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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33441 字 6个月前

原本受到惊吓的阿锦一听到妈妈声音,立刻像有了主心骨, 转身就往回跑:“妈妈, 地上倒着个人, 好像是个死人。”

说到‘死人’时, 她明显带了点哭腔,显然是有点吓到。

确实,天色蒙蒙亮,上学路上突然看到一个死人躺在你上学的路上, 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吓到才奇怪。

“别瞎说。”许明月怕‘死人’二字惊到阿锦,扶着孟福生踩着不算宽的竹排桥,快速的来到对面的路上,抱住阿锦,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摸摸毛,吓不着,摸摸毛,吓不着。”

然后才走到路上倒着的人面前,想看看眼前人的情况,却被孟福生拉住:“你和阿锦站在一边,我来看看。”

他上前伸手去扶地上的人,先是探了她的颈部,发现人还活着后,松了口气,回头告诉还抱着阿锦的许明月:“还活着。”

许明月和阿锦都松了口气,阿锦此时也放松了许多,许明月叫阿锦:“你去学校喊人过来。”

学校离荒山最近,里面住着许多年轻力壮的知青,有什么事喊他们是最快能到达的。

阿锦有些担心妈妈,踟蹰了两秒,在许明月的催促声中,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大爷爷!大爷爷,我家门口躺了个人,我妈妈叫我来喊你们!”

老校长年龄大了,睡眠少,他现在也不在他家里睡了,而是睡在学校里,每天早上准时打铃,学校的老师们也起来了,一半已经带着学校学生晨跑,一半在洗漱穿衣;代课的知青们则带着新生去食堂先吃饭。

老校长刚打完铃,收了铁棒回了办公室,就听到了阿锦尖锐的叫喊声。

她尚未变声,声音奶气中带着些儿童特有的尖锐,在寂静的清晨中,声音宛若铜锣一般,穿透力十足,半个学校都听到了。

老校长刚打完起床铃不久,刚回了房间,听到叫喊声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的赶忙出来,朝楼下喊:“啥躺了个人?哪来的人?什么人?”

阿锦人已经跑进了学校,站在楼下朝上面的老校长说:“不知道,我出门上学就看到路上倒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了,我爸说她晕过去了!我妈让我过来喊你们过去!”

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主要是这个季节还很冷,阿锦不知道那个人躺在路上多久了,要是昨晚就倒在这里,没有被狼吃掉,那也快冻死了。

老校长一听这还得了?尤其许明月现在可是怀着孩子,别把她吓倒个好歹来。

他忙戳着个拐杖下楼。

他办公室不远处,同在二楼的楚秀秀、阮芷兮她们听到动静也出来。

知青老师带新生,并不是每个知青都带的,而是排了班,今天楚秀秀她们可以睡的迟一点再起床,只是阿锦的叫声吓到了她们,也让楚秀秀心中咯噔一声,心道:“来了!”

书中明明描述过,这个混乱年代死了不少人,荒山下面层层白骨。

结果她来到这时代一年,除了每天干农活挑堤坝非常累之外,荒山并没有她想象的荒凉,荒山上住着一户人家,是本地公社书记的家,自去年年底起,荒山上又建起了知青点,不是土坯茅草屋,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茅草屋,而是实实在在的砖瓦房,知青点建的不小,长长的一排房子,中间是吃饭的堂屋,左边是男知青点、右边是女知青点,就连厨房都是砖瓦水泥的。

她来到这里小一年,也没见过有尸体扔到荒山随意掩埋起来。

要是离的远也就罢了,明明临河小学距离荒山不到百米之遥,真要发生什么事,她们不会一点消息都听不到。

现在,最残酷的现实她终于要看到了吗?

阮芷兮看到老校长拄着拐杖下楼,上前小心的扶住老校长,楚秀秀因为心急地上倒着的人,快步的跑下楼,一直跑到荒山前面的大路上。

地上的人已经被许明月抱起来带回家。

许明月刚出来时,也不确定躺在地上的人是男是女,是死是活,她是公社书记,有义务和责任去处理这些事,上前一步就先探了倒在地上的人的鼻息,还是温热的,然后她就看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吓了一跳。

她惊的不是她怀孕,惊是的她蓬头垢面宛如乞丐的情况下,还大着肚子,这明显不同寻常。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动作比脑子先快一步的把人给抱了起来,孟福生在一旁是拦都没拦住。

这一刻许明月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孕妇,不能提重物,她只是习惯了自己从小异于常人的巨力,把自己当做平常没怀孕的人一样,将人打横着抱起。

孟福生要接过来,许明月还怕他天冷腿脚不舒服,一边从道路梯形斜坡下去,往竹排上走,看的孟福生在后面是心惊胆战,生怕她抱着人,连她带怀里的人直接掉下水沟里去,此刻无比的自责自己这曾经伤过的腿,他知道她是顾及他的腿曾经伤过,一到天阴天冷就隐隐作痛。

许明月三步跨坐两步,就回了自家院子,将怀中女人抱到自家堂屋,喊着孟福生:“福生,快,把凉床上东西拿掉,抱一床被子来。”

当地家家户户都有竹子做的凉床,用来夏日乘凉,冬日就放在堂屋放东西。

许明月家堂屋后面有个储藏室,倒不需要在凉床上放杂物,但上面也有几件阿锦昨天换下的衣服。

她车子里每个月都刷新被子,家里的棉被倒也多。

孟福生赶忙进储藏间抱了一床棉被出来,放在竹床上,又铺了麻布被单,过来接许明月怀中的人:“你赶紧把人放下。”

说着已经将人接了过去,放在了棉被里。

竹床不过一米宽,棉被可以垫半边盖半边。

等把大肚子的女人放到床上后,许明月这才后知后觉的闻到她身上难闻的臭味,胃中顿时一阵翻涌,一边yue着跑出去,对着墙根一阵吐酸水。

她早饭还没吃,昨晚的食物已经消化完,此时她身上沾了不少牛粪和泥巴,味道一阵阵的钻入她的鼻腔,让她根本无法抑制生理上的反应,吐的眼泪都出来了。

孟福生心疼她,一边弯腰扶着她,一边帮她拍着后背:“一会儿你进去坐着休息,其它交给我就行。”

许明月干呕了一阵,这才撑着墙站起身:“我没事,你赶紧叫个人,去蒲河口把张医生接来。”

也不知道她躺在这冰冷的地上躺了多久,还怀着孩子,那么大个肚子了,要是冻出好歹来,她怕出事。

张医生原本是住在许明月家的,年节后,许明月觉得自己好了些,就让张医生回蒲河口去了。

孕期整整十月,她不可能让张医生一直跟在她身边,蒲河口还招了不少学徒,想让张医生帮大河以南多培养出一些医生出来,哪怕只能治一些简单的头疼脑热也好。

张医生总共在大河以南也就不到十年的时间,这些被送去的孩童都没有什么医学基础,十年时间,未必能出师,她总不能让张医生十个月都待在自己身边,把蒲河口卫生所和学徒们都撂在那。

孟福生想要扶着许明月先去坐下,可许明月觉得自己压根儿不用扶,挥挥手,“你让凤发去吧,快一点。”

孟福生既不放心许明月,又得去喊人去接张医生过来,刚出了院门,就看到拔腿跑回来的阿锦和楚秀秀,连忙喊阿锦:“阿锦,你快去喊你小舅去蒲河口接一下张医生!”

阿锦‘哎’了一声,拔腿就往许家村跑。

她精力旺盛,又跑的极快。

老校长远远的隔着河沟高声问孟福生:“啥情况啊?不是说地上躺着个人?人呢?是我们大队的吗?”

孟福生摇头说:“不像我们大队的,人被明月抱进去了,是个孕妇。”

老校长嘀咕:“咋还来了个孕妇?大清早的不在被窝里躺着,咋还跑到大路上来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拄着拐杖往前走。

楚秀秀刚刚冲动之下,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见路上没人,原本以为出了事,听到孟福生说的话,才松了口气,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孕妇!

她在书上看到,这个时代很多知青下乡,遭遇都不太好,越是偏远的地方越是如此,甚至很多知青都没有熬过那十年,年轻的生命永远的留在了异乡。

孟福生对老校长招呼了一声:“大爷爷,明月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我先进去看看她,你慢点儿走!”

孟福生虽不爱说话,却不是不会说话,在临河大队待了这么多年,本地话也说的流畅。

老校长挥着没拄拐的那只手:“赶紧去!”

他年龄大了,又有风湿,天冷走路没那么利索,幸亏有阮芷兮扶着他。

等到了荒山的院里,竹床上躺着的人还昏迷着,就着许明月家堂屋的灯光,众人终于看清了昏迷女人的脸,一张黑乎乎沾满了牛粪,几乎看不清真容的脸。

老校长知道她没事,忍不住嫌弃地皱眉:“怎把自己搞的这么脏?白瞎了一条好棉被!”又说许明月:“你也真舍得,这么好的棉被,也不把她身上外套脱一下,就这么包上了,回头棉被还不好洗!”他又问许明月:“什么情况?”

许明月坐在距离昏迷女人较远的竹椅上,让老校长也过来坐。

孟福生已经去厨房的灶台里,用陶盆盛了灶台中的余晖,盖着木屑和毛栗壳,搬了火盆过来,放入火桶中,扶许明月去火桶里,被许明月避开:“我没事,不用管我,我身上脏。”

她现在身上,手上,都是牛粪和泥,一阵阵的臭味往她鼻腔里钻,孕激素下,此刻她胃里也十分的不好受。

由此也能看出这昏迷的女人身上有多脏。

许明月的房子是有火墙的,她和孟福生的房间里就没有火炕,也因为有火墙的存在,不那么冷。

孟福生见她坚持,去厨房的煤炉上打了一盆温热水来,让许明月先把手洗干净,再进屋换了身棉衣出来。

她叫孟福生:“福生,你去淘点米,把粥在炉子上熬着,放几个鸡蛋。”

她抱昏迷的女人的时候,就发觉她体重不同寻常的轻,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七八个月大肚子的孕妇该有的体重,再看她如此糟糕的情况,哪怕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内心就隐隐有了猜测。

孟福生也劝慰她:“你先别急,等张医生来,你有什么事就喊我,我来做就行。”

许明月朝他笑了一下,点头。

等孟福生去了厨房,许明月用刚刚她洗手的温热水,绞了里面的麻布毛巾,走过来细细的给竹床上昏迷的女人擦脸,一点一点将她脸上的污垢擦去,露出来的,是一张十分年轻秀丽的面容。

似乎毫不意外。

老校长见她怀孕了还闲不住,叫站在一旁跟木头似的楚秀秀,“傻站着做什么?没看到许书记在做什么?你去给她擦擦!”

