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蛮横力量强势占有。◎
宴上几重歌舞过后,太皇太后为徐丽妃向皇帝说了几句好话,又让徐丽妃给谢淑妃敬酒,向谢淑妃赔礼道歉。圣上不能在皇祖母大寿之日拂了老寿星的情面,再训了徐丽妃几句后,就免了对她先前的责罚。徐丽妃自是跪地叩首,谢恩不尽,道自己已好生反省,往后定严守宫规,绝不再犯。
之后,与宴众人向太皇太后敬献寿礼。寿礼早前都已送往永寿宫中,此时内官念唱的都是各家的礼单名录。念毕,内官轻轻击掌,一溜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或捧或抬地将圣上敬献的寿礼送入飞云楼中。
万寿蟠桃葫芦寿鼎、蓬莱八仙敬寿图、福寿白玉花樽、金铸文殊菩萨……诸多珍贵寿礼,将本就雕梁画栋的飞云楼,映照得越发金碧辉煌。太皇太后知道皇帝自己生活并不奢侈,却为她费心这许多,欢喜皇帝待她孝顺,慈爱地轻拍了拍皇帝的手,让皇帝陪她下去,她要好好看看孙儿的孝心。
皇帝就亲自扶皇祖母下阶,陪皇祖母赏看各件寿礼,又将皇祖母引至一座绣屏前,对皇祖母道:“这是孙儿和淑妃共同献给您的寿礼,屏上的观音像是淑妃嫂嫂亲手所绣。”
太皇太后之前也知道谢淑妃传慕晚进宫中尚功局的事,但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谢淑妃自个儿想让慕晚为她绣制几件衣裳,此时才知这是谢淑妃和皇帝的一片孝心。太皇太后心中高兴,笑向宴上的谢淑妃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谢淑妃忙向太皇太后弯身福了福,恭敬诚恳地道:“能为太皇太后尽心,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气,臣妾祝太皇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说话时,她看见观音像上多了两行经文,也未多想,只以为是圣上某日令宫中绣匠补绣的。
太皇太后信佛,向绣屏上的观音像双手合十,喃喃了几句《妙法莲华经》后,方走近细看。这一细看之下,太皇太后心中更是欢喜,此观音像绣技极精,其中宝座、莲华、祥云等皆栩栩如生,已尽显功力,更难得正中的观音菩萨,细眉长目,双眸微垂,神态间既有庄严法相,又有慈悲仪容,仿佛这不是一幅绣像,而是观音大士亲临人间。
太皇太后不由对着这幅观音像,又虔诚地念了几句经文,心中欢喜至极。因对这份贺寿礼实在太满意,太皇太后想要赏赐刺绣之人,目光看向宴上,含笑问道:“慕晚可在?”
慕晚忙从谢夫人身后走了出来,向太皇太后屈膝请安。因着从前听到的传闻,太皇太后原以为慕晚是个狐媚的女子,此时却见慕晚神色间不仅没有轻浮之色,还有卑弱含怯之意,看着像是老实孩子。
太皇太后盛赞了慕晚的刺绣技艺,赏赐了她金银绸缎等物,又向皇帝叹道:“怎么宫里没有这样的好手艺人,是不是内府的选人流程有问题,真正的好手艺人都进不了宫里来。”
陈祯亦是内府总管,听得心中一吓,忙跪地向太皇太后告罪。皇帝让陈祯起身,笑对太皇太后道:“普通才子再努力,也不可能成为天才,宫中匠人手艺已经勤修到顶尖了,只是要跟真正不同俗流的天才相比,还是未免要落了下乘。”
皇帝有意让慕晚常进宫,就趁势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既赏识喜欢慕晚的刺绣,那就让慕晚每日进宫两个时辰,再到尚功局,为皇祖母绣制些佛像经文,也将她的好手艺传授给那里的绣娘们。等尚功局的绣娘得了慕晚真传,皇祖母就不怕没有好绣娘使了。”
太皇太后听得满意,点了点头后,又笑着道:“这样不好,她刚新婚,该好好在家服侍夫君、孝敬公婆才是,怎能为哀家这老婆子天天进宫里来?”
谢夫人看慕晚失魂般呆愣着不会说话,忙替慕晚谢恩道:“能为太皇太后尽心尽力,是慕晚的荣幸和福分,也是谢家上下的荣幸和福分。”又暗抬手肘捅了捅慕晚,提醒她快些领旨谢恩。
连选择沉默都不可,更别提开口违逆圣上与太皇太后之命,慕晚只能低着眸子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领旨谢恩。
“平身吧。”天子的嗓音,在旁人听来,甚是温和,可落在慕晚耳中,那份温和的表象下,却挟着雷霆万钧的赫赫天威。
曾经,她趁着皇帝昏迷落魄时,强迫于他,如今,皇帝用赫赫天威强迫她,她与他的处境,完全颠倒了过来,这就是上苍,在时隔四年后,要她付出的代价吗?上苍没有在皇帝面前揭开她的真面目,没有叫皇帝疑心于她,却依然要让她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这样……似乎对等公平的代价……
若心中无情无爱,也许她会认命领受罪行的代价,可是……可是她心中有所爱之人,她无法再接受那样没有廉耻的事。因心中忧沉到了极点,在宴散离宫、返回谢家的马车上,慕晚低垂着头,一路沉默未语。
谢夫人本来就因为女儿的秘密,心情非常之糟糕,再看车中慕晚这副模样,想她又是在宫中不听话乱走,又是在圣上和太皇太后面前,呆愣愣的不知回话,心中更是闲气乱迸,没好气地问道:“今天下午那阵儿,你到底是跑去哪里了?”
“我……”慕晚没法对婆母说实话,但又不想说谎欺骗婆母,微张口后,实在无法回答,只能将头垂得低低地道:“儿媳今天错了,儿媳以后定凡事都听婆母的,再不擅自走动。”
谢夫人寻思慕晚那阵儿可能是走到御苑某处贪看景色去了,也不多问了,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她道:“不仅要听话,自个儿说话行事也要得体些,你可是谢家的儿媳,过几日,陛下应会来谢家用宴,到时家里招待陛下时,你可别像今天面圣这样,畏畏缩缩的,连句谢恩的话都不会讲。”
谢夫人将请圣上来府用宴的事,交托给了女儿淑妃。女儿自入宫后,有三年没回家了,谢夫人想让女儿和陛下一起回府用宴,这样既能让女儿回家看看,也或许可以促进下陛下和女儿的感情,在离了宫规森严的禁内,来到一个较为放松闲适的环境后。
谢夫人更为女儿的事头疼,在教导完慕晚后,再对慕晚认真嘱咐,让她日后进宫教授刺绣时,得空也往淑妃宫中走走,帮淑妃打扮打扮,陪淑妃说说话,教教淑妃男女间的事。
“淑妃娘娘在宫中的处境,其实不像外人想的那般,其实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有点艰难……”,谢夫人没有直接告诉慕晚女儿的秘密,对这个才过门几天的儿媳,她还没有完全信任,就只是道,“你教教淑妃,男女相处时,怎样能让男人喜欢,能让男人高兴,甚至……床帷间的事,也可以同淑妃讲讲。”
慕晚因为今天有在枕流舫听皇帝说他有怪疾,遂这会儿尽管婆母将话讲得遮遮掩掩,她也大抵明白了淑妃的艰难处境,也明白了自己曾在宫里绣观音像时,明明颇得帝宠的淑妃,为何会奇怪地向她询问讨男人欢心的方法。
皇帝真的有难以亲近女子的怪疾,他并没有拿这事骗她。是她当年在渡月山密室中的所作所为,让皇帝有了这怪病吗,这是她……欠下的孽债吗……
深重乱绪纠缠,无法对任何人言说,慕晚这会儿只能做孝顺儿媳,对婆母的教导和嘱咐,说着一声又一声的“是”字。
谢夫人看慕晚这样和顺听话,渐将心里对慕晚的闲气抛了大半出去,叹了一声,握着她的手道:“你既嫁进来了,就是谢家的人了,不仅你自己要得体规矩,不能让谢家在*外面丢人,日后凡事也都要与谢家共同进退、荣辱一体,明白吗?”
