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帝可以跟娘亲做那种事?◎
阿沅以为娘亲伤得很重,心里挂念娘亲,不想去帮皇帝找什么书,只想进寝堂陪着娘亲。可是皇帝凶得很,非要他去书斋,阿沅不敢在明面上违逆皇帝,但在心里想,他才不去书斋,他要悄悄地去看娘亲。
于是,阿沅先假装听皇帝的话,在皇帝的目光逼视下,离开了清筠院,然后,在跨出清筠院院门后,他没有去书斋,而是又绕到清筠院后面,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住在清筠院的这段日子里,阿沅早将清筠院各处摸熟了,一路悄悄地避着人,小小的身躯,在竹林树影的掩护下,来到了娘亲的寝堂后头。
后窗是虚掩着的,阿沅想从后窗爬进娘亲的寝堂中,却透过窗缝,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室内不止有娘亲一人,皇帝……那个皇帝居然也在寝堂里,皇帝正坐在娘亲的小榻旁,将娘亲抱在怀里,用力地碾咬娘亲的唇,娘亲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手无力地垂在身边,脸都红透了。
阿沅之前见过类似的画面,是娘亲和谢爹爹。某天,他捧着刚写好的字去找娘亲,透过半开的窗,看到娘亲正依在谢爹爹怀里,谢爹爹正亲吻娘亲的唇。他呆站在外面、呆呆地看着时,被云姨捂住了眼,云姨悄悄地将他拉走了。
那天他问云姨,谢爹爹和娘亲在做什么,云姨说,他们在做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他又问云姨,娘亲会不会很难受,因为他看到娘亲的脸红红的,好像很热的样子,云姨掩嘴轻笑,说娘亲不难受,娘亲那样很快乐。他还要再问时,云姨不让他问了,说这不是小孩子应该知道的事,等他长大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云姨说只有夫妻才能这样做,可是皇帝又不是娘亲的丈夫,又没和娘亲成亲,为什么也可以对娘亲这样呢……而且,娘亲……娘亲好像真的很难受,不像之前在谢爹爹怀里那样,娘亲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了……
阿沅呆站在窗后,小小的脑袋里像装满了倒翻的浆糊,想不明白也不知如何是好时,忽一阵风吹,将微掩着的后窗吹开了,也让室内的皇帝侧首抬眼,朝他看来。
皇帝冷着脸朝他大步走来时,阿沅像看到一只要吃人的老虎朝他扑来,他心里生出想要逃跑的冲动,可是……可是他不能跑,娘亲还在屋里呢,皇帝这样凶,会不会伤害娘亲呢……
阿沅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也被皇帝高大身形的阴影覆盖住,他眼前一黑后,紧接着身子一轻,被皇帝抓提进了屋里。皇帝“砰”一声将后窗关上了,冷冷看他的眼神,像能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与此同时,阿沅看见后方的娘亲急切地下了小榻,娘亲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足、深一步浅一步、满面惶急地朝他走来,担忧着急地唤道:“阿沅过来,快过来,到娘亲这里来……”
慕晚担心皇帝会伤害阿沅,伤害这个撞见当朝天子丑事的孩子,她忘记腿上有伤,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想尽快保护她的孩子。然皇帝见慕晚这般,立即急了,他转身快步向慕晚,将她打横抱起,边送她回小榻上,边对她道:“你腿上有伤,不能乱动。”
皇帝望着慕晚恳求他的眼神,叹声中亦有恼怒,“朕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把朕当什么人。”皇帝将慕晚轻轻抱放在小榻上,又在她身后掖了一道软枕,拂了拂她面上略微凌乱的发丝,轻吻了下她的唇道:“朕就和他说说话,教他懂事一些,你安心在这休息,不要多想。”
将慕晚安抚罢,皇帝对阿沅道:“过来,和朕出去说说话。”但阿沅那孩子虽在他命令下一步步地走过来了,却在就要到他身前时身子一拐,扑进了慕晚怀里,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戒备地望着他。
皇帝心中着恼,却又不能在慕晚面前对她孩子动作不耐,只能没再粗暴地提抓后衣领,而是一把将阿沅抱了起来,抱在他怀里,带了出去。
这还是皇帝平生第一次抱小孩。皇帝幼时没得到过父皇疼爱,记忆里从没被父皇抱在怀中过,童年未免有遗憾缺失,长大成人后就想着,等他做了父亲,要做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常将孩子抱在怀里,陪孩子玩耍。然而由于隐疾的缘故,皇帝至今还没能当上父亲,人生中第一次抱孩子,不是抱他自己的,而是抱谢疏临和慕晚的儿子。
皇帝想到此处,也不禁感叹人世无常,他将阿沅抱回那间茶室中,在他面前放下来后,故意晾了这小孩一会儿。当小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越来越紧张害怕时,皇帝方开口,慢声问他道:“刚才在窗后头,都看见什么了?”
