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家好日子做对比,许凤莲哪里还想嫁到吃不饱饭的山里,或者河边别的大队?
过去老太太从未想过,女孩子家结亲,还能自己去找的,当下的思维总觉得女孩子自己找婆家是不正经的行为。
她看着许凤莲,叹口气说:“你别哭了,你阿姐说的对,你要是不想远嫁,回头我找人到江家村问问。”又对赵红莲说:“红菱那边,你也去说说有没有合适的人。”
说是这样说,可好的人家,谁家不是早早就相看定下来,哪里还能留到现在?要不是三年干旱,变数太大,她们也早就给许凤莲相看好,先定下了。
她心里还是隐隐期盼着,许红菱那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
在老人家心里,要是能嫁出这片隔绝在山里的小山村,才是最好的出路。
前两年,老太太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最操心的就是底下两个没成家的儿女,生怕自己不在了,将来的儿媳妇在两个小儿女的婚嫁上,对他们不好。
谁知道这三年养着,她不仅没有饿死,老太太身体又一点一点的好起来,几年前的暮气随着大孙女的出生,是活的越来越有盼头,眼见着还能再活几年,她好像也有机会看到小女儿和小儿子成家了。
她目光不由从许凤莲身上,转向江家村的方向。
老太太因为小脚,走不了远路,这辈子走的最长的路,就是上山刮草的路,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就连江家村都极少去,不认识什么人。
大女儿虽是大队干部,却也是离婚独居女人,也不适合去江家村打听消息,儿媳妇就更不用说,才嫁过来一年多,自己本村才刚熟悉,更别说隔壁村了。
这事还得靠许凤台和许凤发去打听。
想到这两个锯嘴葫芦一样的两个儿子,老太太也是头疼。
反倒是许明月看着满脸愁容的老太太,不解地说:“小莲才十八岁,也不知道你们急啥。这事很简单,明儿我去大队部问问大队书记,他们村有哪家家风比较好,人也不错的小伙子,只要我们透了口风出去,就凭我们家现在两个大队干部,他们村的适婚人听到消息,还不主动送上门?到时候再一个一个,慢慢挑就是了!”
她对许凤莲说:“找俊的。”
第96章 第 96 章 听到许明月的话,许凤莲……
听到许明月的话, 许凤莲这才破涕为笑,点头说:“我听阿姐的!”
她对许明月有种说不出的依恋,从小到大, 她在家人身上从未感受过的完整的情感与偏爱,全都来自许明月。
老太太不是不爱她, 可她上面有长子长女, 下面有刚出生的幼子, 在这个家中,她永远都是被忽略的那个。
哥哥姐姐更不用说,哥哥十二岁就要养活全家, 他已经分不出一丁点精力,再给她任何关爱,姐姐也是小小年纪, 就要当家,要照顾弟弟妹妹。
从小到大, 他们都是艰难求生,麻木又痛苦的活着。
直到阿姐被休离归家, 她的世界才从过去挨冻受饿的黑白世界,看到了五彩缤纷绚烂的色彩。
阿姐说的都是对的!
她就想紧紧跟着阿姐的脚步,阿姐说找俊的, 一定是对的!
她眉眼弯弯, 眸光极其璀璨, 脸上全然的信任与淳朴。
看的许明月不由也是心中一软。
许凤莲说是十八岁, 但这时候的人算岁数,都是算虚岁,许凤莲虚岁十八岁,她是下半年生的, 虚两岁,实际年龄才十六岁。
十六岁,在她那个年代,才是读高一高二的年龄。
在这个时代,高一的小姑娘,就已经在相看对象,要嫁人了。
更可怕的是,明明如此年轻,在这个时候的大环境下,全家人都开始急的好像她是个快要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样,急着要为她寻找婆家。
说完许凤莲的事,老太太又开始说许明月的亲事:“之前干旱,我们都没有说,现在下雨了,今年又下了这么大的雪,来年想必风调雨顺,你歇了三年,差不多也好找了,你这几年临河大队、蒲河口两头跑,就没有什么看对眼的小伙子?”
许明月早就有了她们会催婚的心理准备,毕竟前世就是这么过来的。
前世她妥协结婚了,上当受骗过一次的她,直接对婚姻死心,说:“我有房、有工作、有工资、有票子,我找男人做什么?我是好日子过多了,找个大爷回来伺候他一家吗?”
一句大实话把老太太怼了个无语,嗫嚅地说:“话也不是这样说,你现在还年轻,等到你老了……”
“那就等我老了再找吧,省的我年纪轻轻要伺候别人一大家子,我怕我忍不住会把别人家给掀了!”许明月笑嘻嘻的问青年版爷爷:“哥,如果我把别人家掀了,人家要打我,你帮不帮我?”
正在处理猪鬃的许凤台闻言抬头笑道:“帮,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打回去!”
老太太生怕现在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丁出事,挥着手说:“你这丫头,可别说这些胡话,都还没嫁人呢,就说把人家家里给掀了,这话可千万别在外面说。”
这要被外人听到,还能嫁的出去?
许明月无所谓地笑嘻嘻说:“听到就听到呗,我说的是真话啊,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别人家受气,谁让我受气,我就让他全家受气!”
听的赵红莲乐不可支,许凤莲则是双眼放光地看着阿姐:“阿姐,谁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一起打回去!”
一旁帮着打水的许凤发放下木桶,也说:“还有我!”
许明月满意的给了他们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好妹妹,好弟弟,回头阿姐给你们做红烧大肠吃!”
喜的许凤莲又加快了手中摘肠油动作。
这些肠油被她单独放在一个碗中,一会儿要全部炼成猪油的。
她看着碗中猪油,喜滋滋地说:“今年过年有油吃了!”
“今年分的肉多,今年过年我多做点给你们补一补,尤其是老太太,听说猪肚炖鸡最是补人,到过年的时候,我看公社有没有鸡卖,买只老母鸡回来给你们补补!”
许凤发立刻挺起胸膛说:“我去山上放几个笼子,去抓山鸡!”