相比较扶着他过来的阮芷兮,他此时只觉得楚秀秀没眼色极了,跑那么快冲过来,结果杵在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也不晓得搭把手。

楚秀秀是完全震惊的懵了,她此前就有猜测,等真看到昏迷的孕妇年轻秀丽的面庞时,心底依然一阵一阵的寒意涌上心头,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正细细给昏迷擦耳朵和颈部脏污的许明月,仿佛只有看到许明月,她的心底才能稍微好过一些,能看到些许的温暖和希望。

许明月在竹床是孕妇擦耳朵和颈部时,胃里又开始涌动,想要干呕,这种因为怀孕而产生的生理上的反应,她完全克制不住,看的老校长又喊了楚秀秀一声:“没看到你们书记在忙着,不晓得帮下忙啊?”

楚秀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考试前夕这么大的事情上,在老校长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顿时内心泪流满面的过去去接许明月手中的麻布。

许明月也没勉强自己,把麻布交给她后,顺手把已经脏了的热水倒了。

这时阮芷兮也反应过来了,见许明月是要去厨房换水,忙过去接许明月手中的搪瓷盆:“书记,我来!我来!”

在老校长和村干部们的呵护和宣传下,整个临河大队谁不知道,许书记和她丈夫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孕,哪敢让她干活?

尤其是她们都是听过许书记事迹的,都知道她第一次被离婚,就是因为结婚好几年没生出儿子,被男方家休离回来了。

虽然新国家成立了,她们不认可什么休离不休离,但在这个封闭偏僻的地方,女人被离婚回家,就是被休弃了。

可不得不说,许书记在他们这些新来的知青们眼中,也是个传奇般的人物,一个从小到大没读过书的女人,愣是凭借自己后天的努力,认了字不说,还在被休离回娘家后,不到十年时间,从一个普通村民,成长为一个公社的书记。

她们这些插队来的知青听到许明月的事迹后,都跟听天书似的,有种传奇就在她们面前的感觉。

阮芷兮和楚秀秀内心戏一堆,动作却麻利的很,去厨房问正在洗米煮粥的孟福生,热水在哪里。

倒了热水后,就赶忙过来,两个相互配合着,给昏迷的女人擦洗身体和手。

由于她身上太臭太脏,两个人在擦洗干净她的脖子和手脚后,轻手轻脚的想帮她把外面已经破烂不堪脏臭难闻的棉衣给脱下来,可就在她们想帮她脱衣服的过程中,原本昏迷不醒的女人猛然惊醒过来,惊叫着挥舞着双手,乌黑而尖锐的指甲猛地朝楚秀秀抓挠过去。

阮芷兮和楚秀秀都被吓了一跳。

尤其是楚秀秀,她因为满腹复杂难言之感,距离怀孕女人最近,在脱她上衣外套的扣子,怀孕女人伸手抓她时,她条件反射的向后后仰了一下,躲过了她的脏兮兮的,刚刚没有擦干净的指甲。

女人的指甲抓到了楚秀秀胸口的衣领上,却因为她穿的厚实,并没有伤到她,而同样在脱她裤子的阮芷兮,差点没被她的乱蹬的双腿给踢到,忙都后腿两步,出声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没人伤害你,你冷静一下!”

女人大约是听到了熟悉的北方话,还是年轻的女声,她原本胡乱挥舞的双手和乱蹬的双脚慢慢地停了下来,在楚秀秀和阮芷兮的安抚声中,她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着自己的身体,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领,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像是往狭窄的洞中钻一样,一个劲的往绵软的被窝里缩。

第317章 第 317 章 这一幕看的许明月和楚……

这一幕看的许明月和楚秀秀她们心绪极为难受, 尤其是许明月此时正处于孕期,一股难言的怒火和酸涩感萦绕在她胸腔里,让她难受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老校长见她又要干呕起来, 忙用土话喊着孟福生:“福僧!福僧?大兰子早饭是不是还没吃?赶紧给她搞点吃的!酸水都吐出来了,这哪行?”

多年不曾怀孕的许明月, 如今在临河大队都是他们这些老长辈们眼中的重点保护对象, 生怕她好不容易怀上的娃娃, 一不留神就没了,她就一个姑娘,和孟福生这个半路夫妻又没个娃儿, 别看她现在是公社书记,今后阿锦大了嫁出去了,也不可能带着她老娘嫁人, 她老了身边没个孩子在,还不是孤苦无依?

老校长是真把如今的她当自家晚辈疼, 才担心她的身体。

孟福生在厨房用热水煨的粥,怕许明月身体营养不够, 正在厨房切着过年分的杀猪肉,准备给她熬个青菜瘦肉粥,多少补充些营养。

听到老校长的喊声, 孟福生也着急, 放下手中菜刀, 洗了手, 在围裙上擦了手上的水,到堂屋来,给许明月倒了杯水。

许明月闻到他身上围裙上的油烟味,又受不了了, 那种难受和平时正常时期闻到味道时候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她怀阿锦时还年轻,什么反应都没有,顺顺利利就把孩子生下来了,此时她不由想起她前世的闺蜜,难不成年过三十生孩子,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认真算算,她现在的身体也不过才刚满二十九周岁,还不到三十岁,不过本地讲虚岁,才算三十罢了。

她伸手阻止孟福生的靠近,接过他递过来的温开水,缓慢的喝着,压下她难受的感觉。

孟福生自从察觉她孕后嗅觉极其敏感后,每天用完的围裙都会顺手洗完,晾在炭盆的罩上,减少上面的油烟味,可这时代没有油烟机,只要烧火,就难免会沾染到味道。

楚秀秀和阮芷兮还在安抚着竹床上的女人,阮芷兮心更细些,好似听到女人口中一直呢喃着‘石炉山下,临河大队’,马上轻声安抚说:“你是要找临河大队吗?这里就是石炉山下,临河大队呀!你是有亲戚朋友在这吗?你要找谁,你和我们说,说不定我们认识呢!我们帮你喊来!”

一旁的楚秀秀也连忙说:“对啊对啊,这里就是石炉山下的临河大队!”她指着对面的许明月和老校长说:“你看你对面坐着的,就是我们临河大队临河小学的校长和我们水埠公社的书记呢!”

不知道是楚秀秀哪句话戳到了缩在棉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她脑中忽地响起麻花辫女生对她说的话,‘临河大队临河小学正在招聘老师,你过去报名,报了名也别回来了!’

她突地停止了挣扎,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着,从棉被窝里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向她正面对着的方向:“临河大队,临河小学,报名,我要报名!”

她整个人都像一只惊弓之鸟般,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老校长与许明月,可瞳孔是散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神终于聚焦了,聚焦在了没什么表情坐在那里的许明月身上,忽地,一颗又一颗的眼泪从眼眶里一粒粒的落了下来。

她认出许明月了,当初就是她去火车站接的她们,后来又叫人将他们送到五公山公社的河道尽头。

她像是受到了无尽的委屈,看着许明月眼泪一颗一颗的落。

许明月也安静的看着她哭。

她听到她问她:“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女生不敢放声大哭,只一个劲的掉眼泪,不断的哽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没办法自主呼吸。

看的楚秀秀和阮芷兮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呼吸不上来,厥过去了。

老校长最看不得这样的事,皱着眉头喝道:“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哭有个什么用?是不是哪个减阳寿的畜牲欺负了你?要是有,你说出来,看我们打不死那些畜牲的腿!”

老校长从国家最艰难困苦的年代走到现在,什么样的人间疾苦没见过,比女子惨的事他见得多了,对他来说,受点苦不可怕,人不能心气也没了,要是受欺负了,一口咬在畜牲的喉管处,也比干哭要强。

楚秀秀一直都知道这里偏僻、愚昧、封建,老校长更是这与世隔绝之处的封建村落的大家长,粗鲁、蛮横又落后,没想到老校长却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心里一动,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呼吸都困难起来的女人说:“你缓缓情绪,深呼吸,对,深呼吸,你有什么事,什么困难就和许书记说,许书记是我们水埠公社的公社书记,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许明月,她也听过许明月这个书记,实际上只是许金虎手下的一个傀儡,一个公社一把手,新上任后不在公社大院里待着,回到了临河大队,明显就没有权利。

她也怕许明月作为本地人,会包庇本地人,根本不可能给她们这些外来的知青们做主。

此时她是故意这么说,想给许明月戴高帽子,把许明月架起来。

阮芷兮没有她这么多心思,她声音温柔地说:“是啊,你已经到了临河大队了,没事了,都没事了,你缓缓情绪,有什么事就和许书记说。”

此时许明月已经喝完了手中的温水,又起身去倒了一杯,递到怀孕女人的面前,“她们说的没错,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她语气平静的要命,面容也十分平静,好似她来到这时代的使命就是如此。

阮芷兮接过许明月递过来的水,轻轻喂到怀孕女人的嘴边,喂她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这几天,怀孕女人喝的都是雪水,到了石门大队,出了山后,积雪就少了,她吃过田埂边枯草丛里的小雪团,喝过竹子河露出河滩的水洼里的水,全都冰冷刺骨。

她哭的很了,就着阮芷兮的手,喝了一杯温热水后,就又开始干呕起来,还没有呕两下,就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把楚秀秀和阮芷兮她们吓的半死,好在人是活着的。

阮芷兮焦急地说:“张医生呢?得叫张医生来!”

她们来临河大队插队快一年了,也知道许书记家里有个深居简出的医生姓张,她们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来荒山的书记家里找张医生开药,不然她们这些北方的姑娘,乍然到寒冷潮湿的南方来,真不一定适应这里的冬天。

这时孟福生已经端了一大碗已经煮好的青菜瘦肉粥进来,对阮芷兮和楚秀秀二人说:“阿锦已经喊她舅舅去蒲河口接张医生了。”

老校长这时挥着手不耐烦地说:“你俩赶紧把她外面衣裳换了,这么好的棉被,被弄的脏兮兮的!”

老校长还是心疼这棉花褥子。

给怀孕女人换衣服,他和孟福生就不好在这里,他自己拄着拐杖出去,孟福生喊老校长:“大爷爷还没吃早饭吧?来厨房一起吃点?”

许家一共开通了五盏灯,除了两个房间,一个堂屋、一个厨房外,就连院子的走廊上还开通了一盏电灯,一个灯是三毛钱,许家一个月光是电灯钱,就得一块五,很奢侈了。

老校长醒来打完铃还没吃早饭就来了许家,此刻闻到孟福生给许明月做的青菜瘦肉粥,那雪白的白米粥中青菜绿的可爱,混合着肉和姜丝的香味,老校长硬是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那边瞟,这才转移了目光往外面走。

此刻被孟福生邀请喝青菜瘦肉粥,哪里还忍得住?