在慕晚的又一声“儿媳谨遵婆母教导”中,马车驶停在了谢府门前。谢疏临就在门后附近等待,听到马车声响,立即迎出门,同慕晚一起,一个车下,一个车上,共同搀扶母亲下车。
夜色深沉,时辰已接近亥正了,谢夫人不用儿子儿媳送她回居处,摆摆手道:“你们都尽早回房休息吧。”自在几名侍女的陪伴下,往府中澹怀堂方向走去。
目送母亲走远后,谢疏临与慕晚回到了他们居住的清筠院。在慕晚回来前,阿沅就已在谢疏临的伴哄中睡着了,慕晚因心中如乱麻纠葛,犹为想见见阿沅,尽管阿沅已睡深了,她还是轻步来到了阿沅的房中,借着榻灯,凝看向榻上孩子香甜的睡颜。
想着阿沅生父今日对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慕晚心中如有千针在刺时,她身边的谢疏临含笑轻问她道:“宴上可有桂圆糖糕?可有带些桂圆糖糕回来?”
阿沅特别爱吃宫里的桂圆糖糕,在知道娘亲今天要进宫赴宴后,央求娘亲,如果宴上有桂圆糖糕这种点心,就用帕子包几块带回来。但慕晚因为枕流舫中事,早将阿沅的央求给忘了,也根本不知道寿宴上都有什么吃食。
“……我忘了……”慕晚低声道。
“哎呀,阿沅明天起来,可能要有点失望了”,谢疏临轻笑一声,又道,“不过无妨,待我入朝面圣时,恳请陛下赐一盒桂圆糖糕给阿沅,阿沅是陛下的表侄,陛下不会对阿沅小气的……”
谢疏临正说着,却听妻子忽地声高道:“不要!”突然的一声,令榻上熟睡的阿沅,都不由在睡梦中微皱了皱眉头。
“……不要……不要这样……”一时失态后,慕晚努力控制住心绪,将声音压低,尽量平静地道,“阿沅与陛下实际毫无亲缘,算不得陛下的表侄,还是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阿沅,不要拿阿沅的事打搅陛下……”
其实谢疏临觉得不算打搅,陛下之前有给阿沅赐过一次桂圆糖糕,只是当时慕晚在宫中绣观音像,不知道这回事。但看妻子这会儿这般反对,谢疏临也就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了,只温声道:“夜深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慕晚低首亲了亲阿沅的脸颊,仔细掖好阿沅身上的被子,方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和谢疏临的寝堂。在沐浴更衣、吹灯上榻后,慕晚因为心事深重,自是难有睡意,虽然早将双目阖着,但其实一直未睡。
而她枕边的谢疏临,也许久都未有困意。新婚燕尔,谢疏临自是血气方刚,但想着妻子今日入宫赴宴,许多应酬交际下来,定然身心都十分疲惫,遂也不想打扰妻子安睡,只是情难自禁,在凝看妻子“睡颜”许久后,轻轻靠近前去,吻啄了下妻子的唇。
谢疏临就只是想轻吻一下妻子的唇而已,却见“熟睡”的妻子猛地睁开眼来,身体也下意识后退,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谢疏临以为是妻子睡眠浅,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将妻子从睡梦中惊醒了,连忙向她道歉。但慕晚并不是被谢疏临所吓,而是仍是被皇帝所吓,尽管皇帝此刻人并不在这里。
当在帷帐幽色里闭着眼时,慕晚满心都是今日在枕流舫被皇帝强迫欺凌的情景,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办,皇帝令她明日起再度入宫刺绣,应不是对太皇太后的孝心,而是为他自己能够方便行事,如果接下来一两个月里,皇帝都会像今日那样对待她,甚至对她做更加无礼过分的事,她要怎么办呢。
心中忧灼时,唇上亦似又有灼火般的碾痛,慕晚正为皇帝那时强吻她的事心里煎熬,仿佛又被那样不可一世的蛮横力量强势占有,被侵吞呼吸,被反复折磨时,忽然唇上被人触碰,自是狠狠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知不觉睡去,又堕入了白天那场可怕的噩梦中。
但心跳剧烈地睁开眼时,却看到了谢疏临歉然的神情,她不是在那枕流舫上,她是在和谢疏临的家中,在夫君谢疏临的身边,她的夫君是因为爱意而亲吻她。
谢疏临见妻子眸中颤闪着受到惊吓的恐惧,虽觉妻子有些反应过度,但也深感抱歉,忙将妻子拢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她,要将她再度哄睡。
但妻子却未继续睡,她在他怀中微仰首看他,柔弱眸光轻轻颤了几下后,忽勾双臂搂住了他脖颈,主动亲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下午更[熊猫头]
32☆、
第32章
◎让你新婚妻子常进宫来。◎
明日事,明日再说,今夜……今夜慕晚不愿再想那些,只想用与夫君的亲密接触,将她脑海里与皇帝相关的不堪画面,全都排挤出去。