往年他们山上的山鸡极其多,但非常难抓,除非有弓箭或者猎枪,不然你还没靠近,山鸡就飞走了,哪怕就离你几十米远,它钻进荆棘密布的荆棘丛,你眼睁睁的看着山鸡在你面前,都钻不进去抓。
想到阿姐说的‘猪肚炖鸡’,许家人全都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许家分到的这些肉,往年是全都留在荒山的,但今年不同,许凤台成家了,家里的女主人便成了赵红莲。
在许家人还是条件反射要把这些肉留在荒山,任许明月处理的时候,许明月让她们把肉都带回去:“往年嫂子不在,我随手帮你们一起做了也就算了,现在都娶了嫂子了,你们还想让我操心,我可不愿意,你们把肉都带回去,嫂子手艺好,到时候我去蹭嫂子的!”
赵红莲也不愿意把肉都放在荒山,虽说大姑姐做饭菜好吃,可农村家庭,掌握着一家人的饭食分配,也是另一种掌握家中话语权的方式,她自然不远什么都听大姑姐的。
她也不拒绝地笑道:“那行,今年过年来家里吃,我来掌厨!”
等他们把井边全都处理干净,离开了荒山,荒山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直关注着荒山这边动静的孟福生,这才在昏暗的光线下,踩着淅淅沥沥的雪水,来到荒山。
许明月听到院子外的敲门声,还有些意外,以为是许凤台他们落下什么东西,又回来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像,要是许家人来到荒山,很少敲门,而是老远就听到他们扯着嗓门大喊:“阿姐!阿姐!”、
然后是用力的拍门声,不会这么有礼貌。
许明月走到院子里,问了声:“谁呀?”
这才听到门外好听的京都口音:“是我,孟福生。”
她有些惊讶的打开了院子门,看看周围没人,让他赶紧进来,然后关了院子门,才问他:“孟老师,你咋这时候来了?有什么事吗?”
“之前多亏了你的药,我病才能好,一直都没什么东西能感谢你。”孟福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将竹篮子递给她:“这个你拿着,给阿锦吃。”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耳根有些发热,生怕许明月拒绝,转身就要离开荒山。
许明月也没有阻止,在她看来,就是孟老师不太会做这些肉,送到她这里来,让她做饭的时候,顺便给他分一份。
本来她晚上还想做猪大肠的,可许凤台他们都觉得,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这样的大菜,应该留到除夕夜当年夜饭吃,反正现在大雪纷飞,气温低,大肠放不坏。
许明月也就没有坚持。
第二天一早,许明月给孟福生送粥的时候,就顺道去大队书记家打听江家村未婚小伙子的事了。
大约是昨天刚分了猪肉,又快过年要祭祖的缘故,村里出来活动的人多了起来,许明月很快就打听到了大队书记的家。
听到许明月这么大大咧咧的过来,问他们村的未婚小伙子,他还以为她要给她自己找婆家呢,心底还暗笑,这大兰子当了干部后,脸皮都厚起来了,哪有自己给自己找婆家的。
没想到许明月直接表面来意,是给她妹妹找婆家的。
大队书记一听,还有这好事?当下就拍了胸脯保证起来:“肯定给你妹妹寻个好的!”
大队书记这么激动也是有原因的,实在是许家现在条件太好了,一家两个干部,这许凤莲自己参加扫盲班也十分积极,等到他和许主任都调走了,这许凤莲要是争气,也考个记工员出来,那就是三个干部,这样的好亲事,大队书记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家儿子!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许明月作为和许主任一房的族亲,天然就是许主任的嫡系,没看那老小子都调到蒲河口去了,还把许明月搞去当了蒲河口的妇女主任吗?
要是许明月的妹妹和他小儿子结了亲,那许明月不也成了他的嫡系?就以这丫头灵活的脑子,到时候再有什么好事,能忘了他?
另一边,赵红莲也去许主任家打听了。
要过年了,许主任就没回蒲河口了,正在家呢,一听要给许明月的妹妹找婆家,她们还想把许明月的妹妹嫁到江家村去,就急了:“嫁什么江家村?她家条件这么好,炭山都嫁得!”
他着急地说:“你让你婆婆先别急,等红菱回娘家,我亲自跟她说,叫她帮你小姑子找个工人家庭!”
赵红莲笑道:“姑爹,我小姑子不想远嫁。”
许主任立马道:“炭山算什么远嫁?就隔着一条河,划个船就到了!”他在家里背着手快速走了几步,回头说:“不想远嫁,就招赘,我蒲河口也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我叫他们排好队,任她选都成!”
想到大队书记家还有个小儿子没成亲,他心头有个不好的预感!
第97章 第 97 章 别说是江天旺了,就是把……
别说是江天旺了, 就是把他代入到江天旺身上,他还有个儿子没结婚,妥妥的介绍自家儿子啊!
从哪儿还能找到这么好的亲家, 这么好的对象了?
当天他就坐不住了,拉着他媳妇来到荒山, 对许明月说:“你妹子不是不想嫁人吗?那就让她入赘啊!就在这荒山!我给她批宅基地!一亩够不够?没水泥也没事儿!我蒲河口还有水泥呢, 我借给她!不用她还!我蒲河口的小伙子排着队任她挑, 她挑中谁,那都是人家祖坟冒青烟!”
许主任说的唾沫横飞呢,被他媳妇拉了一把:“越说越离谱了。”
偏偏他说的对象是许明月, 许明月就觉得:“这想法可以啊!”
听的许主任乐不可支:“可以吧?”他一拍大腿:“就这么搞!”他拉着许明月开始唠:“就蒲河口那些小伙子,都在咱那干了两年活了,谁是个脚踏实地能过日子的, 别人不知道,咱还能不知道吗?你自己登记他们资料里知道, 老底都被问出来了!”他指着许明月家院子外面:“到时候就让小莲子在你院子旁边再围个院子,你们姐妹住在这还能有个照应, 多好!”
许明月也问了许凤莲想要哪种方式,是嫁到江家村,还是自己招赘。
许凤莲红着脸羞答答:“我听阿姐的!”
