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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28292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她有些呆怔的看着许凤台……

她有些呆怔的看着许凤台, 挂着泪珠的脸上,蓦地露出个笑来,像此刻天边的晚霞。

许凤台也放松的笑了。

他长这么大, 除了和两个妹妹,和同村的女孩都没说过几句话, 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赵红莲, 嘴巴笨拙的像河滩里的蚌壳似的, 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红莲撕开黄色包装的糖果,含到嘴里,酸酸甜甜的话梅味, 便从她的舌尖一直甜到了心间。

她不由笑着看着许凤台:“好甜。”

这是大实话,在他们农村,能有一块糖吃, 太难得了。

只有到秋冬季节的时候,他们上山砍草, 松林里的绿色松针间,会有一些细小如鼻屎大的白色松香味蜜糖, 爱护家里孩子的大人,就折一些有白色蜜糖的松枝回来,给孩子们慢慢舔舐着蜜糖当零嘴。

可那个蜜糖与嘴里的糖果是不一样的。

她连包装纸都舍不得扔, 仔仔细细的叠好, 放在口袋里。

实际上这糖果, 应该是市场上最便宜的糖果之一, 因为是话梅糖,有开胃的效果,基本都是各家饭店放在柜台上,让客人们免费吃, 待到吃饭时,胃口会更好些,就连上面的包装纸,都是最简单的只画了个卡通话梅,连个字都没有,估计直接从人家厂里拿的货。

小船摇摇晃晃,一个小时后,终于到了许家村渡口。

今年因为没有下雨的缘故,河水始终没有涨上来,目前河滩的水位,还是和冬季一样,在渡口这里,往年都是要直接到村子边沿的。

到了渡口,一群人又喜气洋洋的捧着床单被罩、搪瓷盆、热水壶、床,还有新娘子陪嫁的一个木箱子,一床薄被等,往许家村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没有爆竹,只有许老太太从窗户那里扔出来的几把煮熟的毛栗子。

毛栗子在农村,那真是好东西,它的口感比板栗软糯香甜,小孩子们一看,都这时节了,居然还有栗子,都纷纷去抢,就连一些大人都忍不住加入争抢行列,多捡几颗毛栗子给家里孩子当零嘴,还能饱腹。

赵家村来送亲的人看到这热闹劲,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把赵红莲送到新房里去。

他们早就听说了许家是砖瓦房,但没想到房子建的这么好,这么结实,下面全都是红砖,中间是结实的石头和水泥,只有最顶上,是土砖。

她们又跟着新娘进了新房。

外面的堂屋很小,她们还以为房间也很小,哪晓得进了新房后,她们才知道错了,“这么大房间,完全可以隔成两个房间啦!以后小孩都不愁没地方住!”

又有人摸了摸新娘坐着的暖和的炕:“哎哟,这就是炕吧?晚上睡觉不怕冷了,有了这床,睡觉腿和腰都舒服些,不然一到阴冷天气,腿疼的啊,像蚂蚁在钻!”

“这炕也大,以后房间都不用隔,在炕中间隔个草席,小孩子睡边上,都不怕掉下去!”

她们摸着这炕,是真羡慕啊!

送亲的有三个人,一个堂哥,一个堂嫂,一个堂妹。

堂哥在外面看,堂嫂和堂妹要留在房间里陪新娘子的,怕新娘子刚来新环境不习惯。

她们摸完了炕,又去摸衣柜。

衣柜很大,高大约有两米二,宽有一米八。

本来他们是没想打这么大的衣柜的,是看到许明月打的大衣柜,什么都能往里面放,就在许明月的建议下,打大一点了,主要是中间有个可以挂衣服的木杆,这样以后换洗了衣服,就不用折叠麻烦,直接挂在衣柜里,省很多事。

对于每天忙于劳作的农村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省事更好的事了。

上面的顶柜许明月说放冬天的棉被,当时许凤台他们就笑了,他们哪有什么棉被可以放,那么大那么长的顶柜,能放多少棉被啊?

但他想着,不能放棉被,藕粉、咸鱼什么的,可以放,把柜子关的紧紧的,不怕老鼠来偷。

农村储存食物,最怕的就是无所不在的老鼠。

衣柜上了锁,她们打不开,没上锁的,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看了这个婚房,她堂嫂就对赵红莲说:“红莲,这许家里是真嫁对了!”

这句话在她们去许家村的大食堂,吃到了大食堂的饭菜后,就把话收回来了。

和她们大队,她们村子,日日稠粥和大米饭相比,许家村大食堂吃的啥呀,猪都不吃的苦菜粥!

里面全都是苦菜,米都找不到十几粒。

她们当时就惊呆了,问许凤台:“你们每天就吃这个啊?”

大队长媳妇说:“今天都算好的,凤台和红莲结婚,我特意让人让粥里添了一升米。”

农村量米的器具叫米升,满满一升米大约是两斤。

两斤米看着多,可许家村全村六七百人呢,分到每个人碗里,可不就看着很寒酸了嘛!

赵家堂嫂和堂妹,看到碗里的苦菜粥,听姑奶奶说,这还是因为红莲嫁过来,特意加的大米,不由都无语了,问:“那你们平时吃什么?不放米?”

大队长媳妇理所当然地说:“现在野菜这么多,不吃野菜难不成吃粮食?那有多少粮食好吃?日子不过啦?”

还好晚上有赵红莲给她们的两颗糖,不然她们这送一趟亲,可亏大了!

赵红莲也没想到许家村的大食堂是这样的,说实话,她把苦菜稀粥吃到嘴里时,心也是稍稍往下沉的。

可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许凤台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碗糖水蛋,里面足足有两个鸡蛋!

黑夜中,她有些惊讶的看着许凤台。

许凤台轻声说:“是兰子给你煮的,怕你刚来许家村,吃不习惯。”他又低声解释说:“鸡蛋不多,就没给堂哥他们准备了。”

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许凤台只听到有水滴滴入水里时,发出的轻微的滴答声。

即使是赵家对姑娘也足够好了,她长这么大,也没吃过几回鸡蛋。

家里那些有营养的肉也好、鱼也好、蛋也好,都是优先给阿爹和弟弟他们吃的,好在她们是河边上的人,偶尔煮些鱼汤,她也能跟着喝几口,吃点鱼尾巴。

赵家人都知道她爱吃鱼尾巴,如果她不爱吃鱼尾巴,整条鱼都没有她们女孩子的份。

她声音低低地说:“你也吃一个。”

许凤台连连摆手说:“我吃过了,你吃!”说完又觉得不对,解释说:“兰子怕我们吃不饱,每天晚上都煮些野菜汤给我们吃,偶尔会打个蛋花。”

想到大妹做的枸杞菜蛋花汤,许凤台忍不住又吞咽了下口水,他都不知道大妹是怎么做的,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野菜,能被她做的跟地主家吃的菜一样!

他小时候在地主家灶房待过,可是知道地主家菜的香味的,偶尔还能吃上一回呢。

地主家厨娘烧的菜,都没他妹妹做的菜好吃。

他催她:“你赶紧的,趁热乎吃。”

赵红莲浅浅的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夹杂着一些姜味的糖水进入到口腔里。

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多的甜的一天了。

她细致的品尝着,吃了一半后,就说什么都不吃了,一定要让许凤台吃,许凤台拗不过她,就喝了两口糖水,嫌弃地说:“甜腻腻的,我不爱喝,你自己喝吧。”说着放下碗,去给赵红莲打水洗脸、泡脚。

他今天已经洗过一次澡了,从头到脚用大妹给他的肥皂浑身都搓洗了一遍,晚上就按常例跑热水脚就行了。

赵红莲是怎么都没想到,许凤台居然连洗脸水和洗脚水都给她打好了。

她一边红着脸吃着甜蜜蜜的糖水蛋,一边泡着热水脚,脸越泡越红,直到红到了耳朵根。

因为许凤台也把脚伸进了泡脚桶。

这是他的泡脚桶,他每天晚上都用艾草水泡脚,平时他和许凤发一起泡,可这时候,他脚背上踩着赵红莲不算柔嫩的脚,他也整个人跟爆炸了似的,从头红到了脚。

夜里行船危险,赵家堂哥晚上和许凤发睡,堂嫂和堂妹和许凤莲、老太太睡了一晚。

哪怕四个人睡一个炕,都一点不挤,下面又垫足了新稻草,暖而不燥,舒服的很。

早上一大早,哪怕许家再三挽留,说吃了早饭再走,可赵家几个人一想到昨晚喝的苦菜粥,就赶紧和许凤台、赵红莲告辞,划船回了赵家村。

要不是他们姑姑就是管大食堂的人,他们都要怀疑许家村是不是故意给他们和红莲下马威了。

真不是大队长想给他们喝苦菜粥,实在是这个月份,能挖的野菜没几样,加上开春就下了一场小雨,很多野菜长不出来,长出来的野菜,她们也按照能储存的和不能储存的,分成先后来吃。

这时节,正是苦菜长的最好的时候,这些天吃的全是苦菜粥。

赵红莲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准备将新被套收起来,放到柜子里的时候,才看到里面挂着一件红色棉衣的。

床上的被单全都洗的干干净净,下面的稻草也全部换成了新的,上面的棉被每天都晒,用竹拍拍了又拍,昨晚上还换了新的被单。

不过赵红莲不舍得用这么好的花布当被单,一早起来,就想把被单重新洗了收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羽绒服,看着厚实的很,就以为是棉衣。

棉衣很长,她穿都要到脚后跟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推推许凤台:“凤台,柜子里咋有件红棉衣啊?”

