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 311 章 虽然同样要干农活……
虽然同样要干农活, 面容都晒的黢黑,一个精神面包却昂扬向上,整个人神采奕奕;一个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茄子, 被繁重的农活给累的面黄肌瘦,双眼无神, 像是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赵春华看着热热闹闹欣欣向荣的临河大队, 对坐在牛车里的马秀梅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马秀梅推开牛车的木门, 想下车来走。
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完,地面上湿哒哒的,哪怕是晴天, 路面依然泥泞,赵春华生怕她冻着了个好歹,忙阻止她说:“你还是在车上待着吧, 别怕鞋子踩湿了,冻着腿!”
山里湿寒, 在没有胶鞋防雨防水的山里,很多人腿脚都不是很好, 马秀梅才生产完两个多月,赵春华生怕她鞋子踩湿了冻着腿。
此时人们穿的普遍是自家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不防水。
马秀梅还是从牛车上下来了, 她布鞋下面还垫着一双草鞋, “没事, 走吧, 去学校看看。”
她身材极瘦,长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容非常秀美,头发盘了个老式的发髻在脑后, 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她朝荒山看的时候,刚出门的许明月目光恰好也朝她看过来。
在许明月记忆中,‘外婆’在她初中时就去世了,她与外婆的见面机会不多,此时见到年轻的外公,也并没有认出她来,却认出了她旁边站着的赵春华。
在三年灾害时期,她曾悄悄的去石门大队的赵家村,给赵家送过两袋子红薯和一袋红薯粉。
哪怕她妈说过,她年轻时外公是村里的小队长,后来是大队长,再后来成了炭山的生产队长,家里条件并不算差,在困难时期,她依然担心他们。
她其实并不认识年轻的外公,只记得外公的名字,倒也好找,问了他家的位置,悄悄的在他家门口放了两袋粮食,用稻草掩住,人就悄悄走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曾想过是不是要提前和‘外婆’处成朋友,借着朋友之名帮助他们,可石门大队距离临河大队几十里路,又在山里,过去一趟十分不易,知道外公外婆家里情况还好,就没再多事,这几年也不曾相见。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他们正式相见,算算时间,她妈应该已经出生了。
她不自觉的朝年轻的外婆露出个笑容。
马秀梅一愣,也条件反射朝许明月笑了笑。
许明月目光落到外婆身边年幼的男孩身上,隔着大河沟喊道:“大姐,送孩子来上学呢?”
马秀梅不知道眼前女子身份,只见她笑容爽朗大方,声音清亮,知道她肯定是临河大队的人,便也含蓄地笑着道:“是,你们临河大队的书记心好,免费给娃儿上学,这不一大早就送孩子来报名。”她见许明月从荒山的院子出来,这荒山位于江家村和许家村之间,一时间不知道她是许家村还是江家村的媳妇,见许明月从自家院子门口的树上放下一个吊着的竹桥,忙叫身边的赵春华过去帮忙,嘴里喊着:“大姐这是出门?你慢一点,我在这头给你接着。”
许明月动作十分麻利的放下竹桥,看到外婆头上戴着的抹额,结合老妈的生日,许明月就知道外婆这应该是生产完没多久,故作惊讶地说:“大姐看着身子应该不太方便吧?外面冷,要不要来我家喝口热水?我家离学校近,你们排队估计还要排一会儿,一会儿人少了再过去。”
马秀梅没想到眼前年轻女子这么客气,却还是笑着拒绝了:“不渴,家里借了牛车来,坐在车上也不冷,家里还有事,给娃儿报了名我们就得回去唻,谢谢你哦~!”
许明月从桥上走过来,看着她身边的小男孩夸道:“你家娃儿长的体面,一看就是聪明的。”
赵春华和马秀梅夫妻都生的不错,尤其是外婆马秀梅,生了她妈和她小姨两个女儿,她妈就完全遗传了外婆的外貌和她外公的大高个,她小姨则完全相反,相貌随了外公,身材随了外婆。
说来,她妈和她小姨嫁的都不算好,明明是炭山生产队长的女儿,大女儿嫁到大河以南,小女儿嫁给了一个二婚头当后妈,虽然婚后日子过的都还不错,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她妈和她小姨年轻时都是怎么找的婆家,都只看一张脸吗?
许明月因为她身体现在不适合两地跑,水埠公社的干部宿舍还没建好,在提出带领大河以南种植试验茶后,她的办公地点就暂时放在了临河大队,有时还得跑一跑蒲河口。
至于水埠公社那边,有许金虎在,出不了岔子,他本身就是生产主任出身,对生产这一块的事熟悉的很。
她原本是要去大队部的,此时倒没急着去大队部了,而是脚步一转,往临河小学去了。
马秀梅夫妻俩看着她进了临河小学,还以为她是临河小学的老师,心里不禁起了结交的心思,倒不是为了攀附什么,而是希望能与许明月交好,她在学校能看顾赵贵年两分,别孩子渴了,连个喝水的地方都没有。
学校门口排着许多来报名的家长和孩子,学校门口正在帮着登记学生名单的知青一看到许明月来了,都忙站起来打招呼:“书记来了?”
“书记是不是来找校长的?校长正在他办公室里,我带您去!”
他们都以为许明月过来,是为了接下来几天的教师招聘考试的事情,看着许明月心里都有些紧张,还有些想在许明月面前露脸,想着如果考不上教师,能够入了许明月的眼,到公社里当个干部也不错,哪怕不能到公社里当干部,能在大队部当个记工员也是好的。
其中,尤以苏向阳最为积极的小跑着带许明月上楼。
许明月手向下压了压,笑着说:“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她说没事,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跟随着许明月转。
等许明月上楼,坐在门口课桌前登记学生报名表的几个知青才小声的交头接耳的聊了起来:“你说是不是为了这次老师考试的名额来的?”
“我听说这所学校就是许书记主持办的,学校还是许书记设计的呢,学校要招聘老师,肯定会问许书记意见。”
“也不知道这次考试卷子是谁出。”
他们目光都不自觉的跟着许明月上楼的脚步,望到二楼去。
他们说的普通话,身边排队的家长们都听得懂,闻言诧异道:“刚刚那女的,你们喊她书记?哪个书记?”
五公山公社山里闭塞,山外的人还能知道一些消息,知道水埠公社新任书记是个女人,一些山里的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们也没听过哪个大队的书记是个女人。
说话的人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还能是哪个书记?肯定是水埠公社书记!”
这是山外的人。
“啥?那姑娘是公社书记?这么年轻就当了公社书记?”山里出来的人闻言还有些不敢置信,更难以相信他们刚刚离公社书记距离这么近。
“那真是公社书记啊?那她咋不在公社里,咋在这待着呢?”水埠公社作为十里八乡最大的公社,在未成立公社制度前,十里八乡的人赶集,都是去水埠公社的,山里人有什么山货,也都往水埠公社的集市上卖,那里人多,什么货物都能卖的出去,是以哪怕是山里人,对水埠公社也都不陌生。
山外的人一听就知道说话的是山里的人,立刻展示自己山外人的优越的见识,“这你都不晓得?肯定是为种茶树的事情啊,你们大队没收到种茶树的通知啊?”
“收到了,咋没收到?许书记亲自带人去我们大队通知的,还去我们山上看过了,这些天村里都已经开始捡山头上的石头了!”去年秋天,山上的草刚被砍过,山头上除了高大的树木外,山地上被砍的光秃秃的,只等着春天一到,新的草木重新生长。
此时正是收拾山头最好的时节,要是再暖和一些,草木抽芽,那时的山头就不好收拾了。
对于新任书记要带着他们种茶树的事情,不光建设大队和和平大队的人不理解,很多山里的大队也不理解,但他们就住在山里,山头空着也是空着,反正种不了粮食,大队的干部们说收拾出来种茶树,他们就种茶树,并不会想太多。
这个季节正好是农闲,每家每户除了出一个挑堤坝的人,其他人都在家里闲着,只是出一把子力气的事。
“就是她说要收拾山头种茶树的啊?我说我们村的老队长咋突然要我们收拾山头呢!”
“我听说山前大队的徐家村都收拾出半个山头来了,动作快地很!徐书记就是山前徐家村的人,徐家村这么积极,肯定是好事!”
“那还用说?不是好事人家徐书记能带头带着山前徐家村搞?”
“本来我们大队还不愿意搞,废那个鸟劲种什么茶叶,结果我们老队长一看山前徐家村干的起劲,也都组织着干起来了,这些天也不干别的事,天天在山上挖地捡石头,要把草木根都挖掉留出空地来种茶树!”
人群中的五公山公社的人都谈论起来。
有来报名的建设大队和和平大队的人听到,都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你们大队还把山地都挖了?有这个工夫种茶树,拿来种红薯多好,还能填饱肚子,种茶树能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你们也是蠢,人家许书记说的是在房前屋后、田埂上随便种两棵,你们还把山头给挖了!”
很多五公山公社的人不了解情况,就问说话的人,知道他是建设大队的人,都向他打听情况,毕竟建设大队和临河大队离的近,消息会比他们山里的人更灵通些。
建设大队的人一听山里的人向他们打探消息,身为山外人的优越感顿时起来了,昂着脖子高谈阔论道:“炉山上的茶叶你们晓得吧?过去江地主家的,现在荒在山上了都没人要,就我们自己去山上摘几斤自己吃,给亲戚家送几斤。”他指着仿佛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炉山山头说:“那么大一座茶山的茶叶都没人摘,她还让我们种茶树,你说有什么用?不种粮食反种茶,这不是云里雾里吹喇叭嘛?”
五公山公社的被他这么说着,也疑惑了。
还有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问:“要是种茶树没用,那人家过去的地主家怎么还种茶?”
一句话把建设大队的人给问着了,只好说一句:“那是过去!现在人又不要茶叶了。”
五公山公社的人疑惑的问道:“为啥不要茶叶了?是现在外面的人不喝茶了?”
他们当地因为产茶,日常他们这些人都是那茶叶当水喝的,都是自家摘的茶叶,日常泡茶都是一把一把的茶叶往竹筒杯里放,都喝惯了浓茶。
稍微淡一点的茶水,都觉得没味道。
他们很难想象,外面的人为啥好好的就不喝茶了。
这话问的建设大队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嘟嘟囔囔地说:“哎呀!开荒种茶费力气,三年五载没收益,有这开荒种茶的劲,还不如多种些田!只听说过没粮食吃不饱肚子饿死的,没听过喝不到茶叶饿死的,你就说对不对吧?”