谢疏临刚新婚,本就血气方刚,既妻子主动有意,他自然动情相随。万籁俱寂的夜半时候,世人皆沉入睡梦中时,寝堂深处的红绡帐中,却隐秘地热情如火,暧昧声息不断,似不知疲倦,似这春夜漫漫,没有尽头。
几番恩爱情浓后,谢疏临见妻子似仍无困意,忽记起秘戏图中某个姿势,略起玩心,说着“为夫有些累倦,要劳烦娘子”,将妻子突然抱起,与她翻了个位置,自己后背贴躺在榻上,令妻子坐在他的身前。
然而不知为何,似这姿势可怕如洪水猛兽,本来神色慵懒娇酡的妻子,陡然间面上血色尽失,着急地要从他身上下来,动作惶急到被凌乱的被褥绊倒,眼看就要摔在榻边地上。
幸而谢疏临眼疾手快,紧忙将妻子捞在怀中,妻子身体竟在微微发抖,像被他刚才做的事吓坏了。谢疏临又是懊悔又是不解,边为妻子拂开面上的凌乱长发,边忙问她这是怎么了。
妻子却紧紧地咬着唇,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过了一阵,方微颤着声低道:“不要……不要那样子,我怕……我不喜欢……”
谢疏临惶惑中忽一激灵,猜测妻子此时反应,可能与她上段婚姻有关。妻子的前夫宋扶风是个半瘫之人,与妻子行|房时,应都需妻子在上,而妻子与她那前夫似乎感情不睦,似乎她上段婚姻生活,十分地苦闷郁沉。
谢疏临从前曾问过妻子人在宋家的事,那时妻子回避他这个问题,简单讲了几句后就不再说了。妻子虽没直接说过身为宋家妇的苦闷,但谢疏临能从妻子的回避态度里感觉得到,妻子既与宋扶风婚姻苦闷、感情不睦,与宋扶风夜里的夫妻生活,又怎么会好受呢。
定是他之前的轻浮冒昧之举,让妻子陡然回忆起曾与宋扶风行|房的不堪往事,故而神色大变,惶惧不已。谢疏临想通这一点后,心中甚是后悔,后悔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事,后悔自己冒失唐突,忙亲着妻子的脸颊诚恳道歉,说他以后再也不这般了。
本来与谢疏临恩爱情浓至深处时,慕晚沉浸在无限欢情中,都已暂时忘记白日枕流舫中事,但当谢疏临忽然将她抱坐在身上时,那一瞬间,渡月山密室里的诸多不堪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令她在那一刻无法承受。
这会儿虽已平复下来,但也无法再用一时的欢情麻痹她自己,模糊她如今的真正处境。慕晚将身体依在谢疏临怀中,心却无法逃避在这温柔乡里,越是听谢疏临向她诚恳道歉,心里就越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该道歉的是她才是,为她对过去的隐瞒,也为她对现在的隐瞒。“……不要再和我说‘抱歉’,你没有做错过什么”,慕晚忍住心中的纠痛,微抬头轻吻了下谢疏临的唇,道,“睡吧,夜深了。”
谢疏临应了一声,将榻边的灯烛吹熄,拥妻子在温暖的被衾中。幽茫的暗色里,他吻了吻妻子的眉心,犹为自己今夜所为十分后悔,暗暗心想,往后,他要如妻子所说,不再和她说“抱歉”,不再做任何会伤害到妻子的事。
尽管心绪极乱,但极度的身心疲倦,让慕晚在这一夜最终还是沉入了睡梦中。再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谢疏临不在枕边,据侍女说已出门上朝去了,慕晚不能误了给公婆请安的事,急忙起身梳洗,带着阿沅同去澹怀堂给谢循夫妇请安。
从澹怀堂回到清筠院中后,慕晚与阿沅一起用早饭。因心事重、没胃口,慕晚本来几乎没怎么用,但阿沅孝顺,见娘亲不好好吃饭,就学着娘亲从前喂他,捧起娘亲面前的粥碗,拿勺舀着,轻轻吹气,送到娘亲嘴边道:“娘亲,你快吃呀,要好好吃早饭,这是娘亲你教我的啊!”
乖巧可爱的言行,惹着一旁云琴等侍女,都不禁笑了起来。慕晚不能拂了孩子的好意,勉强蓄了点笑意,就着阿沅的手喝了那勺粥,又将粥碗接过,温柔对阿沅道:“好了,娘亲自己用,你也快点吃,不然粥要凉了。”
阿沅又坐回自己粥碗前,乖乖喝粥吃早点。早上起来后,他就知道了娘亲忘带桂圆糖糕的事,他感到有点失望但也还好,因为娘亲会做其他很好吃的点心,吃不到桂圆糖糕,虽有点遗憾但也没什么。
喝着粥,阿沅又想起娘亲昨日入宫赴宴的事,想娘亲会不会在宴上见到那个可怕的皇帝。阿沅没将他之前在谢家后园见过皇帝的事,同娘亲说过,他谁也没说,因为他以前看戏时,听戏文里唱说,天子的行踪,是需要绝对保密的,随意泄露天子行踪是大罪,要杀头的!
跟皇帝有关的事,都好严重好可怕,可怕的皇帝,会不会在昨日宴上,把娘亲也吓到了呢?吓得娘亲昨夜忘带桂圆糖糕?也吓得娘亲今早没胃口吃早饭?
阿沅稀奇古怪地想了一会儿,好奇问娘亲道:“娘亲,你昨天有见到陛下吗?”
慕晚不防孩子忽然提起皇帝,差点将粥勺砸在了碗壁上。她按下受惊的心绪,略静了静,语气寻常地问孩子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阿沅道:“……因为好奇。”
“……不要好奇,不能对陛下好奇”,慕晚压着最深的心事,以教导的态度,对孩子道,“陛下是天子,臣民不可擅自窥视天子之事,明白吗?”