许明月可不想背负她的后半生, 说:“你都先看看, 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
但这个主意被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死活不同意:“你真是个傻子哦!人家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啦?人家哪天要是回了北边, 你是跟还是不跟?跟的话,千里迢迢,你是要今后都不见我和你兄弟姊妹了吗?”
老太太拍着大腿,都要哭出来:“你要么在江家村找一个, 要么在炭山找一个,离的近,你要有什么事,你哥哥姐姐还能帮衬着你,你要真找了北人,不回去了还好,真要哪天他想回去了,那时候你们娃娃们都生了,你还能丢下娃娃们不要,跟着他回去?要是娃娃你要了,他自己走了,你一个女人,怎么养那么多娃娃?你是要跟你老娘一样苦一辈子吗?你们兄弟姊妹从小到大过的什么日子,你是都忘了吗?”
老太太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到许明月和许凤莲头上,才让她们冷静下来,打消了这个想法。
许明月自己不在乎男人走还是留,她就下意识以为许凤莲也可以这样生活,不是的!
许凤莲也打消了想要招赘的想法,别的不说,就是自己有个房子,阿姐那个房子建了多少钱,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那么多的水泥,那么多的红砖,那么多的瓦,就算许主任愿意给她几包水泥,能给几包呢?真有多出来那么多水泥,他早自家用了,又哪里轮得到她?她又哪里有钱建房子?
江家村那头,大队书记生怕许凤莲这个好儿媳被人捷足先登了,许明月一走,他媳妇就进来问许明月过来是有什么事。
大队书记早年在外当兵,他家里父母子女都是他媳妇在照顾,家里他媳妇的话语权很大,家里事他基本都听他媳妇的,很是尊敬他媳妇。
听他媳妇问他,就赶忙将事情说了:“她不想她妹子远嫁,想找个近处的,方便以后有个照应,过来向我打听来了。”
一听是这事,他媳妇就来劲了,“想找个近的啊?”
她眼珠子一转,把自己同村的年轻小伙子就想了一遍,还真有不少。
要是之前,还有嫌她姐姐是被离婚的女人,她的亲事还不好找,现在她姐姐是身兼临河大队和蒲河口农场两个地方的妇女主任,干部等级跟大队书记一样了,拿工资,吃公粮,她哥哥也是记工员,哪怕不拿工资,人家工作清闲,说出去也体面。
现在哪家不想娶这姐妹俩?要不是之前是三年大/灾/荒,她家的门槛早就被人踏破了。
大队书记见自己这傻婆娘还在想着别人,就是想不到自家儿子,忍不住提醒她:“你先别想着人家了,你自己小儿子还没着落呢!”
书记媳妇愣了一下:“你说建国?”
她小儿子是建国后生的,取名江建国,她前面还有三个儿子,分别江建党、江建军、江建设。
前面三个都成家了,就剩这个小儿子,年龄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
她不由地说:“建国还小了点吧?”
虽说农村定亲都早,她还真没想到她小儿子。
大队书记说:“翻过年都十七了,要是往年早就定下了!再不找,好的都被人家定走了!你想想,这十里八乡,你还找得到许家那样一门两干部的家庭?”他压低声音:“之前荒/年没办法,职位都不好升,许主任都升到公社委员会委员了,以后进公社稳稳的!等周书记走了,我也要到公社去,有个这样的亲家一起帮衬着……”他说:“许主任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晓得?别说我们临河这一千多亩地,那蒲河口六千多亩地,说起来,那也是许主任的功劳,我听说,就连蒲河口监狱,都是许主任画的图!都说娶妻娶贤旺三代,你想想,她姐姐都这么厉害,她能差到哪里去?再怎么,都有她哥哥姐姐帮衬着!”
“可……可建国愿不愿意啊?她一个读过书的……”他媳妇犹豫。
说到这个,大队书记反而叹气了,说:“这就是建国不好的地方了,你想想,许主任晓得我有个儿子没成家,都没想过我家建国,叫我帮她找别的……”他看着他媳妇,“她前头那个就是读过书的,最后怎么样?”他无奈地说:“建国要是没读过书,成功的概率还多些,偏偏他读了这么多书,这估计也是她没想过建国的原因。”
说的大队书记的媳妇也忐忑了:“这……不能……吧?”可越想就是这么个道理。
实际上,许明月根本就没想过大队书记的小儿子,他小儿子她见过,前三年才十二三岁的年龄,在许明月眼里,那就是个半大孩子,他又在水埠公社读书,一个月就回来那么几趟,一年见他也就几回,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个头只到她脖子的半大孩子上呢!
王建国初中刚毕业,过了年就十七了,也不打算读高中了,大队书记正打算给他在蒲河口找个事情做呢。
现在也就蒲河口还有岗位,公社里的岗位一出来,就有无数人抢,稍微好点的都被内定了。
大队书记的媳妇把她小儿子喊出来,上下打量了之后,这才发觉,小儿子个头都超过她了,这么一看,确实是个大小伙子了,是要说亲了。
她先是问了江建国在学校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女同学,听的江建国一愣,顿时羞恼起来:“什么女同学?我是去读书的!”
书记媳妇说:“你恼什么?你翻过年就十七了,这要在学校没有要好的女同学,我可就给你说亲了?”
听的江建国面红耳赤:“咋……咋就说亲了?”
这太突然了!
大队书记媳妇说:“原本我也没想到,是大队部的许主任,许主任你知道吧?”
江建国点点头,想到那个人们说的被休离回来,却成了大队干部,给临河大队圈河为田的女人。
“许主任不想她妹子远嫁,过来托你爹给她妹子找婆家,看我们江家村有没有合适的年轻小伙子。”她眼睛看着她小儿子:“你爹一看,这么好的亲事,哪能便宜了别人?这不马上想到你了?”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眼小儿子的头发,“你头发怎么养这么长了?刚好趁着过年,赶紧去剃头匠那里把头发剃一剃,洗个澡!”