五公山的人不懂,他们从小就是一到春天,就三五成群的收拾衣裳,来临河大队江家村给江地主家摘茶叶的,也就这小十年,世道变了,地主都被打掉了,他们才没再过来摘茶叶,像他们这些年龄二十岁衣裳的,谁没来过江家村给江地主家摘过茶叶?
地主家都种茶叶,咋种茶叶还没收益了?
不过茶树确实要三五年才能长到盛放期。
他们只好说:“我哪懂这些啊?我们不懂哦!都是上面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大队长叫我们开荒种茶,我们不就开荒种茶?”
他们这些山里人,不识字,见识有限,饥寒交迫之下,确实很少有人去动脑子思考问题,都是上面吩咐什么,他们做什么。
“就是哦,大队长懂不就行了!”
他们不懂那么多,也不想听建设大队的人废话了,反而指责建设大队的人说:“种个茶树又不是多难的事情,堤坝都挑了,还怕种个茶树?我看你就是懒!”
“书记叫你做啥就做啥就是了,还能害你不成?没收益就自家喝嘛!一把子力气的事。”
建设大队的人见跟这些山里人说不通,摇摇头:“难怪你们山里人穷,你们不信我说的,有的你们亏吃!”
第312章 第 312 章 这话说的山里人就不乐……
这话说的山里人就不乐意听了, 有人撇撇嘴说:“是!我们山里人穷,哪有你们山外人日子好过?想来你们离临河大队这么近,大队里也有几千亩地吧?”
一句话把建设大队的人干沉默了, 他们大队要是有这么多地,还能饿肚子?
山里大队的人一个白眼翻过去:“搞的好像哪个不知道哪个似的?我娘家外甥女就是嫁在建设大队的, 一年到头就那么点山地种红薯, 一年到头都是红薯, 也就比我们山里多个竹子河,能打些鱼吃!”
山里人也不是家家都是猎户的,会打猎的人极少, 大多数山里人都是砍柴砍草的时候,偶尔遇到一两只兔子、蛇,或是落单手上的狼, 打回来吃,没有□□, 想打到一只山鸡都不容易。
所以以为家在山里就有肉吃是不可能的,倒是晒干的竹笋不少, 日常走亲戚,没有好东西,就带一把笋干出来, 这也是山外人日常瞧不起山里人的一点原因, 娶了山里的姑娘, 一年到头, 带回去的是鱼,带出来的是笋,搞得好像山外就没有笋似的,只要是在山边的村落, 哪家会少得了笋?
建设大队的人被怼了,也怒气冲冲的回了一句:“有鱼也比你们山里没鱼的好,有本事别吃姑娘带回去的鱼!”
被讽刺的山里人也不甘示弱:“我吃我姑娘带的,又没吃你家的,要你多操心?”
也不知怎么,就突然吵了起来。
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方言一样,吵急了,说话语速又快,登记报名名单的知青们只能通过他们的语气和神态判断出他们是在吵架,吵什么是一句听不懂,本来登记名字,听他们说话就费劲,听得他们吵架,就更听不懂这些人说的什么了,只能大声劝解:“都安静一点啊,吵的我们都听不清前面人说话了!”
前后排队的人听到了,也都劝架:“送娃儿来上学,吵什么啊?都别吵吵了!”然后又扯着嗓门问前面的知青:“老丝!我们娃儿上学是不是真包吃住啊?”
被抓过来当壮丁的知青们也扯着嗓子喊:“不包吃住!不包吃住!就包一顿午饭,早晚要回去在家吃的啊!”
“那我们山里那么远,不包吃住怎么办?”有山里的人就急道。
“自己带粮食吃早晚饭,午饭在学校吃!女娃娃包吃住!”
于是又出现和去年报名时一样的对话:“哪里有给女娃娃包吃住,不给男娃娃包吃住的?你要不给男娃娃包吃住,我们就不上学了!”
知青很想翻白眼,搞得好像求着你们上学一样,不禁指着排着长队的人群说:“你们回头看看有多少男娃,多少女娃?要是男娃也包吃住,学校都被吃垮了,谁养得起?”
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可有些人就跟听不懂话似的,一听不给他们的男娃包吃住,立刻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闹起来,还有人耍横,欺负这些知青是外地人,以为跟插队到他们大队的知青一样好欺负呢,拍着桌子就怒吼:“我不管,你们说了免费上学,就必须给我家水柱包吃住!”
一个人带头,后面很多人听说了男娃不包吃住后,都仗着人多声音大,闹了起来。
马秀梅和赵春华排在荒山边上的道路上,不解的看着前面闹哄哄的景象,问赵春华:“前面别打起来了吧?春华,你把牛车上东西拿下来,把牛车赶到后面稻场上去。”
各村的稻场还是很好分辨的,光洁平整不说,上面还堆满了稻草垛。
她拉着赵贵年往道路下面的斜坡上退,生怕前面打架扫到了他们。
前两年红小兵闹的厉害,不少看热闹的人都被波及到。
她刚生产完没多久,还在养身体的阶段,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不想被卷进去。
赵春华也怕前面的人多,挤到后面来,护着马秀梅往许明月家的竹桥上走,“你到河沟对面去站着,天冷,要是被人挤到水沟,不得了!”
因为有人闹事,校门口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很快乱将起来,年轻的知青们镇不住这些故意欺负他们外地的人,很快就有人跑到二楼校长室,找老校长去了。
老校长一听,还有人敢来许家村闹事,立刻握着拐杖怒气冲冲的起身:“我看哪个活的不耐烦了,敢里我们许家村撒野!”
老校长不愧是战乱年代当村长的人,六十多岁的人了,站起身说这些话时依然不怒自威。
见许明月起身也想跟来,被他狠狠瞪了一眼:“你如今有身子的人,起来干嘛?给我坐好!”说着,就拄着他被打磨的无比光滑的木制拐杖,喊他孙女许红荷:“红荷,你对着大喇叭喊一声,就说有人到我们学校捣乱了!”
许红荷过两年虚岁十九岁了,一张圆乎乎红扑扑的脸,就像一朵夏日里盛开的粉色莲花,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听到老校长的吩咐,兴奋的郑重点头,“阿爷,我晓得!”
她从小听她父亲、大伯他们说起过去山匪下山抢粮,他们组织村民打山匪的事。
他们这里地处偏僻,即使是战乱年间,也没赶上多少小鬼子,倒是山匪是一茬接着一茬。
她年纪小,没赶上那样的年代,倒是听她哥哥姐姐说过一些,此刻听到有人来村里捣乱,她跑的比谁都积极。
临河大队自从通了电后,学校和大队部就装上了大喇叭。
许红荷一到广播室,就对着大喇叭‘喂!喂!’了两声,然后就对着大喇叭喊:“阿哥哎~~!有人来我们学校闹事了~~!你快带人过来啊!!!”
原本在学校周围田地里整田埂的村里人一听到学校楼顶的大喇叭声音,第一遍还没听清说的是啥,待听到第二遍,一个个的,握着铁锹锄头的手就捏紧了:“啥?刚刚红荷喊的啥?有人来我们村闹事?”
“是来我们学校闹事?”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有人敢来我们许家村闹事?是欺负我们许家村没人了是吧?”
一个个的,田埂也不挖了,地也不整了,握着铁锹锄头就往许家村的高地上跑。
下面吵架闹事的人,听到大喇叭的喊声,被吓了个一激灵。
目前整个大河以南,只有临河大队通了电,五公山公社更是只有公社上通了电,山里都是用桐油灯的,一听大喇叭上喊的内容,原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装哭的,拍着桌子耍横的,通通都老老实实的站好了,就连看热闹的人都乖乖走到后面排队去了,尤其是他们位置站的高,高地周围情况看的一清二楚,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拿着铁锹,握着锄头就往高地上赶的人,更是吓的动也不敢动,纷纷去指责之前带头闹事的人:“你说你火气那么大做什么?有免费上学的好事,你还闹什么闹?”
“就是,都给你免了一顿午餐了,还闹!女娃娃少,他们给女娃娃包吃住不是好事吗?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给你包一顿午饭就不错了!”
还有指责之前坐在地上哭闹的大娘:“你说你也真是的,你不想你孙子读书走就是了,这里这么多娃儿,还多你家孙子一个吗?”
“就是就是,赶紧走!”
他们生怕前面几个带头闹事的人连累到他们。
许红荷一广播完,就连忙追着老校长和许明月往楼下跑。
要是老校长年轻那会儿,哪里需要先喊人再下去干仗?也就是现在年纪大了,许明月又怀着孕,身边的小孙女娇滴滴的哪里会打架?他这才先喊人。
等他到了楼下,仿佛自带BGM一般,从学校大门走出来,面沉如水的喝道:“刚刚哪个在闹事?站出来叫我看看!”
已经有离得近的许家村人已经握着铁锹跑上了高地了,他们快步的跑到老校长面前站着,虎视眈眈凶神恶煞的盯着面前的人群,吓的原本带孩子来排队报名的人,一个个抱着自家孩子,跟鹌鹑一样,一句话不敢说,生怕这群野蛮人一言不合就给他们一铁锹。
这真不是他们危言耸听,许家村人打架时的不要命和凶狠,在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可谁没有听过山里人说过?
山里的山匪也不是地缝里长出来的,都是这个村子两个混子,那个村里两个混账,聚集在一起的,被许家村打过之后,回到村里添油加醋说出来的,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也不是一回两回,被铁锹拍死人的都有!
许明月自然不可能真在办公室里坐着,她也跟着老校长下来了,就在老校长身旁站着。
原本在学校里玩闹的阿锦听到广播的声音,也快速的跑了出啦,紧紧拉着妈妈的手臂,有些害怕的看着外面排队的人,可她还是勇敢的站到妈妈身前,把许明月往她身后挤:“妈妈你站到我后面去。”
下面排队的人比他们更害怕,因为他们人人都带着孩子来的,抱着自家孩子简直瑟瑟发抖,有个能说会道,在自家大队还有些脸面的婶子上前打圆场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就是大山子的奶奶听说山里的女娃娃包吃住,就想问一问男娃娃包不包吃住,我们都跟她说了,临河大队良心,给男娃娃包一顿午饭,真是仁义,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过这样的好事,免费给娃娃们读书不说,还包午餐,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哦~!”
她又对老校长指着带头闹事的一个男人说:“这也是个糊涂人,一听女娃娃包吃包住,就以为都包吃包住,一个高兴嗓门儿就大起来了,都是山里人,哪个不晓得我们山里人嗓门大?他没坏心思,就是嗓门大了些,闹了误会!”