阮芷兮和楚秀秀两人住在学校,学校一天到晚的三顿野菜粥,冬季莲藕成熟了,加几根煮莲藕,春天麦子成熟了,加一些麦面馒头,来了这里一年,都还没吃多青菜瘦肉粥,阮芷兮过去在家里倒是吃过,楚秀秀这个身体她穿过来时严重的营养不良,她种田空间里倒是瓜果蔬菜,可她住在学校里,愣是没有自己开火的机会,之前心神在怀孕女人身上时,她们还不觉得如何,此时闻到许明月碗中散发的瘦肉粥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她们不好意思和一个孕妇抢吃的,知道已经有人去请医生了,在许明月家也待不下去了,给怀孕女人脱下了外面的衣服后,不好意思地告辞说:“许书记,那个……学校还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啊,有事情就来叫我们~”

她们俩闷头往外面跑,刚跑出院子,许红桦、江建军他们也都已经到了。

原来阿锦那个大嗓门,不光去许家叫许凤发时,喊的许红桦他们都惊动了,去连带着江建军也收到了消息,都连忙赶到荒山来看情况。

村里要是真出现了死人,那可是大事情,村里都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恶性事件了,看来蒲河口挑石头的活还是轻了,又惹的一些人皮痒痒了!

他们是知道许明月有多看重这些知青的,别的大队分到几个知青,就叫嚷着口粮不够养不活了,临河大队分到将近三十个知青了!

许红桦从许家村方向不用过竹排桥,直接从村尾的桥头就直接下到荒山里来,速度要快一些,江建军还在河沟对岸。

许红桦看到两个知青,就焦急地问她们:“什么情况?怎么好好的有人晕倒?许书记还好吗?”

他家距离许家还有六七十米的距离,就听到阿锦的大喊声了,好像听到是什么晕倒,什么孕妇,他们就以为是许明月晕倒了,胡乱的批了大棉袄就出了门,赶忙跑到荒山来看情况了,以为是许明月这个孕妇晕倒了。

江建军和他想法一样,对于许明月这个结婚多年都没怀上孩子的书记,他们也是希望她好的,对于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他们自然也是关心的。

阮芷兮和楚秀秀看到大队长和大队书记,忙说:“许书记没事,是别人晕倒了,现在还晕着呢,等张医生来。”

那头许凤发已经划船去蒲河口接人了。

只是此时竹子河的水位还很低,行船不便,只能用乘坐三人的小船,用双桨快速的滑动,也就是许凤发跟着许明月经常划船,不然乍然用双桨划船,胳膊容易疲累不说,船划的不好也容易翻船。

许凤发也以为是许明月晕倒,时间紧急,他也没问太清,吓得双臂猛划,平常三十分钟的路程,愣是二十分钟就到了蒲河口,一到岸上就拼命的拍打蒲河口监狱的正大门:“快开门,书记晕倒了,快叫张医生过来!”

蒲河口的犯人每天早上一大早就要去干活,他们起得早,门卫室的门卫也起得早,刚把犯人放出去干活,才关上了大门,大门就又被拍响,吓得一个激灵,忙打开了小门。

门卫本人就出自许家村,他对许凤发自然是万分熟悉的,听闻许书记晕过去了,吓的连忙往医务室跑,一边跑一边拍着医务室的大门喊:“张医生!张医生快起来,书记晕倒了,快!快去趟临河大队!”

张医生只有在荒山的许明月家里时,才能睡个安稳的好觉,蒲河口监狱这个地方,虽是许金虎和许明月的地盘,但她并不认识许金虎,现在许明月不在这里,她夜里睡眠也浅的很,一听到拍门声,立刻就醒了,待听到是许明月晕倒了,更是吓的不轻,拿起外套都顾不得穿,提起放在办公室的医药箱就往外跑!

他们这些下放过来的人,都是因着许明月的存在,才能在蒲河口监狱没有受人磋磨折磨,要是换了个领导过来,他们未来的日子不定会怎么样,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许明月倒下了,他们这些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大步的跟上门卫的脚步,许凤发也跑进来了,见到张医生,忙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医药箱,催促张医生:“张医生,你快把棉袄穿好,河面上风大,别感冒了,我阿姐还需要你呢!”

许凤发也是着急,脚步跑的飞快!

张医生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岁的人,跟在许凤发后面小跑着跟上,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许凤发:“前两天我回来时许书记还好好的没什么事,怎么突然晕倒了?”

这么早,她能想到的,就是清晨天色太暗,许书记滑倒了,这摔一跤的事可大可小,有些人摔一跤,不过是身体哪里摔疼了,可许明月是孕妇,还是高龄孕妇,这要摔一下,严重些的……她都不敢想!

等坐上了小船,两个人是归心似箭,许凤发这辈子都没划过这么快的船,一直到船靠了大河沟,他随意地将船锚抛下了穿,拎着张医生的医药箱拼命往前跑,还一边跑一边催张医生:“张医生,你快点!快点啊!”

他声音里都快带上哭腔,越是靠近许家村,心底的惶恐越深。

张医生也已经尽了全力在跑,可她毕竟上了点年纪,又受过折磨,曾经亏空过身子,不像许凤发还是个壮年的大小伙子,跑的没有他快。

她还不能摔跤,不能再没看到许明月前,把自己也摔出好歹来。

两个人紧赶慢赶,三百米的路程,他们愣是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气喘吁吁的到了荒山,从竹排桥上登上了荒山。

一进荒山大院,就看到了吃完早餐,闻着堂屋内难闻味道的许明月,坐在竹椅上对着院子外面吐的许明月,早上吃的那点子瘦肉粥,还没消化,就全吐了。

许凤发看到许明月还清醒着,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连忙跑过去拍着正在呕吐的许明月的背:“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张医生来了,快给张医生看看!”

张医生也忙走过来,拉过许明月的手腕给她把脉。

许明月忍着要继续吐的感觉,用纸巾擦了擦嘴,有些无力地说:“不是我,晕倒的人在堂屋里,张医生你快过去给她看看。”

张医生一把上许明月的脉,发现她脉象强劲有力的时候,心中的那块大石头就放下了,知道晕倒的人不是她,她吐只是因为孕早期孕激素影响,产生的孕吐反应,实际上她身体并无大碍,松了口气说:“许书记没事,多吃点就行了。”她嘱咐许明月:“别觉得有味道就不吃东西,多少都要吃点,吐不要紧,还是要多吃!”

要是一点不吃,肚中胎儿一直在吸收母体身上的营养,饶是再强壮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消耗,况且许书记身体看着强壮,早年却是狠狠亏空过的,也就近些年养的好,有养回来一些,可若不好好养护,等到老了,年轻时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会在身上反应出来。

许明月略带虚弱的点点头:“我晓得,我没事,你快进去看看里面的人。”

许凤发一听阿姊无事,不是阿姊晕倒,就又没心眼的笑了起来,拍着胸口说:“阿锦也不跟我讲清楚,只说是孕妇晕倒了,我一听是孕妇,还以为是阿姊你,吓的我魂都快飞出来了!”

他进堂屋后,才发现闫春香和许凤台、赵红莲他们都来了。

他和闫春香新婚燕尔,阿锦去喊许凤发,许凤台、赵红莲、闫春香他们自然也都知晓了,也都连忙赶到荒山来,知道许明月无事的同时,对她家中突然多了个年轻孕妇的事,也没立刻走。

她们大姑姐现在特殊时期,自己都还要人照顾,一个年轻的孕妇在大姑姐家里,大姑姐家里就只有阿锦和大姑爷两个人,阿锦又是个从小娇生惯养,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人,难不成让大姑爷一个大男人照顾年轻的孕妇?也不合适啊!

于是早上一早就该去蒲河口农场的赵红莲就留在了荒山,闫春香这个新媳妇也留在了荒山。

闫春香其实是有些怕许明月的,毕竟她插队来许家村时,许明月就是蒲河口监狱的主任,而她一无所有的来到这里,就连身上穿的棉袄,身上盖的棉被,实际上都是许明月给她的,当时说是说暂借给她,等她有了工分,换了钱,再还给她。

可她插队的第一年挣的那点工分,连她自己都养不活,又哪里有多余的工分换钱去还许明月?第二年她好不容易考上临河小学的老师,每天可以拿十个工分了,有了多余的工分还钱,听了本地人说才知道,棉花在本地的珍贵程度。

临河大队近几年有养鸭场、养鱼场,工分值钱起来了,临河大队的一个工分值三毛钱,她花了一百工分,兑换三十块钱,过来还钱。

钱还了没多久,她就和许凤发结婚了,她还回去的三十块钱,又被许明月当做礼金红包,又回到了她手里。

她很明白,她能有现在舒心的日子是谁给的,不说别的,若没有许明月带头要建的临河小学,她又如何有机会成为临河小学的老师?又怎么能轻松拿到十个满工分?

对于她和许凤发的婚礼,许明月没有来,她是很遗憾的,哪怕本地的大娘和她说,双喜不能碰面,许书记怀孕了不能参加婚礼的话,她是一点都不在意的,她心里只有和许书记成为一家人的喜悦,只有自己又有了家人,又有了家的喜悦!

此时能有机会回报一点许书记,能在许书记不方便的时候过来帮点忙,她是非常乐意的。

见到张医生,她满脸笑意的端了热水过来,先是递给了张医生,又将一杯温热水递给许明月:“书……”她抿了抿唇,还有些不适应的改口:“阿姊,你喝口水漱漱口。”

许明月接过水,笑着道了声谢,那边张医生已经进去堂屋里,给在竹床上昏迷着的怀孕女人看起诊来。

第318章 第 318 章 这时代没有专业的检查……

这时代没有专业的检查设备去检查孕妇的具体身体状况, 可张医生一摸上竹床上女人的脉,还是察觉出了不对。

太瘦了!

用一句骨瘦如柴来形容也不为过。

手腕瘦的只剩一小点,若是平常人, 必须许明月刚穿过来时大姑奶奶的身体,便是如此, 营养不良, 后期多补身体, 多养护就是了,可眼前昏迷的女人,她是个孕妇, 还是个肚子七八个月大,可能随时都能生产的孕妇。

她还不只是瘦,她掀开被子, 往里面检查了下,还伴随着水肿, 这是一种低蛋白血症的表现,会导致免疫力下降。

她一番检查下来, 面色非常沉重。

这时候在外面吐完的许明月也回了温暖的堂屋,看到张医生的表情,就忍不住问她:“情况很不好?”