许凤台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是大妹给你的。”

赵红莲有些惊讶的回头看许凤台,然后拿出大红色棉衣在身上比划,惊讶地问:“咋这么长?”

这么长的棉衣,都能改成两件了,这要是能包裹在身上,冬天该有多暖和啊!

她能看出,这棉衣不是全新的,却保存的非常完好,料子也都是好料子,摸着也厚实。

她也知道,大姑子前头那位是在纺织厂上班的正式工,就以为是许明月以前的衣服,送给她一件。

她有些羞愧,因为她什么礼物都没有给婆婆还有大姑子、小姑子、小叔子准备。

这年代条件匮乏,她连想给许凤台纳双鞋底的布都没有,光是为她准备这条陪嫁的薄被,就已经花费了她娘家所有人的能量,凑出来这么一床被。

婆家的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让她没有了惶恐与不安,很明显,如果婆家不重视她,她的小姑子们不尊重她,是不可能又给被单,又送棉衣的。

主要是,这大红的棉衣,穿在新婚的她身上,很喜庆。

不过长度要改一改的,她想着,改下来的部分,给小姑子她们做点什么好。

*

赵家的堂哥堂嫂,一回村子,就往大食堂跑,说她们在许家村的见闻:“我滴妈哎!你们是不晓得许家村都吃什么,苦菜粥!”

“这还是姑奶奶看红莲嫁人,多加了粮食,你们都不晓得,他们平时都吃什么!”

“他们还想留我们吃早饭,我们连忙跑回来了!”

人们说话总是喜欢添油加醋的,尤其是属于邻市的,距离市区不远,而临河大队属于吴县,他们这种市下面的村子,对于临河大队距离县城很远的村子,总存在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这种可以贬低临河大队的伙食,来抬高他们自己优越感的这件事,听的周围的赵家村人是津津有味。

就有人笑着说:“那红莲嫁过去不是要吃苦头啦?”

一说赵红莲嫁的不好,堂哥堂嫂们也不乐意了,“那不是,你不晓得红莲家的砖瓦房子有多好,他们家晚上不睡高床,睡炕!一晚上睡下来,我腰都舒服了不少!”

几个人是一顿说,说的都是红莲嫁的人家很好,但是临河大队得大食堂太抠,这种事情,是周边对大队的村民们最爱听的八卦了。

原本还羡慕赵红莲嫁了干部,听了临河大队的事情后,是一点都不羡慕了,回头还笑话赵家挑了半天白挑了,嫁过去就吃苦!

“吃苦菜,可不就是吃苦嘛,哈哈!”

*

许老太太性子是真的好,她如果是个泼辣的,在丈夫意外去世后,也就不用靠才十二岁的儿子来支应门户了。

她因为小脚,走不快,做事永远都是不急不徐的。

早上赵红莲起来的早,她一边舀炕灶上砂锅里的热水,一边嘱咐赵红莲:“咋不多睡一会儿?好孩子,现在不忙,你多睡一会儿,不用这么早起的。”她将热水放在洗脸架上,叫赵红莲去洗脸。

赵红莲看着老太太踩着两只菱角似的小脚,颤颤巍巍的走路,她生怕她摔倒了,忙过去接过水盆,想了想,开口说:“妈,我自己来!”

赵红莲的一声‘妈’,把老太太笑眯了眼。

老太太原本就长着一张和善的脸,眼睛是天然的一笑就弯弯的眼睛,哪怕老了,还是能看出她打从心底的高兴。

看的赵红莲也心底不由放松了些,跟着笑了起来。

老太太指着堂屋茶几上,一个崭新的竹杯和牙刷说:“这个新杯子和新牙刷是给你用的。”

旁边已经有几个竹杯了,每个竹杯的牙刷颜色都不一样,只杯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不同的名字。

许明月因为整过牙,平时要带保持器,每次出门,除了要带她自己的电动牙刷,还要带刷舌苔的、刷保持器的、牙缝刷,每次出去旅行住酒店,都会让打扫房间的阿姨,多给她几把一次性牙刷,一来是方便家里有人做客的时候,有一次性牙刷,二来为了防止她其它牙刷掉了,忘带了,有备用的牙刷,所以不管去哪儿,她行李箱里都起码备两只新牙刷。

这些牙刷,她给许凤台、许凤莲、许凤发他们都准备了一只,还有牙膏。

牙膏是她在网上买正装牙膏时,送的中小只的,不过巴掌长,她箱子里备用了两只,还有两只酒店的一次性牙膏,她住的酒店都是还不错的酒店,牙膏说是一次性的,实际上的量还挺足,勉勉强强省着点用,一个月也能凑合。

倒是小阿锦的牙膏量很充足,儿童牙膏没有小样儿,她都是带正装的。

许明月要是用完了自己的,就用她的牙膏。

赵红莲红了脸。

没有工业票的她们,都是没有刷牙习惯的,最多就是漱漱口,或是用柳条擦擦牙齿。

*

原本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被休离回来的大姑子,赵父赵母的意思是不用管,反正不生活在一起,就当一般亲戚处着。

可昨天的床单被单,今天早上的红棉衣,还有昨晚的糖水蛋,都让她无法心安理得的收那些东西,还当做看不见这大姑子。

她洗了脸,就拿起她的蛤蜊油,听说大姑子还有个女儿,又用红纸包了个红包,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这蛤蜊油,还是赵母怕冬天太冷,把她的脸给冻裂了,给她买的,全家独一份,她平时都不舍得用,只敢抹一点点。

许凤台也起的早,快速的刷牙洗脸,一群人就往大食堂赶着吃早饭。

赵红莲自然也在大食堂看到了抱着小阿锦过来的许明月,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过来,将红包塞到小阿锦怀里,嘴里说着祝福词:“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许明月知道这就是新嫂子了,也大大方方地对小阿锦说:“快谢谢大舅妈!”

小阿锦声音特别清脆地说:“谢谢大舅妈!”她可太喜欢红包了,红包能买零食!

可惜她的红包全在她的电话手表里,每天都有限额。

是的,这是许明月第一次见赵红莲,昨天许凤台结婚,她其实是没去参加的。

她当然也可以参加,她知道爷爷肯定不在意,但她不知道老太太会不会介意,哪怕她自己觉得离婚很爽,很自由,但在这个时代,在很多人眼里,离婚女人去参加婚礼,是不受欢迎的。

许凤莲、许凤发他们还拉她去,她本身也不是很想凑这种热闹,就没有去。

一声‘大舅妈’,也叫的赵红莲脸上绽出笑来,她将手中的蛤喇油塞给许明月,握着她的手说:“我也没啥好东西,你也别嫌弃。”

许明月一看是蛤喇油,惊喜地说:“这好东西谁能嫌弃?正好我脸干,有了嫂子送的哈喇油,我这脸可算能救一救了!”

赵红莲见她真的喜欢,也开心的很。

她这才注意到许明月围巾下的脸,在看到大姑子的相貌后,她真的觉得,那男人真瞎了狗眼蒙了黑心肝,她大姑子这样的人才相貌,都能被休离回家,简直离了大普!

许家几兄妹长得还挺像的,不论是五官还是脸型,都生的十分标志,许凤台因为有些驼背,拉低了他的颜值,可许明月、许凤莲、许凤发,都生的好看。

许凤发一个泥猴子,还说不到相貌,可翻过年二十一岁的许明月和十六岁的许凤莲,就好看的非常明显,尤其是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可她看到大姑子故意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后,也明白了她的做法,心里叹了口气。

晚上的荒山聚会,老太太和赵红莲是没有去的。

老太太是怕留赵红莲一个人在家,儿媳妇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倒不是把她排除在外,还是之前的想法,新嫁娘不好和休离的大姑子凑在一起,哪怕赵红莲自己本身不在意,许明月也不太希望她过来,有了离婚身份就更好,拒绝的理由都是现成的,继续给爷爷、许凤莲、许凤发他们开小灶,不过许凤台回去的时候,她会将之前专门给她留的一碗,让爷爷给嫂子带回去。

今晚做的是枸杞菜黑口贝蛋花汤。

黑口贝就是河滩上的常见贝类,形状大小像鸭嘴,当地人又叫它鸭嘴贝。

当地人因为没有去腥的料酒、香料、油,基本上没人会去吃它们,可在许明月这里,这不是现成的河鲜吗!

已经吃了一天苦菜粥的赵红莲,接过许凤台给她带的,她大姑子做的野菜汤后,还没吃呢,掀开盖子,光是闻着味道,她就口角生津了。

她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汤,就把她鲜的连连又喝了好几口,吃着里面的枸杞菜和黑口贝,不敢置信的问许凤台:“你说这是野菜?”