她狠狠瞪了带头闹事的蛮横男人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带头闹事的男人看到周围越来越多拿着扁担、铁锹、锄头到高地上,把他们包围的人,只觉得自己脑壳仿佛已经被他们开了瓢般疼了起来,忙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这不是不明白,想问清楚嘛?这些个知青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懂,说的我还以为男娃也包吃包住呢!”
这是把责任往知青们身上推了。
这是他们这些大队的人的常用做法,这两年插队来的知青还不算多,一个个的从城市来到乡下,人单力薄,可不就被本地人欺负吗?
可他却错估了临河大队的知青。
之前插队到别的大队转过来的知青们,怕临河大队的人帮他们本地人,倒是都没有开口,可一开始就插队到临河大队,什么苦都没有吃过,性子又急的叶甜第一个不乐意了,站起身声音尖锐地说:“明明就是你们贪便宜不嫌够,听说女娃娃包吃住,就想让你儿子也包吃住!还想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
有了叶甜带头,原本不敢说话的其他知青看看老校长和许明月的脸色,也都帮腔起来:“就是,还拍桌子,是想打人不成?”
之前带头的人看在负责登记报名的都是外地来的年轻知青,还真想打人欺负他们来着,此刻被周围许家村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顿时怂的缩着脑袋,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明月把阿锦拉到了身后去,沉声说道:“临河小学不收蛮不讲理在学校闹事的家长的孩子,再有下次,学生直接开除!”
过来排队的人群鸦雀无声。
他们会走几十里山路,送孩子过来上学,不图能在学校学到多少知识,图的就是农闲时期,家中食物不够,想送家里娃儿们来学校能免费吃吗?哪怕只是吃一顿午饭,娃儿就饿不死,要是还能在学校学得几个字,说不得他们长大了,就能在大队里当个记工员、小队长啥的。
现在听前面那女的说要是再闹事,就不收他们的孩子,顿时都不敢说话了。
春耕尚未开始,山上的野菜都还没长出来,距离下一次收粮还有六七个月时间,家里所有人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几个娃儿能到学校来免费吃一顿,不知道能给家里省下多少粮食。
他们不知道站在前面的哪个女人是谁,但看她身上气势就跟周围人不同,也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还有之前排队的人,听到知青们喊她书记,心里有些猜测,就拉着自家孩子站在队伍里,更不敢说话了。
老校长面沉如水的盯着眼前的人群问:“还有哪个不服我们学校规定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滚蛋!”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之前打圆场的妇女又笑了起来,说道:“哪有什么不服规定的哦,能来咱临河小学读书,不知是有多大的福气,要是能沾染老人家一二分福气,那真是一辈子享用不尽了!”
打圆场的妇人虽不知道老校长就是之前许家村的老村长,可一看这老头儿的派头都不一样,还是学校主事的,一看就不一般,说话自然也带上了几分讨好。
老校长冷哼了一声,冷着脸肃然道:“要不是咱们村的公社书记心软,放开了对你们五公山公社的招生,你以为你们的娃儿们能来上学?免费上学还包一顿午饭都不满意的话,那也是心大到天上去了,我们临河大队可养不起这样的大人物,你们趁早把娃儿带回去,我们也省了心!”他冷冷的看了一眼人群:“真当我们临河大队的粮食的多了没地方放,占便宜没够了?”
中年妇人汗颜地点头:“是是是,现在粮食得来多不容易啊,粮食只有不够吃的,哪里会有多的?”
她是真觉得临河大队仁义,这些娃儿可不是一个两个,好几百个人,哪怕一餐只有一碗粥,一年也不知道要吃掉多少粮食,也就是临河大队田地多,粮食多,才能这样给娃儿们吃,不然哪个大队都禁不住这么多嘴巴吃饭啊!
看看这些娃儿,七八岁的,十四五岁的,那都是能吃穷老子的年龄,要不是家里都养不活,哪个舍得走这么远山路,把娃儿们送过来哦~!
他们可不是送一两个来的,都是男娃女娃三四个、四五个的,一股脑儿的打包全都送来,就为了给家里省口粮!
见下面人都没意见了,老校长又说了句:“都别想着在老子这地盘闹事!别人怕事,我们许家村可不怕事!”
说着,对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举着铁锹、锄头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下去耙地去。
那些带着好几个娃儿在排队的人,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许家村人,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过去他们只是听过许家村是十里八乡第一大村落,但对这个村落到底有多大很多山里人是没有太多概念的,此刻看到短短时间内,就聚集了这么多孔武有力的青壮,都不禁害怕又羡慕。
羡慕他们村子有这么多人,羡慕他们大队有这么多地!
第313章 第 313 章 由于报名的人来了太多……
由于报名的人来了太多, 这些人要早点回去,许明月叫知青们都出来帮忙登记,一排桌椅在校门口排成了一排, 就连许明月都留下来给新学生登记名字,原因是知青和这些山里出来的人语言不通, 经常听不懂他们说话, 导致效率十分低下。
正好许明月闲着没事, 就坐了下来,拿笔给他们登记。
大约是知道她是公社书记,来她这里排队的人很多。
马秀梅和赵春华也带着他们的大儿子排到许明月这一列来。
许明月抬头的时候看到她, 低声对站在身旁的阿锦说了声:“给那位阿姨搬张凳子去。”她指着马秀梅。
随着她的动作,许多人的目光都朝马秀梅看来。
马秀梅也看到了众人的目光,有些诧异的朝许明月看去, 只见许明月朝她点了下头,很快阿锦就从里面搬了条长板凳过来, 放到马秀梅身边,礼貌地笑着说:“阿姨, 我妈妈叫我给你搬条板凳来,您坐。”她拍着长凳。
马秀梅这才难以置信的坐下,问阿锦:“多谢小姑娘了, 你妈妈是学校的老丝?”
之前她位置站的远, 没有听到前面的人喊许明月‘书记’的话。
阿锦笑着摇头, 骄傲地挺胸:“我妈妈是公社书记!”
阿锦相貌和许明月小时候很像, 她很会挑父母优点长,眼睛大而乌黑,鼻梁高挺,没有遗传许明月的鹅蛋脸, 反而生了那家人的瓜子脸,虚岁十二岁的小少女,已然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
马秀梅一听是公社书记,眼前是公社书记的姑娘,吓了一跳,忙从长凳上起身。
阿锦连忙拍着长凳说:“我妈妈叫我搬过来给你坐的,你赶紧坐着吧!”
说完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留下马秀梅屁股挨在长凳上,坐都坐不心安,看着许明月露出感激的一笑,见许明月朝她点头后,又低头登记名字来,才小声跟赵春华说:“她竟然是公社书记?这么年轻这么俊的哦!”
她和许明月不过隔着大河沟一面之缘,竟让她记住自己,还让她特意搬个凳子来给她做,让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心里也有些被特殊对待了的喜悦。
周围人看到,都以为她和许书记有旧,纷纷来和马秀梅攀谈。
马秀梅哪里知道什么许明月的事,不管谁来问,都说不知道。
许明月在那里登记名字,也时不时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后激素影响的缘故,她最近养气功夫极差,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六七岁小姑娘,忍不住又皱眉问了句:“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面前穿着破烂,面容看着有几分憨厚的男人讨好地笑道:“死女,杨死女。”
本地方言虽土,可死和四,许明月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本地不少姑娘名字就叫什么‘大姐二姐三姐,大丫二丫三丫’,但叫‘死女’的,许明月还是头一次听到,不由打从心底泛起一阵厌恶,在登记名单上刷刷刷的写下:【杨诗雨】三个字,后面写上年龄和家庭住址。
口中说道:“杨诗雨!下一个。”
许明月是用普通话说的,即使是方言,杨死女和杨诗雨三个字的发音也不太一样,男人明显听明白了,急了,推着小姑娘上前强调道:“不是,书记,她叫死女,不是丝雨。”
当地人平翘舌不分,诗雨的方言便是丝雨。
许明月眉毛一抬,目光一厉:“我说她叫杨诗雨!”
面容憨厚的男人被她凶的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把小姑娘往旁边人群里一推,喝了一声:“好好照顾你两个阿哥,听到没?”
小姑娘被吓的脖子一缩,躲到了人群后面。
男人有些害怕的看了许明月一眼,没敢再多说话,家中还有事情,他也没有过多停留,只对两个男娃说,让他们在学校好好吃饭,好好认字,就回去了。
许明月这一排排的人最多,但她普通话和方言之间转换无压力,反而是登记最快的,一连登记了好几个女孩子的名字,让许明月心情极坏,但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尤其是山里的女孩子,她们能够有机会从山里走出来,进入学校学习,就已经是非常难得。
很快就轮到了赵春华和马秀梅带着赵贵年过来,许明月照常给赵贵年登记了姓名、年龄、住址后,马秀梅谢过了许明月刚刚叫阿锦给她端长凳休息之事。
许明月只是看了眼她已经有些湿的胸口,笑着说:“看你身体有些不适,刚生完孩子不久吧?天这么冷,还是要多保暖,别过于劳累了。”
马秀梅连连点头:“是,是,刚生了小二子。”
“男孩女孩?取名了吗?”许明月声音轻柔。
马秀梅笑着说:“女娃,还没取名呢!”
许明月笑着对夫妻俩说:“好好取个名字,等大些了,也来我们临河大队上学。”
马秀梅没想到公社主任这么忙,还能主意到她刚生产的娃娃,忙笑着点头:“哎,哎!”
许明月的目光又落到赵春华身上说:“你是石门大队的队长吧?我们作为干部,可要带好头,重男轻女要不得,等你家姑娘大些了,也一样来我们临河大队上学,可别忘了啊!”
赵春华之前没见到过许明月,作为一个大队的小队长,还没有资格去公社里开会,见许明月一眼就点出他小队长的身份,还以为是大队书记去水埠公社开会的时候提起过他,忙点头说:“是,是,书记说的是,等小二子大一点,一定来我们临河小学念书!”
见到临河小学给山里的女娃包食宿,赵春华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书记肯定重视女娃们的教育,哪里敢不答应?