阿沅心里害怕极了,紧抿着唇,没说话时,见皇帝冷冰冰地对他道:“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不许对任何人说,死死咽在你肚子里,或者彻底忘干净,明白吗?”
像是如果他说“不明白”,他就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再也见不到娘亲和谢爹爹了。阿沅在皇帝摄人的威压下,点了点头,但还是没忍住轻轻问道:“为什么?”
这小孩事怎么这么多。皇帝本来想恐吓完这小孩,就回寝堂见慕晚,这时候只能耐着性子问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做……”阿沅小心翼翼,慢吞吞地说道,“云姨跟我说过,只有夫妻……才能那样……可是……”
后面的话,小孩没再说下去,但皇帝听明白小孩是在疑惑什么了。皇帝面无表情地道:“你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吗?”
这十六个字的意思,阿沅知道,先生给他讲过的,可是皇帝这会儿说这话的意思,阿沅不大明白,难道皇帝的意思是说,不仅天下间的土地、臣民都为他所有,连妻子也可以是吗?别人的妻子,也都是皇帝的妻子?所以皇帝可以跟娘亲做那种事?
阿沅疑惑地挠挠头,还想再问时,对望上皇帝冰冷的眼神,又不敢再问说什么了。“不许再想这事了”,皇帝在严厉地命令他后,顿了顿,又问他道,“你有没有将那天晚上的事,告诉过你爹娘?”
皇帝怕小孩听不明白,补了一句,“你爹娘成亲那夜,你在后园里遇见朕的事。”
“没有”,阿沅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皇帝心里微松了口气,又问:“为什么?”
阿沅道:“因为我听戏文里唱说,跟天子相关的事,要保密,不能随便乱讲。”
皇帝唇际浮起一丝笑意,“正是如此”,他第一次揉了揉这小孩的头道,“所以今天的事,也要绝对保密,不和任何人说,包括你的谢爹爹,知道吗?”
阿沅点着头说“知道了”,却觉得正在对他微笑的皇帝十分渗人,他这会儿深深明白了“喜怒无常”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又想起“伴君如伴虎”的话,心中更是担心娘亲。
那厢,谢疏临在谢家书斋的藏书处,找了许久许久,都没能找到皇帝所说的那本《幽山怪谈》。也许是皇帝将书名记错了,也许是皇帝少年时将这本书挟回了东宫,却忘记了,时隔多年,还以为这书藏在谢家书斋中。
谢疏临翻找多次,确定书斋里绝对没有这本《幽山怪谈》后,就另拣了几本有趣的志怪闲书,准备携回清筠院,给皇帝翻看,重温少时趣事,打发闲暇。
从书斋中走出后不久,谢疏临遇着了正在园中闲走闲话的父母妹妹。谢循在看清儿子捧的是些什么书后,就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家里哪里来的这些书?”
谢疏临没将少年时的事翻出来说,只是道:“陛下想看这些书,我是要将这些书送去给陛下。”
事涉圣上,谢循就不能再问说什么了,但他又压不下皱起的眉头,想儿子怎么能给陛下看这些神神鬼鬼的,想陛下怎要看这些神神鬼鬼的,怕绷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对圣上的不敬来,只能一个人走到一边去了。
谢夫人对伤了慕晚的事心怀歉意,这会儿看见儿子,就问他道:“慕晚还好吗?”
