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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29102 字 6个月前

许明月发了这一次疯后,她再来记工分,记满工,还是扣一两个工分,就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甚至要小心翼翼的来讨好她,生怕她扣工分,甚至一看到她看过来,就头皮一紧,原本想偷懒的想法,也立刻打消,赶紧做出一副我在很认真很努力干活的样子。

当然,许明月如果不是看到特别偷懒和没完成工作的人,她是轻易不会扣人工分的。

她太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的不容易了,除非遇到像许三强那样,坐在堤坝上不干活纯扯屁的人,不管男的女的,她都会给满工分,甚至在女性那里,她会更包容更体谅她们一些。

即使是扣工分,她也从来都不自己做主,每次遇到活没干完,或者有明显偷懒行为的人,她就把许大队长喊过来,询问他,该如何记工分,他说记几工分,许明月就记几工分。

她这种表现出一切都以大队长马首是瞻,大队长说啥,她就记啥的态度,更是让掌控欲十足的许大队长对她满意无比。

‘评分记工’的制度刚开始实行,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许大队长是最忌记工员自己拿主意。

不然记多了,记少了,谁知道?

于是,每天上午或者下午干完活要记工分的时候,她就直接把大队长喊过来,当着那些人的面问大队长:“二叔,他、他、还有他,其他人一天挑了二十多担土,这几个人一天只挑了不到十担,该记几工分啊?”

这使得,即使有人被扣的工分,也没人会怪许明月,也不敢怪大队长,只自己暗暗叫苦。

晚上许凤翔他们回去后,将许明月发疯,差点没把许三强打死的事情和许凤台说了后,许凤台和许凤莲都是心疼和担忧许明月的精神状态,等听到许明月说,她是装的后,兄妹几个都惊呆了。

然后就是一声叫好:“该!打的好!叫他们以后还敢欺负我们家!”

许家因为都是孤儿寡母,他们从小到大的生长过程中,是没少受欺负。

包括许凤台在内的几兄妹,全都是被人欺负着跌跌撞撞长大得。

许凤莲还出主意:“哪天我们找个机会套个竹篓,再打他们一顿!”

许凤台想着如何实施,许凤发坐在一旁捧着碗直点头:“嗯嗯嗯!”

许三强的家人听到许三强被踢到命根子,差点没被许明月那疯女人给打死,气的要来找许家拼命。

许三强既然叫三强了,上面肯定还有个大强和二强,另一个被打的男人,既然敢对许明月挥拳头,自然也是在村里横惯了的,是什么支撑他们有这么横的底气?当然是兄弟们多!

所以许三强敢用话语打压许明月不怕被报复,就是欺负她家只有许凤台一个成年男丁,独木难支。

那个见许三强被打,毫不犹豫就朝许明月挥拳头的男的,同样如此。

他们的家人想喊着要来许家找许家人麻烦,愣是被许三强和另一人给拦住了。

许三强是完全被许明月的疯劲给吓破了胆子,另一个男人想报复,他也得考虑到大队长的想法,不敢光明正大的报复。

这事说到底,还是许三强先拿话撩拨的许明月,才让她遭受刺激发疯的,先撩者贱。

他们的家人听说了许大队长对许明月的维护,虽然很生气,但到底把这口气咽到了肚子里。

而且现在村里人都有了一个统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刺激许明月。

真要再把她刺激的发疯,谁知道她会不会把你头给打扁啊!

她挥着铁锹朝许三强头上砸,和拿着铅笔往许三强眼睛里插的画面,被河滩上的人回去后,反复的念叨。

实在是小山村里太平静了,偶尔出现个热搜头条的事,可不就被他们反复讨论吗?

没有看到那场面的人,都怀疑,她是真发疯,还是假发疯。

“肯定是真发疯啊!被休离的女人,哪有不疯的?”好些个婶子都信誓旦旦地说:“平常人哪有那么大的力气?你是不晓得,大兰子看着瘦瘦弱弱的一个人,发起疯的时候力气大的,我和三巧她们五六个人都拉不住她一个!”

“三强要不是他二叔刚好在,接住了大兰子手中的铅笔,三强现在都成了独眼龙了!”

“她发疯的时候,就跟一头野猪一样,一身的猪劲!”当时抱着许明月的婶子时候感叹:“我滴娘哎!”

不在河滩上干活的人,听的是津津有味,惊叫连连,直呼精彩。

她们还好奇一件事:“你们说,大兰子力气这么大,许三强被踢中了那里,命根子不会被废了吧?”

不论男女,都对这件事非常好奇,毕竟事涉下三路嘛,很多人都好奇许三强到底还能不能人道。

于是,村子里的人都猜测纷纭,不管许三强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他下!面看。

有混不吝的男的,就直接问他还行不行,还有嘲笑他不会被踢成太监了吧?

这个笑话,就连隔壁的石涧大队和建设大队都听说,许家村有个男的,被一个女的踢成了太监,把命根子踹断了,“蛋都踢爆了!”

“我大舅妈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就是许家村被休离的女人干的,听说是那男的讲了什么话刺激到她了吧?把她刺激疯了!”

“这事我也知道,听说当场就听到咔嚓两声,血把裤子都湿透了!”

听的人和说的人通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屁股夹紧,难以想象,那该有多疼啊!

几个大队的人都听说了,许家村有个被离了婚的女人,疯了,还打人,家里长辈们叮嘱家里小孩子们,一定要离许家村的荒山远一点,别被许家村的疯女人给打了,导致很长一段时间,许明月的名声简直到了能止小儿啼哭的地步,人们途径许家村,都不敢走荒山边上的那条路,都远远的绕道走河堤。

一时间,许明月的荒山清净无比。

当然,也不是没有听说许明月疯了的人,想抢她工作,私下带点藕粉去大队长家里,想贿赂大队长,把许明月的工作抢夺过来。

他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莲藕,莲藕放不了太久,几乎家家户户挖了莲藕回去后,都会尽量洗成藕粉保存,许大队长能看上他们这点藕粉?

他现在对许明月什么事都先询问他的态度满意无比,对这些人的心思,只有一句话:“你要是能写会算,我就让她把工作让给你。”

一句话把人噎的半死。

他们要是能写会算,就自己去考了,哪里还用走后门?

还有人故意传出言论:“疯子还能当记工员啊?”

可许明月不受刺激的时候,看着跟正常人没个两样,甚至还好脾气的很,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发疯的迹象。

但大家还是下意识的离她远远的,和她说话都带了几分小心,客客气气的回应,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小话也只敢在她背后说,没有人敢当着她面跟她龇牙。

村里小孩更是看到她就有多远跑多远,再远远的好奇的看着她。

有些调皮的小孩,就拿石头丢她,他们只是试探地丢到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她却一下子冷了脸,凶神恶煞的盯着丢石头的小孩,猛地从地上搬起一块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石头,高高举起,然后追着他们就要砸过来。

吓得那些熊孩子嗷嗷大哭的跑开,哭爹喊娘。

可春耕了,他们的爹娘不是在河滩挑堤坝,就是在河圩挖莲藕,要么就去犁田、挖野菜了。

许明月就装作砸歪的样子,狠狠砸向他们,然后再抓住他们,扒下他们的裤子,对着屁股,一顿打!

毫不留情!

第37章 第 37 章 说亲

不夸张的说, 农村得孩子是既天真又残忍的一个群体,比如刚刚那些孩子,只是试探的把石头砸在她的脚下, 可如果她不进行有效反击,下一次他们就会拿石头丢你身上了。

这是许明月小时候亲眼见过的现象。

况且凭什么小孩子就有挨打豁免权?欺负别人该打还是要打!

几个丢她石头的孩子, 被她打的哇哇乱叫, 然后一个个拎着裤子跑的远远的, 藏在各家屋子后面,偷偷瞧她,见她看过来, 挥着拳头做要继续打他们状,立刻吓的又跑远了,深深的觉得这个疯女人真的很可怕。

这也导致, 原本觉得她年轻,在荒山有个房, 还想着给她找个男人再嫁的人,都歇了心思。

当然, 也没有完全歇了心思的。

农村很多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哪管她疯不疯?能生孩子就行,更别说, 她还有座砖瓦房, 她在荒山的砖瓦房, 也是很多人觊觎的, 她现在还是大队部的记工员,哪怕她身体瘦弱,做不了太多活,一个记工员就是成年男人的满工分了, 很多男人都拿不到满工分呢。

比如江家村的身高不到一米四,娶不到媳妇,只能依附他们哥哥嫂子生活的男子,他听说许明月被刺激会发疯后,不仅没有介意,反而高兴起来,因为他知道,正常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嫁给他们这样身材矮小,连满工分都挣不到的男人。

男人也没什么正式的名字,姓江,叫江老二,说起来,除了身材矮小外,他还真没其它太多的毛病,因为身材矮小,娶不到老婆,他很早就知道,他是要依附哥哥嫂子生活的,所以日常生活中,他勤劳肯干,什么事都做,为人也老实本分的很,只求他老了后,能够跟哥哥嫂子和侄子们一起生活,别把他赶出家门,让他老无所依。