她是没见过野菜吗?

第42章 第 42 章 就以这段时间,他们在大……

就以这段时间, 他们在大食堂喝过的苦菜粥为例,这时代的人,做菜的手法十分粗糙, 野菜清洗干净后,根本不焯水, 去一去苦味和酸涩味什么的, 在稀粥煮开后, 直接就加入进去一起煮,煮的苦菜又苦又涩不说,颜色还是黑绿色, 看着真的跟猪食没什么两样。

黑暗中,她看不清碗中野菜的颜色,可吃在嘴里却不是如猪食一般稀烂的口感, 而是清脆鲜甜中带着一点甘苦,这点甘苦, 又不像苦菜,苦的那么难以下咽。

还有菜汤里面的蛋花和黑口贝。

黑口贝不仅不腥不柴不老, 入口的鲜味更是让缺油少肉的她,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口,在嘴中嚼着它的滋味, 问许凤台:“是肉?”

许凤台说:“是河滩上摸的鸭嘴贝。”

赵红莲又惊讶的叫了声:“不可能!”

生长在河边的她, 自然也是吃过鸭嘴贝的, 只是不知道如何烹饪及缺少调料的他们, 捡回来就直接煮,也不懂掌握火候什么的,煮出来的黑口贝又老又腥又柴,加上吐沙时间不够, 或者方法不对,嚼在嘴里半天都嚼不烂,还时不时有吃到泥沙之感,最后生吞下去。

可她吃的肉,却嫩的要命,鲜的要命,哪里有半点腥柴之感?里面还混合着蛋花的香味。

等她一碗枸杞菜蛋花黑贝汤喝完,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碗递给了许凤台,许凤台顺手就送到厨房给洗了。

等许凤台回来,她还在舔着唇角的油,感叹着:“大姑姑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长得那么体面,还做的这么一手好菜,还能被那家人休离回来,赵红莲是真是不知道那家人是怎么想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已经决定好了,没事就去河滩上多摸点螺蛳、河蚌回来,给大姑子的荒山送去。

大姑子可以不来新屋,她却不能不去荒山。

*

这一年的春天特别难,自惊蛰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后,人们千盼万盼,老天爷就是不下雨。

不下雨,竹子河的水位就涨不上来,春天到了,河面行不了船还是小事,怕就怕水位会继续下降,在降就要降到建设大队那边去了,到时候他们插秧之后要用水,还得去建设大队挑,到时候两队估计会因为抢水打起来。

许家村倒是不怕打架,可许明月怕啊。

许家就许凤台一个成年男丁,真要爆发大队与大队的抢水大战,作为许家唯一的成年男丁,许凤台能不上吗?

许明月可是听爷爷说起过这时候抢水,打的特别厉害,真是真刀真枪的上,那时候爷爷还挺骄傲的,说许家村在十里八乡都打出了名!

许明月就问许凤台:“不能趁着水位还没降到建设大队,先挖个沟渠,把水引到临河大队来吗?反正每天都在挖河滩,挑堤坝,只是换个地方挖而已。”

这事是许凤台没想过的,他其实很少动脑子,小时候是跟在大人后面去干活,大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钻碳洞如此,挑堤坝也是如此。

繁重的劳动已经让他的脑子都累的麻木了。

他不解地问许明月:“怎么挖?”

许明月直接拿了小阿锦的草稿本,用铅笔在草稿本上画出竹子河靠临河大队与建设大队的边延图,再画出现在许家村和江家村的位置。

剩下的施、胡、万三村,因为在江家村上面得山脚下和山里,河水是引到山里太困难,就没把这三个村子算进去。

她画着图,指着许家村河滩的正前方说:“我们现在挑堤坝的位置在这里,挖的河滩在这个位置!”她又画出建设大队河滩的位置:“水位下降是往下面走的,我们明知道水位的走向,为什么还在这里挖河滩。”她指着许家村正前方,“而不是直接去许家村与建设大队交界处的这里挖,直接挖条深沟,把水引到我们临河大队得大水沟呢?”

这其实就是后来他们这里建了水电站后,实施的引水计划,直接在河堤边挖一条大水沟,直通竹子河,再挖蓄水池蓄水,在利用河水建立水电站,通过水电站在农忙时,直接抽水引入临河大队,大水沟可以直接贯通江家村和许家村。

这个时候的竹子河,还处于一种完全原始的状态,几十年后,她从小到大看到的理所当然的几百里长的各种河堤,马路,全是这个时代的人用肩膀一担土一担土堆积起来了。

她对许凤台说:“哥,你去和大队长提一提,看这个方案行不行,如果能行的话,到时候竹子河水位下降,我们大队缺水的问题,就能得到缓解,建设堤坝的任务也不耽搁。”

许凤台并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找事的性格,偏向保守,可看着妹妹画的挖沟渠的方案图,又实在觉得可行,他收起草稿纸,对许明月说:“那我今天去跟大队长说说看,他能不能同意我就不晓得了。”

许明月笑道:“你直接去大队长家里跟大队长说。”

通过老村长减少大食堂三餐变两餐,鼓励村里人挖莲藕囤积粮食,和减少大食堂的粮食消耗,许明月发现至少大队长和老村长是智慧的。

这事如果是她去说,肯定不行,首先就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他们可能先入为主的就排斥她的提议和方案,其次,她还是个离婚女人,她都能想象那些人会说什么:“女人懂什么建设?”

一直到几十年后,村里人还会PUA她们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女人懂什么?回家奶孩子去吧!”

“去去去,哪有你个小姑娘插话的余地,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那还是几十年后,这时代只会更多。

好在许凤台是个非常‘听话’的人,他自己没有太多主意,别人给他出主意,他会愿意去听。

他吃过午饭,就去大队长家,和大队长说这事。

老村长虽然退了下来,但是当了一辈子村长的他,实际上根本闲不下来,村里什么事,他都要管一管,大队长有什么事都会回来跟老村长说,让老村长帮着一起拿主意。

许凤台找大队长说这事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听。

他早就为今年明显的旱情感到忧虑,听到许凤台给他们画的清晰的图纸,包括怎么挖沟渠引水的方案都写的清清楚楚,喜的老村长当下就一拍桌子:“就这么干!”他对大队长说:“你等下去大队部跟江天旺说一声,问他们村干不干,他们村要是不干,我们就自己干,直接把水沟挖到我们许家村,在荒山那里做一条隔断。”

大队长没想到一向木讷寡言,做事也没什么劲头的许凤台,居然还有这一手,他看着上面的字,清秀有力,图画功底不说深厚吧画的栩栩如生吧,可也清晰明了。

他问许凤台:“这事是你自己想的?”

许凤台很老实的摇头,露出一抹憨笑:“我哪里有这脑子,是兰子想的。”

许大队长和老村长就不出声了。

他们宁愿把这样的功劳按在许凤台头上,都不愿意一个女人出头,不愿意相信一个女人能比男人聪明。

知道今年大概率会有旱情,都已经育苗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大队长也不耽搁,拿了许凤台的图纸,带着许凤台就去了江家村的大队部,找大队书记商量这件事。

大队书记自己虽不懂生产的事,但一眼就看出按照这张图挖水沟引水的好处,最起码在水位下去后,不用跟建设大队抢水了。

他们是在自己大队挖水沟,又没有在建设大队挖,即使深入到竹子河深处,谁都没说竹子河是建设大队的,他们村凭什么不能挖?

不过为了防止建设大队反对,大队书记说:“最好别一开始就从河里挖,先从这条大水沟开始往河的方向挖,等我们这边都挖通了,直接通到河里,他们还能把我们这条水渠填了不成?他们敢动我们的水沟,我们的铁锹也不是吃素的!”

大队书记能从战场上全须全尾的下来,那也是个狠人。

两个村的头号人物意见得到了一致,两人就开始组织此事。

至于施胡万三村,他们在山脚下,河水又引不到山上去,这事跟他们没关系,再说,他们还在山上挖水渠呢。

事情定下了,可还有许多细节的事情,需要商量,怎么挖能用最短的路线达到这个目标,挖出来的泥土要怎么搞,是运到许家村的河堤,还是别的方式。

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问许凤台,许凤台哪里懂这些?自然是一问三不知,老老实实地说:“这些都是兰子想的,我字都写不清,哪里还懂这个?”

这个时候的他,习惯了听命行事,还没学会自己动脑子思考问题,想问题也简单,听的许大队长都头疼。

实在没办法,他又让许凤台回去问许明月。

许明月说:“抬过来干嘛?直接就地筑堤,只要这个堤坝建起来,隔离了竹子河的河水,露出水面的这一大片河滩,不就是现成的耕地吗?”