“她腿上受了点伤。”今日之事,谢疏临认为一半过错在于母亲,一半过错在于他,是他这做丈夫和儿子的,没能妥善地协调好母亲和妻子的相处关系,使得平日温和善良的母亲,今日这般急躁行事。
在回答母亲后,谢疏临想说几句这方面的事,但刚要开口,谢夫人就打断了他。谢夫人已被丈夫和女儿都说过一回了,不想再被儿子说了,叹道:“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谢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手镯,递给谢疏临道:“你拿去给慕晚,跟她说,今天是娘不好,娘太急躁了,以后不这样了。”又叹了一声,“也跟她说说,以后要机灵些、懂事些,别每回面圣都呆呆的,别再惹事气着我了。”
这只翡翠手镯是娘亲多年随身之物,谢疏临接过这手镯后,一时倒不好再对娘亲说什么了,且他要尽快把书送回清筠院,不能让陛下久等,不能在这儿多耽搁。
在临走前,谢疏临想起上次慕晚入宫换衣的事,特意为这事向妹妹谢淑妃致谢道:“上次慕晚入宫跌脏衣裳的事,多谢娘娘赐新衣给慕晚。”
42☆、
第42章
◎她清白无辜、纯净无暇。◎
谢疏临急着送书回去给陛下,向妹妹道谢后,就匆匆走了,留谢淑妃在原地一头雾水,不知哥哥在说什么。
上次慕晚入宫,就是慕晚生病歇在家中之前,那天,慕晚进宫后先到了清宁宫,教她穿衣打扮,后来,在内监的催促下,去尚功局为太皇太后绣像去了,期间哪里跌脏过衣裳,她又何曾为此给慕晚赐过新衣裳?
但哥哥的性子,怎会胡乱说话,哥哥既有这话,定是慕晚那天回府时身上换了衣裳,哥哥以为慕晚身上的新衣是她所赐。
也许慕晚那天是在离开清宁宫后跌脏了衣裳,是尚功局的人给了慕晚新衣……可若是如此,哥哥为什么会误解是她赐给慕晚新衣呢?
尚功局能自己做主赠人的衣裳,只有普通的宫衣,若是她赐衣裳,是不可能给嫂子赐一件普通宫衣的……慕晚那天身上新穿的,应不是普通宫衣,才使哥哥误以为是她赐的……
慕晚那天究竟穿的是什么样的新衣,又来自何处,为何不与哥哥说清,要由着哥哥误解呢?难道慕晚身上新衣的实际来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谢淑妃越想越是疑惑时,听身边母亲问她道:“你哥哥刚刚说的什么事?什么衣裳?”
谢淑妃这会儿自己都想不明白,也就没和母亲多说,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没什么”,自将这事按在心中。
谢疏临捧书回到清筠院时,见圣上仍和阿沅待在东茶室里。谢疏临上前向圣上复命,说他实在找不着那本《幽山怪谈》,只能另找了几本圣上可能喜欢看的志怪书籍。
皇帝说着“无妨”,就接过那几本书,随意翻了起来。皇帝并没有真正看书的兴致,想着今天没借口再将谢疏临支到别处去,没机会再进寝堂看慕晚了,在茶室里心不在焉地坐了两盏茶时间后,就撂书站起身来,说是乏了,要起驾回宫。
遂今日圣上驾到之事到此为止,谢家人除慕晚外,齐至谢府门前,恭送圣上与淑妃。临走前,皇帝同舅舅、表兄随便说了几句家常话后,方对舅妈道:“朕记得小时候来舅家时,舅妈十分地和蔼可亲,今日却不大一样,好像舅妈脾气随着年岁,长了不少啊。”
虽圣上似是说笑的语气,但谢夫人窘到不行,诺诺地不知说什么好时,又听圣上语气微沉道:“都说家和万事兴,舅妈要记着这一句为好。”
谢夫人羞惭不已,红涨着脸恭声说“是”,在圣驾已然远去后,脸上的燥红犹褪不下来,不好意思杵在人前,由丫鬟扶着赶紧回房去了。
谢疏临也携阿沅往清筠院走,路上,他感觉阿沅比以往安静许多,像是心情十分低落,以为阿沅是在为他娘亲担心,暂停脚步,揉了揉阿沅的头,温声安慰他道:“你娘亲只是受了点小伤,歇几天就无碍了,不必太过担心。”
但阿沅犹是闷沉低落的样子,男孩沉默片刻,又仰起头来望他,像有话想对他说,但又欲言又止地咬住了唇。
“怎么了?”谢疏临弯下|身来,耐心地问阿沅道,“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阿沅想着皇帝的恐吓,实在无法说出他今天在寝堂后窗看到的事,只能别别扭扭地说道:“爹爹,我希望娘亲只有你一个丈夫。”虽然皇帝说娘亲也可以是他的妻子,但阿沅不喜欢喜怒无常的皇帝,阿沅只喜欢娘亲和谢爹爹一起。
谢疏临不知孩子为何突然说这话,含笑道:“你娘亲当然只有我一个丈夫,难道还能有两个吗?”