许明月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成家的希望。

他听到许家村被离了婚的女人有疯病后,就悄悄的来到江家村和荒山之间的农田上,借着犁田的功夫,偷偷去看过许明月。

不知道是许明月跟大姑奶奶长的像,还是什么原因,许明月的相貌越来越趋向于她前世的相貌,只是黑。

可江老二不嫌弃许明月黑,农村女人同样要做农活,哪有不黑的?只要她是个健康的女人,或者说,哪怕是个残疾的女人,在农村,都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够肖想的,也只有疯掉的女人,或许会不在意他身高的缺陷。

想到他娶了媳妇后,就有个现成的女儿,他也很是期待,想看看那个小女娃。

他是在许明月早上起床往大食堂去的时候,被他看到的,那是个比他理想中还要好一百倍的女人,他本来就自卑,看到许明月后更是自卑的头都抬不起来。

那真的就像是天上的明月,与他遥不可及。

回去后,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后来还是忍不住,和他哥哥说了,想让嫂子帮他去许家村问问,许明月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日子。

他哥哥嫂子也都是厚道人,虽说心里都同意了小叔子以后跟着他们养老,可要是小叔子能有个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儿女,他们也是愿意帮忙的。

“就怕她自己不愿意哦~!”江大嫂子忧虑道。

许明月哪怕被休离回来,也不过才二十岁的小妇人,还生养过一个,说明是健康能生养的,现在自己有房子,还有干部的身份,多的是人想要娶她。

哪怕传出她有疯病,可只要不刺激她,也不会发疯,再说了,等再婚以后,前面那个也就忘记了,自然是能跟现在这个过日子,哪里看得上三十岁的江老二?

江老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他勉强可能够得着的女人,垂着头,踟蹰地哀求嫂子:“嫂子,你……你就帮我去问问,你就跟她说,我保证对她女儿当亲闺女一样!”

江老二是真想有个自己的家。

他跟哥哥嫂子一起生活,永远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为了老了以后不被抛弃,他是家里家外的活儿一把抓,哪怕因为他身高矮小,拿不到满工分,对地里的活,他也从没有懈怠过。

他嫂子说:“我也只能说帮你打听打听,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她才刚发过病,我怕说的太露骨,把她疯病引出来。”

江老二自是感激地点头,等着嫂子的消息。

这种事,只能是他嫂子帮他,因为他嫂子和许凤台的父亲一样,曾是地主家的丫鬟。

他嫂子同样是个矮小的妇人,身高不到一米五,穿着灰扑扑的老式圆领盘扣灰色短褂,衣服虽破旧,却洗的很是干净,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

许明月刚开始看到有个中年妇人隔着大水沟,往荒山张望时,以为是歹人,每天把小阿锦带在身边,一刻都不离,晚上又把假人挂了出来。

中年妇人过来看了几次,见许明月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她,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能不能去你家,跟你讨口水喝?”

一般乡里乡亲,讨口水喝的话,都会让人去喝的,没想到许明月直接隔着大水沟,冷漠的拒绝了她:“不能。”

被拒绝的江嫂子明显愣了一下,忙解释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歹人。”她看看周围,荒山虽然没人,但就这样在大路上讨论婚嫁的事,怕对许明月名声不好,就问:“我能不能过去跟你说?”

许明月看着她,觉得以自己的力气和武力值,这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妇人,根本不够她一脚踢的,遂点头说:“你可以跳过来。”

大水沟因为很多天没有下雨,里面的水已经见底,搬两块大石头,踩着石头就能跳到对岸的荒山来。

中年妇人看了眼大水沟,估摸了一下自己跳过去的可能,说:“我还是从后山上来吧。”

她说的后山,就是王根生从江家村走的那条路,这就需要她返回江家村,再从村口老井那里重新往荒山走。

一边犁田一边在腰上挂个竹篓子捡黄鳝的江老二见嫂子从荒山回转,以为得到消息,焦急地看着他嫂子。

其实江嫂子在刚刚与许明月打了一个照面,就知道这事肯定成不了。

实在是江明月外表看着,别说是江老二了,就是正常的成年男子,都不定能配上江明月。

几个月的补水面膜和厚厚的面霜,让她脸上没有半点农村女人经过寒冬时,脸上的皴裂,加上几个月的修养和食补,她面色红润,在许明月看来,她自己很黑,可在同样要干农活的农村,她是健康又好看的蜜色肌肤,高鼻梁大眼睛,双眼明亮,囧囧有神,看着不像被离了婚的女人,周身气质比她看过的大队干部还像干部。

让她面对她时,就像是年轻时她面对的地主家当家主母,压力山大。

那些话,她根本就说不出口。

她绕过田埂,跳过溪流,爬上荒山。

许明月没有带她去自己的房子,就在院子后面等着,也没靠近她,而是距离她至少两米远站着。

江嫂子对荒山并不陌生,她年轻时是地主小姐的丫鬟,江地主死后,一家人就被埋在荒山,每到过年和清明祭祀的时候,她都要过来给江地主一家烧两刀纸钱祭祀一下的,只是她去的都是靠近江家村那一端,还没深入过许家村这边。

如此近距离之下,她看的更清了。

许明月现在的身高约有一米六五左右,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个大身高了。

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中间穿着土黄色羽绒服,再外面还套有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薄外套,显得很臃肿。

裤子也是灰色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江嫂子就是觉得她跟她年轻时伺候过的主母重合了。

她想起荒山有鬼的传言。

但她并不害怕,她从没有做过害地主家的事,这些年也一直在祭祀。

她又看看江明月身后不远处那两米五高的院子高墙,高墙是土石结构,只是外表被抹上了黄泥巴,看着也只是普通院墙而已,院墙与荒山的树木有一定的距离,这是防止歹人通过爬树的方式跳进她院子里。

江嫂子看着她,感慨地说:“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都长得这么体面了。”

体面,就是当地人夸人长得周正好看的意思。

许明月目露疑惑。

江嫂子笑着说:“你那时候年纪小,怕是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在地主家当丫鬟,你爹是轿夫,你大哥也在地主家的灶下帮工,那时候你爹还在呢!”

许明月‘哦’了一声,直接问:“你有什么事吗?”

江嫂子看着面容俊秀的许明月,是怎么都开不了口。

许明月也不着急,想知道这人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江嫂子迟疑了半响,才期期艾艾地开口说:“我是江家村的,我男人是江家村的瓦匠,我有个小叔子,为人老实肯干,就是吧……个子矮了一些,一直没结成婚。”她两只手纠结的搅在一起:“这不是他听了你的事吗?想托我过来问问,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她强调道:“他真不是什么坏人,也愿意把你闺女当亲闺女对待,我那小叔子除了个子矮了些,真没什么大毛病!”

听到是这事,许明月才稍稍放下了些许的戒备,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锐利了。

她浅笑了下,对江嫂子说:“我就称呼你为江嫂子吧,江嫂子,你看到我在荒山是建这么大一个砖瓦房,也晓得我就没打算嫁人了。”

江嫂子说:“你要愿意,他跟你来荒山生活也行!”

许明月笑了笑:“我不愿意!”

江嫂子也觉得有些为难人,她看了许明月的品貌后,打从心底就觉得她小叔子配不上她,刚刚的开口,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她脸上露出些尴尬的表情,说:“那行,那我回去跟我小叔子说。”她说:“今天也当我没来过这里。”

哪怕许明月和江老二没有见过面,若是传出江家村有男人对许明月有想法,这事依然会对许明月的名声产生影响。

这世界本身就对女性有更多的要求和苛责,哪怕她连江老二是谁都不知道。

许明月倒是因为她的话,对江嫂子感官好了些,冷淡地点了下头。

江嫂子看着她,心中有些可惜的回转。

江老二老早就在田埂上等着他嫂子了,见他嫂子回来,忙拎着装着黄鳝的竹篓子,想让嫂子帮他把黄鳝给荒山的女人送去。

江嫂子没在田埂上跟江老二说话,而是走过了村口老井,在一大片尚未开花的六月雪藤蔓后面,对满脸期待的江老二摇头说:“没成,你别想了。”

一股巨大的失望淹没了江老二,让他垂头丧气地捏着手里的竹篓子,垂头回到田地里,沉默地继续犁田。

他本就是个十分自卑的人,让嫂子帮他说媒这事,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站在荒山边沿的许明月,自然将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也终于知道了江嫂子说的‘个子有点矮’是有多矮。

真的没比穿越前的小阿锦高多少。

别说是个身体有缺的男的,就是一个正常男的,她都不会同意。

体验过离婚快乐的人,就不会生出想要再进入婚姻的念头,尤其是这个年代的农村男人,三观不同,语言不通,真的没必要。

她自己还带着秘密呢,连爷爷晚上住在她这,她都催爷爷回自己新房去,更别说一个陌生男人了。

这事许明月谁都没说,只当没有发生过。

偶尔江老二抓了泥鳅黄鳝,想给许明月送过去,可许明月永远一副看不见他,目无下尘,走路风风火火,不是往许家村大食堂跑,就是往堤坝上跑。

抓了许久的黄鳝,愣是一次都没送出去过,连话都不曾和许明月说过一句。

江嫂子也直言不讳地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跟她根本不可能!”