之前三年干旱,好多人几个月都不洗一次澡,冬天还好,之前夏天的时候,人都是臭的。
被老娘嫌弃的江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冬天天冷,洗澡容易感冒,他也有小半个月没洗过澡了。
跟小儿子说完,大队书记的媳妇,自己也想先看看许凤莲。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过,也没仔细打量过许凤莲,主要是两个村子不在一起干活,一向是各干各的,两个村子的山头也不在一块儿,平时根本遇不上。
倒是她姐姐许主任她见过,一天到晚戴个口罩,严肃正经的样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
大队书记正忙着给自己小儿子打扮呢,争取让许凤莲对他小儿子一见钟情,哪怕不能一眼看上,先把村子里的那些歪瓜裂枣们比下去,机会不就多了?
他怕小儿子年轻不懂事,不懂得把握机会,耳提面命的严辞告诫他:“你给我好好表现!这样的好媳妇你要是把握不住,活该你找山里的!”
找山里的不至于,他儿子读过书,等过两年,找河对岸的姑娘也是可以的,只是河对岸的姑娘再好,还能有许明月的妹子好?河对岸再是工人家庭,也比不得许明月二十五级干部啊,她还这么年轻,以后说不定还有的升!
江建国也只是一个刚长大的少年郎,都还没开窍呢,被他老爹说的闹了个大红脸:“我晓得!”
找媳妇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他思想当然没问题!
大队书记怕他态度不端正,严肃地说:“你可别觉得你读了两年书就了不起,许主任和她哥哥没读过书,都自学成才!咱河圩的一千多亩地,还有蒲河口农场的监狱,就是她画的图建造的,她妹子虽没正经上过学,这三年扫盲班,她一天都没落下过,现在识得字说不定比你爹我都多!要是不成也就算了,你要是敢露出别的心思,跟人结了仇,看我不锤死你!”
大队书记挥着沙包大的拳头。
吓的江建国抱着头缩着脑袋:“爹,我又不是傻子,这人都还没见着,你还偏心上了,你是我亲爹吗?”
“你小子就是欠揍!”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整理着他最好的一件衣服——军装棉袄,紧张地问:“这样还成吗?”
他听说人家姑娘比他大两岁,怕她觉得他小,看不上他。
大队书记上下打量了小儿子一番,满意地说:“还成!你可给我上点心,她要看不上你,多的是人想要娶。”
“是是是。”
许明月那边,她让大队书记帮她找找江家村的大好儿郎,还不知道大队书记直接安排他小儿子上了,为了促成这个相亲局,大队书记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年底扫盲班毕业会,主要是将两个村子在扫盲班上课的年轻男女,请到大队部,开个毕业会。
大队书记也是有心机的,毕业会那天,他特意没跟其他人说,到扫盲班开毕业会,实际上是一场相亲(选秀)大会,把那些嫌弃天冷,一个个刚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头上翘着凌乱的呆毛,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露着脚指头,满脸的胡茬子,半个冬天都没有洗过澡的臭男人们,喊到了冷如雪洞般的大队部。
所有人当中,唯独他的小儿子,头发剃的精精神神的,衣服干净又整洁,脸上笑容真诚又热切,宛如鹤立鸡群一般,坐在一群歪瓜裂枣的未婚青年中,让许凤莲去挑!
第98章 第 98 章 许凤莲知道这是一次相亲……
许凤莲知道这是一次相亲大会, 许明月已经和她说起过了,和过去来家里给她说媒的人相比,这次她的态度要积极一些。
虽然她依然不想嫁人, 但如果能嫁在江家村,离姐姐所在的荒山这么近的话, 她心里也就不慌了, 也就没那么排斥。
反正婆家人要是敢欺负她, 她就告诉她阿姐,阿姐说,会帮她把她丈夫的腿打断。
虽然她也不知道阿姐要怎么把她丈夫的腿‘打断’, 毕竟她家成年的男丁只有大哥一个,大哥还是个不太会打架的,但她就是相信阿姐。
在接受了相亲这件事后, 她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来到了大队部的扫盲班。
大队部的扫盲班原本在大队部的会议室, 后来人渐多,就放在了空间最大最宽敞的大堂。
大堂连着天井, 前后灌风,夏天大堂无比的凉快,村里人中午没事, 都喜欢来这里乘凉, 顺便扫盲, 可到了冬天, 这里就冷的出奇,一丝温度都没有,能把人冻僵。
这也导致,从冬季的第一场大雪来临后, 扫盲班就没人来过。
此时许凤莲和许家村的几个小姑娘坐在大队部大堂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阿姐送她的铅笔和笔记本和田字簿。
笔记本和田字簿都是小阿锦的暑假作业本,一本做题,一本练字,现在许家人,包括赵红莲在内,每人一本,每天至少写十个字,许凤莲现在每天能写一页字了。
她头发又多又粗,扎着两个大麻花辫垂在胸前,绑辫子的头绳还是三根彩色橡皮绑在一起的彩绳,和阿锦头上的一模一样,哪怕上面没有头花,只这样鲜亮的彩绳,在灰暗朴素的农村,依然是让人难得一见的亮色了。
经过这三年,许明月时不时的投喂蔬菜、水果、肉,原本干巴黝黑的脸颊,如今变得水润丰盈,加上每日涂抹木瓜膏,她的脸上、耳朵上也没有当下常见的冻伤而留下的疤痕,反而因为她事事模仿许明月,再热的天,她都坚持戴草帽,皮肤已经没有许明月刚来时那样黝黑,而是比许明月稍稍黑一点的蜜色,显得生命力极为的旺盛。
她眉毛浓黑如墨,一双乌黑亮丽的杏眼,鼻梁高挺有肉,嘴唇厚薄适中,是一种让人觉得又聪明又踏实的厚道人长相。
由于她的毛发太过旺盛,许明月还特意帮她修了眉毛,将她原本有些杂乱无序的眉毛修的英气十足的同时,又添了几分精致。
她的身材完全不是经过三年旱灾,当下所有人统一的仿佛脱了水一般的枯瘦,她身高约一六三左右,身体强壮有力,里面穿着又肿又软的羽绒服,外面套着打着补丁却干净整洁的灰色外褂,这样袄子将她身材衬的完全没有曲线,显得臃肿,而这样的臃肿在这个年代完全不是缺点,而是象征着,她有足够御寒的棉衣。
一个家庭,如果连她这样未婚的小姑娘,都有这样温暖软和的棉袄,那说明她家里人一定很在乎重视她,不然这样的棉衣,只会给家里需要出门做活的男人穿,女人是不会有这么保暖的棉袄的。
哪怕大队书记说,这只是第一届扫盲班毕业会,这群单身男子们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被许凤莲给吸引了。
尤其是许凤莲与周围干瘦的人群相比,完全不一样的微红的丰润脸颊,更是赋予了她别样的野性的美!