其实不用问, 也知道眼前的女人情况很不好, 但许明月想知道的是, 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么大了, 打可能不好打掉,若是打不掉,能不能在确保母体安全的情况下生产。

至于肚中胎儿的安全和生死,并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张医生摇摇头说:“她肚中胎儿能到现在还好好的没掉, 也多亏她原本身体底子强,可身体底子再好,也禁不住这么糟蹋。”她声音低沉,她已经从女人头发上的牛粪和地上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牛粪味道上,心底已经大致判断出女人的身份。

他们这些被下放下来的人,实际上都是犯人,更确切的说是‘反/革/命/罪的□□’,是黑五类,除了他们这些下放到了蒲河口农场的人,因为许明月的存在,捞到一个干净整洁的牢房住下,她更是因为她有一技之能,可以在蒲河口农场里有间卫生所,可以继续从事她过去几十年所学习的和擅长的医疗工作,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

她虽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可从来蒲河口工作的后勤部成员和民兵口中也知晓,别的地方下放下来的‘黑五类’们有什么样的下场。

蒲河口招收的民兵和后勤部门的人不只是有和平大队、建设大队、临河大队的人,还有大批的当年逃荒来的北方人和蒲河口周边隶属于邻市的村子的人,他们同样是大河以南的人。

下放到隶属于邻市大队村子的人,许明月的蒲河口是管不到的,从他们这些人口中,他们这些下放到蒲河口的人也知道,那些人每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他们住的,便是牛棚。

那是真的的牛棚,并不是书中说的,牛是大队里的重要财产,牛住的牛棚条件就非常好,实际上在这个多雨又潮湿的地方,人住的地方都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又何况是不会说话的牛住的牛棚?

在蒲河口,有水泥砖瓦建造的房间,冬季有温暖的火炕、棉被,出门有许明月给他们准备的袄子,面对河边潮湿的天气,他们冬季尚且觉得寒气刺骨,何况是在寒冷潮湿的牛棚中度日?

她只需要想想,就知道,他们那些下放的人,估计没有几个,能够熬下去,更别说眼前的姑娘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张医生说:“她这样的情况,生产的时候会增加她产后大出血的风险。”

许明月也面色严重起来。

怀孕女人现在的肚子,就是后世医疗条件很成熟了,打掉腹中胎儿都会存在一定的风险,更别说现在了。

许明月说:“从现在开始好好照顾,给她补充营养,是否能降低这种风险?”

张医生说,“具体的还要等她醒过来,问过具体情况才能知道。”她摇摇头,“险!”

张医生都说‘险’了,由此也知道,她这一胎生产时之艰难。

别看她只是骨瘦如柴,加上浑身浮肿,可能还伴随着乏力、头晕、呼吸困难、肌无力、心律失常等多种症状,这些都是怀孕期间营养不良所带来的并发症,即使女人还未醒来,只从刚才许明月和她讲述过的,女人昏迷前的情况,就知道她应该是伴随着这些症状的,严重的,可能还会伴有子痫、抽搐等危及生命的状况。

许明月不懂医,只对张医生说:“你尽全力救治吧,需要什么药和我说,没有的,我再去吴城申请。”她忽然想到自己前世有个朋友,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腹中孩子胎心停止,即刻剖腹,孩子顺利活了下来,她问张医生:“如果实在不行,剖腹产可以吗?”

张医生是学过西医的,她所擅长和熟悉的也正是女子妇产科一类,在省城时是做过一些剖腹产手术的,但张医生闻言,依然摇了摇头说:“情况不太乐观,手术条件达不到。”

这时代的城村医疗条件相差极大,在城市医院中可以展开的剖腹产手术,在农村展开基本上不可能,首先便是胎儿监测问题,刚才张医生给怀孕女人检查时,所使用的便是最普通的听诊器,根本无法实时监测胎心状况。

除此外,术前麻醉,感染控制、术后恢复等,都存在极大的问题,蒲河口抗生素有限,术后感染的风险极大。

她们现在都还不知道女人的身份,但如果……万一这女人的身份真的是她们猜测的,属于‘黑五类’,或者成分不好,在这时代,是得不到城里医疗资源的照顾,更别说手术了。

通过眼前怀孕的女人,许明月也想到了自己。

前世生产时的顺利,不代表这时代生产时的顺利,蒲河口卫生所的手术条件,她还要想办法申请过来,今后不单单是产妇生产时需要手术,本地一些类似于阑尾炎的手术,也需要一个完整的手术间。

据她所知,这时代类似于阑尾炎一样的症状,大河以南的人都是靠‘忍’,他们对于这样的‘腹痛’症状,都当做普通的肚子痛,忍过去了就过去了,忍不过去,人也就没了,在这里,人死的非常轻易,三四十岁,有的甚至二三十岁,人没了,棺材是没有的,好些的,有一张倒放的竹床,将人往倒放的竹床里一放,人埋了,差些的,不过一张竹席裹身。

许家村老校长六十来岁的年纪,已经是整个临河大队都少见的长寿之人了,很多人,四十岁就是他们生命的尽头。

所以临河大队人人都觉得许明月年龄大,怕她这一胎没了,就再没有怀孕生产的可能了。

许明月问张医生要不要将人弄醒,张医生摇了摇头,“先让她睡吧。”

她这一睡,就是一整个上午,这一上午的时间,张医生都在许家陪着竹床上上的女人。

中途她可能有些冷,许明月给她外面的被子上又加了一床棉花被子,她让张医生去火桶里坐着。

许明月自己则和孟福生一起,跟着许红桦、江建军一起,去山上开荒去了。

许红桦不让她去,怕她在山上出什么事,这个时节的山上草木尚未发芽生长,去年秋冬季节,将家门口近些的山头全都砍的光秃秃的,地面上全是柴刀和镰刀斜着削下去的建立的草桩,得穿千层底鞋才能上山,不然一脚下去,脚底心都可能扎出个洞出来。

许明月脚上还穿着许凤莲给她买的雨靴,里面包裹着厚实的羊毛,暖的脚底心都快要烧起来。

开荒种茶的事情吩咐下去后,实际上就不需要许明月操心了,许红桦乃至整个临河大队的老农们,都比许明月会种茶的多,她除了小时候割过稻子插过秧外,连种个芦荟都种不好的人,又哪里懂种田?也不需要她懂,她只要提出想法,自然会有人替她去施行。

只是家中的气味她现在受不了,化雪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冷冽,站在山野之间,她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孕吐反应,人要舒服很多。

孟福生脚上也穿着厚实的雨靴,将他一到冬天就发疼的腿牢牢护住。

他也怕许明月上山会摔到或怎么样,一直都跟在她身边,紧紧的拉着她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或是护着她。

他们两人之间,反倒是许明月的手掌干燥温热,他的手掌微凉。

许明月自己性格独立不粘人,却十分偏爱性格粘人的人,阿锦和孟福生两人都是这样的性格,只是阿锦性格像狗,孟福生性格像猫,在旁人看来阿锦和孟福生或许太过于在情感上依赖许明月,好似片刻都离不开,许明月自己是乐在其中的,也习惯了他这样。

有时候她会自己找棵树倚着,让孟福生去指导他们工作。

开荒不光是要捡去山上的石头,挖出枯木树根,松土,施肥,茶树适应于什么样的土质和朝向,也是很有讲究的。

她在山上待到十一点钟,就待不住了,早上吃的瘦肉粥吐了大半,剩下的一点根本不够她消化,不饿的时候一点感觉没有,一饿就眼前发黑发晕,饿的挠心挠肺的难受,上一秒感受到饥饿,恨不能下一秒就能吃到东西。

孟福生如今很了解她,在和众人一起刨土开荒的时候,目光也一直在关注着她,见她扶着树皱眉,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铁锹,赶忙扶住她,和许红桦说了声:“红桦大哥,山上的事情交给你了,我带明月先回去!”

别人都是称呼许明月叫‘大兰子’,只有孟福生,是称呼她为明月的。

许红桦无奈地说:“我早叫你们回去了,这里不用你们在这待嘛,外面冷死个人,家里有暖和的火炕和火桶不待,来山上吹冷风受罪,何必呢?”他又说许明月:“大兰子你什么都好,就是爱操心,天这么冷,你在火炕上躺着多舒服?”

许红桦哪怕没有怀过孕,怀孕的一些常识他还是知道的,怀孕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胎根本没坐稳。

在他们当地的风俗中,怀胎前三个月,是不能告诉外人怀孕的事的,就怕把还没坐稳的胎儿给惊跑了,前三个月不光要保密,还要格外注意些。

结果这两个人呢?好不容易怀了孩子,全世界都知道了!

他也不想想,到底是谁传出去的,他们这些大队部的干部们听到张医生把出脉得知许明月怀孕后,一个个都化身成为了大喇叭,喊的全世界都知道,现在他怪许明月和孟福生不懂保密了。

许明月前世因为身边朋友同学孕期出事的太多,她也格外的听话,下山会主动的扶着树和孟福生,很小心脚下的路,山路上因为被砍去了草木,露出下面的黄泥巴,黄泥路非常滑,尤其是下山的路,她都会紧紧抓住树枝,借着树枝的力量,往下走。

有时候孟福生会先站到下面,伸手接着她,这时候就很考验许明月对他的信任问题,看她是否能放开手中的树枝全然的相信他,完全靠着他来停住自己向下滑的步伐。

许明月就会一只手抓着树枝,一只手伸向他,待整个人落入他怀中后,再放开自己借力的树枝,双重保险。

回到荒山的家中,打开院子时,张医生就醒了。

张医生昨晚上没睡好,又起的太早,来到荒山无事,坐在温暖的火桶中,周围是温暖的火墙,趴在桌上不自觉的也打起了瞌睡。

许明月看到张医生不由问:“她醒了吗?”

张医生这一年头上的白头发更多了,剪着个齐耳的短发,轻声说:“还昏睡着呢,我看着呢,你别担心。”她又说:“灶上我炖了排骨冬笋,饿了吧?快去吃点热乎的。”

冬笋有健脾开胃、预防便秘的效果,很适合许明月现在吃。

许明月的车里每个月会刷新出来十斤排骨,她现在日常往返于水埠公社、临河大队、蒲河口,有时候带回来一些猪肉、排骨、水果,从来没有人怀疑。

实在是叶冰澜和楚秀秀两人插队过来后,河面上就多了很多他们这里的乡巴佬难以理解甚至大开眼界的东西,比如许明月脚上穿的这种城里都买不到的雨靴,还有钓鱼佬们最爱的雨靴,在这边已经不少舍得花钱的人家都穿上了。

再比如城里人都觉得很贵的奶粉,许凤莲和许明月这里囤了好几罐。

楚秀秀的种田空间种出来的水果蔬菜吃不完,就往黑市上卖,导致许明月车里每个月刷新出来的水果,在本地毫不稀奇,只要给楚秀秀一颗种子,她就能还你一大框水果!