这事很快就过去了,反倒是许凤台的亲事,有了进展。

和前世许凤台娶不到老婆,一直到两年后灾难越发严重,饿死了许多人的情况下,她奶奶带着幼弟走投无路,才来到江家村讨饭,被人说给了爷爷。

今生爷爷因为考上了记工员,且他的记工员身份不像许明月,随时可能会被人顶替掉,加上他家的砖瓦房,嫁过来生了娃,不怕娃没地方住,让大队长的媳妇上了心。

大队长媳妇虽然也要干活,但因为大队长的身份,她在村子里可谓是日子过的最舒心的妇人了,现在许家村大食堂就是她在管着的。

身在农村的女人,除非像大队长的女儿,长得特别的漂亮,不然想脱离现在的环境,嫁到河对岸得工人家庭去,是非常困难的,即使是大队长的女儿,凭借她是大队长的女儿的身份,又长得漂亮,才嫁到河对岸。

除了嫁到河对岸炭山的工人家庭,还有什么比嫁给大队干部更好的呢?

许凤台家过去虽然穷,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小莲翻过年就十六了,最多还能留两年,就要嫁出去了,而且这么大的姑娘,都已经是家里的壮劳力了,家里家外干活一把好手。

小的那个也十三了,就算要给他娶亲,房子都是现成的,处的好嘛,将来就把小莲和老太太的房间给他当婚房,处的不好,可以把下面的老屋分给他。

上面虽然有个老婆婆,老婆婆却是性格绵软的小脚女人,做不得事,当不了家,她侄女是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

至于许凤台年龄比她侄女大四五岁,大几岁才懂疼人呢!

她先是将想法跟大队长说了,大队长沉吟了一下,说:“你问过你兄弟了没有?”

“这不先知会你一声吗?”她凑近了跟许大队长说:“要是跟凤台成了亲家,我们两家关系也更亲近,今后红桦在大队部,也有个帮衬。”

现在许家村四个小队长,只有许凤台、许明月和他们是三房的,剩下的三个小队长,都是别的房的,心思各异,都盯着他屁股下的大队长位置呢。

许大队长也觉得这事能成,拉过被子说:“你先去问问你兄弟。”

许家毕竟还是不一样的,有个被休离回来的大姑子,一般人不一定愿意嫁到这样复杂的家庭中。

许大队长媳妇却觉得这不是问题。

她并不是水埠公社的人,甚至和他们都不是一个县一个市的,她娘家虽离的不算远,实际上算是邻市的。

他们这里恰好位于与邻市的交界处,所以和隔壁建设大队相隔不到五里路,却是完全不同的口音。

但因为一直通婚,大家口音虽不同,相互之间也能听的懂。

大队长媳妇跟许大队长通过气之后,就赶紧往娘家去了。

她要说的,是她小兄弟的长女,性子温柔和善,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她能生出许红菱那么漂亮的闺女,她侄女长得自然也不差。

有她这个嫁给村长家的姑姑在前头,她弟弟就想把女儿嫁到邻市的城里去,可城里哪里是那么好嫁的?她长的再好看,别人一听是河对岸农村里的,就不太乐意了。

这也导致她婚事稍微耽误了些,翻过年都二十了,还没对象。

这个年龄在农村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了。

她当然不是嫁不出去,她长的好看,十六七岁时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可她爹妈都不愿意她嫁的太差,即使不能嫁到城里,至少跟她姑姑一样,嫁个家庭殷实点的。

可在农村,哪有什么殷实点的家庭?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大队长媳妇也是个精明的女人,知道许凤台现在是个香饽饽,怕夜长梦多,赶紧划了条小船,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她娘家村子。

她弟弟弟妹一听是村里的记工员,是大队的干部,家里又有砖瓦房,嫁过去不缺住的,就愿意了,不过还是问道:“既然条件这么好,咋二十四了还没找人(结婚)?”

大队长媳妇又将许凤台家之前的情况说了一下:“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他爹死的早,他娘是个性子软和的小脚女人,能担什么事?他十二岁就要养活几个弟弟妹妹,又没有个房子,家里那种情况,哪家愿意把姑娘推到这样的火坑里?”

又说许明月被休离回家的事:“大兰子的情况你们放心,她虽然被休离回来,却不跟她哥哥一起住,自己在荒山建了个砖瓦房,围了个高院墙,等闲也没人去荒山找不自在,他一双弟妹现在也大了,不像小时候家里家外就靠他一个人,现在他弟弟妹妹都能挣工分干活了。”大队长媳妇看着红着脸坐在一边的大侄女,压低声音说:“你们可别眼皮子浅,看到小姑子小叔子,就想嫁出去分出去,都养这么大了,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傻子才急吼吼的嫁出去!”

听的她弟弟两口子直点头,说:“是是是。”

他们家就这当了大队长媳妇的姑奶奶最是精明,自是听的直点头。

大队长媳妇怕大侄女不同意,说:“他人是没得说,老实肯干,个子也高,人长得也体面,老娘和小姑子小叔子也都是老实巴交不搅事的,你过去就能当家,要不是我真觉得是门好亲,我也不会火急火燎的就过来跟你们说,不少人在盯着呢!”她对她大侄女说:“你们要是觉得可以,我回去就跟他阿娘说,先见个面。”

*

大队长媳妇怕夜长梦多,回去后,就赶紧到许家,找老太太说了这事。

老太太一听,是大队长媳妇的侄女,哪有什么不愿意的?

之前她就操心大儿子二十四了还没结婚,成了老光棍,以后可怎么办!

要知道,农村的男的,年龄越大娶媳妇就越不容易,渐渐就给人造成一种既定印象——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

那是农村食物链的最底层,谁都看不起的那种。

现在有人愿意和他说亲,还是大队长媳妇的侄女,她是千万个同意。

毕竟是大队长媳妇的侄女,她又怕彩礼过高,有些忐忑地说:“叫凤台过去,要带哪些礼节,你和我说。”

这些年许凤台钻碳洞挣的钱,除了没开大食堂前,维持生活日常的开支,剩下的她全部一点一点的攒了下来,就为了给大儿子建房子。

之前许凤台塞了一些给许明月,剩下的也够支付彩礼了。

只是除了彩礼外,聘礼也是有讲究的,她也怕大队长媳妇那边的彩礼和聘礼过高,她支付不起。

对于这一点,大队长媳妇倒是很实在,说:“两个孩子先见面,要是都看上了,再说别的!”她也知道许家情况,拉着老太太的手说:“老嫂子,你家情况我也清楚,要是讲究那些,我也不会把我亲侄女说给凤台了,你别太担心。”

她低声说:“彩礼就不说了,按照市面的给就成,聘礼嘛,也照市面上的四个一就成。”

她说的四个一,是指这个年代普遍的‘四个一工程’,一张床,一个脸盆,一个痰盂,一个热水壶。

这‘四个一’看起来简单,其实也不容易。

床和痰盂都好说,现在农村都用木质的,脸盆,讲究的人家,买搪瓷盆,不行用木盆也可以。

最难得的,是后面的一个热水壶。

买热水壶,它要票啊!

第38章 第 38 章 所以这‘四个一’里面的……

所以这‘四个一’里面的‘一个热水壶’, 其实也有考较男方家实力的意思。

因为纯农村家庭,是绝拿不出买到热水壶的工业票的,如果你真在聘礼中放上热水壶, 说明你家至少有工人的亲戚、朋友等人脉资源。

如果再能拿出来一个搪瓷盆,那就会让整个女方家族都高看新郎一眼。

搪瓷盆也是要搪瓷盆票的, 就连买个搪瓷杯, 都需要搪瓷杯票, 这些票证,非工人家庭是不可能拿的出来的。

老太太一听还要热水壶,顿时面露难色。

许明月那里有热水壶这事, 老太太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许凤台有个可以保温的杯子,日常被他当做宝贝一样, 藏在怀里,别人都动不得。

有时候看他拿出那外表编织着竹编的保温杯, 喝一口里面的冰糖姜水,他脸上露出的满足的表情, 仿佛喝的不是水,而是琼浆玉液。

见老太太面有难色,大队长媳妇体贴地说:“热水壶你们要是没票的话, 我帮你们去问问红菱, 看她那里有没有, 有的话匀一张给凤台。”

这当然不是免费的。

老太太自然是满脸感激, 等大队长媳妇回去后,她又回到她屋里,从她破旧的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分两分的数起里面的钱, 不知道够不够再买个热水壶。

因为事关女方名声,这样的事在确定之前,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相互没看上,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为免结亲不成反结仇。

所以许凤台和大队长媳妇的侄女要相亲的事,许明月、许凤莲、许凤发他们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只有大队长夫妻俩,和老太太知道,老太太晚上把这事告诉了许凤台。

许凤台懵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过娶媳妇,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说他家太穷,不可能有人会嫁给他,就连老太太也时常为此忧虑,他是许家村出了名的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他自己也接受了自己娶不到媳妇这个事实。

突然告诉他,要去相亲,相亲对象还是大队长媳妇的侄女,他有些惊讶,惊讶的同时,有些期待,也有些担忧。

作为一个男子,谁不想成家?