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自己大冷天的被通知来参加什么毕业会,他们脸都没洗,头发跟鸡窝一样,身上的破棉袄更是钻出来不少鸡毛、鸭毛,露出来的大脚趾头情不自禁的往后缩了缩,想把大脚趾头藏到鞋子里,却怎么也藏不住。
许凤莲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一直害羞的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江建国也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也知道自己要相亲的对象是谁,眼睛一直在许家村来的几个适龄女孩子中寻找着,很快,他就在大队书记目光的示意下,找到了自己今天的相亲对象。
然后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实在是许凤莲在灾民一般的人群实在太显眼了,不说她头上的花头绳,她身上一看就很暖和的袄子,一个补丁都没有的格子裤,光是许凤莲那张青春靓丽的脸,就足以让人移不开眼睛。
许凤莲不是那种一眼让人惊艳的大美女,却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好看,正是这个年代的人最喜欢的大地系的相貌。
才十六岁的江建国第一次相亲,就遇到相貌如此合心意的姑娘,哪里有不心动的道理,瞬间脸就红透,期期艾艾的走到许凤莲旁边坐下,不敢说话。
看的大队书记那叫一个着急啊,立马上前来给儿子助攻,说:“眼见着咱们这第一届扫盲班也办了三年,咱们该教的字也都教完了,简单的加减法你们也都会了,这次过来叫你们参加毕业会,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通知,就是随着咱们大队的许主任调任到蒲河口担任生产主任去了,咱们明年恐怕要重新选生产大队长、小队长,生产大队长和队长肯定是在我们大队部原有的干部里面选择,但选了大队长和小队长之后呢,咱们后面肯定会空出几个名额出来,等开春,我们就要进行一次考试,要从你们这些识字的人当中,再选两三个记工员出来。”
此话一出,顿时嗡声一片,这时候也没人在乎什么许凤莲了,注意力全都被大队部再次选记工员的事情转移了。
唯独江建国,还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不是记工员,而是相亲。
他的椅子就在许凤莲的隔壁,距离许凤莲不到一臂之遥。
许凤莲此时也忘了自己是来相亲的事,她激动的满脸通红,眼睛期待的看向她的阿姐!见阿姐笑着对她点头,无声的和她说‘加油’后,更是激动的脸都红了,一双眼睛亮如夏夜的星辰。
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活着的目标是什么,只是艰难的求生,为了不被饿死冻死努力的挣扎求生。
直到她阿姐先是成为了大队部的记工员,又成了大队部的妇女主任,后又从二十九级干部的大队部妇女主任,升为了二十五级干部的蒲河口农场的妇女主任。
她眼前像是突然出现了一条看得见的道路,那就是追寻着阿姐的脚步。所以这三年来,哪怕再困再累,她都坚持每天来大队部扫盲班学习认字,写字。
哪怕有时候扫盲班老师有事不来上课,她也依然坚持练字。
连阿锦那么小的小孩子,都能坚持每天写一页字,她又怎么能不坚持呢?
三年来的坚持,终于到了要有结果的时候了,她也有机会像阿姐那样成为记工员了,这让她激动的手都微微的颤抖,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直红着脸在看着她的江建国从她的侧面,就看到那双清澈如溪水一般的大眼睛,看到她脸上灿若夏花的笑脸!
他只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的乱跳,活了十六年,过去从未开窍过的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她真好看啊!
由于两人椅子离的近,他自然也闻到了她身上好闻的气息,没有这个年代农村一两个月不洗头不洗澡时散发出来的难闻的味道,她身上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说不出的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牛奶的味道。
要是许明月知道他的想法,就会告诉他,那是羊奶皂的味道,自从下了雨,有了水后,许凤莲自然是忍不住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了干净。
因为许明月一直嫌弃她身上有虱子,她嘴上没说,心里一直介意着,冬季有了水后,她家里炕灶上日日都烧着水,有热水,有热炕可以烤头发,有阿姐送她的羊奶皂,她现在基本一周就要洗一次头。
要不是天冷,她恨不能天天洗头,将头上虱子除了根才好。
可现在在江建国眼里,眼前的女孩子整个人都像是在人群中发着光一样!
即使和他一样在公社读书的了了几个女同学,身上也是臭烘烘的,永远都是灰扑扑邋遢的样子,这也怪不了她们,三年干旱,没有水,别说洗澡,洗脸都是奢侈,想要保持干净,根本不可能。
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激动,他只稍微一想,就知道她这么激动,肯定是要来年开春考记工员,他不由朝他老爹投去感激的目光。
接收到自家小儿子目光的大队书记,脸上露出一抹笑来,用手向下压了压,说:“先安静下来,听我说完。”他脸上都是温和的笑:“我跟你们说起这个消息呢,就是让你们先准备起来,到时候考试依然是公平公正公开,我都提前跟你们说了,你们到时候要是还考不过施、胡、万三村的人,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不管是江家村的人,还是许家村的人,都对大队书记感激不已,这就相当于提前跟他们说了考试的事,却没通知施、胡、万三个村子,已经是对他们大大的偏心了。
收拢了这帮小年轻的民心的大队书记很满意大家伙的反应,接着说:“你们在扫盲班待了三年,应该都很熟悉了吧?你们要是之前有什么没学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问问其他人,不认识的字赶紧认全了,乘法口诀表不会被的人,也赶紧趁这些天都背会了。”
下面的人听到大队书记说这样的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成绩差的人,立刻就向身体学的认真的投去目光,自认为学的好的人,生怕有人过来问自己,甚至警惕的打量周围的人,此时在他们眼里,在坐的不论男的、女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竞争大队部记工员的竞争对手。
只有一直记得自己是来相亲的江建国,把椅子往许凤莲这里拉了拉,带着腼腆又害羞的神色,凑过来和许凤莲低声说:“我叫江建国,初中毕业,我爹是大队书记,你如果有什么不认识的字,或者加减乘除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原本还因为他凑过来有些警惕的许凤莲听到他的话,脸倏地朝他转了过来,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第99章 第 99 章 此时的许凤莲心里相亲什……
此时的许凤莲心里相亲什么的, 通通给她靠边站,谁都别来打扰她读书考记工员!