果然和皇帝有关的事,都是很严重的的事。阿沅听话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不再纠缠娘亲问皇帝的事,继续乖乖地吃早饭。
在派人查知宋挽舟身体康健、德行兼备后,太皇太后又令钦天监人勘看宋挽舟和长乐县主的生辰八字。因钦天监要员皆说这二人八字极为相合,简直是天造地设,太皇太后十分欢喜,认为宋挽舟就是天定的长乐夫君。
太皇太后以为,这就是天意,之前她想给长乐找个高门丈夫,却找了几年都不成功,也是老天爷的意思,长乐拖了几年未婚,就是为了等到宋挽舟入京春闱,长乐与宋挽舟应是有着命定的夫妻缘分。
太皇太后已在心里将宋挽舟定为长乐的如意郎君,但在正式宣布和举办婚事前,她得给状元郎宋挽舟安个清贵的好身份,尽量使长乐嫁得光彩些。
有晟一朝,也曾有一位公主下嫁平民丈夫。那位驸马在中状元后,被授起居郎,而后与公主成婚,此后,历任翰林学士承旨、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等,最终受封大学士,并拜相封侯。太皇太后希望宋挽舟就走这样的清贵仕途之路,这样长乐最后也算是下嫁侯门,不算委屈辱没了她原来的公主身份。
起居郎虽只从六品,但肩负着“君举必书”的重任,时常伴在帝侧,是极为清贵的官职,普通士人难以企及,常会被授给皇室姻亲贵戚。太皇太后就趁着过寿,在寿宴后请皇帝授予宋挽舟这一官职,皇帝本就赏识宋挽舟才情,未拂皇祖母所请。
遂今日,是宋挽舟上任起居郎的第一日,起居郎负责记录天子言行,并修撰起居注,在天子视朝和处理政务时,皆会侍奉在旁。清晏殿朝会时,宋挽舟在旁记录,圣上移驾御书房议政时,宋挽舟亦跟随侍奉。
诸事议毕,多位大臣退出御书房后,皇帝像从前一样,独独留下了谢疏临。因着谢疏临的婚假,皇帝已有多日未见谢疏临,上次见面,还是在谢疏临的洞房之夜,那夜皇帝差点搅和了谢疏临的洞房,但也没搅和成,最后是他自己大醉了一夜。
那夜,他是否不该醉酒,就该搅和了谢疏临的婚事呢……皇帝本就想得心乱,再看御阶下的谢疏临,虽看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仍是那副淡然沉稳的气度,但十分熟悉他的皇帝,却能感觉到谢疏临的新婚之喜,谢疏临整个人的精神,都隐隐透着得偿所愿、恩爱美满的欢喜。
皇帝没来由地心里有点发堵,略静了静,张口对谢疏临说道:“朕要向你说声‘抱歉’。”
谢疏临对陛下这声“抱歉”一头雾水,他谨守臣子本分,惶恐地说着“臣不敢当”,又不解地询问陛下何出此言。
对私下要求慕晚帮他治病这事,皇帝对谢疏临甚感心虚抱歉,不管慕晚是不是那蛇蝎女子,她都已嫁了谢疏临,名义身份上是谢疏临的妻子,他私下要求慕晚那般,于兄弟之情,于君臣之礼,都对不住谢疏临。
但皇帝控制不住对慕晚的疑心和欲念,既事情已做下,就似船已开锚,也不会再回头。皇帝心里再觉对不住,也没法就这事向谢疏临说“抱歉”,就只是道:“是为让慕晚进宫教授刺绣的事,朕为了哄皇祖母高兴,让你新婚妻子常进宫来,扰了你的新婚之喜了。”
却见谢疏临神色惊诧,像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皇帝讶然地道:“慕晚昨晚回去没和你说吗?”
慕晚既未同谢疏临说,就是她心里十分排斥帮他治疗怪疾这事,她意欲不从。皇帝心中浮起阴霾,面上忍着,神色如常地跟谢疏临说,太皇太后喜爱慕晚刺绣,他为哄皇祖母高兴,让慕晚每天下午进宫两个时辰,刺绣佛像、教授技艺。
谢疏临听后就道:“这是慕晚和微臣的福分,请陛下勿言‘抱歉’,折煞了慕晚和微臣。”谢疏临只是暗地里疼惜妻子此后每天都要劳累半日,别的倒没有多想。
谢疏临愈是恭谨地感恩戴德,皇帝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也未再留谢疏临,就让他退下,自回官署处理事务。谢疏临走后,御书房中就只天子、内监与宋挽舟这个起居郎,宋挽舟默默侍在一侧,听皇帝在静默许久后,忽地出声问他道:“你与慕晚,曾是叔嫂?”
其实并非问句,皇帝在派人为太皇太后调查宋挽舟其人时,已知晓慕晚从前在江州所嫁的宋家,就是状元郎宋挽舟的家族,宋挽舟在殿试的前几日,还曾冒雨去过慕记绣馆,探望过侄子和嫂嫂。
宋挽舟走至御案下,向皇帝拱手回道:“回陛下,微臣与谢学士之妻慕氏,确实曾是叔嫂。”
疑念在心中日夜躁动不安,可相关调查密报,还需许多时日才能秘密抵京。皇帝按耐不住自己的疑心,转着手中御笔,在静默片刻后,还是向宋挽舟问道:“慕晚在宋家时,为人风评如何?”
宋挽舟恭声道:“慕夫人在宋家时,温婉贤淑,乃女子典范。”
皇帝道:“细说说。”
宋挽舟“是”了一声,又道:“微臣三哥身体病残,但慕夫人自嫁入宋家后,从未嫌弃过丈夫身体,每日里尽心侍奉汤药,名声淑良。”
皇帝问:“依你之见,他们夫妻之间,具体感情如何?”
“这等内情,微臣无法回答,那时微臣忙于读书科举,与慕夫人和三哥,平日都少有交集,有关慕夫人的品行事迹,都是偶尔听家里旁人讲的,对他们夫妻间的具体感情,无法评说。”
宋挽舟一边回说着,一边心中想着谢疏临成亲之夜,他曾在谢家后园的夜色中,亲眼见皇帝陛下急步快走到洞房之前。
33☆、
第33章
◎朕要罚你。◎
那夜,他从喧闹的婚宴上离开,走进谢家后园,独自坐在僻静廊角的阴影中,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洞房时,忽听到黑夜里有急行声,步伐仓促到几无章法,像是猛兽从丛林中窜出,挟着巨大的怒火。
定睛看去,见来人竟是当朝圣上,那日白天殿试时,他已面见天颜,识得当朝天子。圣上会出现在谢家、出现在谢疏临的婚礼上,本不会是怪事,谢家是圣上的舅家,谢疏临是圣上的表兄与心腹重臣,圣上来参加谢疏临的婚礼,喝杯表兄的喜酒,本应是寻常之事。
但若圣上面上不是道贺的笑意,而似掺杂着滔天怒恨与剧烈的挣扎犹疑,那就不寻常了。廊角的阴影中,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见圣上盯看洞房的双目,似能灼出火来,圣上似几度欲闯进洞房,但都挣扎着未动,圣上人僵站在洞房前,步子未动分毫,却心中像有天人在激烈交战。
圣上终究没有闯入,后来,谢疏临走出了洞房,不久后,慕晚也出来了。在谢疏临与慕晚面前,圣上面上神色不似他之前所看到的那般,圣上敛了眸中的怒恨与挣扎犹疑,似今夜会出现在这里,真就只是来喝表兄表嫂喜酒的。
他静静离去,但在宴散后,命马车停在谢府附近的街角,后来有看见谢疏临亲自护送醉酒的圣上回宫。他不解那夜圣上为何会是那般情状,只是将所看见的,记在心中。
在今日圣上竟向他询问慕晚之事时,那夜所见,又在宋挽舟心中浮起,并随今日之事绞缠成某种怀疑,圣上所说的令慕晚进宫教授刺绣,真就……只是教授刺绣吗?
宋挽舟默思不语时,听上首圣上又问道:“你与慕晚在宋家时不熟?”