大队长听到许凤台转述的许明月的话,简直是惊呆了!就连老村长都坐不住了,和大队长一起,拄着拐杖来荒山找许明月,让她把计划具体的说说。

不怪他们这么激动,他们这里虽然背山面水,说是说风水宝地,却又是个实实在在的恶地,雨水季节饱受洪水困扰,雨水稍多,就直接淹到村子口,就只有山脚下和荒山两边的田地可以种地。

前面的大河后面的大山拦住了他们通往外界的路,祖祖辈辈的人都希望能建一座大桥,能将河两岸连起来,可这样的梦想直到几十年后都没有实现,实在是对于外面的领导们来说,在这里建桥,花费巨大不说,能产生的经济效益极低,所以他们选择建桥的地方都是某某长江大桥。

但如果按照许明月说的方案来搞的话,他们一下子就多了几百上千亩的肥沃水田。

这是他们过去从未想过的事情。

不是他们思想僵化,实在是这事超出了他们之前的思考范围。

一来,是这里鲜少有干旱的情况,大多数都是水淹到家门口,谁能想到能趁着河水退下去的时候,直接筑堤,把河滩截留下来当农田呢?

即使河水在冬季短暂的退下去了,可春天水位又很快涨上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太多时间做这样的事。

再往前几十年,即使有干旱时,人们没饭吃,饿都要饿死了,谁还想着搞河堤啊。

也就是现在上面派了强制性任务,所有公社、大队的人,都要来挑河堤,加上遇到干旱,许明月提出的提议,一下子就有了实施的可能。

但这样一来,就是个巨大的工程,要是真能实施好,收益的就不只是他们一个大队,包括隔壁的石涧大队都要收益。

不过这时候的人还是家族观念深重,许大队长才不会考虑隔壁石涧大队呢,他只想着他们许家村能得到的好处,隔壁的江家村还是他是负责生产的大队长,不得不带上的。

他们来到荒山,老村长先诧异地看了眼离地有五米多高的高墙。

高墙实际只有两米五,但许明月在让他们打地基的时候,很巧妙的利用了荒山与水田的高坡和荒山与大水沟的高度,使得她院墙的两面就有了天然的防御,想上荒山来,就只剩下了两条路,一条就是她家正门口的小路,一条就是后面江家村的那条小路。

这是他第一次来荒山,他望着等闲人都翻不过去的高墙,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很多人为什么看不起寡居的女人?因为她们会受到来自周围的男人的骚扰,本村的,外村的,光棍的,有媳妇的,会带累的名声不好听不说,要是有妇之夫也过来,她就不仅遭受到男人的骚扰,更会遭受到村里女人的厌恶,成为众矢之的。

而这其中,有部分古板或者看不惯这类事情的人,也会将责任怪到寡居女人身上。

这也是寡居女人在村里不受欢迎,日子难过的原因。

目前许明月还没有遭受到此待遇的一个原因,是她本身姓许,其次就是荒山一次一次出现的闹鬼的事,让荒山暂时还算安全,没有人来。

老村长暗自点头,就是认可了许明月这高墙大院洁身自好,不会在名声上带累许家村的行为。

虽然她被离婚这件事名声本身就足够坏,可许明月低调啊。

院子大门也高大厚实,许大队长敲着门环,高声喊:“大兰子!大兰子!”

敲了半天都没人应,许凤台说:“兰子估计挖野菜去了。”

这段时间,山脚下、山上,到处都是挖野菜的女人孩子。

把大队长和老村长给急的,说:“她咋还有闲心挖野菜啊?你赶紧把她找回来!”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们几个大男人就这么上荒山找许明月一个独居的女人有些不太好,对许凤台说:“你把她叫回来直接到大队部来报到!好歹也是大队部的记工员,到今天都没来过大队部,像什么话?”

当许凤台去山上找到正在悠闲地摘蕨菜头的许明月,传达了大队长的话时,许明月唇角的笑容缓缓绽开了。

她原本是打算当个透明人过完这波荡起伏的十几年的,可既然当了这记工员,她也就透明不起来了。

不能低调,那就去争!

争取更多的话语权!争夺更多的权利!

第43章 第 43 章 这还是自记工员考试后,……

这还是自记工员考试后, 许明月第一次来坐落在江家村下方位置的大队部。

许家村和江家村虽是同一个大队,但两个村子的分工基本都很明确,各干各的!

哪怕生产任务是由许大队长统一调配, 江家村的人基本也都集中在原本江家村的河滩位置,许家村集中在许家村河滩位置, 虽比邻在一起, 看着像是两个村子热热闹闹的在一起干活, 实际上泾渭分明。

江家村有江家村的记工员,许家村有许家村的记工员,平时许明月只需要从许家村出发去大食堂吃完早饭, 就去河滩上给许家村人记工分,完全不需要和江家村人打交道。

江家村人哪怕对她离婚女人还能当记工员的事好奇,也只是远远的朝她指指点点, 也从不过来和她说话。

其实江家村在他们这十里八乡都还算有名,有名的和气。

哪怕是和许家村一样的超级大村, 除了他们大房强势一些,其它三房从未传出过仗势欺人的例子。

这次许明月被叫到大队部, 大队部的干部们,都好奇的看着她。

大队书记见她来了,指指开会的桌子一旁的座位:“坐。”

许明月很自觉的坐到许大队长的旁边, 看的许大队长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听凤台说, 为了抗旱, 是你跟他说, 建议修建沟渠?”

许明月故作腼腆地说:“我就是看老是不下雨,心里着急,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大队书记指着桌面上她画的图纸:“这图也是你画的?”

许明月继续羞涩点头, 把自己无害无攻击性无威胁的一面放大到极致:“让书记见笑了。”

许大队长却很不喜欢这样的客套,敲敲桌子说:“都别客套了,快把你的想法仔细说说,怎么个扩大农田面积,水沟要怎么挖,后续取水要怎么搞,你还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抓紧时间!”

他是真的很急。

他们这里的人主要耕地都靠山脚下和村子两边的地,种地面积对他们来说太难得了,尤其是今年可能是个旱年,增加水田面积,对他们来说,就是能多出更多的口粮,可以更好的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灾情。

江家村和许家村拥有同样的困境,所以许明月的方案被许凤台回报给许大队长及大队书记后,就立刻引起了大队部的重视。

其他来开会的人才知道,今天突然把他们召集起来开会,居然是这个原因。

一时间,厌恶的、好奇的、探究的目光,都落在许明月身上。

厌恶的也很好理解,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还是个被离婚的女人!

会议室的桌子上方的墙面上,图了一层黑板,平时开会时有什么事,就会在黑板上上课画画,晚上临河大队的人上扫盲班,也是在这里。

许明月起身笑着说:“我光是说可能说不明白,我直接画图给你们看吧。”

她直接在黑板的角落画上江家村、荒山、许家村的位置,用一条线隔绝竹子河与这三个地方:“这是一条大水沟,我们过去用水,都是通过这条大水沟,将竹子河的水引入到江家村和许家村进行灌溉,但这条水沟只到我们许家村的这个位置!”

她把线画到许家村靠近建设大队汪家村的交界处,“但如果,我们沿着这条大水沟继续挖。”她把线一直向建设大队的方向延伸,然后靠着它们的交界处,突然一个转弯,直取竹子河的更深处:“我们许家村和江家村还算正临着竹子河,但实际上竹子河到江家村,尤其是石涧大队,已经是河的尾部,平时石涧大队根本通不了船,想坐船只能到我们临河大队,现在水位不涨,整个石涧大队,除了这个区域,和部分深水区,整个河滩基本都已经没多少水。”

她用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弧:“假如我们在这里挖沟渠,再将挖沟渠的土,沿着沟渠筑建河堤,然后与我们现在挑河堤的位置相连,你们看一下。”

她指着被弧线整个围住的区域:“有了这条河堤挡住竹子河的河水,这片区域是不是可以形成一片土地肥沃的农田?”

大队长皱眉问:“河堤整个将这一块圈起来当农田用,那灌溉怎么搞?总不能再把堤坝挖断,那河水不是整个倒灌进来,把田淹了吗?”

许明月又在河堤位置的左边,画了一个长长的圈,再用十字将那块河滩一分为四,说:“我们可以在这个位置,挖一个深水区,平时既可以做储存灌溉用水,也可以用来养鱼。”

竹子河其实是不属于临河的任何一个村子,平时也不允许捕鱼,它是属于政府的,“假若这一块深水区挖出来,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养鱼地,不属于竹子河,只属于我们临河大队!”

一段话,把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的心都说热了。

这个时代,资源太过匮乏,哪怕他们这些生活在河边的人,都不能以捕鱼为生,你抓个一条两条的鱼自己家里吃,没人会说什么,但若你把竹子河的鱼,当做自己家里的鱼,想怎么抓就怎么抓,那是不被允许的,是要抓起来的。

要是真有一块属于他们临河大队的养鱼场,哪怕这个渔场不大,至少在这个匮乏的年代,能够有口鱼吃,那也是不错的。

许明月继续指着那条十字说:“光是挖深水区养鱼肯定不行,灌溉都要从这里挑水太麻烦,我们再以这个深水区为头,直接挖一条十字形大水沟,通过这条十字形水沟,就可以将整个河滩位置的水田灌溉问题全部解决!”