忧虑的是,弟弟妹妹还没长大成人,要是娶的媳妇不喜欢弟弟妹妹怎么办?

老太太见儿子担忧,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小莲和凤发都长这么大了,都能自己挣工分了,都不需要你操心了,还担心个啥?以前还担心粮食不够吃,让他俩饿肚子,现在都吃大食堂了!”老太太说:“大兰子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自己有房子,即使不得嫂子喜欢,又不住在一起!”

农村女人为什么怕离婚?不就是娘家不是家,婆家不是家,被休离了只有死路一条吗?

老太太虽然还是担心许明月孤儿寡母以后日子不好过,却不担心她没地方去了,要是大儿媳妇实在容不下她们,她们还能去荒山,和大女儿她们作伴,再不行还有个老房子呢。

老房子过去住他们一家五口人都住了,现在凤兰有了房子,凤台也有了砖瓦房,最多就是她和凤莲两个人去住老房子,总归是有地方去的。

有房子住,有大食堂饿不着,还怕啥呢?

老太太低声说:“家里没啥好东西,明儿早上带两条咸鱼,两斤藕粉,我和你,还有你队长婶子一起去赵家村。”

大队长媳妇姓赵,叫赵秀云,她侄女赵红莲。

是的,和许凤莲小名重了,生活在水边的人,取名不是山里的花儿草儿,就是水里的花儿草儿,重名太正常了。

许家不缺鱼,许家村的人整日里在河滩挖莲藕,河圩的淤泥里头,藏着许许多多的黑鱼、甲鱼、河蚌、黑口蚌等生物,通常都是挖莲藕,挖着挖着就抓到一条大鱼,这些鱼都是许凤发挖莲藕的时候抓回来的。

只是抓回来的鱼,很少人会吃掉,要拿去炭山和人换粗盐的。

这年头,盐可不好买,去供销社买盐是要票的,很多人家抓了鱼,就悄悄去炭山,用鲜鱼跟人换粗盐。

别的地方买鱼,是要有鱼票的。

换的粗盐回来,将鱼都制成鱼干,等着农忙时节蒸一块咸鱼,既能补充些营养,也能补充些盐。

两条大咸鱼,于农村人来说,真是大礼了,反而是两斤藕粉,因当地到处都是野生莲藕的缘故,真不算什么,主要是表达对女方家族重视的态度。

果然,第二天早上,大队长媳妇看到许家带的礼,心下就更满意了几分。

许凤台一路上都很忐忑,尤其是大队长媳妇,把她侄女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天底下就没有比她侄女更好的姑娘,什么标志体面、温柔贤惠、勤劳能干……把许凤台说的脸越来越红,心中对可能是他未来媳妇的人,也更期待起来。

赵家也一早就在等着许家人上门了。

远远的看到笑容满面的大队长媳妇,赵家人就迎了出来,赵秀云的弟弟是稳坐高堂的,赵红莲则站在房间内的窗户那里,悄悄的往外面看许凤台的模样。

不得不说,许凤台是真的高,一米八二的身高,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非常少见。

因是相亲,他今日是将他最好的衣服鞋子都穿了出来。

只见他脖子那里露出一截高领毛衣的领子,外面是一件九成新的干净棉袄,穿着一件不知材质的黑色长裤,脚下是一双过年老太太给他新做的棉鞋。

棉鞋里的棉花还是许明月提供的棉花被,扯出的棉花,老太太擅针线,冬季寒冷,她这小脚又干不了外面的活,整个冬天,她都坐在屋子里,就着白日窗户打开的日光,用蓼叶纳千层底。

他脚上的新棉鞋,就是今年过年老太太先给他做的,千层底棉鞋。

再观他面容。

这时候的农村人,整日里风吹日晒的干农活,要说多帅,还真的少见,但许凤台的面容却生的十分周正,脸上绝找不出一个丑的五官。

唯一让人有些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年纪轻轻,背就有些驼了。

可这已经比他们想象的,好了十倍不止了,实在是听说了他十二岁就钻碳洞背煤炭养活一家子弟弟妹妹,之前的生活特别贫苦,哪怕他们的大姑子说的再好听,他们也自动脑补出一个被碳洞沉重的活计压的长不高,干瘦的皮包骨的,没有精气神、未老先衰的小老头来。

最让赵红莲满意的一点,是许凤台识字。

赵红莲在家再受宠,为了让她能嫁到城里去,尽量让她少干地里繁重的农活,防止她晒的黢黑,可她也是不识字的。

她内心很是向往会读书写字的人。

赵婶子是越看许凤台越喜欢,见他手中提的见面礼,就更满意了,一边接过他手中的见面礼,一边笑容满面地说:“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啊,太客气了!”又跟老太太打招呼,“这就是许婶子了吧?走了这么远,叫婶子受累了!快家里来坐!”

也幸亏是划船过来,不然以老太太的小脚,还真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赵家房子比许家原来的老房子要大一些,土石结构,看着还算明亮。

赵婶子引着大队长媳妇和老太太在堂屋坐下,大队长媳妇见赵婶子朝她暗暗点头,就故意起身在厨房看了一眼,说:“邀请我们来,怎么水缸里还没水呢?凤台,你个子高,去帮你婶子挑两桶水来。”又说:“你不晓得水井在哪个位置吧?”又故意张望一番,问赵婶子:“红莲呢?叫红莲给凤台带个路。”

赵婶子也装作失礼的模样,拍了下大腿说:“哎呀,你说我这脑子,早上叫你兄弟去挑水,他给忘了。”她推推赵老五:“哪有让客人挑水的,你去!”

赵老五也是挺满意这个新姑爷,不过该有的考察却不能少。

大队长媳妇也说:“凤台来了,也让他们年轻人干点活。”她对着许凤台笑着使眼色:“凤台,你个子高,你去挑,叫红莲带着你走走。”又高声喊:“红莲?红莲?”

已经从窗户那里看过许凤台模样的赵红莲,这才羞答答的打开房门,从房间里走出来,喊着:“姑姑,婶子好!”然后才羞红着脸抬眸看了许凤台一眼,又飞快的垂下了眼帘。

赵红莲在这个时代,真的算的上是标志的姑娘了,大脸盘子,大眼睛,鼻头有肉,扎着两个粗麻花辫,不像旁的姑娘那么黑,肤色比捂了一个冬天的许明月还要稍白些,正是长辈们一看就喜欢的那种姑娘。

老太太一看就喜欢的不行,连声叫着:“好好好,真是体面的好姑娘!”

她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她年轻时候,许父给她打的银耳环,用布包着,塞给赵红莲说:“好姑娘,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对银耳饰(si)还是凤台他爹还在的时候打的,给你当个见面礼,你别嫌弃。”

赵红莲有些无措地看向赵婶子,见她妈点头,又不好意思的看了许凤台一眼,见许凤台看着她只会傻笑,这才红着脸收了下来。

银耳饰这么一收,也就表示两家都相中了,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之后就是两个红着脸的年轻男女,一起散步去井边挑水了。

许凤台是个实在人,见水缸里水没满,又去挑了一担,把水缸的水挑的满满的,放下桶后,见后院有柴火没有劈,又坐下劈柴,赵红莲就坐在一旁红着脸和他说话。

赵家人自然是将许凤台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满意的不行。

事情既然定下来,接下来就是谈彩礼和聘礼了,这样的事,都不会是两家人当面谈,而是在确定关系后,由中间的媒人,也就是大队长媳妇来谈。

最终确定是彩礼十二块钱,但要‘四个一工程’当聘礼。

当地风俗,彩礼是不带回婆家的,但送过来的聘礼是要带回的,床就是他们姑娘的婚床,剩下痰盂、脸盆,今后也都是给他们姑娘用的,热水壶则是带回来后全家共用。

许明月和许凤莲她们,都是婚事定下来后,老太太才高高兴兴的和许明月她们说的。

看着高兴的老太太和脸上有着害羞之色的青年版爷爷,许明月有一瞬间的懵。

她没有想过要撮合爷爷奶奶,但爷爷突然要成家了,成家对象不是奶奶,她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就好奇地问老太太:“嫂子什么模样啊?人好不好?”

老太太脸上尽是笑容,“好!怎么不好?”她声音压低说:“你二婶亲自保的媒,说的是她亲侄女,姑娘长得体体面面,性子看着也好!”

她就怕找到一个性子不好的,娶回来后,对兰子、小莲、凤发不好,毕竟兰子被休离回家,小莲、凤发也没成家,都要从哥哥嫂子手里过日子,要是遇到个容不得小姑子、小叔子的嫂子,那兰子、小莲她们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家姑娘一看就是温和大方的性子,老太太怎么会不欢喜?