“并不相熟”,宋挽舟回道,“一来微臣那时忙于读书科举,无闲暇参管家事,二来男女有别,微臣那时与慕夫人除偶尔在家中遇见,执礼寒暄一两句后,并无其他交集。”
既不相熟,纵问出什么来,也不知是真是假,皇帝也不再多问了,就摆手令宋挽舟退下,从案上堆叠如小山的奏折里拿起一本,开始批看。
他得尽快将今日的朝事处理完毕,因午后在梧桐院,他有人要见。皇帝努力批看奏折时,忽心中掠起一念,想他这般心切,竟好像是有约要赴的少年,只不知他要赴见的人,是人是鬼,那副美丽皮囊下,是雪花心肝,还是蛇蝎心肠。
太皇太后与圣上的命令,天底下没有人可以违逆,纵然心中万分抵触,慕晚还是在这日午后离开了谢家,来到了宫廷。引路的内监,原是要直接将她带往梧桐院,但慕晚因心中畏惧,想着能拖一时算一时,以有事要见谢淑妃为由,先来到了清宁宫中,毕竟婆母昨晚对她确实有所嘱咐。
慕晚在清宁宫为谢淑妃尽心打扮,将自创的几种妆容,都教给了谢淑妃身边的宫女,好让她们日后为谢淑妃描画新妆。慕晚是真心希望皇帝与谢淑妃两相情好,皇帝若能亲近谢淑妃,以后也就不必再找她治疗他的怪疾了。
那引路的内监,乃总管陈祯所派,见慕夫人迟迟滞在清宁宫不走,担心自己会被责罚办事不力,心中焦急,只得屈膝上前告禀道:“淑妃娘娘,慕夫人该往尚宫局绣制佛像了,不可再耽搁了。”
谢淑妃本正兴致勃勃,在慕晚的巧手下,尝试各种妆容,听这内监来催,心中自然不快。但因慕晚要绣制的是献给太皇太后的佛像,谢淑妃不敢耽误,纵她心里希望慕晚留在这里,也还是对慕晚道:“你快去吧。”
慕晚无奈,只得辞别谢淑妃,离开清宁宫,随那内监,往梧桐院方向走。即使一路步子缓慢,也终究还是来到了梧桐院中,所幸院中无人,既没陈祯等也没皇帝,慕晚遂暗松了一口气,抱着侥幸之意,想皇帝朝事繁忙,未必有时间过来这里。
慕晚身上担着为太皇太后再绣一幅药师佛佛像的差事,就微提裙角,踏阶走进了屋舍中,准备刺绣。然她才刚走进屋内,就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紧揽在怀中,慕晚的惊呼还未发出就堵在了嗓子眼里,在她抬眼看见皇帝冷沉的面容时。
因为今日奏折颇多,皇帝即使勤政不怠,也还是到未初左右,才将众多奏折都批复完毕。皇帝以为慕晚在午后就已进宫到了梧桐院,是他迟了,赶往梧桐院的路上步履匆匆,后背都微热出一层汗来,结果到了梧桐院里,却见空无一人,他是扑了个空。
像是满心的热火陡然被冷水泼浇,皇帝当场脸色就不大好看了。陈祯在旁小心觑看着,向皇帝请示,是否要派人去寻慕晚。皇帝径否了陈祯的提议,让陈祯等都离得远远的,自己独自坐在屋内,等待慕晚,看她究竟几时来,看她会否竟敢不来。
独自等待的过程中,皇帝满心躁郁焦灼,一时想慕晚竟敢耽搁不来,是对他这皇帝大不敬,一时想慕晚若真贤良淑德,自然不愿做对不住夫君的事,也怪不得她。躁乱的心绪胡乱冲涌,在慕晚终于到来时,化作了禁锢的手段,皇帝径将慕晚拉到他怀里,将她钳制在他双臂中,不容她挣脱离开。
“……请……请陛下放开臣妇”,慕晚抑着心中的惊惧,努力保持镇定地说道,“请陛下放开臣妇,容臣妇向陛下行礼……”
“何必行礼”,皇帝冷冷地道,“你若知礼,怎敢此时才来?”
“臣妇……臣妇……”慕晚还未说出些什么时,陡然身体悬空,皇帝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声音沉冷,“朕要罚你。”
他已等待她多时,他要向她收取等待的报酬,一名帝王的等待,自然值得高昂的报酬。皇帝将慕晚抱放在窗边小榻上,径欺身吻了下去,似是食髓知味,从昨日知晓这甘美味道,他心中一直思念,甚至深夜为之辗转难眠,如今再度采撷,滋味一如初次品撷甜美,甚至似乎更加甜美,在他不似昨日那般青涩毫无章法之后,她似是甘醇的佳酿,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意乱神迷之时,皇帝不由心想,这是否就是书中所说的温存之意。将夏的日光明亮热烈,透过薄薄的窗纱落在窗边的小榻上,在摇曳映窗的梧桐树影中,耀得人时不时目眩神迷,被迫承受的慕晚,早就云髻摇散,衣衫凌乱,然皇帝似是犹不满足,比之昨日在枕流舫,他掠占的动作越发无礼可怕。
慕晚无力挣脱,在终于能喘|息片刻时,皇帝的掠夺却已侵到她颌下颈畔。将要入夏的天气,衣着本就较为单薄,纠缠中,慕晚身上轻薄的外衣,早已滑落肩头,皇帝循着本能与幽香探吻向下,却在望见雪肤上的异常绯色时,顿了一顿。
皇帝暂停动作,抬指拂了一拂,起先他以为可能是小虫叮咬,但看着似乎不像,慕晚锁骨处的绯红点点,似是飘落的花瓣,犹被风吹向衣衫更深处。皇帝将慕晚的衣裳又拉开了些,望见了更多轻浮的绯色,在她雪白的肌肤映衬下,犹为刺眼。
疑惑片刻,皇帝正要问慕晚时,自己忽先心念一动,似想到了什么。他低首轻轻吮吻了下慕晚雪白的肌肤,见随之绯色洇染,心里立即明白过来,原是因为夫妻恩爱,是谢疏临在慕晚身上留下这许多绯色痕迹,他已看见的,就已如此刺眼,在尚被衣衫遮蔽的身体部分,是否藏了更多更多。
昨夜,他因思念慕晚,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之时,谢家清筠院的寝堂里,不知慕晚是如何与谢疏临颠鸾倒凤、恩爱无尽。皇帝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但又不知是何滋味,慕晚与谢疏临是新婚夫妻,再怎么欢爱都合情合理,他们是合情合理,那他呢……
皇帝心中亦凌乱时,见眼前一晃,慕晚将手臂横在了胸前,慕晚虽不能从他身下挣脱,但极力用手捂着遮掩胸口的凌乱衣裳,恳切地望着他道:“陛下不可……”慕晚用正经理由恳求他道:“请陛下放开臣妇……容臣妇……臣妇为太皇太后绣像……此事不可耽搁……”
然皇帝已隐约看见一片雪白晶莹,怎肯就这般罢手。他想起曾就在这处绣室里,因慕晚不慎踩着裙裳,他在扶住她时,无意间看见过少许酥软柔腻、饱满晶莹,当时他连忙撤手抬首,不敢再看,而现在,现在他想看到更多,不止是此时的他如此想,当时的他其实也这般想,只是那时他必须压抑住心中欲念,而现在,已不必了。