大队长还是疑惑地问:“这个深水区挖出来,不是还要从竹子河里灌水进来吗?”

其他人也都看出来这个问题,都纷纷表示这个方案行不通:“你还养鱼呢,鱼不都跑到竹子河里了,养个啥?你真当别人傻?”

许明月无奈地笑了笑,说:“书记,大队长,你们咋忘了,河对岸的炭山下,就有一座水泥厂,我们只要在这个位置,建个闸口,都不用太大,下面用竹片编织成网,或者直接用竹子在闸口这里插入河底,进行拦截,这样就既解决了水的问题,也解决了鱼的问题。”她说:“如果还不放心的话,就用竹子多做几道隔栏。”

在没有特别多的建筑材料和建筑机械的年代,用竹子做隔断阻拦是这个时候的普遍做法,材料既便宜易得,又容易操作,即使是以后竹子腐烂了,再换新的就是,山上别的不多,就是竹子多。

大队部的人听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能成。

主要是,如果真能将这道堤坝和现在建的堤坝连在一起,既没有耽误现在强制的挑堤坝的任务,又解决了接下来可能出现旱情的灌溉问题,同时还拥有了一大片肥沃的水田可以种植水稻,还有了一片属于他们大队的养鱼场。

这样的方案着实很难不让人心动。

可还是有人皱眉挑刺说:“那假如后续下雨,没有干旱,后续河水上涨,把河滩又淹没了,不是白干了?”

许明月真想一巴掌把这杠精扇飞,摊手说:“挖这条大水沟本来的意义,就是为了防止接下来的旱情,这些好处通通只是防止旱情的附加的好处,如果没有旱情不是更好?往年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啊,又不会损失什么。”

挑刺的人这才想起来,他们原本的本意只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旱情而已,一时间黑着脸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许明月是个女人,在大队部指点江山的样子,纯挑事罢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段旱情的持续时间,整整三年!

大队长白了说的男人一眼,支持许明月说:“我看这事能干。”他看向大队书记:“书记,你觉得呢?”

大队书记是万万没想到,许家村还藏着这样一个人才,而这样优秀的人才,没有奉献给国家,反倒被人休离回来。

大队书记说:“这事要干,就不是小工程,别的不说,这需要的水泥,还得上头的支持,这样,我写个报告到公社,跟公社书记汇报一下。”

他之所以是跟公社书记汇报,而不是公社主任汇报,当然也是公社书记也是他的老战友的缘故。

公社书记和公社主任的关系,就好比他和大队长之间的关系一样,他们底下的人自然也是要站队分派别的,更亲近谁,自然不用多说。

许大队长立刻说:“不用,这事我直接跟主任说就行!”

许大队长能在公社和生产大队成立后,直接就当上了第一任大队长,自然不是上面没人的,这样的大事,如果真让大队书记去汇报了,那功劳就全成大队书记的了,明明是他们许家村的人提供的方案,他又怎么肯让大队书记摘了功劳去。

大队书记笑着说:“这事不是小事,还得我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才能把事情办妥,你觉得呢?”

再怎么说,公社书记都是公社一把手,要是公社书记和公社主任都能支持这事,当然再好不过,许大队长虽不甘心让大队书记分薄了他的功劳去,却也只是沉着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而是对许明月说:“你把你今天说的,画的,都整理一下,明天跟我一起去公社。”

看明白这一切的许明月但笑不语,微笑点头。

因为事情紧急,第二天,许大队长就带着早起的许明月,和大队书记两人就一起坐船去了水埠公社。

小阿锦也被许明月送到了许老太太那里。

刚嫁过来的赵红莲其实还有些拘谨,处于对陌生环境的适应之中,可小阿锦是个超级自来熟的社牛,这段时间许明月怕她自己的离婚身份,导致小阿锦被村里小孩欺负,她都将小阿锦拘在荒山,不然她接触村里小朋友,或是带她去山上挖野菜,采蕨菜头,她自己人小腿短,撒不了欢,见着年轻漂亮的大舅妈,那简直乖到不行,嘴巴甜到不行,又自来熟到不行,把赵红莲逗的笑的不停,在孩子面前,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此时,许明月也跟着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来到了水埠公社。

这还是她穿到这个年代以来,第一次来水埠镇。

和几十年后的水埠镇完全不同的是,过去水埠镇是一大片水泥建造的码头,每天无数船只来往穿梭,或停靠在这里,光是靠着这些往来的船只,水埠镇就非常的繁华。

别看水埠公社和周边的其它公社一样,好像只是个小小的公社,但它之前的行政等级,完全不是周边的乡镇所能比拟的,它原来是个区,是水路两通的交通要道,镇子历史悠久,非常繁荣。

别的不说,只一点,炭山就隶属于水埠公社。

光一个炭山每年能制造的效益就不说了,炭山下面还有附带的水泥厂,砖窑厂,连带着炭山下面的村子,都有了等闲一些公社的规模和繁华。

在没有计划经济之前,水埠区就是十里八乡物流和集市的中心。

可这个时候的水埠镇,就像是一只舞动的狮子,突然趴下了打盹沉睡了,码头边依然有来往船只,却没有许明月记忆中繁荣的景象,周围的房子也都是普通的灰砖和土砖房屋,最繁华的区域,大概就是围绕供销社所形成的那一块了。

这一块别说是现在了,即使是几十年后,这里的铺面全都是整个水埠镇最繁华的地带。

他们很快就到了水埠公社办公楼,一座两层高的外墙糊着崭新水泥的院子。

作为同时拥有水泥和砖窑厂的公社,首先修建的就是公社办公楼。

一到公社办公大楼,许大队长就带着许明月和大队书记分开了。

大队书记不用说,肯定是找公社书记了,许大队长也带着许明月找主任去了,他得赶紧去汇报工作,生怕比大队书记慢了。

办公室主任看他过来,还带了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眉头就是一皱,心想我还没搞个秘书,你老许还搞个秘书带上了,眼神就不由的沉了下来,问他:“这个时候不在大队部带着大家春耕,过来干嘛?”

许大队长也不跟主任磨叽,直接说:“这不是开春就一直不下雨嘛,我就急村里灌溉的问题。”他半转身看了眼许明月说:“这是我们村的记工员,也是我们这一房的侄女,记工员考试满分考上的,这不,她看我为灌溉和旱情着急,给我汇报了一个扩大种植农田,解决灌水问题的方案给我,我就赶紧过来跟你汇报了。”

公社主任一听是他同一房的侄女,眉头就松了,知道许大队长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来找他的不着调的人,就问:“具体说说。”

许大队长怕自己说不清,就让许明月把图纸和她写的方案拿出来给公社主任看。

另一边,大队书记也在跟公社书记在汇报此事,只是氛围比公社主任这边要轻松的多。

大队书记刚说完,公社书记就大笑起来:“这是好事啊!没想到你刚当上书记没几年,就想搞这么大一个大事,这要真搞起来,那真是发展你们临河大队的大好事!”他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你们临河大队的大好事,要是真有旱情,这对我们整个水埠公社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河水下退,可不是只有临河大队有河滩,是整个围绕着竹子河的河滩都露出水面,现在整个河堤,都是围绕着竹子河在建,要是真要按照这个方案来搞的话,别说是他们水埠公社了,包括他们吴县河隔壁的邻市,都要全部包括进去!

要知道,水埠镇与邻市交界处的地方,有一大片超过千亩地的巨大河滩,这方案要是能成的话,光是那块河滩,就能开发出一个几千亩水田的巨大农场,这要块地要是能被他们水埠公社抢过来的话,这块地就能成为水埠镇最大的粮仓。

事情一下子就大了!

第44章 第 44 章 人站的位置不同,他们的……

人站的位置不同, 他们的思维方式也不同。

比如说许大队长,他就想着怎么为许家村捞好处,顺带把临河大队的生产一起搞上去。

大队书记和公社书记可能都是退伍军人的缘故, 在公心上,会想的更大一些。

因为事涉邻市, 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书记能够做主的事情了, 甚至县里的书记、县!长们都要把这事往上报, 为了搞清楚具体情况,公社书记就让人把公社主任和许明月一起请到了办公室里,让办公室秘书出去, 把门关好。

这件事在那块河圩没有落到水埠公社前,消息是绝不能走漏的。

因为是河滩的缘故,平时都是长满了野生莲藕, 谁都能去采,谁都能去挖, 谁都没有想过要那块地,实在是太偏了, 又在河对岸,鸡不生蛋鸟不拉屎。

真要说起来,那片河滩应该是更靠近邻市一些, 上面的人不发力, 这片河滩是绝到不了水埠公社的。

公社书记姓周, 面容有些严肃, 抬头看许明月时有些惊讶于她的年轻,又觉得只有年轻人才能想出这样的方案来,说:“我听老江说,这方案是你想的?”

许明月目光平静面带微笑的点头。

孙主任还以为周书记要直接越过他来摘果子, 说:“刚刚金虎已经跟我汇报了这事,这事也是我职权范围……”

这事如果办下来,绝对是一大政绩,孙主任本身就想干点实事,自然想把事情办成。

周书记挥挥手打断了孙主任说:“孙主任,你先别急,坐下说。”然后对许明月说:“小许同志的想法很好,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做!毕竟是为人民创造财富建设大队提高生产的好事!”