说话时,谢疏临想起了阿沅的生父,将话说得严谨了些,“你娘亲从前的丈夫是你的亲爹爹,现在的丈夫是我,女子一生,可能在不同时候有不同丈夫,但是,是不会在同一时间有两个丈夫的。”
阿沅问:“……那男子也是这样吗?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妻子?”
谢疏临道:“当然。”
阿沅接着问道:“陛下……也是这样吗?”
谢疏临说道:“圣上虽可有后宫三千,一生或许有多位皇后,但同一时间内,也是只能有一位皇后妻子的。”
陛下也只能有一个吗?可是今天陛下和他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的好像天下间的妻子,都可以同时是他妻子一样?这和谢爹爹说的不一样。
阿沅心中迷惑不解时,听谢爹爹又问他道:“怎么忽然想起来问‘妻子’‘丈夫’?还闷闷不乐的样子?”
阿沅不敢说皇帝的事,只能结结巴巴地道:“因为……因为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我的生父……”这是阿沅第一次对谢爹爹说谎,他心里甚是惭愧,不想再继续对谢爹爹撒谎了,赶紧终结了这个话题,牵住谢爹爹的手道:“我没有闷闷不乐,我们快回去吧。”
谢疏临不了解妻子的上个丈夫,无法和阿沅谈论他的生父,这时看阿沅似乎精神一些了,也就没有再问说什么,随阿沅回到了清筠院。
回到清筠院寝堂后,谢疏临将母亲的那只翡翠手镯给了妻子,再替母亲向妻子道歉。慕晚这会儿根本不在意腿伤的事,满心想的都是阿沅,她勉强神色如常,同谢疏临说了几句后,劝谢疏临自去处理公务,说阿沅可以留在这里陪她。
谢疏临勤勉政事,常将官署文书带回家中批看,他觉得妻子和孩子这会儿都需要安静休息,就没有留在此处打扰,听妻子的话,去了书房。
待寝堂中只剩下孩子与她后,慕晚却不知要如何面对孩子,在被孩子看到那样不堪的画面后。在垂首多时,强行镇定心绪后,慕晚将阿沅拉坐到她身边,轻声问他,陛下在把他抱走后,都对他说了什么。
阿沅将皇帝对他的威吓之语,原原本本地向娘亲说了。慕晚抑着复杂的心绪,低声对阿沅道:“陛下的命令不能违背,你要听他的,不将今天看到的事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爹爹。”
阿沅在娘亲的嘱咐下点了头,但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皇帝的话和谢爹爹的话在他心中打架,他不解地问娘亲,陛下和谢爹爹,到底谁是对的?娘亲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丈夫吗?
今日看到的震撼画面,对阿沅来说,冲击不啻于五雷轰顶,阿沅忐忑地问娘亲道:“以后……以后娘亲还会和陛下像今天这样吗?”