谢疏临可以做的事,他也可以,他本就是请她来给他治病的,有什么不可为的。皇帝微微俯身,咬着慕晚的耳垂道:“明日再绣。”
他将她紧攥着衣裳的双手捉住,握她双腕举压到她头顶,另一手挑拂开她的凌乱衣裳,耀目的雪白中,皇帝神思随映窗摇曳的梧桐叶影轻恍起来,思绪仿佛又回到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蛇蝎女子歇伏在他身上时。
他那时双目被紧紧束缚,在无边黑暗中完全不解,如今才算明白过来,原来……原来女子的身子,便是这般。像是明白过来了,又像是更迷乱了,摇曳的树影,眩目的日光,将皇帝的神思分割成无数碎片。
34☆、
第34章
◎朕也为你穿衣。◎
皇帝也不知自己此时在想什么,是把慕晚当成治疗自己的药引,是把慕晚当那蛇蝎女子的替身,还是就把慕晚当成那蛇蝎女子,他想不清楚,只知自己血脉偾张,只知自己欲念深涌,此时此刻,除随心而为之外别无他法,他也不想要其他法子。
灿烂的阳光随日色西移,渐渐褪了热烈的温度,梧桐院的偏室内,亦暂休热烈纠缠,只留余温在涟涟的水波中。皇帝轻轻含咬着慕晚的肩头,想在她走前,在她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她身上已有许多他留下的绯红,但他仍觉不够,似想将谢疏临留给她的都覆盖掉,要她身上只留有他的余温。
她没有挣扎反抗,也许力气早在先前的纠缠中耗尽,也许是认命接受了要给他做药引的事实,只是伏在浴桶边缘,背身对他,低声说道:“时间不早了,臣妇该离开了……”
皇帝生平首次同女子共浴,颇感新鲜、恋恋不舍之余,也知道他该放手了。因再这般下去,他走不出这方浴桶,也不容慕晚走出,而窗外天色近暮,慕晚必须在宫门下钥前离开。
遂皇帝再轻吻了吻慕晚雪白的颈项后,松开了双臂。慕晚身体应是十分疲乏,但还是挣着力气,在得到片刻自由后,就立即离开了他的怀抱,匆匆起身,走出浴桶。
似是出水芙蓉,哗啦的水声响中,无数晶莹水珠,淌滑过慕晚雪白柔腻的肌肤,簌簌如扯连的珠线,勾连着皇帝的目光。皇帝强逼自己将目光移开了些,若再看下去,他真可能做出强留臣妇在宫中过夜的事来。
垂帘之后,是慕晚擦身穿衣的窸窣声响,皇帝未着眼去看,但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蜻蜓振翅,在他心中扑扇着飞。皇帝也起身跨出了浴桶,收拾自己,拿起干净单衣,披穿身上。
皇帝先前令人送水来时,亦让人送来了干净衣裳。窗榻上的纠缠,不仅使他与慕晚的衣衫被揉皱得凌乱不堪,那些衣衫上,亦淋沾了不洁的污迹,不可再穿着。皇帝目光瞥过小榻上狼藉的旧衣衫,心中油然生出畅快之意,为他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
垂帘后,慕晚穿衣后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她之前被折腾到几乎虚脱,身体实在虚弱无力,还是因她心中对今日之事,委实难以承受。
慕晚原以为,昨日在枕流舫中的亲吻,已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那样的事,已经骇得她心神如裂,怎能想到,不过短短一日过去,皇帝就逼她到了这般地步,即使谢疏临对此毫不知情,慕晚自己也无法面对,之前窗榻上的事,单拎出一丝一毫来,都像是会令人窒息的锁链,能将她绞缠而死。
正心如刀绞时,皇帝竟打帘走了过来,慕晚连忙将衣裳拢紧,低着头匆匆系结衣带。皇帝走站到她面前,贴身衣裳犹敞着,慕晚心中惊惧,生怕皇帝此时又要将窗榻上事再做一回,几乎忍不住要夺路而逃时,听皇帝嗓音含笑道:“为朕穿衣。”
慕晚缓缓伸出手去,牵住皇帝衣裳衣带,系结起来。她将皇帝的贴身衣裳穿好后,皇帝又将一件天青色长衫递给她,要她帮他继续穿着,自己则已伸直双臂等待。
慕晚只能抖开长衫,绕走到皇帝身后,为他穿着。因皇帝身量颀长,慕晚纵然踮起脚,还是有些够不着时,她身前的皇帝像是感觉到了,略弯低了身体,慕晚为皇帝将这件天青色长衫穿上,又绕回他身前,低着头系结衣带。
为皇帝将衣带系好后,慕晚就要退后,但她还没能退出半步,就被皇帝抓住了手臂。慕晚惊惧仰脸,心突突直跳时,见皇帝温和笑对她道:“礼尚往来,朕也为你穿衣。”
慕晚只剩最外的一件纱衣未穿,忍耐着皇帝的触碰,沉默地由皇帝帮她将那件罩在衣裙上的*薄纱衣披穿在身上。在走之前,慕晚得将松散凌乱的发髻重新梳挽,她坐在镜前,为此忙碌时,皇帝就在她身畔看着,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撩起一缕青丝递送给她,时不时抬指刮拂下她的脸颊。
慕晚此刻身上衣衫齐整,皇帝除能看见她双手与颈下肌肤下,似其他什么也不看见,又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今日是皇帝平生首次注视女子的身体,之前在透窗的日光下,他将慕晚的身体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也都抚了个遍。
曾经在那间密室里,他不知那蛇蝎女子歇伏在他身上,是如何揉压她,但今日,他完全体会了那处的酥软丰满,曾经不了解女子身体的他,也不知那蛇蝎女子究竟是如何摧残他,但今日,他也通过对慕晚那里的仔细观察触碰,似乎明白了一些,尽管只知皮毛,因无论他如何劝说或是逼迫,慕晚都死活不肯就范。
若慕晚真是贤良淑德,而非那密室中的蛇蝎女子,皇帝怕他逼迫狠了,他的表嫂会生出为守贞求死的念头,只得作罢。只是他那时已然动欲,必得纾解,遂就向慕晚提出了一个要求,既她不肯顺从,便用纤纤玉手帮他。
在慕晚梳好发髻,起身拜别之时,皇帝牵住了她那只手,送到唇边,吻了一吻,“多谢夫人”,皇帝这般说着,似在与情人相约,“明日午后,再与夫人在此相会。”
慕晚没有说话,她沉默地低着头,再向他福了一福后,打帘离去。慕晚离去许久后,皇帝都未离开,他就待在梧桐院的房舍中,一时拿起慕晚梳发的木梳看看,一时拿起慕晚留下的旧衣看看,最后仰面躺倒在那张小榻上,却像少年躺倒在拂着春风的无边原野上,不禁迎风而笑。