许明月饿的眼前冒金星,迫不及待就从院子里绕路到后院厨房,进了后院,才发现张医生已经将怀孕女人换下的脏衣服清洗掉了,正挂在廊檐下的竹竿上晾晒着。

张医生先给许明月盛了一晚汤色奶白的排骨冬笋,又动作麻利的在木桌上擀着面条,唇角不由的露出些笑意说:“面我早已经醒在这了,就等着你回来,你先吃着垫一垫,我很快就好。”

自她丈夫儿女与她断绝关系后,已经三年未见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张医生每每想到自己自尽的父母,想到被下放到大西北的兄长,心底就怄的滴血,她很少想起她的孩子和前夫,却总是忘不掉她父亲被戴着‘黑五类’的白色高帽,被人砸的满脸是血满身污秽时的画面,那画面如同噩梦般萦绕着她,一日不曾放过她。

也只有在许明月这里时,她仿佛又感受到家人都在的温暖,她就像是她的子侄。

孟福生此时也进到厨房来,见张医生在擀面,他系上自己的围裙,也走过来:“张医生,你歇会儿去,我来。”

他如今也学的一手不错的厨艺,做一些家常菜是没问题的。

张医生看着他裤腿和衣袖上的黄泥,笑道:“你也累了一上午了,去吃点东西垫一下吧,我这都快好了!”

孟福生闻言也没有勉强,而是去灶下烧水,水开,张医生擀的面也好了,手擀面下到锅里,搭配上鲜嫩的青菜,舀上一碗奶白的排骨鲜笋汤,放上猪油,一股难言的香味便从厨房蔓延到堂屋。

堂屋昏睡着的怀孕女人安稳的睡了几个小时,就被一阵香味给饿的醒来,她从昨天到今天只吃了两根红薯,原本就饥肠辘辘,此时闻到排骨的香味,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茫然的打量周围。

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人,这使她有安全感,她掀开被子下了竹床,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堂屋,循着香味,不自觉的往后门的厨房走去。

许明月就坐在厨房门口的竹椅上吃排骨面,怀孕女人看到她,吓了一跳,忙躲到了后门的门后,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许明月和张医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朝孟福生做了个手势,让他暂且去灶台下躲一会儿。

孟福生看到两人的手势和眼色,放下陶碗就自觉的往灶下去了。

许明月这才吸溜了一口手擀面,用最平常不过的语调问门口躲着的人:“醒来啦?刚好做了热乎的排骨面,赶紧来吃一碗!”

张医生也迅速的从锅里盛了一碗面出来,汤多面少,搭配着几颗青菜,没有放猪油,只有一小块排骨。

这姑娘瘦成这样,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怕太油腻的东西她肠胃反而一时不能适应。

躲在门后的女人大约是听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警惕心稍稍降低了些,缓缓的移动着木门,小心地探出一个头来,警惕地看着许明月和端着温热面条走出来的张医生。

许明月面前有张小方桌,张医生也没直接把汤碗递给怀孕女人,而是将面碗放在了小方桌上,在旁边放了个小木凳。

这小木凳日常是阿锦坐的。

怀孕女人是真的饿红了眼,她腹中胎儿都七八个月大了,正是最需要营养,也最会吸取母体营养的时候,怀孕后本就饿不得,此时她看到那晚弥漫着肉香味的手擀面,终于是忍不住,打开木门,端起那碗排骨面就又躲到门后来,根本顾不得烫,呼呼往嘴里倒!

张医生怕她烫着,小心地走过来,笑着安抚她:“你慢点吃,别烫着。”

张医生走过来一些,她就往门后面缩的更紧些,仿佛想让狭小的木门将她整个人都挡在门后。

她很快就将一碗面条吃完,眼巴巴的看着张医生,显然是没吃饱,还想吃。

张医生依然是温柔滴笑着说:“你身体暂且不能吃太多东西,我们先吃这些,等晚上再吃好不好?”

怀孕女人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躲在门后,抱着碗,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直到张医生慢慢走过来,抽走了她手中的碗和筷子,她也没有反抗。

此时许明月也吃完了,只是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出声,只等着张医生发挥。

张医生这才向她招手:“你别害怕,这里已经是水埠公社临河大队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呀?”

声音格外的轻柔。

怀孕女人眉头皱了皱,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半响才想起来,略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来报名……报名……考试……”

她脑中浮现麻花辫女孩的那句:“报了名你就别回来了!”

想到那个地方,她身体猛地一瑟缩,又躲去了门后,整个人都缩在门后那个狭小的地方。

她这个反应看的张医生心里一阵难受,但她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继续温柔的引导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别怕,你已经到临河大队了,你是来临河小学报名考试当老师的吗?”

她继续问。

怀孕女人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有些糊涂,可此时,她又清醒过来,小心地推开了一点门,从门后的缝里观察着张医生。

张医生自来到蒲河口后,就一直被许明月关照的很好,为了减少她下放犯人的感觉,增强她作为医生的体面,日常给她的衣服都是很整洁体面的,让蒲河口的犯人们不敢冒犯她。

此时她里面穿着许明月给她的毛衣,外面套着合身的羽绒服,头发花白了大半,眉宇柔和,慈眉善目,让怀孕女人不自觉的想要去相信她。

这种感受让她鼻头倏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张医生连忙安抚她:“别激动,情绪放缓,没事的,你已经安全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她缓缓地走进门后的女人,“别害怕,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怀孕女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根本忍不住自己汹涌而来的情绪,眼泪簌簌的往下落,半响后,才吸吸鼻子,暗沉低哑带着鼻腔的嗓音从门后传来:“我……我叫白杏。”

第319章 第 319 章 张医生安慰许明月:“……

“白杏是吗?名字真好听。”张医生声音柔和的像对待孩子, “你多大啦?”

怀孕女人闻言忍不住嘴巴一瘪,又要哭了,带着哭腔说:“十……十八岁了。”

张医生并没有再问关于她家人之类的话, 由自己可以联想到她,这姑娘明显是落了难, 若非如此, 如此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 又怎么会落到山里的牛棚中去,此时问她家人,无疑在她心口插刀。

张医生温柔地说:“白杏对吗?这里是我们水埠公社书记许书记的家, 呶。”她指了下坐在厨房门口,同样用温和目光看向白杏的许明月:“她就是我们水埠公社的书记,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 就和她说,许书记会为你做主的。”

许明月也适时地朝她温柔地笑了一下:“对, 你有什么委屈就和我说,蒲河口农场你知道吗?我不光是水埠公社书记, 还兼任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要是有什么作奸犯科的人,你和我说, 我都抓到蒲河口农场挑石头去, 好不好?我们蒲河口那边的堤坝上可缺人呢!”

她本身就长着一张温婉良善的面容, 此刻眉目柔和之下, 很容易卸下他人防备的心房。

她如此温柔的和白杏说话,说会给她做主,一直以来都惶恐害怕的白杏,不知为何, 满腹的委屈和害怕,忽然就忍不住了,靠坐在门后嚎啕大哭起来!

张医生也连忙走近了,轻轻的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白杏这一哭就哭了好半响。

许明月本身就遗传了她爷爷的泪失禁体质,特别容易流泪,此时又处于怀孕敏感期间,被她哭的鼻酸,眼泪根本止不住。

原本怕刺激到白杏,而躲在灶台烧火后面的孟福生不止什么时候出来,轻轻的抱住了许明月,拿着手帕给她擦泪。

许明月被他这么一打岔,反而没了想要落泪的感觉,将下巴靠在了孟福生肩上。

他身上的围裙已经摘了下来,因为知道许明月最近这段时间闻不了异味,即使是冬天,他也依然每天洗澡换衣服,除了袖子和裤子上有些干活之后留下的黄泥点外,身上味道清新的很。

张医生听到许明月的抽泣声,也安慰着白杏:“好孩子,快别哭了,你现在身体可不能大喜大悲,要好好养着身体,把身体养强壮了才行。”

至于别的,她是一点没问,得先让这姑娘把身体养好,顺利过了生产这关才行。

许明月那边也一样,她怀孕还不到三个月,是最容易出意外的时候,她现在除了在大河以南主持开荒种茶的工作,其它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一切都要先以她们的身体为重。

白杏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可看到孟福生的时候,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孟福生见到就拍了拍许明月的背,“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把碗洗了。”

原本家中事务,他和许明月就是分工合作的状态,许明月喜欢做美食,不喜欢做家务,家里家外的活就被他包了,现在许明月怀孕,连做饭的活都是他在做。

等孟福生进了厨房,许明月也进了堂屋后,张医生轻轻将堂屋后门掩上,这才让白杏又躺回了竹床上,给她做更加细致的检查。

中医四诊:望闻问切,其中‘问’这一项也是极其重要的,这是张医生判断白杏现在身体一些指标的重要方式。

果然不出张医生所料,白杏现在身体的状况极为糟糕。

等检查完了她的身体,张医生安抚白杏,想让她先躺下休息。

白杏连着好多天没有睡好,到了一个新环境,她明明很困,却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张医生和许明月,就是不睡。

张医生本来还有些话想对许明月说,见她这样子,又哄着她去浴室去洗澡。

原本许家只有阿锦的房间里装了浴室,后来孟福生住进来后,只有一个浴室就不太方便了,正好她和孟福生的房间够大,在去年又是一大批水泥和砖头被送来荒山,要在荒山建知青点后,许明月就顺便在她和孟福生房间也砌了个浴室,方便她和孟福生日常洗漱。

她房间内有火墙,暖和的很。

可在脱衣服的时候,白杏的精神又崩溃了,死死抓着自己衣服,不给脱。

还是张医生哄了又哄,自己又出去后,才将浴室让给了白杏一个人,让她自己在里面洗。

浴室里不光放了崭新的搪瓷盆,还放了一个大木盆,还是之前许明月给张医生从木匠家定制的本地澡盆。

许明月家三个暖水壶,都装了热水房子啊浴室里了,澡盆和搪瓷盆内都装了温热水,旁边还有一盒精油皂。

浴室只有靠近墙顶端的位置,开了两个巴掌大透明小窗户,窗玻璃上面有这个时代特色的双喜波点花纹,能起到一个类似马赛克的效果,既能为浴室能带来一点微弱的光,外面又看不见里面。

原本张医生的意思,是想先帮着她洗头,毕竟她那头上都是牛粪和泥土,脏的都打结了,她自己又那么大的肚子,不方便洗头,可见她如此抗拒,张医生也就没有勉强留下,而是出了门来,只留白杏一个人在里面。

等张医生也出去了,白杏这才一个人傻站在光线昏暗又狭小的浴室内。

许明月这房间的浴室,总面积也就三四平房的样子,可以容纳一个人在里面洗澡洗漱。

可这样昏暗又狭小的房间,反而给白杏带来了更多的安全感,她不禁怀抱着自己,靠着温暖的火墙,缓缓的坐在墙根处。

若是许明月在这里,是一定要阻止她这样做的。

她已经怀孕七八个月,这样蹲坐在地上,容易着凉不说,还极容易造成胎位低至。

在她闺蜜的妹妹生产大出血摘掉子宫前,她连胎位低置是什么都不知道,在接连经历了闺蜜妹妹和闺蜜两人相同的怀孕情况后,许明月也对怀孕中的一些禁忌,包括一些胎位低置之类的名词也终于有了一些概念。

她们刚怀孕时,家中长辈们总是告诫她们,怀孕后不要摸高、不要深蹲、不要提重物,却没有告诉她们为什么,或许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代一代人用血的经历传下来的经验,让她们也这样教育后代的女子,不要这样做。

她闺蜜也是胎盘低置,导致的孕中条件极差,孩子早产。

可许明月并不在里面,白杏也不知道胎盘低置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她只是靠着墙紧紧抱着自己,面前的肚子成为阻挡在她面前,让她想抱抱自己都困难的挡路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已经适应了狭小浴室内昏暗的光线。

她看到了放在她面前的两盆温热的水,和三个暖水瓶。

白杏过去的家庭条件很好,好到是别人眼中的资/本/家,□□,是被人眼中的大小姐,要被打倒的黑五类!