孩子纯真忐忑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慕晚,她将阿沅搂在怀中道:“不会了,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她满心愧疚地吻着阿沅的脸颊道:“阿沅把今天的事都忘干净好不好?以后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事了,绝对不会。”
并不只是哄孩子的话,今日在家中被皇帝逼迫,且被孩子撞看见的事,深深地刺激了慕晚,对丈夫和孩子的强烈愧疚与痛楚,促使慕晚暗下决心,定要了断与皇帝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要断了这种关系。
回到宫中之后,皇帝心中犹是后悔,本来明天慕晚就会进宫,经他今天一“脚贱”,慕晚又可以养伤为由,在谢家拖歇几天了。皇帝也同样为自己连累慕晚受伤后悔,他想令御药房送些好药给慕晚,又觉自己这样“小题大做”,会惹来他人疑心,只能作罢。
在左思右想之后,皇帝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今日在谢家见到慕晚时,他完全忘记了慕晚是那蛇蝎女子的可能,其实之前几天也是,他只顾着为慕晚生病担心,为慕晚不进宫恼火,却忘了慕晚也许就是那曾戕害他的蛇蝎女子,他只顾着思念慕晚,只顾着……喜欢慕晚?
他好像……真的喜欢慕晚?真的吗?还是只是那隐疾作祟的缘故?皇帝犹想不明白此事,但在心中隐隐清晰另一件事,即他不希望慕晚是那蛇蝎女子,他希望慕晚不是,慕晚就只是慕晚,在清宁宫中,是他与她初见,她清白无辜、纯净无暇。
依慕晚对他能躲则躲的回避态度,皇帝以为慕晚会用腿伤的事,拖上至少七八天才进宫,却在三天后的午后,就听陈祯向他禀报,说是慕夫人进了宫,且没有再去清宁宫耽搁拖延,而是直接去了梧桐院。
皇帝精神一振,连日来忍等的焦灼,登时烟消云散,立即放下了手中奏折,净手净脸,换穿衣裳。将自己收拾利落,皇帝就要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门时,又想起件事来,让宫人将他这些时日挑选的礼物都捧了出来。
在宫中等待慕晚的日子里,皇帝想着待慕晚入宫,送她礼物,为那天在谢家的事道歉,结果礼物是越挑越多,越挑越多,简直似想把他能看上的好东西,都送给慕晚。这会儿皇帝也不能将这些礼物都带去,慕晚若带着一堆珠宝首饰出宫,必会引人侧目,令谢家人惶恐甚至生疑。
遂这时,皇帝就只从中选拿了一只白玉月牙插梳,小巧的一只,并不十分惹眼,却温润莹泽,如初月破云。看着这柄插梳,皇帝已可想象它插饰在慕晚发上是如何恬静美好,迫不及待地想把它送给慕晚,亲手为慕晚插在发上,他越想越是雀跃,就手握着插梳,大步走出紫宸宫,往梧桐院赶去。
那厢,谢淑妃也已得到了慕晚入宫的消息,她没有在清宁宫中等到慕晚,得知慕晚是直接去了尚功局那边。
谢淑妃心里记着慕晚换衣的事。她有掌摄六宫之权,可以随意查看内宫各府库记录,在那天从谢家回宫后,就有查过这件事,却查不到慕晚曾换穿宫中衣裳的记录。宫中一切都有规矩,就算她是四妃之首,要赏赐他人物件,也一定会有记录留档的,慕晚是哪里得来的新衣换穿?又为何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谢淑妃心中想不明白,但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在今日听说慕晚进宫时,就想向她当面问个清楚。谢淑妃细问宫人道:“慕晚是在尚功局何处做事?”
侍女秋婵回道:“慕夫人在尚功局附近的梧桐院做事。那里本来由老尚功居住,后来老尚功离宫,那里空了出来,慕夫人进宫刺绣时,都在那里做事,从初春时被娘娘召进宫时就是。”
谢淑妃左右无事,既想解惑,也想散心,就起身扶着秋婵的手道:“陪本宫去梧桐院走走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几章密报到京,皇帝眼里的天使变魔鬼
43☆、
第43章
◎臣妇只能一死。◎
只是去和自己的嫂嫂说说话而已,谢淑妃不想弄得兴师动众,没有乘坐辇轿和使用仪仗,只让心腹宫女秋婵侍随带路,在初夏的午后,慢慢向梧桐院走去。
夏日的午后,地上被晒得热气蒸腾,秋婵怕热着主子,在去往梧桐院的路上,一路都捡走树荫浓密的阴凉僻静地。谢淑妃边随秋婵在树荫下走着,边随口问秋婵道:“是许尚功将慕晚安排在梧桐院吗?”