心里已经想着,等二姑娘大一点,就送到临河小学来了。
前世许明月的母亲一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不识得字,是个睁眼瞎。
她还是村里队长的女儿,都不识得字,由此也可以看出山里面对女孩子教育上的缺失,当真是好好养大了就算是父母良心了。
就这,她妈妈在山里人家中,都算是疼爱女儿的家庭。
想到前世她妈妈总是念叨和遗憾着不识字的事,今生她有缘来到这时代,总要弥补一下母亲的遗憾。
由于来登记的知青们多,处理起来也快的很,很快报名的人数就全部登记完了。
这一届学生两百多个,女生占了不到四分之一,其中大部分女孩子都是山外的,山里的女生只有十一个。
两百多个学生,分成六个班,其中离临河大队较近的山外学生是不住校的,离的远的山里学生住校。
哪怕一个宿舍住三十个人,这么多的学生也占去了五个教室当宿舍。
当初她还觉得学校建的大,足够用了,如今光是一个五公山大队的学生就有两百多个,要是每个学年都这么多人的话,很快临河大队的教室就不够用了。
上个学年,一层二十八个教室中,有六个作为学生上课的教室,六个作为老师和学生的宿舍,两间做了大食堂,后来新知青来了,也没用楼下的教室,而是在二楼给他们弄了两个教室当做宿舍用。
为迎接今年的新生,一楼剩下的十个教室,老校长和众人商议后,全部作为宿舍来使用,为下一年的新生入学做准备。
一楼的教室好砌炕。
如今去年的新生都教出来了,学生规矩都还行,就将老生的班级换到二楼,原本他们的六间教室留给今年新来的新生使用,依然是按照年龄段,分为七、八岁班,九、十岁班,十一十二岁班、十三、十四岁班和十五岁班,其中九至十二岁学生最多,估计要开两个班。
上一学年的学生中,又有了分班,按照学生们的学习进度和理解成度,重新分班,原七、八岁班如今升为了二年级,九、十、十一岁班中,进度比较慢的学生,有些进入二年级,进度快,聪明的学生进入三年级,年龄相对大一些的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岁组,他们理解力比低龄段的孩子要强,学习进度也比低龄段的孩子要快,学的内容相对较多。
不多不行,去年十五岁组里,有少部分男女学生,这个学期已经没来,他们过了一年,虚岁已经十六岁,在这个年代,他们不光已经是家里的壮劳力,他们家里要给他们寻找亲事了,女孩子也要定亲、嫁人。
好在,系统的学了一年的字,许明月又买了石笔和石板给他们日常练字,倒不像在扫盲班那样,只有中午或者晚上去上课,还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是让他们把常用字和简单的加减法和九九乘法表给学会了,只是在书写上,哪怕他们学的已经是现在推行的简体字,他们写的字不说缺胳膊断腿,但也像狗爬一样,只勉强能辨认。
就这,回到他们村子里,也足够他们去大队部谋一个记工员的工作。
他们这些十四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去年还能来临河大队上学的,本身在村里就是属于家境稍微较好的那批,家中长辈也多在村里有威望,让他们过来上学,也不过是为了多学些字,好让他们接替他们在大队部里的工作。
哪怕只是深山里的大队部,那也是大队干部。
就连被叫回去嫁人的女孩子,也因为她们在临河大队学过识字,能写会算,如今家里都不会想着把她们往深山里嫁人换亲,而是想着把她们往山外面嫁,尤其是日子过的比较好的临河大队。
学校里还有一批十五六岁,年龄在本地明明可以成家,却依然留在学校继续学习的学生,他们家里便是打着他们能在学校找一个临河大队的姑娘回去,或是自家姑娘能被临河大队的小伙子看中。
要是这一年,她们还不能被临河大队的小伙子们看中,就要回去嫁人生子了,十六岁没嫁人还算不得大,要是再过一年,十七八岁还留在家里,要不了两年就要成‘老’姑娘了。
这就是当下这些少年少女们难以改变的现状,可对这些已然在临河小学过了一年好日子,学习了新的知识,见识了更‘广阔’视野的少年少女们来说,他们的思想仿佛已经跟着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们老师们萌生出了一点自我的认知,她们好似还和过去一样,又好似不一样了。
新生们入学程序和去年一样,不论男女,通通先被老师们带下去剃头、洗澡、除虱,换校服。
今年没有一个女生哭着说不愿意剪辫子了,她们看到了新校服,那是她们过去从来没有穿过,甚至没有见过的没有补丁的好衣服。
老师们说,只有剪去了头发,去掉了头上的虱子,才能穿新校服,不然会把新校服上染上虱子。
谁愿意把这么好的衣裳染上虱子啊!
她们的旧衣服,会统一由学校老师带着年龄大些的男孩女孩们,泡入倒入洗衣粉的热水中浸泡,等洗刷干净了,再放入张医生配的药水中浸泡,拧干后放在火炕或烘笼上面烘烤,等洗干净烤干了,确定上面没虱子了,才会再拿给他们穿。
在此之前,洗干净的她们就只能窝在宿舍里面的暖炕上,等着老师们给他们教校规,比如食堂吃饭不能抢,要排队,上课发言要举手,校服只能在学校穿,不能穿带回家,学校食堂的食物必须在食堂内吃完,不准夹带出去等等。
晚上所有新生都睡上了们过去从未睡过的温暖大炕,大炕下面垫的依然是稻草褥子,上面是温暖带着阳光香味的棉花被。
所有的学生都睡在炕的两端,抵足而眠。
这个年代的人普遍个子不高,即使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们,个子最高也就一米六左右,三米的大炕,足够让他们两两一对,脚对脚的睡两排了。
女孩子们不多,不过五十多个,分成了两个宿舍,一个宿舍住了不到三十人,且大多数年龄都偏小,没有去年女生宿舍那么拥挤,小姑娘们一个个都被剔成了寸头,洗的干干净净的穿着学校发的崭新的小内裤,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相互之间打量着。
她们像是被崭新的粉色小内裤给封印了身体本能一样,一个个不敢置信的穿着漂亮的粉色内内,躺在火炕上,动也不敢动,跟做梦一样的眼睛看着平坦的天花板。
天花板和她们自己家里的天花板也不一样,她们家里的屋顶是茅草的,房梁是黑色的木头,屋子里永远都黑漆漆的,没有光亮,只有不远处老鼠的吱吱声和山林里呼啸的风与野兽的吼叫。
可宿舍的屋顶不一样,宿舍屋顶的中央有一根电线垂了下来,上面安装着一个灯泡,宿舍内温暖又安逸。
哪怕这个安逸的房间内,一次性睡了三十个孩子,她们依然觉得温暖,觉得新奇,觉得满足。
刚来到一个新的环境,相互之间不熟悉,也不敢打闹嬉笑,只有个别性格天生活泼的小姑娘,睁着她们天真的眼睛,对左右隔壁躺着的同学咧开嘴天真的笑着:“你看,灯泡戴了草帽!”
灯泡上面有个形状像草帽的灯罩,这些对小姑娘们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就连原本父母丢下她们在这的惶恐都没有了,只觉得身下的床铺暖的像梦里才有的。
她摸着身下的稻草褥子,褥子上铺着又大又结实的粗麻布,麻布四角和边沿被系着固定在炕边,让身下的稻草褥子不至于跑出来,
被提醒的另外一个女孩子也在好奇的看着头顶的电灯,问身边的女生:“电灯也要戴帽子吗?”
身边的女生也不懂,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电灯呢!比灯盏亮多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们还恍若在梦中,可宿舍外面叮叮当当的铃声一直在敲着。
那是老校长早上起来的打铃声。
昨天洗干净烤了一晚上的旧衣服都干了,她们穿着校服在里面,外面还要船上她们的旧衣服。
明明只加了一件加绒的长袖长裤,她们的身体却仿佛穿上了大棉袄似的暖和。
不过也有女孩子急哭了,因为她们的校服普遍比较大,而她外面穿的衣服全是家里哥哥们穿小的不要的破衣服,已经穿不下了,稍稍往外面一套,就滋啦撕出一个大口子。
看着套不进校服外面的旧衣服,女孩眼泪簌簌的往下落,生怕把新校服弄脏了,老师们就不让她穿新校服了。
新学生的到来,老师们人手不够,叫了还住在学校的知青们过来帮忙。
知青们都很积极,这学期招了这么多新生,去年九月份新招的八名教师明显不够用,这一次招聘的老师估计不会少,这样他们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虽然他们都很想将时间留下来继续复习,可他们也都想在老校长和老教师们面前表现自己,尤其是现在公社书记还在临河大队,随时都可能来学校,要是能被公社书记看中,哪怕不能当老师,当个大队干部或者公社干部,那也是好的。
他们中,很多人都很自信,自己绝对不会比当地的这些书都没有读过几年的干部们差。
他们本来就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一直让他们干农活算什么支援农村建设?也只有当干部,才能更好的发挥他们的才智。
如此想着,他们干活就更加积极了,一大早就敲开了新学生的宿舍们,高声喊着:“都起来了!都起来了!起来洗脸刷牙,去食堂吃早饭去!”
老生们不用老师们喊,听到老校长打的铃声,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摸着牙刷刷牙。
牙刷都是许明月提供的刷新出来的阿锦和当初带的酒店的牙刷,每个人的牙膏只有酒店的那一小管,每次刷牙只能挤出一丁点,很多人的牙刷都刷毛了,也没得换,还在继续用着。
每个人的牙刷都舍不得扔,刷牙这件事让他们仿佛和过去在山里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了,就仿佛他们真是和知青老师们一样的读书人。
不过片刻,学校的走廊里,就响起了学生们喊着‘主席诗词’一边跑步的声音,诗词一首接着一首,然后到主席语录。
现在虽然天晴了,但冰雪融化,使得即使是晴天,操场上依然泥泞,学生的跑步只能在走廊上进行,好在当初学校建的大,走廊的一圈也非常大,足够他们起来晨练了。
学生们跑,知青和老师们也跟着跑。
新生们穿好衣服后,就无措的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们跑,还要在他们来的时候,当心不要挡着他们的路,睁大个眼睛,小心翼翼的躲避着他们。
知青老师们就指着在跑圈的老生们对他们说:“你们今天刚来,先把校规学好,等学好了校规你们就也要跟着跑了!”
其实是这些山里的孩子中,很多都营养不良,昨晚上他们只喝了一碗糠米粥,怕有些孩子身体不好,乍然跟着跑圈,身体受不了。
新来的学生们懵懵懂懂,老师们说什么,他们就乖乖点头。
在没弄明白新环境之前,哪怕再调皮的孩子,都会有些怯意,尤其这还是在恶名顶顶的许家村。
这就和小朋友们幼儿园,老师们先把孩子们的常规教好一样,规矩教好了,后面不论是课堂秩序还是学校日常,都会好教育的多。
一个宿舍三十个学生,由两个知青带着,在门口按照身高,从小到大的往后面排好队,嘴里喊着:“一二一!一二一!立正!”
一直‘立正’了七、八遍,学生们才学着老师们的模样站直了身体,嘴里跟着喊着普通话的‘立正’!
