第142章 定风波(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213 字 6个月前

“太后!太后!”

座上白衣女子睁开眼睛,无甚情绪:“哀家的殿里不许这么没有规矩,又不是败了这么慌张。”

跑着进来的小太监抹了一把泪:“陛下和、和贵君......”

西陵庭楹从自己的宫殿往宣政殿走的路途中,雨水被风吹着飘进来,席卷在她素白的长披上。

这段路,仿佛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太后永远端庄明丽,显少一身素衣素环,在这华庭金玉檐下,像一生尽褪浓淡,终究白云。她推开宣政殿内寝的大门,走到那二人身侧,缓缓跪坐下来。

他们一个不甘一个无望,正好的年岁......也好,不再受苦痛折磨了。

余贤怕冷,春夏秋冬都穿得紧实,每每知道他要来康盛宫请安,都要先将殿内烘热些,唯有一次,他来的突然,西陵庭楹什么都没准备。

那是甄云濯和徐雪尽大婚后的第三天。

他站在殿中,芝兰玉树又寂寥,转身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时,还轻微发抖。

他们一个秉着不受嫡母待见的冷淡男妃身份,一个端着看不惯他受宠的刻薄太后模样,一处就是五年,那是第一回,他说愿意成为太后手上的镜子。

“你狠得下心?”

那双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狠不下。”

然后,她就见证了余贤的心狠,是连自己都不会放过。

今日的宣政殿,和那日的康盛宫,一样的冷。

西陵庭楹伸手,抓住甄淩弘余温刚散的手,握在掌中,她愣愣看着,眼中坠下一滴泪来。

“太后......”宣紫也跪在一侧,心中难受,不知如何安慰。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想过要甄淩弘的性命,德不配位,不过是下来又上去。

西陵庭楹眼神有些空洞,她缓缓道:“我......我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晖遥小时候,我都没怎么抱过,他是......明明是我教养的孩子。”

先帝那时心疼妻子,喜爱幼子,时时带在身边亲自照顾,他身体膏肓之前,西陵庭楹其实并未怎么带过甄凌峰,那时日日在她身侧,受她慈爱严厉的,是九皇子甄淩弘。

“他总觉得我不将他当自己的孩子看。”西陵庭楹垂眸,眼泪又落一颗,声音变得沧桑,“可我除了晖遥,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终究是我来晚了,没有教好他。”

她尝试给了他光,却没能暖和他的心。

开的窗灌进来,地上的人除了衣服发丝,都不会再挪动分毫。西陵庭楹拢紧余贤的衣裳,指尖轻轻拭去泪水。

“好好安葬。”

人要不了那些死后尊荣,却是她唯一能给的。

“太后娘娘,煜威侯到了,陛下的兵,已然降了。”

他们打了一场没怎么流血的仗,徐雪尽站在长阶下看着宣政殿,想起那年除夕夜宴,甄云濯问“宣政殿好看吗?”

好看。如何能不好看?

只有站上去,才能看河山波澜壮阔,才能看自己如何正衣冠。

徐雪尽想自己从侍郎府的院子里一步步出来,无名庶子到陪葬祭品,不论甄云濯是他的命中注定亦或机关算尽,他们互为肩膀、扶摇直上,终于是尘埃落定。因而他永远敢说一句舍我其谁。

这巍峨顶峰,生杀予夺,谁想要等一个后世评说?

他想要。

要这段惊世骇俗的传奇里,是他们共同的名字。

西陵庭楹的身影缓缓出现,细雨中扬起云卷般的白色纱裙,她面容冷冽,站在长阶最后一梯之上,垂眸看着徐雪尽。

雨不知何时停的,原本阴沉的天忽然乍现一线天光,照亮石阶。

多少英灵就在这条路上,撑起荣光,他们回头又仰头,目光期许又高兴,又金光散去,人间不见,就在他与西陵庭楹中间,建起桥梁。

“吉兆啊!这是吉兆!”

有人小声说话,看着夏日的雨就这样走得恰如其分,而后逐渐撕开幕布,敞亮天光照谢大地。

徐雪尽与她静静对视良久,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明艳俊美,一阴一阳,只是身影都似入了神仙画作,如史书里永被铭记的那一幕。

而后徐雪尽撩起衣袍,双手握着九歌剑,单膝跪下。

他身后跟着的将士、朝臣、乃至宫里的宫人,都跟着下了跪。

西陵庭楹看着身下俯首称臣,终于轻轻弯了嘴角,她声音不洪亮,仅有两字,却在空荡的宣政殿传开,入天下人耳。

人人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第一位女帝,说的是:

“太子。”

甄云沉被压着跪在地上,看见徐雪尽进来,眼露愤恨,他被捂着嘴,呜咽个不停。入城时甄云沉带着兵,刀剑挥向他们,还用陈国公府胁迫,害得两个老人受了些罪。虽然不成气候,但也着实惹怒了徐雪尽。

他可以择自己心中的君主,但小小年纪就试图伤害年老无辜的长辈,着实恶毒。

“放了永意郡王。”徐雪尽冷冷瞥他们一眼,并未看甄云沉,“这么捆着他,不要命了?”