关于想把整个铺河口河滩全部拿下当粮仓的事,周书记并没有跟他们说,事不密则不成。

对于孙主任想主导临河大队的这事,他也没有阻止,反而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和方便。

这下反倒让孙主任惊讶了。

周书记是上面空降过来当的书记,又铁腕的很,这么大的政绩,周书记竟然没跟他抢,还摆明了态度支持他。

孙主任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到手的功劳他是不会吐出去的,当下就带着许大队长去开证明,周书记也很爽快的签了字。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插秧了,灌溉的事情是当下就急需解决的大事,马上就要开工动起来。

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也没多待,拿着孙主任开的证明,就赶紧划船又回去了,回去后就马上召集各生产小队的小队长,通知他们将从江家村和许家村挖河堤的方向,改为从许家村沿着建设大队往竹子河深处挖沟渠,挖沟渠的泥土,就地挑堤坝。

孙主任为了临河大队这事,还特意跑了一趟临河大队,到许明月图纸上画的河沟的地方去看了,并表示,等这一条河沟通水后,他会亲自将水泥和砖给他们送来。

看的出,孙主任对临河大队的这件事是非常重视。

之前各小队的队长们,就已经知道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引竹子河的水方便灌溉,和改河滩为农田,这是对整个临河大队来说都造福子孙的好事,上面领导都亲自下来了,自然都跟着干。

反正都是要挖泥土挑堤坝,在哪里挖不是挖?

于是两边的石涧大队和建设大队的人,就看见,临河大队在河滩上的人都回去了,跑去许家村挖土去了。

他们也不管临河大队,每天挑堤坝累都累死了,谁会去想别的村的事?

倒是公社书记,在许大队长他们走了后,也没有多耽搁,拿着许明月的图纸和报告,往吴城找他的老领导去了。

挖河沟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也并不是下了个决定,说开挖,就能随便挖,怎么挖,挖多深,挖多宽,都是有讲究的。

因为这事是许明月提的,在建议上,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也都是问许明月比较多,许明月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是对许大队长说:“二叔,我们尽可能的把这条河沟挖的宽一些,深一些。”

许大队长不解道:“为啥?”

老天一天不下雨,旱情就一天比一天严重,按照许大队长的想法,就是赶紧先把河沟挖出来,把水引过来,至于深和宽,能引水就行。

许明月却是从更深远的角度,和许大队长说这个问题:“河沟太浅,储存水量有限,怕难以覆盖整个临河大队的灌溉不说,还容易被人给断了。”

许大队长眼睛一瞪:“我看谁敢!”

许明月:……

许明月继续对他说:“从长远的经济角度,我们今天在水埠镇码头看到的普通船只宽度一般在三到五米左右,吃水深约一到三米,河对岸炭山的煤炭和水泥现在主要就是靠船运,如果我们这里的河沟足够宽,那今后我们村如果有了水埠公社柴油船,冬季河水下降时就不需要停靠到渡口,可以直接到村里,后续我们建筑堤坝时所需要的水泥砖瓦,也可以直达我们临河大队,不需要再去花更多的人力去挑砖瓦和水泥,甚至泥土和石头,都可以靠船来运输,而不是纯靠人挑!”

拥有一艘柴油船,应该是所有河边人的梦想。

许明月对许家村能拥有柴油船的设想,和最后一段话,直接让许大队长心动了。

只有身在这个时代的人,才知道挑堤坝有多累。

许大队长虽然是大队长,他也是要跟着干活的。

他之前只想挖条水沟引水,完全没有想过,还可以利用这条河沟运输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一旦这条河沟挖成,今后他们通向外面的水路就全然打通,冬天就而不需要再走一个小时的泥巴路,去渡口坐船。

每次出行,还得扛个小船在头顶上,放到河里,回来还得扛个小船回到村里。

如果船能直达村子,船在村口,哪里会担心被人偷走,去哪儿都要扛着船走?

许大队长说:“这事就交给你吧,你说怎么搞就怎么搞,挖多深,挖多宽,你看着办!”

在这类事情上,真不是许大队长擅长的,但他能听劝,能放权。

这事和大队书记说了后,大队书记也不禁感叹许明月目光之长远,把这事彻底交给了许明月。

有了大队长和大队书记的支持,许明月在村里的地位一下子就水涨船高,原本她还少在村子里走动,现在直接和大队长、大队书记一起走到了村尾大水沟处,站到了明面上来。

挖河沟这事,是一点没有遭到村子里的人抵制和反对,因为已经四月份了,老天依然一滴雨都没有下,这下再乐观的人,都开始着急起来,今年的旱情已经不再是猜测,而是实实在在被所有人都真切感受到了。

老天不下雨,灌溉农田的水,就纯靠村人一担一担的从竹子河里挑上来灌溉,农活本就劳累,这种重体力活,更是加重了这种辛苦。

他们这都还算好的,更里面的山里,除了干旱外,还得面临可能随时会发生的山火。

于是,许明月给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提了个建议,到现在一直不下雨,要提防山火,最好安排巡林员,每天敲锣打鼓去宣传防火的重要性,防止山火爆发。

一旦山火爆发,他们这些临河的人还能躲的掉,生活在山里的大队和公社,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大队书记想到这个问题也是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惊讶过后,于是又赶紧上报这个消息,这可不是一个村子,一个大队的问题,他们这座山连绵不知道多少里,一旦一个地方发生山火,可能整片山都要烧光,到时候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就不是一点两点了,而是成千万计。

公社书记报上去的消息一下子引起了上面的重视,很快,整个吴城、邻市、乃至更远的县市,都要求下面靠山的大队,都增设一个职务:巡林员。

有巡林员,就得在山上有房子住,光是草屋还不行,防不住野猪和虎狼,得在山上建砖瓦房,即使不能是砖瓦的,也至少是水泥石头房,不然谁敢在山上住。

更重要的是,巡林员是有正式工资的,一个月一块钱,一年十二块钱正式工资,还有一把老猎枪。

别看十二块钱好像不多,但在这个一年也就存个十几二十块钱的农村,不用辛苦挑堤坝,不用干繁重的农活,还有工资拿,每日只是看守山林的巡林员工作,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农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了。

而有了猎枪,巡林员也可以正大光明在山上打一些野物,回去给家里添点油水。

一时间,许多人都带着藕粉到大队长,或者大队书记家,想要争取这份工作。

如果许凤台不是已经当了记工员,他是一定要争取一下这份工作的,现在他不需要了,而许凤发还太小,干不了巡林员的工作。

在许明月的建议下,这份工作最终被江家村一个困难户拿到,大队书记也赶紧安排人到水泥厂搞来了水泥,到山上建石头房。

亲身经历了这个时代的许明月也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人有多累,稻谷发芽撒入稻田中,半个月就要插秧,插秧之后就是马上又要灌溉,因为不下雨的缘故,水田的灌溉,是纯靠人力去下边的竹子河里往上挑。

插秧、挑水灌溉、挖沟渠、挑堤坝,几乎件件都是重体力活,他们还吃不饱,几乎完全没有油水。

于是许明月又向大队长和大队书记提出疑惑,在运输这一块,为什么不用独轮车?纯靠人肩膀挑,这谁吃的消?

大队长比她还要疑惑:“啥独轮车?”

村子里板车有了,没有过独轮车。

独轮车出现的时间在我国已经非常的悠久,可为什么那么早出现的独轮车,在农村挑堤坝的时候却很少出现,要全靠人力去挑?

这就是见识所限了,以临河大队为例,整个大队识字的人都不到双掌之数,下面的老百姓,都是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干,上面说挑,他们就挑,上面说抬,他们就抬,一条大河、一座大山,将他们永久的封堵在了这里,让他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许明月提出独轮车后,大队长说:“独轮车真要有你说的好用,可谁知道这东西怎么造呢?又哪来的钱?”

真不是你上下嘴皮一碰,东西就能变出来的。

独轮车的原理很简单,几乎是看过的人一眼就知道,但问题是,谁来造?找木匠?木匠也不能免费给你造这东西啊?

还有造独轮车的木头。

山上的树木是公家的东西,是不能随意砍伐的,如果要造独轮车,就不是一辆两辆,需要的木头也不是一棵两棵。

许明月照着板车的模样,画了个大致的独轮车的图纸,大队书记又带着这个图纸,去公社找周书记。

水埠公社有钱啊!

那么大一个炭山在那呢!