慕晚在将落的夕阳下离开晟朝宫阙,她入宫时的马车就停在和昌门外,宫外女眷入宫觐见,都会经由和昌门进宫。走至和昌门时,慕晚的心在暮风中骤然停止了跳动,因谢疏临竟就在和昌门外等她,谢疏临温柔含笑的眼神,像是尖刀扎在了慕晚的心上。
时节近夏,即使已是黄昏,暮风也是轻和柔暖的,然而慕晚像置身在数九寒冬,身上的温度在缓缓走向谢疏临的每一步中,被寒冽如刀的冷风无情带走,渐渐通身血液冰凉。
谢疏临不觉有它,只以为妻子是为刺绣事劳累了半日,身心累倦,故而步子有些迟缓,神色也有些怔愣。在慕晚走出和昌门的一瞬,谢疏临迎上前去,就要扶住慕晚的肩臂,牵挽慕晚的手,然而慕晚却躲了开去,在他的手触碰到她指尖时。
谢疏临一怔时,见慕晚匆匆垂下眼道:“我……我累了……”
持针操劳半日,双手定是十分酸乏的,应是他的触碰让妻子的手更加酸痛了。谢疏临未再牵挽慕晚的手,就只扶着她的肩膀,温声道:“我们回家吧。”
谢疏临下值后,就赶来和昌门附近,等接妻子回家,这会儿就扶妻子上了他的马车,吩咐妻子入宫时的马车跟在车后,吩咐马夫驱车回府。车轮碾过石道的辘辘声中,谢疏临将妻子的沉默也理解为她的疲乏,搂着她的肩道:“你要是困了,就伏在我身上睡一阵吧,等到家时,我再唤你。”
慕晚沉默地靠在谢疏临的身上,阖上了双眼,然并未睡去,然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成一团,指甲都似要嵌到掌心里。她的手,在今日梧桐院中做了那样的事,若与谢疏临牵挽,竟似是要脏了他的手,夫妻间是该执手一生,但不该是用她这样的手,其实这样的事,她一早做过的,在渡月山别院的密室里,她曾用手逼得那人起欲,只为满足她自己的目的,她是否从一开始,就不配与谢疏临执手一生……
满心的纠痛绞缠,似随行车声辘辘永无止尽,慕晚独自沉陷在她的不堪处境里,像沉陷在生死不能的泥沼地里。而宫中梧桐院里,皇帝仍是满心舒畅,虽然暮色渐沉,室内光线越来越黯淡,他仍是未走,似对此地恋恋不舍。
皇帝从小榻上捡起了慕晚遗下的藕荷色亵衣,抚过亵衣滑软的布料,抚过衣上所绣的数枝绿梅。这样隐私的衣物,应是慕晚亲手所绣,她的手这样巧,不仅仅是拿绣针时,还有其他。
慕晚才刚离去不久,皇帝就已想念她,非常想念。皇帝心叹了一声,已在心中期待起明日的相见,他将这件藕色亵衣仔细叠好,收在自己袖中,方走出梧桐院,命人将梧桐院内收拾干净。
将入夜的暗沉天色中,马车驶停在了谢府门前,车厢内,谢疏临因以为慕晚一路睡得香沉,本还犹豫是否要唤醒她,是否要任由她多睡一会儿,却见马车一停时,靠在他肩头的慕晚,也随即睁开了眼,像她一路只在闭目养神,并未睡着过。
“我们下车吧,阿沅一定在等着我们呢,说不定都等着急了。”谢疏临爱怜地抚了抚妻子的脸颊,扶她下车,与她一同走进谢家,才向里走了十来步,就见阿沅提着一盏小灯笼,“哒哒哒”地跑迎了上来,为爹爹娘亲回家高兴不已。
谢疏临含笑摸了摸阿沅的脑袋,正要问阿沅今日在家跟先生学了多少字时,却听阿沅忽然“咦”了一声,阿沅微歪着头,疑惑地注视着慕晚问道:“娘亲,你身上的衣裳怎么换了?”
35☆、
第35章
◎难以自禁咬了下她的肩。◎
慕晚从梧桐院离开后,一直为心中乱绪纠缠,都忘了自己换过衣裳这事。
今早谢疏临离开时,她还未起床,故谢疏临并不知晓她今日原本穿着什么颜色样式的衣衫,在和昌门前接她回家时,也没有察觉询问。
可是阿沅知道,阿沅从早起就陪在她身边,又在她午后要入宫时,送她到了府门外,阿沅知道她今日原本穿着碧色衣裙,而不是现在身上这件烟霞色的。
幽沉的天色似潮水漫覆在慕晚心中,此时面对孩子和谢疏临,慕晚除了说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慢慢说道:“……因为……因为娘亲今日在宫中不小心摔了一下,将衣裳摔脏扯裂了,只能换了一件。” :=
阿沅对娘亲全然信赖,自然娘亲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阿沅打着灯笼照看娘亲身上的新衣裳,赞叹着道:“这衣裳上有银丝金线在发光,好好看。”
宫中所有物件都会被详细记录,有专人保管,取用都有留档,慕晚不可能在宫里随便就有衣裳换穿,更别提绣金捻银的华贵裙裳。这身用料做工华美的新衣裳,应该是身为淑妃的妹妹送给慕晚的,慕晚已是淑妃的嫂嫂,淑妃对待自家人,当然会照应些,不会让慕晚在宫里穿着脏衣裳惹人嘲笑。
谢疏临欲向慕晚问出心中猜测时,见慕晚搂着阿沅道:“别在这儿吹风,快回去吧。”说着就步伐急快地与阿沅往清筠院方向走。谢疏临遂也未问这件小事,跟走在她们母子二人身后,与她们一起回到了居住的清筠院。
在用膳沐浴上榻后,谢疏临因记着妻子说她在宫里摔了的事,担心她身上哪里摔出淤青来,就想帮她看看。然而妻子手拢着寝衣衣襟,不给他看,说她只是轻轻摔了一下,身上并不疼痛,不会哪里有淤青,不必看。
妻子像实在困倦极了,说着就侧身朝向榻内,将身子都掩在云丝被下,“睡吧”,妻子轻轻地说道。
从在和昌门看到妻子,妻子就像十分疲倦的样子,回来的路上也是。谢疏临遂暂时不打扰妻子安睡,轻轻将榻边灯吹熄后,在妻子身边躺了下来,将她身上的云丝被又往上拉掖了掖。
纵然心事重重,极度的身心疲倦,还是令慕晚渐渐睡了过去。静躺榻上的谢疏临,听得妻子呼吸匀长,知她已睡沉了,就轻轻坐起身来,将榻几上的纱灯重新点燃,轻将被子拉开了些,轻轻解开了妻子身上的寝衣。
谢疏临还是不放心,担心慕晚身上有摔伤,只是硬忍着疼不说。纱灯灯光照映下,妻子雪白肌肤上有深浅不一的红痕点点,谢疏临一怔后,想到自己昨夜十分忘情,与妻子几番恩爱情浓,定是他忘情得不知轻重,在妻子身上留下许多痕迹。
下次定要轻一些,谢疏临在心中告诫自己,可又无法担保自己下次一定能够做到,“克己守礼”几个字,他从前可以轻易遵循,如今却在某些时候难以克制,当情|欲深浓、忘乎所以之时。
妻子身上似只有他留下的痕迹,并无摔伤的淤青,在仔细用灯照看后,谢疏临放下心来,刚要收起灯时,忽然发现妻子右肩肩头有浅浅的牙痕。