这样的好姑娘,真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许明月听老太太这样说,也期待起来。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回房间,从木箱子里掏出一大把票证,和一包卷在一起的各种零碎的钱,正是之前许凤台塞给她的那一把。

她把钱和票拿出来,放到厨房的小桌子上。

许凤莲已经自觉的去洗碗了,洗碗头还不住的往这边好奇地看着。

许明月低声说:“年初一王家的狗东西不是来荒山了吗?被我用假人吓晕过去了,这些都是我从他身上搜来的钱票,之前一直忙,我也没看过都是些什么票,这些票不用也会过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买了给大哥结婚用!”

老太太将这些票证都收起来,放到许明月手里,握着她的手,说:“儿啊,阿娘知道你是心疼我和你大哥,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和你哥哥弟妹们。”她红着眼眶说,“可我们哪里还能再要你东西?你一个人带着阿瑾过日子也难着呢!你都给我们建那么好一房子了,可不能再拿东西出来了,你都自己收好,给自己和阿瑾买点东西。”

老太太明白的很,即使是亲兄妹之间互帮互助,也没有让哪一个人一直掏东西的,她们小时候是没办法,只能靠着大儿子,现在都大了,也没有老是叫大女儿一个人掏东西的道理。

没娶儿媳妇前,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喝,都是占了大女儿便宜了,要是凤台成家后,她还这么往娘家扒拉东西,时间长了,只会让人当做理所当然,反倒成了仇。

这是老太太不愿意看到的。

许明月被老太太掏心肝的一声‘儿’喊的头皮发麻,也被许凤台推的没办法,无奈地说:“行行行,只是我还没看过是什么票,票上有没有日期,现在开春了,等河水涨上来,也能行大船了,要是有日期,得抓紧时间去公社的供销社把东西买了,别最后变成了废纸。”

老太太和许凤台这才没再推,她抓的那把钱,许凤台也给她塞回了她口袋里,叫她自己藏好。

老太太、许凤莲、许凤发都不识字,几个人就围在桌子旁,就着火把的灯光,好奇地看着许明月和许凤台整理票证。

许凤台有夜盲症,即使是打着火把,夜里他也看不清票证上面的字,只一张张摊平,给许明月看。

其中最多的,就是布票和油票,这些布票和油票,也让许明月对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有了新的认知。

她小时候家里是有各种票证的,也知道这个年代买东西需要各种票,但她以为的票是一尺布票,两尺布票,一两肉,五两肉,甚至一斤肉,这样。

等她看清这些票证上的数字后,简直惊呆了,以为自己看错了,凑到火把旁边,又认真的看了一遍,才发现,没有错!

真的是:半市两(油票)。

看到半市两油票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半斤,后来想想不对,不会是半两吧?半两是多少?她脑子里始终找不出一个对应的东西。

小阿锦的数学书上,一颗鸡蛋是五十克。

下一张:0.0165两临时食用油。

许明月不敢相信的双手放在两边太阳穴上,脑子极速风暴,这个0.0165两是多少克。

一连四张0.0165两的油票,后面还有七、八张0.0055两的油票。

还有什么一公两的肉票,一市两的肉票等等。

布票更夸张,连着五六张贰市寸。

不是贰市尺,而是贰市寸!

许明月数完直接就懵逼了,这个年代的票证单位是不是不太对啊,这得累积多少布票、油票、肉票,才能换来一尺布、一斤油、一斤肉啊?

数到最后,她已经不想数了,一把将票全都收了起来,和原来一样卷起来,用布包好,又送回木箱子里去了。

许凤莲和许凤发他们都被许明月突然的态度搞的有些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问许明月:“阿姐,这些票多吗?”

他们不知道票上面的单位,看不太懂,看到的只是一大卷票证,看着好多的样子。

许明月面无表情的严肃点头:“多!太多了!大多都是布票、油票、肉票、粮票,回头我去供销社,把这些票全都换了东西买回来。”

许凤莲他们一听有好多油票、肉票,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有一两片肉吃,估计肉快要吃光了,现在又有肉啦!~\(^o^)/~

第39章 第 39 章 下聘

并不是相亲完了, 就能马上成亲,新娘那边还要派人过来,看看男方家里具体情况, 男方这边也要准备彩礼和聘礼的事宜。

要不是离的远,又是大队长媳妇这个亲姑姑保的媒, 知道许凤台品行, 许凤台还要去老丈人家干些活, 受些考验才行。

老太太和许凤台都没有告诉许明月‘四个一工程’的事,就怕她又想自己掏钱掏东西给他们买这买那。

老太太总觉得自己大闺女被离婚了很可怜,在心理上只想多照顾她, 而许凤台已经习惯了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为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习惯了有事自己扛着, 光是许明月为他建房的事,就足以他感激一辈子了。

为了娘家侄女得亲事走的顺, 大队长媳妇也不含糊,去炭山问了她闺女, 能不能匀出来一张热水壶票的事。

因为现在结婚的聘礼普遍都是‘四个一工程’,就跟今后的‘三十六条腿’和‘三转一响’一样,所以热水壶的票很紧俏, 这要不是自己亲表妹结婚, 她妈亲自开的口, 许红菱还真不太愿意帮忙。

最终许凤台花了一块五买了一张热水壶票, 又花了两块五去供销社买了热水壶,这才凑足一个藤编热水壶。

供销社的热水壶分为两种,一种是外表是藤编的,一种是牡丹花图案的铁皮热水壶, 铁皮热水壶要六七块钱一个。

等许明月得知这个消息后,只顿了一下,就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说实话,他们能这样为她着想,她也是很开心的。

她可以对自己爷爷无条件付出,可这样的付出以后变成了理所当然得索取,她也不会开心的,因为实际上,她爱的只有爷爷一个人。

她和老太太、小姑奶奶都没有相处过,对爷爷即将要娶的妻子,也还没有感情,感情都是需要相互培养的,任何一方的一味索取或付出,都不是健康的状态。

虽然她那里都积累了四个1.6L的热水壶了。

不过他们愿意自己买这时代的热水壶也挺好的,爷爷成家后,家里有个可以正大光明拿出来的热水壶,她的保温水壶外面虽然也用藤编编织了起来,但里面的材质到底不一样,外面还在大炼钢呢,她就有全钢材质的保温水壶了。

她现在还不了解新嫂子的为人,有些秘密能不暴露还是不暴露的好。

不过,她还是贡献了一个搪瓷盆和一套花开富贵的四件套床单。

她本来想给两个搪瓷盆的,又怕太打眼。

还有新得棉花被,她这里都积累了好几床了,自己又用不上,想拿出一床给爷爷当新婚被子用,可她实在是找不到她怎么会有新被子的理由,只能暂且阁下。

至于花开富贵四件套,是许凤台他们之前都见过的。

许凤台不要,许明月很不耐烦地说:“我亲哥结婚,我送个我自己用不上的结婚礼物都不行吗?你跟我算的这么清,那你从小养我们长大,我们是不是也要跟你算的很清?”

一句话把许凤台说哭了。

许明月就觉得,自己这泪失禁的体质,大概就是遗传了爷爷,看到爷爷红了眼,她就忍不住也想哭。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对她来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机会报答爷爷,现在有了机会,这些东西都算什么呢?

要不是车里太多东西说不清来源,她恨不能一股脑儿的都给爷爷,只为他能在年轻时候,过的好一些,知道也是有人爱他在意他的,晚年能够多些笑容,少些病痛。

其实许明月最高兴的,就是爷爷当了记工员。

爷爷当了记工员,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去钻碳洞,大冬天的挖河泥,是不是就不会有风湿,是不是以后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双眼含泪地笑着对许凤台说:“大哥,这些身外之物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你呀!”

“我有这个东西,而你需要,你为什么不要啊?我又不缺!”她怕许凤台还是不接受,说:“实话跟你说吧,这次我又从王根生那里摸来两百多块钱,几十尺的布票、油票、粮票,我和小阿锦两个人根本穿不完,用不完,你晓得王根生在纺织厂上班,那些票据里面,一大半都是布票,这些布票不用掉,后面就过期了,我们农村弄点票多不容易,要是过期不能用了,我得哭死!”

她笑着说:“你也别推辞,你只是你有,等小莲、凤发结婚,我也给他们准备一份。”

在农村票据实在太难得了,尤其是布票和油票,他有些诧异地问:“王根生咋有那么多布票?”

许明月装作很无奈地解释说:“你也不看看他在哪里上班!纺织厂!肯定是别的不多,就布票多啊,这些布票,我估计都是他带回来给他老娘和几个姐姐的,要么就是通关系送人的。”

许凤台确实看到了她有一大把票,只是不知道票上的面值罢了,而且他们在农村,本来就很少看到票证长啥样,就真的以为那些票证很多。

许凤台也没去想为什么王根生送人不直接送布,而是送布票,他是完全被许明月给绕进去了。

许明月也根本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将她送的四件套,放到他房间的木柜里了,对他说:“这也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送给你和嫂子两个人的,嫂子新嫁过来,总不至于连个新被单都没有,睡你这臭烘烘的旧床单吧?你看看你这床单都破成啥样了!”