按理老尚功离宫,那处梧桐院应由现在的许尚功接着居住才是,但许尚功未住,而是慕晚在第一次入宫刺绣时,就被安排在那里做事。是许尚功看在她这淑妃的面子上,特意如此安排的吗?
谢淑妃印象里的许尚功甚会做人做事,谢淑妃这般猜测时,其实心里也已认为就是这样,却听秋婵说道:“奴婢从前有问过许尚功,许尚功说,是陈总管令她将慕夫人安排在梧桐院的,陈总管说慕夫人是为太皇太后绣像,需静心虔诚,不可受人滋扰。”
谢淑妃心头忽地一颤,似一粒石子陡然投入水中,激起一阵涟漪。她也不知自己心里陡然划过什么念头,只是午夏的天气里,忽然间感觉身体发冷、心中慌乱。
秋婵见淑妃主子突然停住脚步,脸色也异样地发白,心中不安,正要关心询问时,忽被淑妃主子紧紧抓住了手臂,淑妃主子不让她出声,目光死死盯着树后某处,面容上的血色,在初夏日色下一分分地流失。
秋婵更是惊骇不安,不知淑妃主子这是忽然怎么了。她紧紧扶着主子手臂,生怕主子忽然昏过去,目光随主子视线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看向远处,隐约……隐约似是看见了陛下与陈总管。秋婵无声地瞪大了眼睛,见陛下与陈总管去往的方向……是梧桐院?!
从紫宸宫去往梧桐院的一路上,皇帝将与慕晚从在清宁宫初见到今日的事,在心中想了一遍。他从前总回避自己可能喜欢慕晚的可能,总将这种可能推给隐疾作祟,但在清晰发现自己希望慕晚清白无辜后,皇帝无法再回避这份喜欢。
若只是为满足自己一时的欲念,他根本没必要在意慕晚是否是那蛇蝎女子,若查出来是,直接论罪千刀万剐,如若不是,就继续令慕晚悄悄为他治疗隐疾,事情十分简单,根本没必要多想,没必要希望她不是。
可他希望慕晚不是,真心地希望她不是。他喜欢在清宁宫中初见的柔怯温婉的慕晚,喜欢在梧桐院中安静刺绣的慕晚,甚至喜欢她因他慌乱无主的样子,喜欢她为他流下的眼泪,她的一切他都喜欢,她的一切都令他着迷。
皇帝希望他可以继续喜欢下去,继续与慕晚保持这种虽见不得光却十分甜蜜的关系。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要得到更多,为何慕晚就不能像待谢疏临那样待他呢,只要他以真心待她,待她好些再好些,慕晚会不会……也喜欢他呢?
皇帝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不上谢疏临的,若非要说,就是他有不可告人的隐疾。但他那隐疾不会对慕晚发作,上次在梧桐院时,他已向慕晚证明了他是正常的男人,只*是那次慕晚不肯给他机会进一步证明。皇帝并不着急,若慕晚不是那蛇蝎女子,来日方长,他可以和慕晚慢慢发展感情。
慕晚……应该不是。诚然,她故土在江南等事,是有一点巧合,但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若天下间一点巧合事都没有,他怎会因为谢疏临请求赐婚,认识慕晚,发现慕晚这个“异数”,他不能因为一句童言、一点巧合,就粗暴地怀疑慕晚,他先前对慕晚的疑心,实在是仓促鲁莽,对她太不公了。
无法压抑的喜欢,如漫漫上浮的春水,将皇帝对慕晚的怀疑冲得淡了又淡,在走进梧桐院时,皇帝已几乎忘记了对慕晚的疑心,将他还派人去查江州查慕晚的事,抛到了脑后。
皇帝袖着那柄白玉月牙插梳,走近绣室,透窗见慕晚正在窗后刺绣,几根发丝在轻风中贴在慕晚鬓边,微微拂曳着她白皙的脸颊,绣架上诸多丝线色彩缤纷、繁丽缭乱,而慕晚容色沉静如雪,在这炎炎夏日里,身上似拢着一重冰雪般的疏离。
皇帝在室外静了静,再走进室内时,慕晚已知晓他到来,人站在绣架旁,向他屈膝行礼。皇帝说着“平身”并伸出手去,要扶慕晚起身,慕晚却向后退了半步,让他连片衣袖都没碰到。
皇帝对慕晚的态度有些不解。若慕晚对他避之不及,该借着腿伤的事,在谢家歇上好些时日才是,为何这么快就进宫来,若慕晚并不想再回避他,为何此刻又是这般?