听到眼前的少年说自己是初中生,并说自己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后,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你真愿意教我?”
江建国被她这明亮的眼睛看的心脏砰砰乱跳,脸整个都红透了, 还是忍着害羞点头:“你有哪里不会,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许凤莲却是眼露疑惑说:“你就不怕你教会了我, 抢了你的名额?”
江建国看看周围的人,低声说:“我爹说,给我安排到蒲河口去。”
蒲河口的行政级别比生产大队要高, 和普通公社一个级别,蒲河口又缺人,他去蒲河口的话, 起点比在大队部当个记工员高多了,将来往上走, 也好安排。
许凤莲听他这么说,这才有空看眼前少年的样貌。
江建国翻过年十七岁, 面容长得有些像他爹,浓眉大眼,脸型方正, 是个非常端正大气的长相, 有点少年老成的样子, 和周围人半个冬天不洗澡, 臭烘烘邋里邋遢的模样不同,面前的少年收拾的很是清爽干净,穿着带着两个补丁的军大衣,笑容真诚又热切。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看的她脸倏地红了,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是来相亲的。
她不禁偷瞄了一眼江建国,却发现他也在红着脸看她。
她这才想到,他不会是来跟她相亲的吧?
来之前,阿姐没具体说,她要跟谁相亲,只说她相中谁了,跟她说,她去给她做调查,看他家里情况,人品如何,可以多挑几个。
她不解地问许明月:“阿姐,要是我看上人家,人家看不上我呢?”
许明月自己恋爱没谈过两回,理论知识丰富的要命:“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只要套路用的号,还有追不上的男人?”
听的许凤莲星星眼,以为许明月多有手段呢!
许明月自己谈恋爱不行,但是她当狗头军师行啊!
许凤莲从不知道,相亲原来是可以这么相的!
江家村十几个的男的,她相中哪个,阿姐就帮她去打听人家的情况。
她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她都眼熟,都在扫盲班见过,唯独眼前这个,她没见过,不由好奇地问:“你哪家的?我咋没在扫盲班见过你?”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涧里潺潺的小溪一样干净明亮,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耳朵红到快要烧起来,不好意思地答道:“我爹是大队书记,我……我不是你们扫盲班的,我今天过来是……是为了……”
他眼睛看着她,她忽然就明白了他要说的话,脸颊上也染上了浅浅的红晕,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他也看她,两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相视着笑起来。
许明月看着许凤莲,孟福生也在看着许明月。
大堂里的情景,哪怕没人跟他说,可他看着许明月目光看着的一对小儿女时眼底的笑,还有大队书记时不时露出的欣慰的眼神,一眼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再看看那对小儿女周围的人,还都在相互警惕着周围的人,生怕别人从自己这里学到一星半点的知识,抢走了自己的记工员身份。
许明月仿佛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他在看她,不由回了个礼貌的笑,咳嗽了一声,装作不去看许凤莲和江建国,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他们的情况。
就听许凤莲问江建国:“你说你初中刚毕业,那你年龄应该不大吧?”
江建国生怕她嫌弃他年龄小,着急地说:“我翻过年就十七了!”
她语气欢快,声音清脆:“我翻过年就十九了,你得叫我姐。”
他不乐意地说:“我才不叫,我正月生的,月份比你大!”
许凤莲逗他:“那也得叫我姐!”
他看着她这样活泼娇俏的模样,更是不愿意叫了。
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江建国见她不好意思,自己也不好意思,想着自己是男孩子,应该主动一些,便小声问她:“你明天中午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大队部,我在大队部等你,你有啥不明白的,我可以每天中午来给你讲讲。”又问她:“你乘除学了吗?”
许凤莲进扫盲班时,到底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又有主动学习的意愿,不像真的六七岁的小孩子,接受初级教育会学的慢一些,她除了最开始进扫盲班学习简体字外,剩余时间,都是和哥哥弟弟一起,跟着小阿锦在学,从最基本的拼音,到查字典,再跟着阿姐写出来的《三字经》,每天都早读《三字经》,三年下来,她已经学完了阿锦二年级的全部课程,一百以内的加减法,简单的乘除都已经会了。
她还每天跟着阿锦,从每天写十个字,到后来每天写一页田字格的字,她现在的字不说写的多好看,至少不是歪歪扭扭,看不出字形,而是写的很认真,很工整。
她脸红地说:“我已经学完了简单的乘除。”
这反而让江建国有些惊讶,又不知道她说的简单的乘除是有多简单,就现场出了两道很简单的乘除给她,许凤莲都很快就回答出来了。
他沉吟道:“我今晚出一点题目,明天你做一下,我看看你的学习进度,这样我也好有针对性的帮你补习。”
要是没意外的话,这可是自己未来媳妇儿,本来他都接受好,自己未来媳妇可能就是个在扫盲班学了几个字,没读过书的村里姑娘,现在知道她把简单的加减乘除都学完了,自然是很惊喜,尤其是未来媳妇儿还这么有事业心,想要考大队部的记工员,作为一家人,他自然要努力帮她考上。
回去后,也顾不得开着窗户有多冷,缩着脖子也要在床前的桌子上,将明天要给她做的题目都写在信纸上,打算给她带过去,然后激动的躺在床上,好半响都睡不着,眼睛一直看着许家村的方向。
大队书记和大队书记媳妇问他相亲的咋样,那姑娘咋样?
江建国只羞答答的说了句:“我们约好明天去大队部,我看看她哪里不会,给她补习。”
喜的大队书记媳妇一拍手:“那是要好好复习,她要是考上记工员,那咱家就三……不,是四个干部了!”