说的许凤台也不好意思起来。

许明月拍拍手:“行了,我回去了,等找个时间,我再去趟邻市,把票证上的东西都买回来,省的啥时候就不能用了。”

许凤台点头:“我陪你去。”

许明月说:“你算了吧,现在村里就我们两个记工员,都走了的话,谁来记工?划船而已,我又不是不会!”

主要是,她存的东西不赶紧卖掉一些,她房间的柜子快要装不下了。

而且,她也要找机会,把车里东西拿出来用啊!

*

许凤台已经二十四岁了,年纪不小了,许老太太这边就想着,趁着农闲,赶紧先把婚结了。

赵家那边其实也是同样的意思,毕竟女儿都二十了,在农村普遍十七八岁就成家年代,女孩过了二十岁还没成婚,就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于是在赵家那边看过许家没问题后,就订了个日子,先把彩礼和聘礼送过去。

原本聘礼只有‘四个一工程’,现在多了一个花开富贵四件套,为了凑足六样,四件套还被单被套分开放了。

几十年后的人可能会嫌弃这样的颜色不够素雅,这个年代的人,却最是喜欢这样的热闹。

大队长媳妇看到这大好的四件套,更是笑的合不拢嘴,这说明她给她侄女真的说了个好亲,她回娘家也有面子。

*

虽然五三年就提出反对封建迷信,但农村办大事,还是习惯性的跟村里老人问日子,也不知道村里老人是怎么算的,正月二十二,正是个宜合婚订婚的好日子,许凤台和三个堂兄、许凤莲、许凤发,带着新打好的木床、痰盂、热水壶、搪瓷盆、四件套,在大队长媳妇的带领下,划着两条小船去赵家村送彩礼和聘礼。

因为有个大床在,一条小船坐不下。

他们这里送聘礼也是有讲究的,船不能直接在赵家村挺下,而是距离赵家村有些位置,然后从村子的正上方进村,这样就可以将聘礼穿过大半个村子,所谓的晒聘礼,以示对女方家的尊重。

于是在大队长媳妇的指挥下,年龄最小的许凤发在前面捧着花开富贵的床单和枕套,许凤莲在他身后捧着花开富贵的被套,接着是许凤起手里捧着崭新的红双喜搪瓷盆,他身后是昂首挺胸拎着热水壶和痰盂的许凤才,最后是一人挑着一担木床的徐凤翔和许凤台。

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满脸喜气的呗大队长媳妇领着进赵家村。

原本村头不知道这事的人,看到这么一堆人,明显是来下聘的,都出来瞧热闹,问是哪家的姑娘要嫁人。

知道赵红莲许了人家的人,就都来赵家看热闹,想看看赵红莲到底许了个什么人。

实在是这年头,农村人养姑娘,都是跟老黄牛一样使唤,家里家外的活姑娘们干的最多,吃的最少,年龄到了就换份彩礼回来,一个个晒的黑黢黢的,有点良心的人家,在她们结婚前两个月还能在家里捂捂,别太黑了,瞧着不好看。

心狠点的人家,卖到山里,卖给老光棍的都有,就为多几块彩礼钱,哪管闺女死活?

再狠心的人家,生了闺女直接就扔尿桶里溺死,或提着腿扔山里,第二天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许明月小时候就有个同学,生下来就被她奶奶扔尿桶里了,被她妈妈拼死捞了上来,很多知道这事的村里人,都把这件事当做玩笑讲给那个同学听,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同学当时年纪小,还是钝感力太强,她自己都把这事当笑话说,也不知道她长大懂事了之后,突然有一天想起这事,不知道会不会心生悲凉。

农村的姑娘大多数都是这么长大的,只有赵家的赵红莲,是村子里的极少数。

她很少在三伏天里去地里干农活,都是做家里得家务事比较多,哪怕是双抢期间,不得不参与割稻插秧,她妈也一定扣个草帽给她戴上,生怕她晒的黢黑。

同样是村里的闺女,就属她最白,日子过的最轻松。

许多来提亲的小伙子都被赵家拒了,赵家虽然没说,可周围邻居哪个不晓得赵家夫妻俩想把姑娘嫁到城里去?

以至于都二十岁都还没嫁出去,再养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赵家村许多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呢!

待听说赵红莲说亲的对象不是城里的,而是临河大队的许家村人,暗地里笑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就更多,有的甚至毫不避讳的就在赵家大门口哈哈大笑着高声说赵红莲说给了临河大队的村里人。

“姑娘家在家里养的再娇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到了人家,该干的活不还是要干?省的了?”

“她爹妈有心气啊,想把姑娘嫁到城里,最后不还是嫁了个农村人?”

都是在门口看笑话的。

赵家夫妻俩哪里能不知道那些人的想法,在门口高高兴兴的,逢人就说:“是她姑姑保的媒,是大队里的干部,个子高,人也体面勤快!”

一听是大队的干部,顿时就堵住很多人的嘴,可还是有人酸溜溜地说:“体面不体面的,嘴巴说说没用,等人来了不就看到了?”

很快就有小孩子过来喊:“来了!大姑爷来了!”

赵家夫妻不好上赶着去村口去接人,叫了赵红莲的几个堂哥去村口迎接。

很多看热闹的都跟着去村口瞧,老远就看到首位有个端着花床单的小少年,笑容满面的走来!

赵红莲几个去迎接的堂哥,一看到首位是花布,还是两份,再看后面是搪瓷盆、热水壶,顿时觉得脸上有光,一个个上前去接下他们手中的聘礼,尤其是徐凤翔和许凤台挑着的大实木床架,重的很!

至于床单和被套,他们怕自己身上不干净,也不敢去碰,依然让许凤发和许凤莲两人捧着。

一群人笑容满面的往赵家走。

等再门口的赵家夫妻一看到走在第一个是两个捧着花布的小孩和小姑娘,也很是惊喜。

远远就听大队长媳妇喊:“凤台来下聘了,还不快来接一接!”

赵母根本就抑制不住,连忙上前去迎接大队长媳妇和新姑爷,拎着他们去喝茶。

等近距离看到许凤发和许凤莲手上捧着的色彩鲜艳的花布,更是高兴的手都不敢摸,生怕把这好布料给摸坏了,问大队长媳妇:“这……这是……?”

待看到还有搪瓷盆,更是觉得面上有光。

他们要的聘礼只提了‘四个一工程’,不知道后面这些布是怎么回事。

大队长媳妇知道这些床单花布估计是许明月拿出来的,毕竟许明月前头那位在纺织厂工作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这话却不好在这时候说,因为许明月被休离回家,不好在这个场合提。

她只笑呵呵地说:“这是凤台的弟弟妹妹们送给哥哥嫂子的结婚礼物,他们就这一个哥哥,可不是有点好的,就想给他们大哥。”

听的赵母更是感动不已,对许凤莲和许凤发更是无比的客气,给他们倒糖水。

糖票难得,这时候谁家有点糖,用糖水招待,那绝对是高规格待遇。

喝到糖水的许凤莲和许凤发也很高兴。

许凤莲左看右看,想看看未来嫂子长什么样。

可这时候,作为过些天就要当新娘子的赵红莲怎么可能在外面,早就羞答答的躲在房间里,从窗户那里往外面看了。

她也看到了许凤莲和许凤发手上端着的花布,还有搪瓷盆,对于即将去一个陌生的家庭和与一个陌生人生活的忐忑,总算是消散了,满心只有期待。

赵母也拉着大队长媳妇去房间里,问她被单和搪瓷盆的事。

有热水壶他们知道,是他们家的姑奶奶找红菱买的工业票,可有搪瓷盆这事,他们是完全不知道,姑奶奶之前也没和他们说,此时看到许家还准备了搪瓷盆和床单被套,可不就是意外之喜吗?

这搪瓷盆加上票,少说也得两三块钱才能买的到,光是这个搪瓷盆和热水壶,就有近十块钱了,那可真是不少了。

更难得是哪些好布料!

农村想攒一点布票,比登天还难,都是自己种麻,织成麻布,穿的麻衣。

种的棉花可舍不得拿来纺织成衣服,那是要做棉袄的!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张脸吗?床单被套、搪瓷盆、热水壶的出现,可以说是给足了他们赵家面子,别说是赵家夫妻,就是他的几个哥哥们,都高兴的合不拢嘴,在外面招待客人,脸上都有光。

哪怕这些东西最后要给闺女带走,可也证明姑爷重视他们赵家,重视他家姑娘啊!

周围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看到床单被套、搪瓷盆和热水壶,也都瞥瞥嘴,一句难听的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就又开始打量,哪一个是赵家姑爷。

其实过来相亲那天,大队长媳妇他们虽然低调,可还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就指着走在其间的许凤台说:“那个有点驼背的就是!”