老生们还在跑步,新生们已经被带着去了大食堂。
大食堂一次性装不下这么多的学生,只能一个宿舍一个宿舍的进去,碗就在大门边上的竹筐里,是竹碗,大小都差不多,每个人从竹筐里拿一个竹碗和一根竹勺,进去打饭。
食堂做饭的大娘,都是安排的村里困难家庭的孤寡妇女,她们每天夜里三四点钟就要起床为这些学生做早饭,熬红薯粥,煮红薯。
不分年龄大小,每个学生都是一竹碗的糠米粥、一根红薯、一根咸豇豆。
红薯会按照学生的年龄大小,小些的孩子就是小些的红薯,大些的孩子则是大点红薯,咸豇豆都是长长的一根,没有切,也没有油,直接从咸菜缸里面拿出来,都不用洗,每人一根,补充当天的盐分。
没有人会嫌早饭给的少,大山里地少,产出的粮食也少,他们一日是只吃两顿的,晌午一顿,傍晚一顿,吃完就躺在床上等着第二天晌午。
冬季他们活计少,吃的更少,一碗红薯粥,或者野菜粥,保持着饿不死的状态就行了。
这还是家里劳力和男娃们有的待遇,姑娘们吃的就更少了,只能等家里所有人都吃完后,剩下的一点能照的人影的稀米汤,几根野菜红薯皮,就是她们的口粮。
她们何时吃过如此浓稠的,混合着香甜红薯味道的糠米粥?
有个女孩吃着吃着,眼泪就不禁一滴一滴的落到碗里,握着手中的红薯忍不住哭了起来。
正在安排他们排队打饭的知青吓了一跳,忙跑过来问她:“咋了咋了?是不是剌到喉咙了?”
这些糠米粥对山里的学生来说是好东西,可对城里来的知青们来说,吃起来就剌嗓子了,知青就以为这些学生也剌到了嗓子眼。
小姑娘不敢说话,只大口的吞咽碗中的糠米粥,一直把竹碗底都舔干净了,都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竹碗,握着食堂大娘分给她的红薯悄悄的藏在自己口袋里。
她旁边一个没吃饱的男孩眼尖的看到她的动作,立刻向知青老师打报告:“老丝!老丝!她把红薯藏在口袋里了!”
他说着,还立刻上前来抢女孩藏起来的红薯,女孩哪里能愿意,死死的抱着自己的口袋,男孩也只抢出来一把被抓烂了的红薯。
知青老师还没走,见到男孩条件反射抢夺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过去把男孩子拎在了一边,厉声呵斥道:“干什么?我早上怎么跟你们说的?都自己吃自己的,谁都不准抢!”
男孩大声的指着女孩说:“她藏红薯!我都看到了!”
学校校规中有一条,所有食物必须在学校吃完,不可以带出学校,更不可以带回家。
这条校规也是为了保护学校女生的,有些女生食物自己不吃,带回家,也并不会落到她们的肚子里,学校毕竟不是善堂,照顾不了太多的人,只能管学校学生的肚子。
女孩违反了校规,急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是知青老师问了半天,女生才抽抽噎噎的看着已经在口袋里被捏成泥的红薯,哽咽不能自已地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想留着给我阿妈、阿妹吃,阿妹有了红薯吃,就……就不会饿死了!”
望着黏在衣服口袋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形状抠不下来的红薯泥,女生越哭越伤心,终于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第314章 第 314 章 她的哭声里,有害怕,……
她的哭声里, 有害怕,有惶恐,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是家里老大, 养到了七岁,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力, 割稻、插秧、刮草、放牛, 样样都能来, 等再大上几岁,就可以换出去,给家里弟弟换个媳妇回来。
可她妹妹死了, 生下来就被她阿爸埋在了山路中央,被千人踏万人踩,永世不得超生。
陈贱女并不懂什么叫永世不得超生, 她只知道,要是有她带回去的红薯, 说不得她妹妹就能活,她阿娘也不用挨打。
她哭的很伤心, 明明和周围的人不相干,可还是被她悲戚之极的哭声引得落下泪来。
知青还没正式考试当上临河小学的老师呢,生怕她的哭声把校长引来, 让校长看到他一个代课老师都当不好, 忙过来哄她:“没事没事, 别哭了, 下次发了红薯要及时吃掉,别再夹带东西出去了,这是学校的校规!”
他小心的帮小女孩将衣服口袋上粘着的红薯泥一点一点的抠出来,小姑娘一边抠, 一边落泪,一边往嘴里塞。
打饭的食堂大娘有心再给小姑娘一个红薯,可学校粮食都是有定量的,老校长又不是非常宽宏的人,她们都是村里孤的孤,寡的寡,家里没有了壮劳力,学校照顾她们,才让她们来食堂烧饭,她们是半点错都不敢犯,更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重新给小姑娘一个红薯了。
知青代课老师看到女孩哭成这样,不由回头教训那个抢人家红薯的男孩子:“以后不准抢别人东西听到没有?你可以打报告告诉老师,但不能动手去抢!今天第一次就算了,下次再看到……”他直接回头对打饭的大娘说:“下次再看到有谁抢别人食物,直接扣除他当天的糠米粥!”
说扣除红薯,一些小孩可能还不稀罕,因为山里的地不适合种水稻,更适合种小麦和红薯,尤其是山里地少,为了保证他们有足够的口粮熬过这一年,基本都是种高产的红薯,可红薯吃多了烧心,山里人都是想办法挖野菜、挖竹笋、摘野果子、抓蛇来换口味,就连糠米,都是山里难得的好东西。
你说扣除红薯,他们最多就是饿上半顿,可你要说扣除一碗浓稠的糠米粥,那些小孩子保证心疼。
这都是去年一年老师们在和这些小孩们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斗出来的经验之谈。
果然,一听说要扣除他的糠米粥,原本还理直气壮抢别人东西的小男孩,立刻缩了缩脖子,回到队伍中,不敢再吱声。
打饭的队伍很快,吃饭的更快,他们很多都是之前一直没有吃饱过的,哪怕这一碗糠米粥和一根红薯依然只能吃个半饱,可也比他们在家里时好得多。
吃完热腾腾的早饭和咸脆爽口别的咸豇豆,他们身体热乎乎的,被知青老师们带到个子的教室里,由老师们给他们做常规训练。
这时候就不需要他们这些知青了,安排的是去年九月份就招进来的老师们,这些老师一半知青,一半当地人,两两搭配。
剩下的知青老师们就给老教师们当助手,方便过几天正式当老师后,能及时上手。
几天后,终于把新生班级分清楚了的临河大队,确定了这一次要招聘老师的数量,知青们期待已久的招聘老师的报名通知终于贴了出去。
不光贴了报名通知,临河大队学校的大喇叭,临河大队大队部的大喇叭,也在对着周边通知了起来。
临河大队的大喇叭用一根笔直的水杉木,插在了距离大队部不远的,水电站后面百米处的高地上,上面三个大喇叭,分别对着三个方向,许家村、上面的施胡万村和石涧大队方向的小江家村。
临河小学的大喇叭则矗立在临河小学两层半的屋顶楼上,被绑在一个又粗又长的毛竹篙上,分别朝着江家村方向,许家村方向和隔壁建设大队方向。
两个大喇叭一响,不光整个临河大队的人都听到了,就连隔壁建设大队和隔壁石涧大队的人,也都纷纷跑出来,“临河大队在喊什么呢?”
“听不清,好像是说什么考试?”
一说考试,很多知道临河大队要招老师的人,猛地一拍大腿:“肯定是临河小学要招老师了,快快快,快到前面去听听!”
离的远一些的村子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他们就不自觉的往小江家村的方向走,一时间路上聚集了许多人。
小江家村就在江家村隔壁,距离江家村的大房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很多人在家里听到消息,听的不真切,都从屋子里跑出来,有些站在家门口看着江家村水电站后面高地上矗立着的大喇叭,有些则下来,走到大路上,往江家村方向走,路上遇到人,他们就相互询问,大喇叭一响,他们就安静的听着,很快,他们后面的村子的人,也都小跑着来到小江家村,问小江家村人:“临河大队是不是在通知老丝考四啊?”
大喇叭一连广播了很多遍,争取让整个临河大队,和隔壁建设大队都能听到。
隔壁建设大队距离许家村最近的,只有一条大河沟之隔的汪家村最先听到消息,都走了出来。
被分到建设大队的沈冬梅猛地从床上蹿了起来,不敢置信的打开门站到门口,听着不远处大喇叭的声音。
“冬梅,冬梅,是临河小学招老师了!是临河小学招老师了!”当初和她们一起分到建设大队的刘霞激动的都快哭出来了。
不远处的一个破旧屋子里同样蹿出来一个头发乱糟糟面容敦厚的青年男子,他晒黑的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来:“真是招老师的考试通知!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离临河大队最近,走汪家村老树这里,不过几分钟就能到达许家村和汪家村相隔的大河沟,跨过大河沟就是许家村。
平常这个汪家村古树在他们眼里,那是阴森无比,白天他们都在知青点内瑟瑟发抖不敢出门,此时却顾不得古树周围的坟包了,一个个穿上棉袄,就往许家村的方向跑。
到了许家村,很多许家村人也都在往临河小学走。
每次临河小学招老师,都是一半知青一半本地人,所以招老师考试对本地人也非常重要,都跑出来看。
建设大队的村子并不全在河边,以汪家村古树中间的道路为隔断,山下面还有村子,山下面的村子看到汪家村古树道路上的动静,也都从家里走出来看。
他们离的更远些,听得声音已经没那么真切了,可看到道路上往许家村跑的身影,就知道许家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看到下方有人往许家村跑,他们也都纷纷从自家走出来,往许家村方向走,然后一个村传一个村,距离最远的和平大队的人,也发现了各村的动静。
“他们往哪里跑?”
“看方向是汪家村吧?”
“汪家村能有什么事?别是临河吧?”
知青们听不懂别的语言,对于‘临河’二字却格外敏感,因为他们全都关注临河大队很久了,一直在等着临河小学再招老师的消息,一听到‘临河’二字,也不管是不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消息,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伸着脑袋往临河的方向跑。
农活实在太苦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临河小学招聘老师的工作,是他们唯一可以让自己摆脱这种日复一日繁重活计的机会。
他们中间用的都是同一条大路,要穿过好几个村子,走的越近,远远的,就能模模糊糊听到有大喇叭的声音,他们此时终于确定,真的是临河大队的消息。
整个大河以南,也只有临河大队通了电,安装了大喇叭。
知青们生怕大喇叭声音没了,为听的更清楚些,原本他们是走着的,慢慢的就跑了起来,往临河大队的方向跑,路上遇到人了,就相互打听更确切的消息。
人群当中,有一个人影格外的突出,是叶冰澜。
她有自行车!