她大儿子江建党,也在大队部管着后勤粮仓,也是个肥差。
大队书记也说:“本来招记工员这事,我的任命都还没下来,不应该现在就说的,为了你小子,我可是把机会都安排到你手上了,你要加把劲,知道吧?”
江建国红着脸点头,惹得江家一家子人哈哈大笑的笑话他。
大队书记和大队书记媳妇,原本还担心他在公社上读书,看上公社上的小姑娘,看不上村里姑娘呢,哪晓得这小子自己挺乐意,他们也就少操很多心思了。
他们哪里知道,三年干旱,他们的课程本就安排的少,河对岸不靠竹子河,良田又少的人家,粮食全部干死了,一个个都饿的皮包骨头,瘦脱了相,没精打采,有很多甚至正在生长发育期,长的又小又瘦,虽然愿意送女儿来上学的人家,基本上都是公社条件比较好的人家,可条件再好,遇上天灾,地主家也没粮啊。
三年里,看多了骨瘦如柴脸颊干巴的人,回到家,看到许家村的许凤莲,简直是惊为天人。
许凤莲回去,许明月也问许凤莲,有没有看上眼的。
许凤莲整个‘扫盲班毕业会’,就看江建国一个人了,两个人聊的全是好好学习,努力考试的事,她和其他人一样,在她眼里,除了以后去蒲河口工作的江建国外,其余人全是她的竞争对手,又哪里会看别人?
许明月当时看到江家村来的那一个个未婚男青年乱糟糟的衣服头发,和他小儿子那干净精神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原本没考虑大队书记的小儿子,毕竟那么小。
翻过年才十九岁的许凤莲在她眼里,都跟高中生一样了,更别说才十六岁的江建国了,都是未成年。
但大队书记把江建国也拉来后,她就觉得,如果是江建国也不错。
爷爷和小姑奶奶他们少年时代吃了那么多苦,如果小姑奶奶能够嫁在一个殷实点的家庭,能让她下半辈子少受些苦,那也是不错的。
主要是,大队书记能把他小儿子拉过来相亲,显然是得到他们全家支持的,男方是上赶着的,总比男方不愿意,女方上赶子强的多。
虽然她自己选择主动追求,但在当下的农村,普遍的价值观还是觉得男方越是上赶子要娶,付出的越多,未来对女方也会更上心和尊敬一些。
当然,一切也要看女方家里对女方是否看重,女方自己是否立的起来。
果不出大队书记所料,许凤莲真的看上江建国了。
许明月以为她是因为在一群人,江建国是最出众的那个,才看上他的,没想到许凤莲却揽着许明月的胳膊,低声悄悄地对许明月说:“阿姐,他比我小两岁呢,要是别人,肯定急着成婚,要是他的话,我还能在家再多待两年。”
她眼里,全是不用马上就嫁人的窃喜与高兴!
第100章 第 100 章 这话她不敢和别人说,……
这话她不敢和别人说, 只敢和许明月说,然后紧张又小心翼翼的观察许明月的反应,生怕阿姐训斥她。
因为她这样的想法, 在这个年代是非常不合时宜,不符合主流婚姻观想法的。
俗话说, 女大不中留, 留来留去留成仇。
现在人普遍的想法, 就是女孩子过了十八岁,还没把亲事定下来,就难找到同龄的好男人了, 因为同龄的好男人都被别人提前定走了,如果过了二十岁还没嫁人的话,那妥妥就是老姑娘, 更难嫁了。
她翻过年就是十九岁,再过两年成亲, 那就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高龄的女孩还不结婚,在这个年代不光是少见, 还承受着非常大的风险,也就是,男方假如悔婚, 女方就面临着高龄被悔婚, 导致只能嫁给别人当后娘这一条路, 再耽误几年, 就要嫁给娶不到老婆的没用的老男人和老鳏夫了。
所以她很担心阿姐会批评她,会斥责她。
没想到阿姐不仅没有斥责她,反而朝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厉害啊!有想法!”
在许明月看来,哪怕是二十一岁, 许凤莲也才十九周岁,十九周岁,我的天啊,多么青春年少的美好年华,许明月穿越都是穿二十岁,许凤莲两年后也才十九周岁,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啊!
她是最不赞成许凤莲早嫁的人,首先一个避不开的问题,就是生产问题。
许明月前世听奶奶说过,她并只是生了四个儿女,其中还有两个没养大,夭折了。
这年头女人生产,不光是对女人来说是鬼门关,对这个没有疫苗,医疗、药品匮乏年代的儿童,何尝不是一个末日求生的鬼门关?
活下来的平安长大,活不下来的基因淘汰。
依许明月看,女孩子二十周岁以后再生产,是最好的,可这个年代,十五六岁,十八/九岁,就生产一两个娃的,比比皆是!
就这身体原身,十六岁嫁人,十七岁生产,中间有两年因王根生常年不在家,她自己月事也不调的缘故,没有开怀,不然生两个三个也很正常,只看生下来能不能养活而已。
过早的生育,不论是对母体,还是孩子,都是一大考验。
得到了许明月称赞的许凤莲心理美滋滋,原本还有些忐忑和害怕的情绪一扫而空,连带着对江建国都没那么排斥了。
但她当下首要任务,还是要以学习为重,谁都不能打扰她考记工员!