皇帝到底对连累慕晚受伤的事心怀愧疚,又想让慕晚似待谢疏临那般待他,这时就学着谢疏临的好脾气,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你坐下,让朕看看你腿上伤势怎么样了?”
皇帝说着就要走近前去时,却见慕晚突然抄起了绣架旁的小银剪刀,将锐利的尖端对准了她的喉咙。剪刀寒光锐亮,慕晚眸中似有泠泠雪光,“请陛下莫再靠近臣妇,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妇今日只能死在这里。”
皇帝不意慕晚忽然如此,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快将剪刀放下”,他说着就走向她,要将她手里的剪刀拿走,却见慕晚在他靠近的瞬间,真将那剪刀向她喉咙戳去,心中大骇,连忙紧抓住慕晚手臂,将那剪刀夺扔到一边。
纵是当年遭到刺客追杀时,皇帝都不曾如今时此刻这般惊骇过,他心剧烈地跳动着,紧将慕晚钳在怀中,看向她纤细的颈部,见不曾被戳伤,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心砰砰跳得停不下来。
慕晚在那天之后,下定决心要与皇帝了断,她没有以腿伤为借口,在谢家拖延不进宫,她身上担着为太皇太后再绣一幅佛像的差事,必要进宫将这事做完,早些完成这份差事,才能早些离宫廷远远的。
遂在家待了三日,行走无碍之后,慕晚就来到了宫中梧桐院,为太皇太后绣制那幅佛像。当看见皇帝到来时,慕晚心中也没有惊惶,她已决心赌上一把,看能否用她的“死亡”,赌断皇帝对她的纠缠。
慕晚并不愿死,她爱谢疏临,她爱阿沅,也眷恋这世间红尘,她自小经历坎坷,好不容易走过重重荆棘,才有如今的人生,她不会轻易舍弃她的人生。
慕晚只是想试试皇帝是否害怕她死,若她自尽死在梧桐院,谢疏临必会追查,依谢疏临的能力,只要他起疑心,就可能查到皇帝身上,更别提还有阿沅这个证人,皇帝应该深深清楚这一点,慕晚想试试能否利用君臣情义,斩断皇帝对她的纠缠。
但皇帝在慕晚似要引颈自戮的瞬间,根本没有想到谢疏临会因慕晚的死亡追查到他身上,会由此君臣反目、兄弟义断之类的事上,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他心里只有慕晚。
见慕晚安然无恙,皇帝庆幸之余,心中恼怒翻江倒海,“你疯了不成”,他急怒地斥了她一声,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时,又听慕晚冷冷地道:“请陛下放开臣妇,如此于礼不合,若陛下执意做无礼之事,逼迫臣妇愧对夫君,臣妇只能一死。”
虽身体柔弱,半点无法挣脱他的钳制,但慕晚神色间的决绝之意,清冷如雪。皇帝冷僵着脸不放手,无声与她对峙时,见慕晚虽不做无谓的挣扎,但眸中决绝掺着绝望似是利剑,双腮微动了动,竟似是想默默咬舌自尽,吓得连忙将手松开。
慕晚急忙脱身,避走到一边。她暗暗觉得自己赌对了,皇帝确实害怕她死在这里,继而惹来谢疏临的疑心,皇帝比她所以为的,还要重视与谢疏临之间的情义。
慕晚就趁热打铁,向皇帝跪下磕首道:“臣妇谢陛下开恩。”
皇帝哪里肯“开恩”,他本是怀着一腔雀跃欢喜而来,没想到会要面对这样的事,没想到慕晚会忽然决绝至此。皇帝心中甚是恼怒之余,又不由悄悄浮起几分欢喜,那蛇蝎女子淫|乱无耻,贪婪自私,定然贪生怕死,岂会如此三贞九烈,慕晚这般忠贞不二、视死如归,岂不正说明她不是那歹毒女子。