大队书记回来后,周书记又去了趟吴城。

其实外面好些地方,早就用上了独轮车这些东西了,可临河大队太封闭了啊,隔着大山大河,又偏远,上面领导视察都视察不到他们这,他们不到这边的河滩上去看,自然就发现不了这些基层的问题。

许明月所在的临河大队是第一个用上独轮车的大队,很快水埠公社区域内的很多大队和村子,也都用上了独轮车。

但其它公社就要迟一些了。

尤其是隔壁的石涧大队,别看石涧大队与临河大队相隔不到五里路,却是实实在在两个公社,隔壁公社又是在山里,越往山里越穷,反而是同属于水埠大队的建设大队,不久后也用上了独轮车。

虽然还是离不开人力肩膀来抬一些东西,但运输石头和泥土这些,终于不用纯靠肩膀挑了,可以用独立车推,劳累程度一下子减轻了很多不说,施工进程也加快了不少。

对于临河大队的人来说,河堤都可以先放放,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河沟给通了。

六月份,这条河沟总算是通了,竹子河的河水灌入河沟的那一刹那,临河大队的村民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终于不用辛辛苦苦跑那么远去竹子河挑水了,水在家门口,他们灌溉农田就没那么辛苦,前期累是累了些,在河沟通水的那一刻,什么都值了。

随着竹子河河水的灌入,还有很多的大鱼一起灌进了河沟中,好多人都拿着大竹筐,下去捞鱼。

许明月也没有闲着,她车里的帐篷有三面网纱窗户,还有一层网纱门,她将这些网纱全部从帐篷上拆了下来,用针缝起来,再从山上砍两根细竹,交叉在一起,弯成四角状,将网纱围在四角竹竿三个方向,做了一个渔网。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许明月操心,交给许凤发就行了!

之后就是一条条大鱼。

隔壁的建设大队等临河大队的河沟通了水,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从原本许家村的河滩,调到这里来挖河沟。

原本建设大队的人还觉得临河大队的人抢了他们的河水,可临河大队的河沟是一点没过他们大队的线,河沟也是通竹子河深处,他们即使不同意,河沟也挖好了,他们还能再去给河沟填了不成?

别说那河沟那么宽,那么深,花了整个临河大队好几个月才挖成,只临河大队的许家村和江家村,两个村子加起来一千多人,哪个敢惹他们?

这些事,目前对于许明月的影响,就是河沟通水的那天,大队书记把许明月喊去,让她提交一份入党申请书。

第45章 第 45 章 大队书记怕她不会写入!……

大队书记怕她不会写入!党!申!请, 还特意细细的跟她说了要怎么写。

许明月从头到尾都态度十分端正且感激的看着大队书记,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虽然这申请她已经写过一次,并已经入过一次党了。

大队书记果然很满意她端正的学习态度, 加上这次的河滩化田的事情要是做成了,他估计也要往上走一走了。

上面已经漏了口风, 临河大队成立没几年, 现在还没妇女主任, 他当时就听出来意思,推荐许明月当临河大队的妇女主任。

许明月也表忠心:“多亏您和大队长教导,我一定尽心尽力, 为大队部做事,为人民做实事,为党做实事!”

第二天她就把入党申请交给了大队书记。

大队书记看到许明月写的字和申请, 也不由的感慨这姑娘聪明,没有正经上过学, 却能脑子开阔,想出练他们这些大男人都想不出的法子, 不说这个良田计划能给临河大队带来多少亩可以种植口粮的水田,光是她提出的防山火的事,都在全省范围内都引起了重视。

这山火不是只有他们这一处有山, 不是他们这一处干旱, 这是全国大面积的自然灾害, 不是这里大旱, 就是那里大涝,反正雨它就是不下在它该下的地方!

但防止山火这事是只有许明月一个人提到了吗?倒也不是,而是这段时间的社会大方向就是搞集体,搞生产, 同时旱情的事情也是现在领导们要解决的首要事情,防止山火这样的小事情,不是身在山区的村民,谁又会立刻注意到呢?

此外,她提出的独轮车,现在给了水埠公社多大的帮助,真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大河沟通水后,河沟还要持续挖。

这次不是往临河大队方向挖,而是往预备做农田的河滩引水储水。

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俗话说‘毕竟西湖六月中’,他们这里虽不是西湖,可这个季节,河滩上已经是一片碧绿景象,为了防止干旱影响今年野生莲藕的生长,引水往河滩去,保证野生莲藕的生长也是很必要的事情,现在河滩还不是农田,河滩下面生长的野生莲藕,很可能就能成为解救旱情的口粮。

所以哪怕要照顾农田,哪怕要顶着烈日,临河大队的村民们已经很累,他们的任务依然没有放松,河沟依然要挖。

临河大队因为有老村长镇着,提前做了部署,又挖了大河沟引水,江家村和许家村两个村子的水田灌溉情况基本都得到解决,加上施胡万三个村子去年就挖了水渠,积蓄了一些水,足够他们村子浇灌农田,哪怕旱情还是对他们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影响却还不算大。

现在真正着急的,是临河大队以外的公社和大队。

包括和临河大队一样,生活在竹子河周围的人,也同样受到的影响,其中最大的影响,就是自去年到今年开始,他们每天顿顿胡吃海塞,导致村里的口粮急速下降。

往年还能凭借山里、水里的野菜,也能撑到双抢结束,粮食到仓,可今年从惊蛰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后,就再也没下过雨,没有雨水,野菜也生长不出来,山上、地里都已经干的开裂,粮食不够他们支撑到新粮成熟了。

而且因为是大集体的缘故,别的大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大队书记和大队长撑着,很多人干活不积极,导致哪怕他们临近竹子河,旱灾依然严重影响了他们这一年的禾苗生长,看情形,影响这一年的收成是肯定的。

可周围的公社和大队依然没有太在意,而是向上面汇报,请求拨粮赈灾。

原因也很简单,报纸上都写了,很多地方的粮食已经达到亩产万斤,人家一亩地的粮食,都足够他们撑过今年的灾情,到稻谷成熟了。

上面的人头都大了,不仅没有什么赈灾粮食,还接到了外调粮食支援其它各县市的通知。

这通知一下来,也让许明月脸色大变。

之前她始终想不通,即使是遇到了旱灾,周围方圆百里的人,都靠这一个竹子河的莲藕养活,怎么生活在竹子河边的奶奶全家还能饿的只剩她姐弟两人。

现在她算是明白了。

这才是大灾第一年呢!

看到这通知,大队书记想着临河大队受灾不算严重,也将大队部的人组织起来,看外调多少粮食上去合适,毕竟再过一个多月,稻谷就能成熟。

可许家村的老村长看到这个通知,却是大发雷霆,强硬地说:“没有!我们许家村自己都没粮食吃,天天苦荷叶子煮粥吃,村里一个个的人脸都吃绿了,骂我骂的再难听,我都不松口,还想把我们牙缝里省下的口粮拿去给别人!”老爷子拐杖在地上戳的嘎嘎响,喷的口沫横飞:“想都不要想!”

但这件事却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上面既然下发了文件下来,这事就是一定要做的,加上大队书记心底有数,这次他们计划的事情要是真能做成功,公社书记肯定要往上升一升的,周书记已经给他漏了口风,要是他调走了,他就向上面推荐由他来担任公社书记,只是孙主任这次支持临河大队扩田计划,功劳也不小,加上孙书记也是公社的实权人物,大队书记想要直接升到公社书记的位置上来,还是有点难度的,首先得把他调到公社上去,等其它事情都落实了,他再往上调动。

所以在这次的粮食支援这件事情上,大队书记是最积极的,他十分明白,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可这些是老村长他们所不知道的。

大队长其实心底也很不满,他本身就是个有些‘独’的人,有好处只想往自家饭碗(许家村)里扒拉,现在叫他们许家村把好不容易省出来的粮食支援出去,他也很不乐意,父子俩态度一致,坐在大队部里沉着脸,摆出一副绝不同意的架势,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讨价还价罢了。

其实大队长父子俩心底很清楚,他们下面的人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上面让你支援你还能不支援?可用老村长的话说就是:“总不能粮食都支援了别人,把自己饿死了吧?”他们抗争的,也不过是多与少的问题。

别看许家村内部也不是很团结,可他们一旦外部出现问题的时候,全都站在大队长后面一致对外。

大队书记虽说是整个临河大队一把手,但实际上他并不能做许家村的主,一是两个村子争斗了这么多年的历史问题,许家村本就桀骜不驯,一直以来都压着江家村属于强势的一方,尤其是许家村还有个这么强势的大队长带头,他就更安排不动许家村了。

最终外调支援的粮食,由江家村掏了大头,许家村各种野菜干、笋干、藕粉、红薯粉,等乱七八糟凑了一堆,外加一些粮食,交了上去。

上面也不管交上来的粮食是什么,能吃就行。

其实这个年代拼杀到高层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许明月他们本省的大佬、和农工部大佬都是极其厉害的人物,在别的地方还处于一片混乱的时候,他们很快就认识到旱情带来的粮食危机,知道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搞集体主义,不能再铺张浪费下去,很快就向下面下发了《关于迅速解决好农村粮食问题的紧急通知》,其中提出了两条,一条是抓口粮分配的低标准,另一条是大搞瓜菜和代食品。

这两条,都是许家村大食堂早就在做的。

通知一下来,原本铺张浪费的风气一下子止住,不止住也不行了,他们粮食本身就不够吃了,还要支援外面的县市,一时间,河里的水生植物,如菱角藤、芡实藤、荷叶、未成长起来的莲藕,河滩上的河蚌、河贝也遭到了大量的采摘和清理。