此时她骑着自行车,后面坐着当初和她一起分到和平大队的王来娣。
其实她不想带王来娣的,积雪融化后的泥巴路并不好骑,不一会儿,她的车轮上就挂满了泥巴,从和平大队到临河大队这一路,都还是斜斜的上坡路,后面还坐个人,饶是叶冰澜从没有亏过自己嘴巴,也不由骑的满头大汗。
可她一个知青到一个陌生的大队,能够拉拢的,就只有和她一样的知青,这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至于被本地人欺负。
等她到了建设大队的时候,声音就越发的清晰了。
可她依然没停,站起来踩自行车,一直骑到大河沟的木桥边,脸上笑容才终于绽放出来,此时,她已经完全听清楚了大喇叭里面广播的内容。
大队部和学校广播怕周围人听不到消息,每隔五分钟就广播三遍。
此时校门口的宣传黑板前,已经站满了人。
临河的本大队人,隔壁小江家村和石涧大队的人,建设大队、和平大队的人,都陆陆续续的到了此处,看到了门口黑板上的报名通知。
报名七天后,上午十点来参加考试。
之所以把考试时间放在上午十点,就是为了防止有些知青离的远,路上走路还需要一两个小时。
很多从各大队赶来的人,看到校门口黑板上的通知,都立刻跑到临河小学老师办公室里去报名。
他们什么证件都没带,可临河小学为了照顾她们远来不易,只让他们考试那天把证件或者证明都带上就行,现在把名字都登记上。
只有把名字都登记上,才能最终确定,考试的试卷要印多少份。
在没有打印机的这里,不论是考试的试卷纸,还是复印试卷的蓝色印纸,都是十分珍贵,不能浪费的物资,要是卷子印的太多,到时候用不完,不光试卷纸浪费了,更浪费了蓝印纸。
许家村的临河小学,从上午一直热闹到傍晚,陆陆续续一直有人过来报名。
一连连着三天,临河大队的大队部和临河小学的大喇叭,都在通知这个事情。
很多石涧大队的人回去后,就和周围邻居说了这件事。
他们不是不想保密,让更少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就能多一点竞争力,实在是根本无法保密。
不提临河大队和临河小学,每到课间的时候,就大喇叭通知好几遍,还有很多来看热闹的人,他们自己家本身是没有认识字的人去考试的,但他们知道了消息,路上不论谁问他们,他们就跟大喇叭一样,满脸兴奋的宣扬这个消息,你不问,他们都为了显示自己消息灵通,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主动过来跟你说。
还有自己家没有识字的,但自己娘家,小姑子家,亲戚家有识字的,就赶紧往自己娘家、小姑子家、亲戚家跑着去通知消息的。
一个石涧大队的人知道,半个五公山的人都知道了。
还有半个五公山公社的人,在之前他们来临河大队带孩子来报名时,就听说了这个消息,毕竟两个公社语言体系一模一样,不过是一个很土,另一个更土的关系,丝毫没有语言障碍,有些爱唠嗑和打听消息的人,不知怎么,就从临河大队的村民们口中得知了临河小学还要招老师的消息,只是不知道具体报名时间罢了,不过当时老师们就说了,应该就在这几天,让他们留意消息。
这些大字都识不得一个的人,哪里藏得住消息?他们也不想藏什么消息,他们只想跟村里人显摆他们去临河大队的见识,跟人吹牛。
山里人房屋间住的开,隔着山涧田亩对话是常事,嗓门便也大,不知怎么消息就传到了插队到这些山里的知青们的耳朵里。
之前五公山公社的知青们,就已经从报名回来的人中,听到了临河大队小学要招老师的消息,只是他们大部分人听不太懂当地人的方言,但他们毕竟已经插队下乡小一年了,有些语言天赋好的人,已经连蒙带猜,能听懂当地人语言了。
一个人听懂,基本上整个知青点的人都知道了消息。
于是临河大队要招老师考试报名的消息,在几天内,传遍了大河以南和五公山公社。
他们也瞒不住,这才六九年,十年革命才过去三年,插队来的知青还不算多,他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不被当地人欺负。
尤其是被人虎视眈眈的女知青们,她们想要出山去报名,还得需要和男知青们一起,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因为他们在山里,消息闭塞,得到的消息并不确切,还不能全部都请假出去,只能先派一两个人出去打听清楚具体消息。
还有很多人,连临河大队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山里的大队,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坏人,任何地方都是有好人也有坏人,山里也一样。
他们不认识出山的路的,就找本地人问路。
有那心怀歹意的人,自然也有淳朴善良的人,基本上他们问路,都会给他们指路。
几个相互结伴的知青,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了临河大队。
没来过这里,觉得临河大队很难找,可真找到临河大队,发现临河大队太容易找了,最明显的标记,就是临河大队上面那座几十里外,都能看到的炉山。
巨大的石炉宛若天外陨石般,坐落在山顶之上,以此为坐标,石炉山下面,就是临河大队了。
这次来报名的知青非常多,不光有临河本大队的知青和和平大队、建设大队的知青们,就连水埠公社其它大队听到消息的人,都赶来报了名,还有五公山大队的知青们也来报名。
至于大河以东,不好意思,知青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基本上都是往贫苦的地方支援,大河以东这样交通发达,生活还过得去的地方,基本上没有插队的知青。
许明月暂时在临河大队办公还有个好处就是,本大队有什么不明白的,拿不定主意的,去大队部问一声许明月就成。
他们不知道收不收外面公社的知青报名没关系,问许明月,许明月说收,外面的知青们就都报上了名。
临河大队当初说招聘老师考试,也没说只招收本大队的知青,对于许明月和老校长他们来说,甭管哪个大队的知青都没关系,有才学、人品好,能管得住学生的,就是好老师,他们大队就缺好老师!
所以来报名的知青和当地人,临河小学是来者不拒,通通登记上。
这些先来打探消息的山里知青们看到临河小学的报名通知,连忙先给自己报名上了,又回去赶紧通知和他们一样插队来的知青,有些还有同学或者亲戚朋友,插队到了同公社的其它大队,还特意跑去通知亲朋。
这些插队到山里的知青人数不多,又势单力孤,男知青还好,年轻的女知青插队到山里,简直就是人人觊觎的肉,倍受欺负,这也使得知青们报团取暖,越发团结。
听到山外有个学校招聘老师,他们是什么也顾不得了,纷纷往山外面跑,语言不通、道路不明都阻挡不了他们出山打听临河大队的消息,愣是在报名期内,找到了临河大队。
那些报上了名字的知青们回去后,又把消息和她们各自的好友说了。
其中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生,躲着人来到一个四面漏风的漆黑牛棚内,找到一个面上沾满牛粪,头发散乱神情呆滞宛如疯婆子,却大着肚子的女人。
她的肚子看着起码有七八个月大了,圆鼓鼓的,宛如一个竹箩罩在肚子上。
麻花辫女孩紧紧的抓着她的肩膀,急切地说:“白杏,白杏!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名叫白杏的怀孕女人窝在牛棚内的稻草堆里,头上沾着稻草,手中也把玩着一根稻草,眼神呆滞的看着手中稻草。
麻花辫女孩快速地说:“山外面有个临河大队,临河大队有个临河小学正在招聘老师,你沿着这山路往外走,一直走到山口,往东边再走大概二十多里到五公山公社,五公山公社你还记得吗?我们当初在五公山公社下面的河道口下的船,你到五公山公社的三岔路口,往中间那条小路上走,你还记得那条路吗?找到我们当初下船的河道,沿着河道一直往前走,你不认识路的话,就看山,到了公社你抬头就能看到山顶有个石炉的山,你就往石炉方向走,石炉山的山下面有个大队叫临河大队,就在当初我们过来时路过的河边上,那里有个学校,你到那里去!那个公社的书记是女人,你去找她,明白吗?”她紧紧抓着大着肚子的疯女人的肩膀使劲的摇:“你听到没?你听到没?那里在招聘老师,你去临河学校报名,报了名就别回来了!你记住了没有?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她们这些外地来的女知青,不会本地方言,想要逃出去太难了,你不能问路,你一旦开口表现出你是孤身一人的外地人,就可能走不了了,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走不出山里的!
再善良淳朴的山里人,他们都有儿孙亲朋,他们都缺媳妇女人。
想要走出山里,只有走偏僻的小路,避着人,还得避着蛇和野兽。
好在这个季节,积雪才刚刚融化,天还冷着,蛇还在洞里冬眠没有出来,她们要防的只有野兽和人。
山里物资贫瘠,又不产棉花,如今是冬季,每家每户除了要出一个挑堤坝的壮劳力去竹子河边挑堤坝,几乎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猫冬,很少有人会出门,只要避开那些人,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麻花辫女孩眼泪都积蓄在眼哐里,摇着怀孕女孩:“杏儿,杏儿,你听到没有?你去石炉山下,找临河大队临河小学,你读书好,肯定能考上的,你听到没有?”
麻花辫女孩也没有在牛棚里多待,咬着牙告诉了短发女孩消息就,很快就从牛棚跑开了。
这时代,很多下放下来的黑五类,都住在牛棚里。
别以为牛是大队部的贵重牲畜,住的地方就有多好,通常都是没人住的老土坯屋,上面房顶都倒了一半,只在角落里还落不到雨的地方,塞上一捆稻草,就是牛晚上睡觉的地方了。
除了这样一个角落,四周都是常年积水,泥泞不堪。
因为牛的体重和牛蹄子粗大,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硕大的泥坑,泥坑积水,天晴不干,一日日的牛蹄踩踏,水坑便越来越大,下雨后积水便越来越多,时间长了,牛棚内除了淋不到雨的一个角落,四周都是泥泞的泥坑,只有少数的几个还没淋到雨的地方,可以供人脚踩上去,牵着牛出来。
不光牛棚内如此,牛棚周围因为牛蹄常年经过踩踏,周围也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坑,天热的时候,牛还喜欢在这样的泥坑里打滚。
所以牛棚和牛棚周围的环境是非常糟糕的。
麻花辫女孩走后,原本神情呆滞的女人,嘴里低声念叨着:“沿着山路往外走,走到山口往东二十里,到公社三岔路口,往下船的河道方向的小路走,石炉山下,临河大队,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她忽地从稻草堆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牛棚外面走,嘴里一直喃喃念叨着:“石炉山下,临河大队!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第315章 第 315 章 大山距离山外的堤坝几……
大山距离山外的堤坝几十里路, 很多去山外挑堤坝的山里人,只要不下雨,就不会每天回去睡的。
堤坝边上, 搭建着许许多多三角形的帐篷,有的是用粗壮的树枝, 有的干脆就是白天用的铁锹铁镐之类, 搭在一起, 外面铺上堤坝上野蛮生长的野蒿和芦苇,里面在枯死干透的野蒿上铺上两捆厚厚的稻草,晚上三四个人一个小茅草屋, 男人火气旺,相互挤在一起,裹着稻草和棉被, 也能将就一晚。
挑堤坝,是有工分的, 他们这样的壮年男人,一天就是十个工分, 工分就是粮食,冬季山里不够吃喝,除了出来挑堤坝, 就是去炭山钻碳洞了。
是以冬季的山里, 人烟稀少。
即使是出来, 也是下雨天屋顶漏雨了, 或是灶台里柴火快灭了,起身去看一看。
牛棚里的女人出了牛棚,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偶尔被人看到了, 还嘀咕一声:“这大冷的天,那疯了的知青往哪里跑呢,别冻死在外面了!”然后低语一声:“唉,也是可怜。”
也不知道是哪个减阳寿的东西不干人事。
妇人的嘀咕声被屋里男人听到,换来一声不耐烦的:“管你什么事?你可怜她,你去替换她来?不是她自己骚,怎么别人就找上她,不找别人?”