阿锦的暑假作业中,就有个口算本,一本二年级复习的,一本三年级预习的,一天一页纸,来到这里后,许明月也没有放松过阿锦的学习,连带着许凤莲和许凤台、许凤发每天都要跟阿锦一起打卡,她的口算、笔算能力和扫盲班的其他人相比,已经非常出众。
可许凤莲不自信。
因为她没有正式上过学,她总觉得自己学的不够好,尤其是和才五岁的阿锦比,阿锦现在的学习进度,已经甩她八条街,所以她一直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床洗漱,然后就着清晨的雪光,坐在屋檐下读三字经,又练了一页字后,去做晌午饭。
现在寒冬,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猫冬,吃的还是两餐,晌午一餐,半下午一餐,三年旱灾刚过去,每个人都无比珍惜粮食,生怕再遇到年景不好的情况,粮食不够吃,所以晌午饭吃的依然是红薯粥。
这两年,整个临河大队别的不多,就红薯多,天天吃红薯,餐餐吃红薯,红薯吃多了烧心,可又没办法,麦田的产量太少了,分到每家每户,也就百十斤麦子,百十斤麦子听着挺多,可一家六七口人,真正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到二十斤,像他们这样没有油水,盐也不多的情况下,一个成年人哪怕再怎么省着吃,一个月也要吃掉十斤粮食。
所以麦面如果不是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都不敢放开吃的,日常吃的都是红薯。
红薯粥说是粥,实际上里面的米粒少的能数的出来,不放点米粒不行,单吃红薯,吃的肚子涨的难受,有时候还会肚子痛,烧的难受。
许家人还好,许明月空间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类蔬菜,她家里也囤了大量的干菜,三五不时的做给许家人打牙祭,所以许家人虽然也是吃红薯较多,营养却算得上均衡,虽然同样很瘦,却不是干瘦,很多常年吃红薯导致营养不良所引起的并发症,许家人都没有。
许明月也是一早起来就做早饭,她现在作息正常了,睡得早,起的也早。
虽然懒,可在食物方面,她还是尽量的不亏待自己,尽力做到每天的搭配不重样,昨天是咸肉周,今天就换了南瓜粥。
之前在田埂间随便种的老南瓜,一直存放到冬天,现在也可以吃了。
阿锦不喜欢吃南瓜,或者说,她不喜欢一切名叫粥的东西,可三年/饥/荒,愣是把她前世挑食的毛病给治好了,现在只要不让她吃荷叶粥、苦菜粥,她什么都吃!
许明月知道许凤莲今天回去大队部,跟江建国复习加减乘除和一些简单字的书写,反正都是要给孟老师送粥,她今天干脆就多熬了些,顺便给许凤莲也带一些,等粥熬的差不多了,洗两个鸡蛋放里面,等粥完全煮好的时候,再撒一把她自己烘干的野生枸杞干。
鸡蛋是她和阿锦一人一个。
前世叫阿锦吃鸡蛋黄,跟要她命似的,现在一颗小小的蛋黄,被她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尝,一碗小小的南瓜粥,给她喝出神仙酿的滋味来,弯着一双大眼睛幸福享受的模样,让许明月再也看不到前世那个挑食的小姑娘了。
许明月去送粥,因大雪在家里待了好多天,已经待不住的阿锦自己也闹着要去。
许明月还想用她没有合适出门的鞋来忽悠她,已经很不好忽悠的阿锦双臂一展开:“妈妈抱。”
许明月是又好气又好笑,想到这么久没出门,她估计是真的关不住了,就顺手抱起了她,提着陶罐,踩着湿漉漉的雪地,往大队部去。
江建国早早就等在大队部了,和他一样早早就坐在大队部大门口低头看书,时不时遥望荒山方向的人,在看到荒山方向的来人后,终于那看了很久,还是那一页的书,终于被他放在了腿上,唇角含着浅浅的笑,目光迎着来人缓缓向他走来。
许明月刚跨过通往大队部的木桥,他就已经站在了桥头,伸手要把阿锦接过去,眼睛却是没有从许明月身上离开。
许明月不想让阿锦和男性太过亲昵,可她还没说话,阿锦已经身体前倾,落到了孟老师的怀里,然后她腿熟练的往孟老师肩上一跨,孟老师顺手一个托举,阿锦已经骑在了孟老师的肩膀上。
孟老师个子和许凤台差不多高,许凤台身高一米八三,微微有些驼背,但孟老师背部挺直,阿锦骑在孟老师肩上的时候,个头超过了许明月两三个头,高兴地喊着:“妈妈,我比你还高啦!”
她是真的高兴。
在她很小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托举着她们玩游戏,只有她是被妈妈托举着。
妈妈托举着她,她自然也很开心,可小朋友总是问她:“阿锦,你爸爸呢?你怎么总是妈妈来接啊?我都没看到过你爸爸,你是不是没有爸爸?”
小阿锦就很不开心,问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她没有爸爸。
许明月就向她解释,什么叫离婚。
她当时就哭了。
可许明月和她说了‘妈妈为什么离婚后’,她还是很理解的点头,然后来到学校,就哭着和好朋友说:“原来我妈妈离婚了。”
她原本的预想中,她应该是很伤心,她好朋友会来抱抱她,结果却是她说完那句话后,她身边的小朋友们一个个的举着手大喊:“我妈妈也离婚了!”
“我妈妈也离婚了!”
“我妈妈也离婚了!”
好家伙,七八个小朋友都兴奋的跑过来喊‘我妈妈也离婚了!’。
放学后,许明月过来接她,她脸上已经半点伤心的神色都没了,全是没心没肺的笑,把这段事情和许明月讲了。
许明月就告诉她:“你看,离婚是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两个人在一起过的不开心,就分开啦!”
当时还小的阿锦用力的点头:“嗯!嗯!”
她原以为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同,说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大家的爸爸妈妈都离婚啦!
离婚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啦,一点都不需要伤心!
可她看着别的小朋友有爸爸的时候,她内心还是非常渴望有个爸爸。
就像她此刻坐在孟老师的肩膀上。
要是孟老师是她爸爸就好了,那样她也可以骑在爸爸肩膀上,让大家都知道,她也有爸爸,哼!╭(╯^╰)╮
许明月此时丝毫不知道阿锦的想法,见阿锦这么大了,还骑坐在孟老师的肩膀上,还是个曾经断过腿的孟老师,急的她赶紧喊:“阿锦!快下来!你都这么大了,还往老师肩膀上爬!”
把孟老师的腿压坏了怎么办?
孟老师明明没人时走路都是正常的,可有人时,总拄着根竹杖,让许明月怀疑他腿是不是没好全。
阿锦开心了一下,见许明月喊她下来,她就很乖的伸出双手,落到了许明月的怀里。
孟老师就很自然的把阿锦递还给许明月,将她手中的陶罐接了过来,跟在她们母女身边,一起往大队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