大家一听是个‘驼子’,就又哈哈地笑话起来,然后就顺着指着的人的手,看到了许凤台身上穿的干净整洁的新棉衣,脖子处露出的灰色毛衣领,和一点补丁都没有的裤子。

第40章 第 40 章 从此,她的娘家不再是……

许凤台日常无比的珍惜他的新棉袄、新裤子, 加上家里穷惯了,怕突然穿上好衣服,惹人眼红, 平时他都是在衣服裤子外面套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他上一次新衣外穿,还是过来相亲的时候。

当时大队长媳妇看到他身上崭新的棉袄和没有补丁的裤子, 还诧异了一下, 不过只想了想, 就笑了笑,没有再问。

即使她年初一那天她没主动来看,也是听说了王家村的那狗东西, 被人扒光了外衣、鞋子扔在坟堆里的事。

虽然后面大家都传是吊死鬼做的,可现在看到许凤台身上穿的好衣服,她哪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估计那天许凤台担心妹妹, 就是睡在荒山的,发现了王家村那狗东西, 将他打晕,扒了他的衣服扔坟堆了。

谁不知道王家村那狗东西在纺织厂上班, 估计最不缺的就是新棉袄新裤子这些了。

自认为猜到了的大队长媳妇心里有数,也不说出来,管它怎么来的, 东西是好的就成。

此时赵家村的人看许凤台穿的这么好, 也是没话说了, 心里酸的不行, 心想赵家姑娘咋都这么好命,姑奶奶嫁的男人当了大队长,又把侄女说给了大队干部。

此时赵母拉着赵红莲去房间,看到给女儿准备的大红木箱子上面, 放着一摞崭新的四件套被单,手也不敢去摸,可望着上面鲜艳漂亮的图案,还是忍不住说:“这估计真是你那大姑子拿出来的手笔了,听你姑姑说,她前头的男人在纺织厂上班,普通人家,要攒多少年布票,才能攒上一尺这样的好布料啊,你大姑子一出手就是这么厚厚一摞,说是给你当床单用。”赵母咋舌不已地说:“这样的好布料,当床单!”

她拿起最上面的两个枕头套,在赵红莲身上比划:“这要是能给你做一件新袄子,你结婚那天穿,多好看!”

许明月是给小爷爷买的四件套,当然不能买差的,当时看到批发市场有反季节倾销,就拿了两床冬季斜纹磨毛全棉四季套,料子又厚实又紧密也很柔软,赵母摸在手上简直是爱不释手,她甚至看着眼红,想留下来一块,给家里人做衣裳了。

“就这两个枕套都能给你做套衣裳了。”赵母说。

她又拎着被单的两个角,将被单打开:“这么大的被单?那他家的床该多大啊?”

现代买床单,可不是床是多大,床单就买多大。

许明月一家都是大高个,床一般也都是两米乘两米二的床,最小也得是一米八的大床才够睡,她在选择床品的时候,条件反射就喜欢选最大号的,也就是240cm×250cm的床单。

而这个年代的床单,真的就是,床有多大,床单就有多大,只有小的,没有多的。

赵家人个子没许家人那么高,这么大的床单她们见都没见过。

赵母说:“你这大姑子对她哥哥是真舍得,人也是个可怜的,你以后要跟她好好相处,知不知道?”

赵红莲本就性格温和,红着脸点头:“阿妈,我知道的。”

赵母看着女儿这软和的模样,叹了口气。

以她女儿的相貌,不是没有城里人可以嫁,但她想把女儿嫁到城里,是为了让女儿享福的,可愿意娶农村姑娘的,基本都是在城里娶不到老婆,或者家里公婆特别苛责的人。

他们这里距离邻市不远,有什么消息,划个船过去,打听一下,就什么都打听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家里人好不好相处了。

她要是真什么都不看,一心只把女儿往城里送的人,女儿早就嫁出去了。

赵母说:“你嫁过去有什么不顺心的,也别担心,你姑父好歹是大队长,她们不敢欺负你,谁敢欺负你,你也别忍着,自己干不过,就跟你姑姑说,或者回来跟我们说!”

一段话,说的赵红莲眼泪落了下来,哭着点头。

赵母见女儿掉眼泪,她也掉,哭着说:“快把眼泪收收,到出嫁的那天再哭。”

他们这里风俗是哭嫁,女儿嫁人那天,娘家哭的越狠,表示对女儿越看重,因为舍不得女儿出嫁,所以哭。

这时候因为最是铺张浪费的时候,许凤台他们过来送聘礼,居然还被邀请到大食堂吃了午饭才回去。

看到赵家村大食堂正常的饭菜,大队长媳妇吃惊的问她弟妹:“你们就一直这么吃?”

赵母笑的红光满面地说:“那还有假?外面都亩产万斤了,到时候上面拍技术员下来指导我们种地,也种出亩产万斤的粮食,这点都算啥?”

说的十分豪气。

赵家村大食堂的其他人也都豪气地应和说:“就是,那报纸上都写了,我们都听书记说了,上面要派技术员下来!”

大队长媳妇本就是赵家村的姑奶奶,丈夫还是大村落的大队长,在娘家有地位的很,闻言皱眉说:“这都两三个月没见雨了,你们就一点不担心?”

“嗨!担心个啥子嘛!别的地方缺水,我们这些河边的人还能缺水?就这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光是吃菱角菜,都饿不死!”大食堂的男人大声说道。

说是这样说,可一直按照她公公的指示,已经吃了有三个月水煮莲藕,水煮萝卜,水煮野菜的大队长媳妇,内心还是忧虑不已。

如果她身在赵家村,习惯了赵家村铺张浪费的生活,她可能也觉得这样没什么,可她跳出来,每日看着她丈夫和公公为老头不下雨,今年干旱,收成可能不好发愁,她看着还和以往一样大吃大喝的娘家村子,就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了。

包括许凤台、许凤起他们都感受到了。

周边村子就跟眼瞎了似的,看不到今年天气的不对劲,还一点不做准备。

回去的时候,许凤起有些不解地问大队长媳妇:“二婶,就他们那个吃法,粮食能撑到今年秋收啊?”

虽然今天这一顿,他们吃的很饱,很满足,但同样他们也很心惊胆战。

就好像明明是在悬崖的边沿,可众人就是看到身边的万丈悬崖,在悬崖边上又跳又唱的蹦迪。

大队长媳妇满心的忧虑,她吃完饭,就将自己的担心跟她娘家的几个兄弟们说了,让他们去挖些莲藕,放在地窖里藏着,或者多洗些藕粉藏着。

其实周边几个大队,受临河大队影响,在开春后,就已经组织人手,去河滩挖藕了。

只是他们和江家村有同样的问题,吃的是大食堂,村里人干活并不积极,虽然是挖藕了,可效率还比不过许家村的五分之一。

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他们见已经在挖,粮食在增加,还有啥好说的?

可要么怎么说,赵家觉得大队长媳妇是他们老赵家最精明的人呢?经过家里一阵商讨后,他们决定听大姑奶奶的话,去偷偷挖莲藕,然后偷偷洗藕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吧?

等他们晚上偷偷去河滩挖莲藕的时候,才发现,河滩上早就有人悄悄的在挖了,只是这年头的人,普遍都有夜盲症,大家离了有二三十米,闷不吭声的,相互照面都看不到对方是谁。

因为男女双方都年龄‘大’了,婚期就定的快,龙抬头那天,就是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在结婚前夕,许凤台隔三差五的就要一大早划船到赵家村,帮未来岳父家砍柴挑水,上工的时候再赶回来,赶紧上工。

也幸亏是农闲期间,他又是记工员,不然真没有这么多时间去干活,一直到惊蛰那天才结束。

因为惊蛰那天,天空终于响起了春雷,下了开春之后的第一场雨。

无数等待春播的村民,都从家里出来,欢呼着看着老天降下的雨。

有句老话叫‘惊蛰早,清明晚,春分播种’,还有句话叫‘惊蛰点瓜,遍地开花’,惊蛰,也就意味着春播开始了。

可惜这场小雨和冬季时下的那两场小雨一样,只堪堪打湿了地面,当天晚上就云收雨歇,没再下了。

许大队长是一点都没耽搁,带人领着粮种,将两种泡在池塘里育芽,怕晚上被人偷走,都要安排人晚上在池塘边守着。

这场惊蛰小雨虽然小,却也足够一些野菜发芽。

许明月曾经不懂,为什么他们这里山上飞的,水里游的,春季到处都是野菜、婆婆丁,漫山遍野的蕨菜头与春笋,夏季水里还有芡实藤、菱角菜、槐花,还紧邻大河,咋就会饿死那么多人的,尤其是她奶奶家,就剩了她两姐弟。

当许明月身处这个时代,才终于明白爷爷说的话,雨水节气不下雨,春天的野菜、春笋、蕨菜头,通通都没有。

你想挖野菜吃,不下雨它没有啊。

这些都是需要雨后才会疯狂的生长出来。

他们这边还算好的,临河,湿气重,虽然没下雨,地里也零星的长出些野菜,只是比往年少了很多,野菜也不大。

像石涧大队,或是更里面的山里的人,会干的更厉害,干都算还好,要是起了山火才麻烦。

也没人是傻子,说是吃公共大食堂,种出来的粮食归集体,可这些野菜啥的,大家也没傻到往大食堂送,都是挖了回家自己吃。

大队长看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不让她们挖,或者强硬的让她们挖了送到大食堂,就没人愿意挖了。

野菜也就这段时间能吃,再老一点就吃不了了。

许明月还想挖些野菜回来,给许凤台他们换换口味呢,结果,先是野菜长不出来,等下了小雨,终于长出来了,田野里,全都是出来挖野菜的小孩。

而且,你以为这时代的人,很多野菜不认识,就不吃?