说到采摘荷叶,就又不得不提到临河大队了。

因为有老村长的存在,许家村虽然吃荷叶粥,却是禁止大量的采摘荷叶,也禁止这个时节去挖莲藕的,因为荷叶关乎着莲藕的生长,少量的采摘没事,要是大量,甚至把荷叶给薅秃了的话,那是非常影响莲藕生长的。

老村长其实不太懂什么荷叶得光合作用,他只知道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道理,荷叶被摘完了,莲藕就不生长了,所以不能大量摘荷叶吃,不能这时候去挖莲藕吃。

这种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的道理,也由老村长传到了大队长这一代,在别的大队,别的村子,都在疯狂挖莲藕摘荷叶的时候,许家村的河滩不仅没有经过大肆的破坏,反而在临河大队的人有意识的保护下,将河水引入了快要干裂的河滩,给了今年的莲藕更多的生长空间。

一直熬到七月中下寻,田里的稻谷终于成熟,临河大队进入双抢期,好不容易稻子才入粮仓,外面的报纸疯了一样,报导各地亩产千斤万斤的新闻,报纸照片上的农田里,全都是堆满稻穗粮食的景象。

报纸上写的各地的粮食产量,基本上就没有低于千斤的。

外面的世界一片欣欣向荣,全都是亩产千斤、万斤,搞得好像临河大队和外面的世界脱节了一样,他们已经奋力对抗旱灾,拼尽全力,才让今年的粮食没有太过减产,但亩产也就维持在三百斤左右,都没有上四百斤的,怎么外面动不动就是几千斤上万斤?

看的老村长都怀疑,是不是外面的水稻种子和他们这里的种子不一样,还是外面的世界有什么特殊种植技巧?他问大队长,是不是他们的种植方式太老套过时了?

就在老村长看着报纸怀疑人生的时候,上面居然真的下派了技术员来,要教授他们怎么种出亩产万斤的稻子。

第46章 第 46 章 新技术员

对于上面说要派技术员下来指导种田, 许家村的人还是很期待的,毕竟这年代的报纸公信力很强,报纸上堆积如山的稻穗, 压在田地里,那视觉冲击力, 对靠田地吃饭的老百姓来说, 简直是莫大的吸引力。

对此, 老村长也是非常期待技术员的到来,想让技术员将外面亩产万斤的种田技术也带到临河大队来,这样在灾年, 他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虽然临河大队才刚收割完了这一季的稻子,但刚收上来,就被上面的人给调走支援外面受灾面积更大的县市去了, 这在临河大队,乃至附近的大队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

他们辛苦了一年的粮食, 根本没剩下多少,也不够他们吃到来年双抢的。

他们这个省, 因为老大特别倡导,除了种植水稻和冬小麦外,还要重抓种好蔬菜和其他早熟作物, 用以解决吃饭和补充口粮不足得问题, 现在下面几乎全都搞起了什么好种种什么, 只为多一点口粮, 不在灾年被饿死。

临河大队因为引了竹子河的水进入大河沟,现在大队部整体是不缺水的,用水也不用像过去那样,纯靠人力挑, 而是独轮车推,这样不光是男人可以参与给田地浇水的行动,女人也可以,而参加这一项行动的女人,只要完成了和男人一样足额的任务,也可以和男人们一样,拿到满工分。

与临河大队提前做好了预防不同,石涧大队因为在山里,距离下面的竹子河大约要走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加上今年一直没下雨,河水的水位已经降到临河大队这边,那边只有很少的几个深水区还有水,他们要挑水的话,就要走四十多分钟的路,来回才能挑一担水回去,加上他们公社穷,没有独轮车,这样的活就更加辛苦。

哪怕他们大队的人为了口粮,不得不咬着牙干,可任何时候,都有自私自利,完全不顾集体和已经到了眼前的灾难,在干活中偷懒,这也让石涧大队的灾情愈发的雪上加霜。

很多人都是打着等亩产万斤的救济粮都想法。

稍微好点的,是同样住在河边,拥有独轮车的建设大队,因为生活在河边,他们倒不需要像石涧大队那样,走四五十分钟的路才能挑到一担水,但他们同样面临很大问题,一个就是今年所得的粮食,被征调走了大半,导致整个建设大队和周边很多依水而生的生产大队的人,他们明明有水,也开始摆烂,干活不积极。

反正他们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也到不了他们嘴里,那还拼命种地做什么?大食堂有饭他们就吃,还能饿死他们不成?再不济,河圩里还有野生的莲藕呢!

哪怕他们都大队长、大队书记鞭笞他们都无法改变他们这种躺平的心态,其实大队干部们自己又何尝不难受?

不只是周边生产大队,就连一直积极抗灾,引水灌溉,圈河滩为良田的许大队长都有些泄气,产生了和周边大队的人一样的想法。

他们辛辛苦苦劳累了一年,腰都挑坏了多少人,肩膀都要挑伤了,结果种出来的粮食被上面拉走了大半,剩的都不够他们自己吃,还有什么搞头?

就算良田圈出来,种的粮食不还是被调走吗?

这样的想法被老村长一顿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今年是特殊情况,才会把粮食调走,往年哪里调走过这么多粮食?只要熬过这一年,等那千亩良田都开发出来,种的粮食还不都是我们自己的?”他喷的许大队长满脸吐沫子:“这大队长你能干就干,不干给我滚,我换人干!”

大队长人选自然不是他一个老村长说换就换的,只是他强硬了一辈子,在许家村一直都是一言堂,已经习惯了老思想,觉得二儿子干不好,他换个儿子干!

大队长好不容易从自己的兄弟们中,抢到大队长的位置,怎么可能愿意换人?

他拿手拍拍脸:“先安排人把秋季稻给补种了,不管能收成多少,能多点粮食是一点。”

剩下的粮食不够吃,就吃河滩的莲藕,总要把这一年先撑过去。

希望来年是个风调雨顺的丰年吧。

*

而另一边,经过上层一级一级的汇报,考察,上头也终于安排了水利相关的专家下来,重新安排各个大队的河堤任务。

对于整个大计划中的,要将所有露在水上面的河滩,都圈为农田这事,有些不太现实,因为河堤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起来的事,甚至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要整整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努力。

这一两年当中,不说河水上涨,只要有一次洪水,冲破河堤,整个计划就全部要破产。

经过专家们反复考察确认过之后,他们设定出来的最行之有效,可能达成的方法,就是集中人力在浦河口位置露出水面的六千亩河滩,用河堤隔离出来。

竹子河总共水面面积约2.6万亩,是她们市,乃至邻市,最大的天然淡水河,相传是因为河道像长长的竹子一样,通入吴城和邻市,乃至邻市下面的各县,由此得名。

其中,蒲河口位置的那六千亩河滩,便是一望无际的平缓地带,基本看不到什么河滩的坡度,全是一片平坦河滩,要不是它比周边地势要矮上一米至两米多,看上去根本不像河滩,更像一块盆地。

因为这块平缓的河滩面积实在太大了,加上是陈年河土,上面又长满了野生莲藕,虽然因为今年干旱,这片河滩表面已经晒到开裂,河水的不足,使得荷叶也被晒的蔫搭搭的,有些荷叶干脆就枯死,可它的价值一旦被开发出来,依然是一块人人想抢的肥肉,对于水埠公社现在的行政等级来说,是不可能拥有这么大一块可以种植的水田的,所以上面是打算把这一块河滩单独打造成一个农场。

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工,就是在和邻市争夺这块河滩的所有权的问题,现在这片河滩被确定划到吴城下面,这片河滩也终于有了名字,暂定为‘蒲河口农场’,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罪犯集中营,专门关押劳改犯的场所。

在铺河口农场确定的当天,上面调派下来的技术员终于来到水埠公社了,让下面的人十分吃惊的是,这个技术员,居然是千里之外的京城调过来的。

而且被指定调往水埠公社临河大队。

人是公社书记亲自去接的。

孙主任都没见到这人长什么样子,就被周书记直接送到了临河大队的江大队书记手里,让他代为照顾。

原本大队书记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技术员,但看到周书记这郑重其事的态度,也诧异起来,将新来的技术员,安排到了大队部的空房间里住下。

大队长是第二天来到大队部,才知道上面调派过来的技术员,居然已经到了。

对于大队书记一声不吭就把人接来安排在大队部,而他这个大队长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也没人来跟他说一声,很是不满,直接把新来的技术员,接到许家村大食堂去吃早饭。

众人这才看到这个,传说是京城调过来的能够指导他们种出亩产万斤粮食的技术员。

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和许明月想象当中,技术员趾高气昂,下来后就是一通瞎指挥胡搞不同,新调派下来的技术员是个身高和许凤台差不多,非常瘦,满脸胡子,头发杂乱,还瘸了一条腿,看上去非常的落魄,就像是刚刚遭受了什么大难一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非常的差,比她刚来到这个时候见到的许凤台精神还要差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