压着他的人愣了一下,还是轻轻松开了甄云沉。

“甄云濯呢!甄云濯呢!”甄云沉目眦欲裂,“他是不是不敢来见我!凭什么都是甄宁熙的儿子,他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不是!他敢不敢来见我!敢不敢!”

徐雪尽皱着眉心半压住自己的耳朵,走上前拎起他的领子,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你管他在哪!你若不是父亲的儿子,我早打死你。”

像是始料未及,甄云沉侧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雪尽。

“这就是你踩着父亲的尸骨,站在他的对立面的缘由?”徐雪尽冷笑,“甄云沉,你无虞长大,自由自在,无人从你出生前就想着要你性命,不受千山重托亡魂入梦,不为活下去百般经营,你从未在青灯古佛下苦修整整五年仍不得解脱!”

甄云沉仰头看着他的脸,微微发抖,他听见徐雪尽问:“你是不是恨错了人?”

“是你生身母亲要将你养在外头,是她要将你养成这个模样,是她为自己的一厢情愿经年沉溺。”徐雪尽拍拍他的脸颊,“不过你也不能恨她,若没有她这一手,你与怀霈,总要被折腾死一个。而你是个蠢货,死的必然就是你。”

他眼里迸发出惊恐来:“你胡说!你胡说!”

“甄云沉,当故事一开始就是不情不愿,后面的结果,无论好坏都该承担。他们保住了你一生安稳,是你自己要铤而走险,与狼为伍。”徐雪尽直起身来,“你放心,我答应过父亲,会看好你们,因而你不会有任何罪罚。你与父亲毫无感情要与他作对,他也没有期盼和参与过你的人生没能教好你,就算打平。”

徐雪尽从不否认甄云沉的无辜和怨恨,他与甄宁熙父子亲缘聊胜于无,因而做了与他们相对的选择,也并非全是他的错。但此子心性已成,扭曲阴暗,教养纠正怕是难上青天,也只能加以管束,以免日后酿成大错。

“这世上人人都可欠你,除了甄云濯。”徐雪尽背身,“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有吗?我听闻你幼年跟着方氏的人去过许多地方,江南、塞北、南诏和沿海,过的也是逍遥富贵。呵,既然你如此羡慕你的兄长,不如我公平一些。”

他露出模糊侧颜,锋利冷淡:“永意郡王也好,昌盛王也罢,你爱做什么做什么。但十年内,你都别想再离开京城一步。”

好好感受感受,你兄长的十年。

能不能教回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到时候再看,到底是谁不敢见谁。

甄云沉还在后面狂吠,徐雪尽已然离开去了后院。

王府的下人跪了一地,跟着王妃和甄云沉的那些尤其害怕,徐雪尽每过一处都在瑟瑟发抖。

“王妃呢?”

“在、在老王爷生前住的那个院子里。”

早被锁了的院门洞开,被斧头劈过,一片狼藉。方曳影站在院中,听到声音,没有回头:“你们赢了?”

徐雪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虽然从未来过甄宁熙的院子,但以前,好似没有这么大。徐雪尽扫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目露震惊:“你砍了父亲的辛夷树!”

那本该枝繁叶茂的庭院,如今只剩下半截树桩,被甄宁熙挞得平整的泥土,变得坑坑洼洼,面目全非。写着徐雪尽生辰八字的木板也被翻出来,与其他物件一并散落。

“我恨死这棵树了。”方曳影低笑,然后转身看着徐雪尽说,“死了的妻子、兄弟、甚至兄弟的孩子,每一个在他心里都比我要紧,人都没了,还留着树做什么?他去死之前记得给一棵树上锁,却不记得身边躺了十几年的人。”

徐雪尽闭上眼,没有说话。

“容与啊,我好恨他。”她平静地怅然,仰望着洞开的天,仿佛这棵树仍然遮天蔽日,罩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风吹过,再没有辛夷的叶动了。

许久后,徐雪尽说:“母亲,这都是您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