在这些从小饿肚子长大的小孩们眼里,没什么野菜是不能吃的,什么灰灰菜、蒲公英、扫帚菜、刺儿菜,很多许明月根本不认识的菜,他们都一扫而空,带回家。

不过,许明月还是发现,有一种野菜,是他们不要的,就是枸杞菜。

当地的枸杞菜和后世一些养殖的枸杞菜还不同,当地是枸杞菜藤蔓上有长长的刺,不能直接用手捋叶子,只能用指甲一朵一朵的摘,摘上面鲜嫩的叶子和枸杞芽。

《红楼梦》里薛宝钗喜欢吃的一道菜,就是枸杞芽。

可当地人不认识新鲜的枸杞子,加上时不时看到有蛇穿行其中,果实鲜艳,便认为枸杞子是有毒的蛇果,是蛇吃的,千叮咛万嘱咐家中孩子,千万不要吃‘小辣椒’,所以满地的枸杞芽,居然没有一个人摘的。

这就便宜了许明月一个人。

晚上吃到枸杞芽鸡蛋汤的许凤莲她们,满足的捧着一大碗香喷喷的枸杞芽蛋花汤,鲜的舌头都快要掉了,“太好喝了吧?阿姐,这是啥野菜啊?咋没见过?”

许明月就告诉他们是枸杞芽。

“啥是枸杞芽?”昏黄的夜色下,看着已经做成菜的枸杞芽,完全尝不出来是啥野菜。

许明月就教他们:“枸杞菜不认识,枸杞子总听说过吧?”

不好意思,许凤莲她们还真没听过。

倒是许凤台过去在地主家见过,但他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说:“小时候在地主家灶下烧火的时候好像见过,用来泡水喝和炖鸡汤。”

炖的鸡汤自然是没他份的,他却在灶下闻过那浓郁的香味,和零星的几点洒在鸡汤里的红色小干果。

许明月点头说:“对,那就是晒干的枸杞子,枸杞子有益精明目,滋肝补肾的作用,是一种很温和的滋补药。”她压低声音说:“我们这里满地都是,没人认识,我就采回来了!”

许凤莲震惊的眼睛都瞪大了:“真哒?”

他们都没有怀疑许明月的话,毕竟前姐夫是在城里纺织厂工作的工人,见过大世面的,他在城里知道了这种野菜,回来教她阿姐一点都不奇怪,春天谁家不挖野菜?

可她阿姐做出来的野菜汤,也太好喝了吧?

能不好喝吗?放了调料的啊!

可惜砂锅不能炒菜,不然她还能做枸杞芽炒鸡蛋,凉拌枸杞菜,清炒枸杞菜,枸杞芽猪肝汤也是很滋补的。

遗憾的是没有猪肝。

猪肝猪心肺这些肝脏,对于改善夜盲症也是很有效果的,现在只靠着吃胡萝卜,对于他们的夜盲症有些改善,但不多,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在夜里已经能模糊的看到一点东西了。

等到许凤莲知道什么是枸杞菜,那结的有毒的蛇果,就是枸杞子后,简直惊呆了:“那……那我们不是要发财了?”

在她看来,枸杞子这么好的东西,她们趁着别人不认识,全部摘回来,晒干卖掉,不是能挣很多钱?

许明月笑笑不说话,想想还是鼓励她说:“农村人不认识,城里人肯定认识,到时候我们悄悄带到邻市去卖!”

喜的许凤莲直点头!

不过枸杞菜并不是许凤莲的目标,在一场小雨之后,山上的笋终于长出来一些,蕨菜头也冒了出来,许凤莲带着许凤发去山上抢挖春笋和蕨菜头。

这些野菜都是可以晒干,做成笋干和蕨菜干的,可以存着吃。

她从小就在山上跑习惯了,知道哪里蕨菜头多,许凤发就去挖春笋,许明月也没闲着,趁着这场小小的春雨,把之前存的香菇和白蘑菇都拿了出来。

许凤莲看到这么多香菇和白蘑菇都惊呆了:“这么多?”

许明月很正经:“不然怎么叫蘑菇窝呢?”

许凤莲一直想知道阿姐发现的蘑菇窝在哪儿,山上都快被她找遍了,还是没找到。

但是他们这里的山大,是一座知名大山的尾部,再熟悉大山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这片山。

很快就到了龙抬头那天,许明月想了想,还是将她的那件大红色羽绒服拿了出来。

这件大红色羽绒服,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拿出来,主要也是许明月觉得这件羽绒服的款式,不适合这个年代的人穿。

首先她是长到脚踝的修身款,还配了条宽腰带,不系起来还好,羽绒服嘛,再修身它也是有些蓬松,可系上腰带,就很不合时宜。

其次就是领口的火红色狐狸毛领,穿在身上,真的会有人说是□□。

之前这件羽绒服,她没拿给许凤莲,也是因为许凤莲身高不够,根本穿不了,刷新出来的土黄色宽松羽绒服倒是合适,没机会拿出来。

她现在拿出来,是考虑到许凤台结婚,新娘子穿一件红色棉袄,也算适宜吧?

现在还没到最严重的十年,结婚穿军装固然是流行,可讲究的人家,还是会贴几对喜字和戴个红花,要是有身红色的衣服,更喜庆了。

她将狐狸毛领给拆了,腰线那一块设计的蕾丝也被她拆了,剩下的改短什么的,她也不会,就看未来嫂子的针线活怎么样了吧。

她没让许凤台拿到新娘家去,而是挂在了许凤台的房间里。

如果新娘子身高不够高,拿过去了她也穿不了,不如放在新房里,当做惊喜。

许凤发已经搬到堂屋后面的小房间去了,家里重新让木匠打了一个洗脸架和衣柜,放新娘子的东西,目前这个衣柜里,就只有这一件大红色羽绒服。

老太太自己坐在门槛上,认真的用剪刀剪着喜字窗花。

他们这里是吃了午饭再去接新娘回来的,所谓婚礼,黄昏的婚。

依然是许凤台带着堂兄弟们划三条小船去接亲,没有钱,就带了一些许明月给他的话梅糖。

这话梅糖还是她和小阿锦出去吃饭,饭店门口摆的话梅糖,许明月怕她蛀牙,平时对她控糖控的厉害,遇到这种可以免费吃的糖,她就抓了一小把,大约有七八个,塞在了许明月的衣兜里,许明月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塞的是什么,还是整理衣服的时候,一摸口袋里居然还有话梅糖,她也没告诉小阿锦,就这么存了差不多三十个,叫许凤台一起带过去了。

也不是没有更好的糖,只是不合适。

中间有为难新郎叫门的一段,许凤台没法子,就给堵门的人,每人发一颗糖。

许明月觉得这糖不算什么,可在农村,这一颗糖,可比一分钱值钱多了,连堵门的人都没想到,会得到新郎发的喜糖,惊喜连连,还想多要点。

可许凤台小气的很,发出去的糖他都心疼坏了,又怎么会愿意再发糖?

坐在新娘子房门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赵母,一看新姑爷居然发糖,也哭不下去了,生怕新姑爷老实过了头,真把糖发给那些外人吃了,忙叫小女儿来开门,众人这才笑嘻嘻的把门打开了,一群送亲的人,捧着许凤台送来的聘礼,有序的鱼贯而出,赵红莲的弟弟背着她出门。

在她出门的那一刻,耳边有人喊着:“快把筷子向后扔!”

从此不吃娘家饭!

等走出两米后,又一盆水泼了出来。

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一直到他们走到河边,快上船了,远远的还能听到赵母的哭声,连带着趴在弟弟背上的赵红莲,眼泪就没停过。

她耳边像是玄幻一样的响着村里老人的声音:“姑娘姑娘你别哭,你嫁到婆家有肉吃,大锅里的饭,小锅里的肉,让你吃的嘴冒油!”

这当然都是假话!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清晰的认识到,她真的要离开她从小长大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不太熟悉的陌生人生活了。

从此,她的娘家不再是她的家。

惶恐和害怕,一下子就淹没了她。

她坐在船上,看着随着小船远去,也离的原来越远的村子的倒影,脸上挂着泪。

她想回头看看,她对面坐着的送亲的人立马提醒她:“不能回头啊!”

过了片刻,紧张又木讷地坐在她身边许凤台,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塞到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黄色塑料袋包装的东西。

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