训得妇人面容难看,讷讷不语。
在这里,受害者永远都是受害者的错,施暴者是没有错的。
女人,不过是施暴者的战利品。
要不是这女人肚子太大了,夜晚去找她的人还会更多。
女人就这么顶着个簸箩大的肚子,踉跄跄跄往山下跑,快要跌倒了也不怕,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好在一路上都没见几个人,出了大队,到了陌生村落,偶尔遇到一两个人,忽地见一个漆黑的东西钻进了草丛里,就以为是山上的野猪或豺狼下山了,她们家里的壮劳力们去挑堤坝和钻碳洞挣钱去了,家里只有老弱妇孺,也不敢去查看,吓得忙往屋子里躲。
山里人家的屋子是要防野兽的,一般建的都是石头房子,相对来说要结实许多。
大肚子女人记得麻花辫女孩的话,也不敢走大路,一路上都往小路走,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又继续找大路的方向走。
要是再过上一两个月,这一路都是两两纠缠在一起交/配的蛇饼,可此时枯草丛里却干净的很,偶尔惊起一两只在尚未融化的积雪地里吃草籽的野鸡。
山里的积雪总是比外面要晚融化十几日,有时候山外面的积雪都化干净了,山里面草丛的阴影处,还一堆一堆没化完的积雪呢!
大肚子女人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饿了,她就挖一些茅草根,摘一些冬季一串一串,宛若红色葡萄一样的刺玫吃。
这样的刺玫一般都是围着坟包生长,真的宛若葡萄藤一样,长的满坟包都是!红红的,一串一串,在枯黄的冬季里,颜色格外的鲜亮可爱。
渴了,她就吃枯草根处没化完的雪。
她头发沾着牛粪结成一团一团,脸上也都是牛粪黑不溜秋,身上的黑色棉袄外面黑的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牛粪壳,散发着牛棚里独有的草粪味,她的两只手同样黑乎乎的,去年冬天冷急了,她就将双手插进牛刚拉出来的粪便中,暖呼呼的,这一路连走带摔的,倒是让她掌心内的牛粪褪去了不少。
饶是一路跌跌撞撞,她肚子里的孩子依然稳稳的,丝毫没有掉落的迹象。
山里人只需要一天就能走完的山路,她愣是走了三天两夜,晚上睡觉,就找个干透又背风的黄泥巴洞,蜷缩在黄泥巴洞里,夜晚山里野兽的嚎叫声也不能让她却步退缩。
她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满脸茫然,她甚至不知道她这一出去,是不是从一个地狱,又进入另外一个地狱,她脑子里已经不记得别的了,就不停的呢喃着:“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她记得那句:“隔壁公社书记是个女人,你去找她!”
只要想到这句,她就忍不住在黑夜里宛若一直迷途的小兽般咬着手腕哀嚎不已,她不知道找她有没有用,可她只有这个希望了,有时候,她站在山边小路上,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悬崖,很想跳下去一了百了,跳下去就解脱了。
可她最终还是走到了山口。
山口是个大峡谷,两边有巨大的山石,石门大队便因这峡谷两边的巨大山石而得名。
有峡谷就意味着有溪流,接下来只要沿着峡谷往下面走,就是山外了,只是这一路,村子也更多了,全都是围着山谷水源而形成的村子,想要穿过大峡谷,就得穿过依着水流而建的村落,这势必要被人看到,躲不过去的。
她如惊惶的野兽般躲躲藏藏。
赵春华带着村里精壮的汉子们去挑堤坝了,家里只有马秀梅和公公婆婆在家。
公公是个勤快人,这时节山上的冬笋可以吃了,为缓解每日吃红薯烧心的难受,他背着竹篓上山挖冬笋去了。
婆婆是个小脚女人,只能在家里忙活,外面的事情是做不了的,已经出了月子的马秀梅挑着一担小木桶,来溪流里挑水。
冬季不光竹子河水落而石出,山里的溪流同样如此,峡谷的溪流里,只有几个深一些的石坑内还有水。
马秀梅手里拿着个葫芦瓢,小心的往小木桶里舀水。
她起身挑水间,忽然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吓了她一大跳,以为是山上的狼下来了,忙拿着手中的扁担往草丛那里走,要打草丛中的野兽,却看到一个头发宛若疯子的黑糊糊的女人。
马秀梅吓得差点没惊叫出声,她立刻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这才用一口方言问她:“哎哟喂,大冷天的你怎么躲在这里啊,把我魂都吓掉了!”她看到她簸箩大的圆滚滚的肚子,才生产完没多久的她心里立即升起一股同情来:“你这么大个肚子不在家好好待着,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这要是摔到那里就不得了!”
见黑乎乎的女人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她,马秀梅忽然想到什么,见周围没有人,收了扁担就往家里跑。
她家就在溪流边上,门口就对着溪流。
很快,她从家中灶房中摸出两个煮好的红薯来,只是等她来到近前的时候,草丛中已经没人了。
马秀梅喊了两声,就没再喊,而是把两根热乎乎的红薯放在了草丛旁的石头上,又连忙挑着水桶回家了。
她比村里所有小媳妇都好的一点是,她婆婆是她的亲姑姑,她是她姑姑养大的,和丈夫既是夫妻,也是兄妹,感情深厚,家中食物虽也是由婆婆分配,却从不苛待她的吃食,也不会斤斤计较她是不是多吃了几根红薯。
她婆婆看她出门了两趟,以为她挑了两趟水,在屋子里喊:“梅子!梅子你别一直挑水哎,等你爹回来挑,你才刚生完二子,要先把身体养好,挑水的活计让你阿爹他们回来去干,晓得吗?”
马秀梅放下水桶,忙到主屋里跟婆婆说话:“阿娘,你猜我刚刚在外面看到啥了?”
她婆婆坐在火桶里纳鞋底,拉着她已经微凉的手往火桶里来,“快进来,什么事怪道上了?”
“我刚刚在溪里挑水,看到个大肚子的女人,吓了我一跳。”她形容着她的外貌,“脏的哟,一看就是从山里逃出来的,那肚子起码七八个月大了。”
她婆婆拉着她低声说:“你别管她的事,也别吱声让人晓得,知道吗?”
马秀梅踟蹰道:“阿娘,我看她可怜,拿了两根红薯给她。”
她婆婆继续纳着鞋底,头也不抬:“给了就给了吧,也是个可怜人,你就当不晓得这事。”
大肚子女人见马秀梅回去后一直没有出来,她才小心翼翼的出来捡过那两根还冒着热乎气的红薯,躲到荆棘丛后面后,连塞带吞的拼命往嘴巴里塞,塞的喉咙那里噎住也不住的伸着脖子往下吞。
剩下的一根她没有再吃,而是将温热的红薯塞在了胸口,这才又藏在荆棘丛的后面,沿着溪流小心的往山下走。
她记得这里,原本糊涂的脑子里,忽然像闪现出她刚来到这里时的地图一样,脑中又想起麻花辫女孩的话:“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五公山公社。”
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出了山,积雪几乎全部融化,即使是晴天,路上也泥泞不堪,山泥紧紧的吸住鞋底,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地面拔河般困难。
她几乎是四肢着地,连走带爬,宛如野兽般,走到了五公山公社。
到了这里,人就多了起来,她不敢走大路,就避着人走小路,有时候遇到孩童了,这些孩童也不怕她,反而大叫用捡地上的石子砸她,还呼朋引伴的喊:“这里有疯子,快拿石头砸她,不然她会打人!”
一群还不懂事的孩童就全都站在距离她二三十米的地方,远远拿石头丢她。
她只能双手抱着头,逃命似的往前跑,小孩子们就欢呼雀跃的在后面边砸边追,有打人看到了,就连忙训斥他们,“当心疯子把你们吃了!”
小孩子们就吓得作鸟兽散,距离更远的,像看马戏团一样远远的看着她往公社跑,嘴里喊着:“她往公社大院去了!”
去往临河大队的那条路,正好也通往五公山公社大院。
当她越过那个灰暗的院墙,走到她来时的那条熟悉的小路,恍恍惚惚间,才想起抬头看。
此时已经是傍晚,可晴天之下的炉山上没有云雾缭绕,远处的石炉山是那么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远处的石炉山下,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栋占地面积极广的红色建筑伫立在河边不远的高地上,在一排排矮小灰暗的河对岸,是那样的显眼。
“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个村子的方向,明明河对岸一排排全都是村子,那么多的房屋,可她就是本能的认为,那栋红房子之处,就是临河大队。
此时已经是傍晚,远处的堤坝上到处都是挑堤坝的人,她几乎是吓得瑟瑟发抖的躲到五公山公社下面的河道背面的一处石洞内,一直等到天擦黑了,堤坝上的人要么三三两两的回村了,要么窝到了三角稻草乌篷里休息了,她才战战兢兢的从石洞内探出头来,看着大河对面。
当她看到大河对岸,唯一的一个有着灯光的村子时,她的眼里像是迸发出光来,一路往下,沿着堤坝往那唯一亮着灯光的村子走去!
*
“这次招聘老师报名了多少人啊?”老校长手里拿着个搪瓷杯,吹着里面的茶叶,问她孙女许红荷。
许红荷在他办公室有个办公桌,整理出来这段时间报名的名册:“我滴娘哎,七十多个人!”
老校长拿着搪瓷杯的手一顿,放下搪瓷杯走过来:“我们临河大队才二十几个知青,咋这么多人?”