是他昨夜忘情时,咬了妻子的肩头吗?谢疏临记不起来,昨夜几番颠鸾倒凤,他忘情之至,无法记得自己做过的全部事情。应就是他在极度动情时,不禁咬了妻子的肩头,咬得应该还有点重,都到这会儿了,妻子肩头犹留有浅浅的牙痕。
被咬肩时,妻子应该很疼吧,却也没有跟他说。谢疏临又想起昨夜他将妻子抱坐在他身上,吓坏了妻子的事,心中更是歉疚,低头轻吻了吻妻子的眉心,边帮她将寝衣穿系好,边在心中再度告诫自己,往后定要温柔。
夜深沉,紫宸宫中灯火幽幽,今夜是陈祯同几个弟子在外殿轮值守夜,他边在幽色中百无聊赖地看着隐约的灯火,边在心里想着今日梧桐院里的事。
从前虽知陛下和慕夫人不清不楚,但也不知是不清不楚到那种地步,可今日梧桐院,陛下既命人送沐浴用水,又命人送干净衣裳,再加上后来收拾出的男女衣物,衣上有凌乱痕迹,陈祯知道,至少今日,陛下和慕夫人应是真跨过那条线了。
忧也无用,还是听天由命吧,陈祯在夜色中瞧向陛下寝殿方向,心想至少陛下终于是找女人泄了火,应该不会再半夜忽然起来,怒吼着令人伺候沐浴了,陛下今夜,应能睡个好觉了。
这样想着,陈祯却听寝殿里依然似有辗转反侧的动静,不禁愁上加愁。如今这般,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陛下却似还不知足,难道还真要把慕夫人留在宫里头过夜吗,那样可就是真要出大事了。
寝殿中,皇帝许久都未睡着,他双手枕在脑后躺着,犹想着慕晚,想着梧桐院里的事,想他当时迫她用手帮他。曾经被蛇蝎女子囚禁时,那女子用手强行令他起欲,那时的滋味真是百般煎熬万分折磨,而今日慕晚帮他时,皇帝只觉神魂摇荡,忘乎所以,始知为何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这会儿仔细想来,两只手的触感,似乎是十分相似的。皇帝不知是他记忆时隔多年有偏差,还是天下女子的手都是一样的柔软触感,还是……确实是同一只手,慕晚……真有可能是那蛇蝎女子……
皇帝想在这深夜时候,凭冷静理智认真想想,但在几番比对记忆之后,心念却似晃荡着落在了春水里,又流连地回到了梧桐院的窗榻上,想他那时仔仔细细观察慕晚那处时,想他用手指触碰到的温热柔软,那似要被热潮包裹吞噬的感觉。
幽幽深夜里,皇帝身体不由微微颤栗,他扯开锦被,想尽快拥被睡去,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深想,想若那时,他不是用手指,而是切身体会那温热柔软,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帷帐掩映的幽茫中,皇帝想慕晚想得疼,他想到自己在她手中得到纾解时,难以自禁咬了下她的肩,也不知她疼不疼。心潮乱荡得几乎难以自持,却是孤衾冷枕,孤家寡人,皇帝忍不住猜测慕晚此时此刻,会否就在谢疏临身下,又与谢疏临恩爱缠绵时,心中竟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竟想取代谢疏临。
第二日,皇帝未能见到慕晚,上午他召见谢疏临时,谢疏临就替慕晚向他告了假,说慕晚今早头晕难起,府中大夫诊看说是因着凉发烧,慕晚抱病无法刺绣,也不能带着病气入宫。
谢疏临以为是他半夜非要看慕晚身上有淤青没有,给慕晚解衣使她着了凉,替慕晚向皇帝告假时,心中暗自愧疚。然皇帝想的却是,可能是昨日他将慕晚缠在浴桶中许久,使她着了凉,他一个大男人,热血方刚的,沐浴时水凉些也没关系,但慕晚身体娇弱,可能受不住,是在那时候受了凉。
皇帝心中也有懊悔,但不能在谢疏临面前表现出来,就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身为起居郎的宋挽舟,日常只负责记录君主在政事上的言行,对这一声无关政事的“知道了”,自是未往纸上写。
这日下值后,宋挽舟从街上买了些孩子爱吃的甜食,乘马车前往谢府。他的马车抵达时,谢疏临的马车也恰好归府,宋挽舟就在谢府门前向恩师行礼,并说明了看望侄子的来意。
谢疏临虽在主考春闱时,将宋挽舟定为了会试第三,但那时并不知道宋挽舟的“宋”,恰与慕晚亡夫的宋姓出自同族,在与慕晚成亲前夕,才知慕晚与宋挽舟其实曾是叔嫂。
阿沅姓宋,是宋挽舟的亲侄子,叔叔来看望小侄,合情合理,谢疏临遂也未往旁处想,受礼之后,就引宋挽舟进府,往阿沅所在的清筠院方向走。
通常主考官与其门生之间,会以感恩提携为始,渐渐结为利益一体的朋党,但谢疏临洁身自好,那些擅自跑来谢家献殷勤或是送礼孝敬恩师的门生,都受到过谢疏临的严厉训斥。
众门生中,只宋挽舟未有过任何动作,既未送礼孝敬恩师,也未上门献殷勤过,今日到谢家来,也并不是为讨好座主恩师,而是为了看望与他血脉同源的亲侄子。
在谢疏临看来,宋挽舟不仅才情突出,为人亦甚殊异。宋挽舟年纪还未有二十,性情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淡然沉静。一般人平素再怎么谦和稳重,在高中状元郎、被授起居郎、不久将迎娶长乐县主这几件喜事的重大冲击下,多少也会流露出骄矜的喜色,但宋挽舟竟就真未有过一丝骄矜之色,仍是淡然沉静如前,似是心如止水,宠辱不惊,如此心胸气度,若为人品性亦正,将有必有大成就。
心想着,谢疏临已走到了清筠院中,见阿沅正在翠琅亭中跟先生读书。阿沅眼尖,一看见爹爹和六叔一起回来了,立即放下书本,飞奔出亭,迎上前去。
“爹爹!”阿沅扑在谢疏临怀中后,又仰脸看向宋挽舟,唤着“六叔”问他道:“六叔,你怎么不常来看我啊?”
宋挽舟在孩子面前弯着身,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地道:“六叔最近有点忙,等得空了,一定常来看阿沅。”说罢,将路上买带来的点心,送给了阿沅。
阿沅自然高兴,一手提着那一包包点心,一手就牵住宋挽舟的手,一边拉宋挽舟往屋里走,一边说要留六叔吃晚饭。
宋挽舟被孩子牵带着走时,回头看向谢疏临,谢疏临含笑说道:“不必见外,就留下一起吃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