她和叶冰澜一样,也被她父母出事前安排了下乡,只是她没有叶冰澜的运气,没有金手指,没有被下放到距离蒲河口很近的和平大队。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这个时代的被教养的天真单纯的大小姐,她父母已经尽力将她往南方安排,可这世道依然没有放过她。

她□□大小姐的身份还是被人知道了。

后来她遭遇的一切,宛若噩梦。

有时候,她甚至分辨不清,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梦境。

这个噩梦太长太长,长的她总也醒不过来。

可她不敢死,她爸妈还在等着她。

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将胳膊都咬破,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在昏暗的浴室内呜咽嚎啕。

张医生和许明月在外面听着。

这是许明月和孟福生的房间,她自然也在房间内。

原本张医生是要和许明月说白杏现在身体状况的,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压抑的仿若是小兽在绝望嘶吼的哭声,也不禁仰起头,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入她斑白的鬓发中。

许明月伸手握在张医生的手背上。

张医生朝她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许明月低声说:“谷雨过后,山上的春笋就全长出来了,到时候多挖些笋和蕨菜,晒成笋干和蕨菜干,我这里还有一些小鱼干和腌制的鲤鱼,一起给你哥寄过去。”

张医生泪眼朦胧,紧紧握着许明月的手,也忍不住心中酸涩,哭着微笑点头:“明月,谢谢你。”

许明月只是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她能做的不多,在她能力范围内,不影响她的家人,她还能尽她所能保护周围的人,可再远的地方,她就也无能为力了。

只希望张医生的兄长能真收到张医生的信,哪怕东西他收不到,在这时代,能收到一封家书,报个平安也好。

张医生快速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听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小了,怕里面的人哭太久又晕了过去,忙过去敲门,用丝毫听不出刚才哭过的正常嗓音,柔声问:“白杏?洗好了没?可不能在里面待太久啊,要是水冷了,热水壶里有开水,自己会兑开水吗?兑水的时候小心点,别烫着了。”

张医生温暖的话语,让白杏心中再度酸涩起来,她哭的一阵一阵的头晕,眼前发黑,好似随时都能再度晕厥过去,却也让她恢复了神志,伸手去摸了摸眼前搪瓷盆内的水温,还好,还热着。

张医生轻声问:“需要我进来帮你洗头吗?好孩子,别害怕,你现在身体不方便,我就进来帮你洗个头就出去,可以吗?”

白杏沉默了许久,才从鼻腔内冒出一个字来:“嗯。”

一声嗯完,她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想自己母亲了,她母亲也是这么温柔。

张医生进去后见她坐在地上,忙掺着她的胳膊,吃力地将她扶起来,叮嘱道:“好姑娘,可不能这么坐在地上,多凉啊,你现在也不能这样深蹲着坐,想要坐,就坐在板凳上,明白吗?”她朝外面喊了一声:“明月!帮我把厨房门口的板凳拿来!”

张医生过去都是喊许明月‘许书记’的,她是住到许明月家里后,听孟福生喊她‘明月’,便也跟着喊明月。

许明月也没把张医生当外人。

孕妇不能提重物,但拿个木凳还是没问题的。

许明月听到张医生的喊声,出门给白杏拿板凳。

孟福生已然收拾完了厨房的事情,正将卷起的衣袖放下来,见她出来,用目光朝他们的房间示意了一下,问她:“情况如何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板凳拿了起来,扶着许明月走到两人房间的门口。

其实许明月根本不用人扶,她觉得自己除了孕吐,一点事情都没有。

可她又想起前世她闺蜜怀第一胎时,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走路健步如飞,然后摔了,孩子早产,她就不敢大意,任由着身边人扶来扶去了。

许明月也低声回孟福生:“张医生已经进去了。”

她这么一说,孟福生心中便也有了数。

白杏能放张医生进浴室帮她,说明在心理上,已经逐渐在接受张医生,有张医生在,问题就不大,两人也便安心了些。

或者说,许明月便也安心了些。

孟福生自己经历过人生至暗,自那以后,他对这个世界便冷漠了不少,看到一切都会忍不住先往人性最卑劣的一面去看,去思考。

也就在许明月母女身边。

阿锦像个光芒四射无忧无虑没有经历过丝毫阴霾的小太阳,许明月就像是能包容和保护她散发自己光芒的湛蓝天空,他在她们母女身边,心头的一切阴霾都仿佛跟着云消雨散,没有黑暗,没有丑陋,只有平静,平静的他的世界只有她们。

他并不关心白杏。

到了房门口,他将手中的板凳交给许明月,叮嘱她:“你自己慢点。”

他最怕她为了别的不相干的人,伤害到她自己的身体,那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许明月不知他心底还有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我就送个板凳,能有什么事?”她手还在孟福生手里被他拉着,不由失笑地在他唇边浅啄了一下:“你安心。”

他安心不了,他始终忘不了那女人刚醒来时,挥向楚秀秀颈部的脏污手指和踢向阮芷兮乱蹬的腿。

他只要想到她尖锐的指甲抓向许明月,她的脚可能蹬到许明月,他就安心不了,心头满是焦躁。

可他外表看着依然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许明月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将木凳送进去后,就没再房间里待,而是出来和他一起坐在堂屋前的屋檐下晒太阳,看着屋顶上不知是不是砖瓦缝里剩余的雪水顺着屋檐宛如水帘般滴答滴答的掉落,在门口的鹅卵石里砸出细小的水花。

她目光里始终澄澈如初,看着他笑时,仿佛也将他心底的不安与焦躁抚平。

她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摆了摆:“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身处危险之地的,你看之前帮她清理身上时,是不是都是楚秀秀和阮芷兮在帮忙,我都坐的远远的?”

她坐的远远的,是当时受不了白杏身上的味道,白杏醒来时突然的激烈挣扎是她当时也没有想到的。

孟福生把她的手拉着放在自己坐着的大腿上,幽幽地说:“你还抱她了。”

她自己一个孕妇,居然抱起那么大一个孕妇,她是不是忘了她现在身体状况不便?

许明月当时还真忘了,她脑中那么想了,动作已经快过脑子一步,把人给抱起来了。

许明月语塞了一瞬:“我那不是一时情急嘛。”

“下次情急你可以让我来。”孟福生知道她这人吃软不吃硬,有事一项和她有商有量,说不通她就撒娇,对她很管用。

果然,见他目露担心,许明月顿时就心虚气短起来,“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你多提醒我,我会注意的。我保证。”

她还是很有信誉的,基本上只要答应别人的事,除非遇到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况,不然都会说到做到。

也正因如此,她身边的人总是会很信任她,也让孟福生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满满都是安心,感受到的都是对他正能量的反馈。

她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眼睛看看院子里他种的蔬菜,又看看院墙边树干已经有她大腿粗的桃树。

这桃树她穿过来第一年就种上了,是本地口感很好很鲜甜的脆桃,这几年经过孟福生的嫁接培育,口感越发的甜,桃子也更大了。

院中还有两棵桑葚,一棵柿子树,两颗枇杷树。

他种出来的果树总是比别人家的果子更大更甜,就连枇杷长的都比别人家的好,让阿锦不缺水果吃的同时,也成为全大队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她总是很大方,带头带着小伙伴们来她家周围她爸爸种的果树林里摘果子吃。

枇杷树是孟福生来了后栽种的,此时树上光秃秃的,只等四五月份到来,就又结满枝头。

她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庭有枇杷树,吾夫成婚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孟福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便将她脑中所想到的话告诉了孟福生。

孟福生先是感觉不详,略皱了皱眉头,又听她说‘吾夫’,心头升起一股甜甜的暖意,笑着拉着她的手在腿上,完全拿她没办法。

浴室里,张医生总算帮白杏洗完了头。

她头发是真脏啊,一瓢一瓢的温水往她头上浇,精油皂打了一遍又一遍,才算是勉强将她头发洗的没有异味了。

不光是头发,还有耳朵和颈部,张医生不知道她是不是几个月没有洗过了,脖子完全就是黑的,结了一层厚厚的不知是污垢还是什么的硬壳子。

张医生是给她洗头的过程中,顺便把她脖颈处泡软了,再抹上精油皂搓出细密的泡沫,用丝瓜囊给她搓脖颈出被泡软的污泥。

许明月给她的精油皂都被她洗小了一大圈!

可这时候她也顾不得心疼精油皂了,浴室内光线昏暗,可她还是在白杏头上摸到了虱子,她身上应该也是有虱子。

张医生倒是不怕虱子,可她知道许明月怕,她家里干干净净,她之前听阿锦说起过,早几年就连她亲妹妹许凤莲过来,她都嫌她头上有虱子,不让她在荒山留宿,还是后来她头上虱子都除了,才和阿锦睡过几次。

可现在,在许明月房间的浴室内,不知道多少虱子跳蚤被冲入下水口,她想着,等给白杏洗完后,她还得打些井水来,把她的浴室也多冲洗两遍。

其实这么昏暗的浴室内,即使有虱子跳蚤,许明月大概率也是看不见的,可张医生就是不想让她不舒服。

给白杏洗了头和脖子,张医生也就顺手脱她身上的衣服,帮她洗澡。

这次白杏只是身体略微僵硬的瑟缩了一下,然后缩着肩膀,并没有反抗。

张医生见她不再排斥,总算将她身上脏的不成样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换洗过的衣服给脱了。

这才发现,白杏身上不仅脏污,还有伤。

张医生拿着抹布给她搓洗身上时,她身体止不住的想往后面躲,张医生一直轻声安抚着她:“好孩子,没事了,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别害怕!”