“和平大队和建设大队都七八个人了,五公山公社的知青也知道了我们学校招聘的消息,这几天陆陆续续的也来报名了,还有隔壁邻市的,大概从和平大队那边听到消息,也来了七八个人,还有本地人!”她指着名册上,一些他们自己填的姓名、年龄和联系地址后,皱着眉夸张地叫道:“我滴娘哎,这几个人字都写不全,也来报名哦,七个字写错了五个,报个鬼的名啊!”
这次的本地人中,不光临河大队报名的人多,石涧大队和和平大队、建设大队的本地人也有很多来报名的。
这三个大队又不像临河大队,扫盲班一直没有断过,村里这么些年,能识会写的人已经不在少数。
可这三个大队,不像临河大队,从扫盲班出来过许明月、许凤台、许凤发等一系列的榜样在前,学习劲头就不像临河大队,又不像临河大队能吃饱肚子,这几个大队上扫盲班的人,除非特别好学的,不然能把字认全,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毕竟大家白天都干了一天的活,累的浑身都没力气了,吃又吃不饱,只想躺着好好休息,节省体力,哪里还有精力上课?
“报名的人来的都差不多了吧?把人数统计出来,需要印多少张试卷,这两天赶紧都印好!”老校长坐在办公桌椅子后面,恰了口茶,惬意地说。
“基本上已经都来了吧,今天都没人了,七十六个人,我们准备八十分试卷就差不多。”许红荷说。
这一次的卷子,是几个知青老师们,联合许红荷一起出的卷子。
第一次考试只有许红荷一个上过一年高中的人,卷子基本上由她和江家村两个初中生共同出,第二次考试的卷子现在肯定也不能用了,这是第三次招聘考试,许红荷实在想不出试题了,就把知青老师们一起叫了过来出题。
他们有的北方人,有的南方人,所学教材不同,出的题也不同,好在大差不差。
试题是写在大队部发的信纸上的,这种大队部免费发的信纸非常薄,周围一圈红线围绕着中间空白的大白纸,每一张信纸下面都垫着一张和信纸一样大的蓝色印纸。
这种印纸一张能够使用的次数是有限的,还特别容易弄脏手和纸张。
为了保证考试的公平,这次考试试题的抄写人是许红荷和阿锦两人。
许红荷是老校长的孙女,字写的还算工整,阿锦是从幼儿园开始就学硬笔书法,跟着孟福生学习后,孟福生写的一手好字,她也跟着练出一手好字来,和许明月大气磅礴中又带了些潦草的字迹完全不同,她认真写起来,写的字宛如印刷出来的一般工整好看。
这次考试是语文、数学、思想(革命的接班人)、主席语录四合一的考试,前两次考过的内容这次就不考了,所有的试题都是全新的,试卷一共写了四张信纸。
等两人抄完,感觉手都要抄断了,她们并不是只抄了一遍,印纸只有前面十几层能印到字迹,叠的纸张再多,后面印的自己就断断续续看不完整了,为了试卷的清晰度,她们每人都抄了好几张。
阿锦这些年被许明月养的娇气的很,她在外人面前都大大咧咧活泼淘气,可一到许明月面前,就立刻捂着自己的手,跟妈妈撒娇:“妈妈,我的手好疼,你看,这里都写红了!”
许明月明知道她是撒娇,还是拿过她的手认真的查看了一番:“真的红了。”她先是帮她揉了揉被钢笔压出红印子的地方,再吹了吹,然后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她:“真是辛苦我们阿锦了,阿锦真厉害,都能帮老师抄写试卷了。”
得到了妈妈的安慰,阿锦立刻满血复活,来到妈妈身后帮她捏肩膀和腰:“妈妈今天累不累?”
其实她捏的一点都不舒服,跟挠痒痒没区别。
许明月这段时间除了嗜睡外,孕吐的反应也出来了,吃什么吐什么,一点油烟和异味都闻不得,吐的浑身没力气。
每每这时,她都会忍不住夸阿锦:“我们阿锦从小就是个天使宝宝,一点都没让妈妈受过累,出生后,妈妈睡懒觉,阿锦早上醒来不哭不闹,自己吐着泡泡玩手指,长大了也是个小天使。”
阿锦是属于越是夸她,她表现的越好的孩子,许明月夸的她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走过来摸着妈妈的肚子:“你也要乖乖的哦,不要闹妈妈哦,你要让妈妈不舒服,出来姐姐会打你屁屁哦~”
她像是一夕之间长大了,许明月怀孕前,她还一团孩子气的模样,知道妈妈身体不舒服后,她就自觉的承担了家里的一些家务,和孟福生两人,把家里的一切事物全包,不让许明月废一点神,只是爱撒娇,爱让许明月时刻对她表达爱意这一点始终没变。
有时候她不知道是不是在村里听了一些不好的话,回来问许明月:“妈妈,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肚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
许明月也不敷衍她,而是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答说:“从你来到妈妈的肚子里,到出生长这么大,我们已经认识整整十二年了,可我和他/她连面都还没见过,你觉得我是和你感情深,还是和她感情深?”
“当然是和我感情深!”阿锦立刻大声说:“妈妈和我天下第一好!”
许明月就伸出小拇指来笑着和她拉钩。
其实她爸妈是有些重男轻女的,哪怕她这一代的人,已经说男女平等,她爸妈也在尽力对她和她哥都好,可终究是不一样的,她爸妈从不对她哥做要求,家里的家务却会只要求她做,她若也学她哥一样不做,她妈就会说,以后嫁到婆家该怎么办哦~!不光家里人说,就连亲戚们都会来对她的‘懒惰’进行批判和讨伐。
长大后,她工作需要电脑,爸妈宁愿给她哥买电脑给他打游戏,都不愿意给她买电脑工作学习。
等到婚恋,这种不平等就更明显,这个社会是默认家里的一切房子、财产,是给儿子继承的,她父母能够不收彩礼,并给她几万块钱陪嫁,在十里八乡的非独生子女家庭的父母中,已经是顶顶好的父母了。
所有人都默认这样的规则,可成长过程中所感受到的兄妹之间的不平等的不甘与痛苦,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养育阿锦,有时候就像重新养了一遍她小时候的自己,不想让她小时候感受过的不甘的感觉,让阿锦也感受一遍,所以在对待阿锦时,总是格外的耐心些。
阿锦从妈妈这里得到了正面回馈的爱意,心满意足之下,就又跑出去撒欢了。
阿锦不知道的是,在她出去撒欢的过程中,有多少知青私底下都在暗暗看着她,纠结着要不要向她打听试题的内容。
他们虽说已经复习了一年多,有些第一届来的老知青已经复习了两年,可多知道一点试题内容,他们还是多一点保险,尤其是,他们知道了这次来报名的人数居然高达七十多人。
总共才录取多少人啊,这样的比例,让他们即使已经复习了许久,还是不放心。
他们不敢去找许红荷,许红荷年龄虽不大,却是老校长的孙女,作为整个临河小学唯一一个上过一年高中的本地人,她现在在临河小学的地位就如同教导处主任,是被作为学校下一任校长培养的,他们找许红荷买试题,怕不是要被直接免去考试资格。
学校又不是免去过考试资格。
唯一还能有点念想的,就是从年仅十二岁的阿锦那里入手了。
可许锦是公社书记的女儿,他们又怕徐锦会将他们私下找她问试题内容的事,告诉许书记,到时候弄巧成拙,这就导致他们心痒难耐的同时,眼巴巴的看着在学校跳橡皮筋的阿锦,却踟蹰的不敢上前。
知青们顾忌许明月,村里的一些本地人,仗着和许明月是一个村一个房的,可就不那么顾忌了,直接就找到阿锦,塞给她一大把炒好的带壳花生,开口就是:“我和你说件事,你能不能别告诉你阿妈?”
阿锦瞬间就警惕起来,许明月从小就告诉她,任何和她说,不能告诉妈妈的事,都是不好的事,回去一定要告诉妈妈。
她直接摇头:“不能!”
问的人急了,又给她塞了一把香喷喷的花生,想着她吃人最短,问她试题的事。
阿锦从小各种零食不断,哪里会稀罕他这一把花生?直接把花生还给人家,撒腿就跑了,回家果然告诉了许明月,谁谁谁和她打听考试试题的事,还和许明月吐槽:“他让我别告诉你,哼,果然不让我告诉妈妈的事,都没好事!”
许明月笑眯眯的给阿锦竖起一根大拇指:“我们阿锦真聪明,干的漂亮,不管什么事,都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阿锦笑嘻嘻的:“妈妈不光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我最好的闺蜜。”
*
大肚子女人达到临河大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藏在胸口里的红薯也早已凉透。
她不相信任何人,就着黑夜中的星光,找到一个稻草垛,整个人都钻入掏出洞来的稻草垛洞中,用掏出来的稻草作为掩护,熬过一夜。
清晨,临河小学的铃声铛铛铛的响了,也惊醒了睡在稻草垛中的女人。
她从稻草垛中钻出来,借着晨曦的光,看向许家村高地上的红色建筑物,听着从里面传来孩童整齐的背着主席诗词的声音,冻的麻木且僵硬的脚,踉踉跄跄的向那座高地上走去。
同样是听到学校铃声醒来,准备去上学的阿锦也从家里出来,鸦青色的晨光中,阿锦走过自家小竹桥,突然看到自家大门对面的路上,歪歪斜斜的倒着一个人,吓得她整个人都惊叫起来:“妈妈!妈妈!路上有个死人!”
许明月躺在床上还没醒呢,愣是被阿锦刺耳的尖叫声,吓得一个机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下床出门,被孟福生连忙拦住:“你在家里,我出去看看。”
阿锦在外面,许明月哪里坐得住,就着孟福生拿过来的羽绒服,一边走一边穿衣服,赶忙出了院子查看情况。
第316章 第 316 章 许明月原本身体壮的跟……
许明月原本身体壮的跟头牛似的, 怀了这个孩子后,又是嗜睡又是吐,身体明显感觉不如从前, 生理性的嗜睡与呕吐,根本不受她本人的意志控制, 有时候她想吐在垃圾桶里都来不及, 真的和周星驰电影里演的那么夸张, 越是想捂住嘴巴找垃圾桶,就越是连吐带喷。
孟福生担心天色才微微亮,路上湿滑, 她这么大步的走出去容易摔倒,一边给她穿外套,一边小心地扶着她往外面走, 提醒她:“你慢点,你别那么急!”
许明月前世个子高, 今生也不矮,走路时习惯性的大步流星。
人还没走出院子, 声音就已经先传了出来:“阿锦,阿锦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