一句‘不是你的错’,让背对着张医生的白杏脸上全是泪水,泪水与头发上的水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个是泪水,哪个头发上低落的水珠了。

山里的人都以为她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刚开始她确实听不懂,听得多了,也便懂了。

那里的人,明明是她被欺负了,可总是在指着她骂‘骚货’,骂她‘狐狸精’,骂她各种难听的,令她难以启齿的,甚至过去十八年她听都没有听过的脏话,仿佛将她踩入地狱里,还要在她头上跺上两脚才痛快。

那些人的嘴脸在她的噩梦中,扭曲的宛如撕裂的恶鬼般缠绕着她,那些辱骂的声音就像是日夜不断的诅咒,让她无法挣脱。

张医生小心地擦洗过她身上被打的留下疤痕的地方,心底恨恨骂了声畜牲,心想着等会儿出去一定要跟许书记好好告状。

作为下放来蒲河口快三年的犯人,她对许明月的了解不可谓不多,要说蒲河口被抓的最多,惩罚最重的犯人,除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外,就是犯了‘流氓罪’的犯人了。

除了要常年不断的挑石头,这些人还三五不时的挨鞭子,干的活最累,吃的住的最差,在监狱里有人欺负这些人,许明月也从来不管,默认他们就是监狱的最底层,能被抓到监狱里来的,又有几个真是好人?真老实的,早就被许明月分配到其它牢房去了。

其他犯人见他们欺负犯下‘流氓罪’的犯人,监狱里的民兵狱卒们丝毫不管,生产主任许明月也装作看不到,在监狱里越发的欺负这些犯了流氓罪的犯人了!

许明月也没有在外面多待,觉得里面应该洗的差不多的时候,她起身去找了一身自己的衣服放在房间的木箱上,敲了敲浴室的门:“张医生,我把衣服放外面箱子上了,你一会儿拿进去给她换上。”

“哎,好嘞!”张医生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等彻底将白杏身上洗干净,里面的一大木盆洗澡水,一搪瓷盆水,外加三壶怕水温凉了随时添加的热水壶的水,全洗光了,才算是勉强将人洗干净。

饶是张医生不到五十岁的身体,也累的不轻。

她用许明月给她的干净麻布巾,将白杏头发包上,给她穿了干净的衣服,不光是里面贴身穿的衣服,许明月还细心的放了一件屎黄色又宽又肥大的羽绒服在木箱上。

这款羽绒服,张医生同样有一件。

她不知许明月哪来的这么多同款羽绒服,也不关心这个问题,只将衣服都给白杏穿上,这才领着她到堂屋来,给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对她说:“白杏,你头发上长了虱子,我帮你剪短了可好?等以后头发再长出来就好看了。”

她原本还怕白杏不愿意,没想到白杏一听她的话,忙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要好看……”她手比着要剪掉的手势:“剪……剪掉,都剪掉……”

冬季头发长了也不好烘干,张医生趁着白杏头发擦的半干,就动手给白杏剪头发,为方便除虱,她给她头发剪的只比寸头长一些,由于技术有限,头发剪的有些碎,从后面看完全就是个男孩头型。

这期间孟福生一直没有出现在她们面前。

等她帮白杏将头发剪完,翻着发根,发现里面还有很多白色虱子卵没有洗掉,这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洗掉的,想给她讲发根上的虱子乱都捋下来,又怕她头发没干,冻着她。

去给她收拾她睡得竹床时,发现床单已经脏了,便喊许明月:“明月,家里还有干净床单吗?小杏床单要换了!”

许明月家别的不多,床单贼多。

她直接拿了个被套给她,和张医生一起合力将给白杏垫着的棉被用被套套住,再给她垫半床盖半床,上面再加个棉被,便差不多能保暖了。

白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澡,穿过干净衣服,洗完澡,她身上像是被卸去了千斤重担,让她躺在温暖绵软的被褥中,脖子处垫了个干净的麻布团,头发在用竹罩罩好的火盆在她头下面烘烤,她头顶是张医生在她头上轻柔的翻找,时不时地将她头发丝上的虱子卵用指甲捋下来,用两个大拇指指甲压碎,就像压碎一个个细小的鸡蛋,发出清脆的滋滋滋声,十分解压。

压碎的虱子乱,就顺手丢入火盆中。

不知不觉,白杏就在温暖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棉被中沉沉睡去。

张医生见她睡着,她的头发也已烤干,拿了一个凳子,移开火盆,将她的头轻轻放在凳子上,自己则去收拾刚才给她剪头发时掉落在地上的部分碎发,她怕碎发中有虱子,还特意去厨房的灶路中盛出一些还有火星的碳灰洒在碎发掉落的地方盖着,即使地上有虱子和虱子卵,也会被碳灰烧死。

她将地上的头发连着碳灰一起扫入簸箕中,准备倒入院中果树下面当肥料,出了门,就看到正在院子里挖树的孟福生,有些不解地问:“小孟啊,你这是做什么呢?这枇杷树长的好好的你挖它做什么?”

第320章 第 320 章 孟福生没说是因为刚才……

孟福生没说是因为刚才许明月那句‘庭有枇杷树’的脑补让他觉得不详, 对张医生浅浅地扬了下唇角,笑了一下:“这不春天到了,我将它们移栽到后面的果林里去, 看能不能种点别的。”

几年时间,过去无人问津的荒山, 被他一点一点的改造成一个小果林, 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 总有村里顽皮的小孩和贪便宜的人,来荒山果林偷摘果子。

许明月也不阻拦,果林里的果子多到吃不完, 现在又不能买卖,除了摘了做些桃子罐头、果脯、果子酒之类,也就能丰富一下村里孩子的嘴巴了。

倒是孟福生果树养的好, 这几年总是有人到他这里要果树回去种,刚开始看孟福生是个外地人, 看着就一副不会说话的哑巴模样,想来也不会去跟许明月告状, 就硬要,还自己偷挖的,后来被老校长得知, 直接带着人把果树给挖了回来, 还挖苦讽刺了一顿, 后来这些人才消停, 知道许明月虽只有早晚回荒山,但许家村、许家村三房不是被人好欺负的,许明月夫妻虽白天不在荒山,可许家村三房还在呢, 后来再想向孟福生讨要果树苗,就带着东西来,一把自家自留地里种的蔬菜,几片自家晒的笋干、一把蕨菜干,不拘什么,都可以来换。

小孟同志别看人不大说话,却是个爽快人,除了真有那过分的,一般带了东西过来他都会换。

几年下来,整个临河大队,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了一颗两颗的果树,喜欢吃桃子的就种桃树,喜欢吃杏的就种杏树,种的最多的还是桃树和柿子树。

枇杷到底还是太酸了,很多老年人,乃至中年人的牙齿都受不了,这年代太缺甜味了,反倒是柿子的甜软更适合中老年人口味,且本地土壤和气候十分适合柿子树的生长,基本上只需要将柿子树种在土里,什么都不用管,来年就能收获到很多又大又红的柿子。

这也就是在水埠公社大河以南可以这样种植果树没有人来砍伐,许明月跑过几次省城,也去吴城开过几次会,出去后才发现,外面的红小兵们为了‘革/命’,为了‘批斗’,很多地方都快疯魔了,将各公社各大队社员队员们自留地内种植的桃树、枇杷树、葡萄树等一系列的果树,全都当做‘资本主义的尾巴’,他们对社员们自留地种果树的行为,称之为‘自留地生产中出现的个人与集体挣肥料、挣劳力、挣季节的矛盾’①,责令下面的干部群众抬头将所有自留地里的果树全部砍光,有些大队在公社成立前,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桃园之乡、‘枇杷之乡’,结果一场运动下来,几千上万棵的果树被砍光,给当地经济带来极大的损失。

这样的红小兵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组团来一次水埠公社,要是直接来到水埠公社还好,就怕他们去公社下面的大队里闹事,许金虎赶之不及,下面的大队干部又不敢惹城里来的红小兵,就只能任由他们搞破坏。

这也是许明月想要试点开荒种茶,也只能在有竹子河隔绝外面世界的大河以南搞,在大河以东的公社搞种植,十分困难的原因,可能你前脚将果树种下去了,后脚就被红小兵们带人给砍了,果树结果是需要时间的,可能几年的种植等待,最后都会化为一场空。

好在,大河以南这边,因为有许金虎在水埠公社挡着,又有大山大河的阻隔,没有遭到这些人为的破坏。

张医生不懂为什么这还没出正月,小孟同志就要移栽果树了,她对这些也不了解,将锅底的混合着头发和虱子尸体的草木灰撒到桃树下面就又回屋了,她要和许明月说说白杏现在的身体情况。

中医四诊,望闻问切,之前她只是给昏迷中的白杏诊了脉,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实际上‘问’这一项也十分重要,她可以通过询问患者身体的情况,去判断她身体状况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她对许明月忧虑地说:“她这身体情况,很不容乐观,我之前猜测的她身上会出现的症状,我刚才在浴室里简单的问了一下,基本上都存在,这会让她在生产时遭遇极大的风险。”她面色有些沉重:“我们可能要提前做好最坏准备的打算。”

也就是可能需要提前给她剖腹产。

这个风险同样极大。

许明月只是沉吟了一瞬,就说:“这个我会尽力解决。”

张医生却是摇了摇头说:“这并不是你一个人想要解决就能解决的,即使你找上面申请来了手术器材,可做一个手术并不只是医生做开腹手术,有抗生素就行的,你前面的麻醉也需要麻醉医生。”

这里就只有她一个医生,她也不是麻醉医生,蒲河口简陋,就连想搞个无菌的手术室都不容易。

她怕许明月害怕,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也别害怕,你身体条件好,顺产不会有问题,即使有个万一,你也可以提前去市医院或者省城医院里提前住院。”

许明月是公社干部,和白杏现如今的身份成分是完全不一样的,许明月能够得到的医疗资源和白杏也是不一样的。

前世许明月怀阿锦时,医生也说过她个子高,身体条件好,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身体条件好,只觉得自己痛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想让医生快点帮自己把孩子剖出来,让她早点结束这种痛苦。

后来她才知道,她身体条件是真的好,阵痛四个小时,孩子就出生了,生产过程也十分顺利,不光她自己身体条件好,胎儿的头围、体型、大小、重量,也都处于一个非常合适顺产的数值。

但她不知道张医生现在说的她身体条件好,和前世主任医生说的‘身体条件好’,是不是同一个‘条件好’,对于自己不能掌控的无力和,未知的东西,人们总是带有一些惶恐和不安。

她们的谈话没在堂屋中,怕白杏听到吓着她,两人便在外面院子的桃树下轻声聊着。

聊完白杏现如今身体状况的事,张医生又说起白杏住在许明月家里的事:“她从哪个大队来还不知道,也不好一直这么住在你这,你自己现在身体都还不便,更不好还照顾一个孕妇,她既然是来报名考试的,后续你是打算让她住校吗?”顿了顿,她又说:“她这个身体状况,最好还是不要让她住校,学校里孩子多,跑起来乱糟糟的,要是碰到或是撞到,也是个麻烦。”

这一点许明月倒是想过,说:“后面的知青点不是建好了吗?原本是打算等老师招聘考试结束,考上的老师继续住在学校宿舍里,没有考上的知青全部牵出来住到知青点去,今后学校上课期间大门一关,非学校老师和工作人员不得入内,对学生而言安全性也高一些。”

现在已经建好的知青点房子有一排,但认真算下来,其实也就只有六间,中间一个众人吃饭的堂屋,两边各两间房间,两边各一个厨房,到时候如果人多了,一个厨房不够做饭,就可以男女分开,卫生间安排在了对面,中间给他们留出来一块地方当知青点的自留地,方便以后知青们自己种些菜蔬自己吃。

如今知青点的房子已经盖好,就差家具板凳和自留地的地还没翻出来了。

知青点的房子随时搬进去就能住,里面同样是大炕,就是除了大炕外,什么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张医生说:“要么我也搬进去吧,阿锦现在和小雨住,我毕竟年龄大了,和阿锦住也不太方便,我带着白杏搬进去,她现在的情况,我进去照顾也方便。”她又说:“蒲河口的那几个学徒你也不用担心,现在她们正在帮我收着草药,一些草药的作用他们也都会了,常见的头疼脑热,他们哪怕不会治,看得多了,抓个药她们还是会的,不行就让他们到这里来,在哪里都是教。”

许明月为了提高当地女性地位,给张医生寻的几个学徒,六男六女,不是不想多找一些女孩子,而是女孩子在当地还真不太好找,因为女孩子长到六七岁大,就可以家里做很多活了,再稍微大一些,就能当半个劳动力来使用,养到十来岁,就得寻婆家定亲家人,而做医生学徒,学个七八年小十年都是正常,女孩子七八九岁来了,起码到十七八岁才能算简单出师,而这个年龄,在当地都已经是要嫁人的年纪。

其中三个都是在临河大队找的,不是不想在别的大队找,人家父母不放人,还是用粮食作为工资,才有父母愿意将女儿送来,倒是招收男学徒时,一下子送来许多人。

她外婆就是跟着太外婆学了些治疗中暑,帮人刮痧的技术,一辈子都受人尊敬,许多中暑昏迷不会治的人找到她外婆,一辈子都还对她感恩戴德。

这些女孩子们有了一技之长,以后即使嫁得人去,有一门手艺在手,也能养活自己,不说造福一方吧,能给十里八村的人治个简单的病症也是好的。

至于还收了六个男学徒,除了那三个人本身较为机灵,也愿意跟着学外,也是怕女学徒们到了婚恋嫁娶的年龄,嫁到山外去后,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医生都嫁到别处去了,反而大河以南的本地人,依然享受不到基本的医疗条件。

即使以后他们中可能有两三个去公社里开医馆,只要还能留下两三个人来,就不至于让大河以南的受伤或有个头疼脑热时,找不到医生及时救治。

听张医生这么说,许明月倒也没拒绝,问她:“你去知青点住可以吗?”

张医生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到时候那几个孩子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照顾,要是房间够多,我还能在临河大队也开一个卫生所,你要是有合适的人,也给我送过来,看能不能为你们临河大队也培养出一两个卫生员来。”

临河大队孩子至少大部分都读过扫盲班,在临河小学学过一年了,能写会算,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全部都要从头教起的孩子省了多少事!

听她这么说,许明月还真的思考起来。

前世临河大队出过两个医生,都是在许家村,老医生是如何学医的许明月已经不知道了,年轻医生是医科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城市里,反而返回了乡下,开了一个小诊所,老医生的家后来就成了卫生院,医术传给了他的儿子,他儿子医术和老医生相比差了许多,只能治一点普通的头疼脑热,打个针挂个水什么的。

饶是如此,也因为这两个医生的存在,解决了大河以南极度缺乏的医疗问题。

许明月说:“那回头我问问老校长,看学校有没有稍大些的孩子,愿意跟在您后面学医的。”

太小的孩子,那就是叫张医生带孩子了,学不到什么医术不说,可能还浪费张医生时间。

两人之后又去知青点看了看。

知青点的位置在许明月家屋后,靠近江家村的方向,与许明月家不到百米之遥,一排房子面朝着马路而建,算是东南朝向。

由于水泥厂拉过来的水泥砖瓦还算多,知青点的房间建的不小,光是堂屋吃饭的地方就有三十平左右,里面此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拉绳木板将褐泥地面给打平整了。

两边各两个房间,都是从外面开门的,里面的布局倒是都差不多,一条长长的大炕。

许明月摸了摸大炕,抬头看了眼刷的雪白的石灰墙壁:“回头叫他们把炕柜都打好送来,再铺上些芦苇席。”她转头对张医生说:“我那里还有棉被,回头给你们搬来。”

她不可能一有事,就把人放在自己家住着。

她说:“这几天先让她在我家住着吧,等她情绪缓几天,她不是来临河小学报名的吗?给她名字报上去,她身体条件要是允许的话,也让她去考,考没考上先不说,给她一个希望,有个目标放在那,人有盼头!”

知青点最早一批知青插队过来都三年了,三年来农活一点没少干,堤坝一点没少挑,这么辛苦劳累的情况下,为什么至今没有男知青想找本地姑娘结婚,减少自己劳动强度,女知青们至今没有生出与本地男孩子们结婚的念头?除了许明月来了后,对流氓罪管的比较严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有临河小学在这,他们心里都有个盼头,期盼自己努力学习,努努力就能当上老师,有个工作。

工作和嫁人,哪个日子会过得更轻松,他们总是会选择的。

可人若没有了盼头,就容易摆烂。

许明月也不想看到,七八年后,男知青们抛妻弃子的回城,女知青们明明有考上大学的希望,却因为孩子而留在农村,或者也抛夫弃子的回城。

她既不愿意看到女知青们留下,也不愿意看到男知青们抛妻弃子的离开,他们走了倒是痛快了,却不知这时代被离婚被抛弃的女人在农村要遭受多大的舆论压力,不光是被抛弃的女子,就连她的孩子她的父母都要一道被人说道。

能看得开的女人还好,大不了就重新找个人嫁了,孩子过得好不好也看后面找的人的人品,看不开的,可能就跟她这具身体,她的大姑奶奶一样,带着孩子跳下河,噗通一声人没了,只留下活着的人,一辈子都活在伤痛之中。

她们不在荒山的家里,孟福生都不敢回家,生怕刺激到白杏,一直在忙活移栽枇杷树的事情,两颗枇杷树移栽出去了,他又想着种些别的什么果树。

许明月和阿锦都喜欢吃水果,果断时间梅子什么的就要长出来了,孕妇怀孕没胃口,可以多吃些酸梅子,他又想等梅子长出来,多做些腌渍的梅子。

许明月进院子没看见孟福生,喊了声:“福生?”

孟福生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在后面!”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去井边打了水将手上和雨靴上沾的泥给洗了,又洗了把脸,来到厨房门口:“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他的一声回答,也让同在堂屋里睡着的白杏惊醒。

白杏已经很久没有睡的如此熟,周围没有寒冷,也没有无数扭曲的想要将她撕成碎片的面孔和声音,她倏地睁开眼睛,眼睛缓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屋顶打磨的溜圆的房梁柱子,还有屋顶的瓦片。

在大山里,是没有瓦片屋顶的,瓦片只能靠人力挑进去,不是大队长和大队书记家,都用不起瓦片,都是茅草顶,她住的牛棚也是茅草顶。

被窝中的暖意和鼻尖传来淡淡的阳光的香气,让她贪恋这种温暖不想起身,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梦中,而是清醒的。

她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男声,也有女声。

突然,门口的大门被打开了,她吓了一跳,忙缩到被窝里将自己藏起来。

“醒啦?”

此时正值半下午,张医生一打开正门,就看到了她缩进去的动作,笑着打招呼。

白杏这才像洞中的小老鼠一样,悄悄的探出一双眼睛,看到是张医生,不自觉的朝她露出一个笑来,笑容格外的单纯,像个见到母亲的孩子。

她脸睡的红扑扑的,张医生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又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胸口:“你再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碗粥。”

去厨房的时候,孟福生已经在洗米做饭了。

她看到孟福生雨靴上面的裤腿上还有一些泥点子,笑着过去接过来:“看你忙了一下午,去歇着吧,我来。”

孟福生手中的砂锅没有给她,反而说:“明月晚上想吃锅巴饭,我给她单独闷一些。”

本地说的锅巴饭,就是类似广东的砂锅饭,在砂锅底刷上一层猪油,放入米在煤炉上小火慢蒸,在米饭快熟的时候放上自家腌制的腊肉片、腊肠片,搭配一些蔬菜、鸡蛋,熟了后砂锅底部会有一层焦香酥脆的锅巴,很是清爽。

不过张医生还是提醒了一句:“明月少吃一点就行了,下面的锅巴她不能多吃。”容易便秘。

张医生早就发现了小孟这个人极爱吃醋,对许明月的占有欲极强,平时他一声不吭的看不出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后,才发现他和阿锦一样,会和周围的人争夺许明月的注意力和目光。

她笑着说:“那也行,我给白杏熬些粥。”又问许明月:“你也喝点吧?”

许明月出生的年代,本地已经不缺水田,她是吃米饭长大的,小时候家里为了省粮食,就喜欢熬粥,长大后的许明月也喜欢喝粥。

正好家里有皮蛋,许明月从陶罐中拿了两颗松花蛋出来,晚上熬皮蛋瘦肉粥。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许明月闲着没事,就来到堂屋,正好白杏也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许明月先是对她笑了笑,然后找了个竹椅坐了下来,“好些了没有?下午听张医生说你头晕,现在还晕着吗?”

对待许明月,白杏不如像对待张医生时那么放松,她还是有些紧张的摇头,抿着唇没说话。

许明月继续浅笑着说:“之前听你说是来临河大队报名参加临河小学老师招聘考试的,现在临河大队也来了,明天要是身体恢复些,我们去临河小学先把名字报了如何?等过两天就考试了。”她突然问:“你过去读书成绩如何?”

白杏不想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忽然就想起了过去十几年的读书生涯,小时候被父母疼爱的场景,被父母送去女子学校读书的场景,学过的知识,一幕幕都在她脑海中,像无声的电影般飞速掠过,那些幸福的场景让她唇角不自觉的漾起笑来。

她生的很是好看,不是盛气凌人的长相,而是很乖巧娴雅的,大而圆的眼睛,挺翘的鼻子,花瓣一样的唇,心型的脸,只是此刻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是凹陷进去的,双眼周围的骨头都凸出了出来,才十八岁的姑娘,就已经露出些老相,鼻梁上还有乌青的伤,唇瓣像干枯的花瓣,呈淡紫色,一点血色都没有,唇皮干裂,瘦的整个下巴颏都尖的,双目无神,小心翼翼抓着被沿的双手也跟失了水的鸡爪似的,满是细小的伤口,手背上因为冻疮青筋都凸了出来。

她看着许明月,眼底像是绽放出神采,希翼地看着许明月,用力的点头:“嗯,嗯!报名!要去报名!”

报了名,就能留在这里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