皇帝一壁恼怒,一壁欢喜,心境甚是复杂,对地上跪着的女子,束手无策。开恩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这会儿也不敢将慕晚逼得狠了,“你起来,起来说话”,皇帝说罢,见慕晚仍是伏首跪在那里,只得叹了一声道,“表嫂请起。”
慕晚听到“表嫂”二字,方慢慢地站起身来,她今日一定要断了皇帝的纠缠,等了片刻,见皇帝不说话,就低着头恭声说道:“臣妇已是谢疏临之妻,实在无法违背礼教,为陛下治疗疾病,请陛下另寻良医,臣妇会日日在佛前为陛下祝祷,祝陛下早日痊愈。”
皇帝凝视着慕晚不说话,想慕晚怎就忽地不肯再忍,宁愿一死。是他那天在谢家做的事,刺激到了她吗?在枕流舫,在梧桐院,到底都背着人,但到谢家去,在她和谢疏临就寝的房间里,还让她那儿子看见了,慕晚无法再忍受,她深爱谢疏临,也十分在乎她的儿子。
“若朕不答应,表嫂就要寻死吗?”皇帝顿了顿道,“表嫂一人赴死岂不寂寞,若表嫂执意如此,朕只能送宋沅去陪表嫂,省得表嫂路上寂寞,也省得宋沅在世间做个没娘的孩子。”
44☆、
第44章
◎来自京外的密报。◎
皇帝并没残害孩子的狠毒心思,只是想威吓慕晚,使她勿要有为守贞寻死的念头。他见慕晚低着头不说话,以为略有成效,就要走上前时,见慕晚忽然又朝他跪了下来,向他磕首乞恩道:“陛下若要如此,臣妇唯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宋沅死后葬在臣妇身边,允臣妇和儿子在地府作伴。”
皇帝见慕晚决心这样刚烈,一时间主意全无,他望着神色贞烈的慕晚,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又是恼又是恨又是无奈,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这般棘手情形,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拿眼前的慕晚怎么办。
依皇帝之心,径想将慕晚从地上拉起,拉入他怀中,就做他想对她做的事,不管她说什么,有他在此,她想死也不能。可是,他不能一直守着慕晚,慕晚会出宫、会回谢家,在他看不见时,慕晚会不会自行了断,会否他明早起来听到的第一条禀报,就是谢学士之妻于昨夜无故自尽。
皇帝担不起那样的风险,在心中百般恼恨无奈后,只能在此时愤而转身离去,以防他在此忍不住对慕晚做些什么,进一步刺激了慕晚的死心。愤恨离开的步伐,将地上那把剪刀,踢飞了老远,刺耳的“叮”地一声,小银剪摔在了屋外的台阶上。
待皇帝急去的脚步声远不可闻,垂首跪在地上的慕晚,几乎是失力地瘫软了身子。当皇帝说要赐死阿沅,送他亲生儿子上路时,慕晚骇俱地几乎就要告饶,但还是强忍住满心恐惧,逼迫理智占据上风,在最后试着赌了一把,她这是……赌赢了吗?
炎炎夏日里,慕晚惊魂未定,后背暗暗落着冷汗。而清宁宫中,被秋婵一路搀扶回来的谢淑妃,在这大热天里,也是手足发冷,心中惊悸,脸色苍白地魂不守舍。
秋婵担心主子因惊思过度病倒,在将殿内宫人全都屏退出去,赶忙安慰谢淑妃道:“娘娘勿要多想,慕夫人是为太皇太后绣制佛像,陛下对太皇太后向来孝心深重,应只是闲来无事,去梧桐院看看绣像进度罢了。”
却听淑妃娘娘嗓音幽幽:“……令慕晚为太皇太后绣制佛像这事,是陛下提出的,而不是太皇太后……”
作为谢淑妃的心腹侍女,秋婵心思并不简单,已从今日所见,发散地想了许多,心中疑虑深重,只是这会儿不敢对谢淑妃多说,怕使淑妃主子惊吓过度。
然而淑妃主子自己都已想到这点,秋婵一时也不知还能如何劝慰,只能紧张担心地看着主子,若主子有何不对,要立刻传唤太医。
谢淑妃远不止想到那一点,在回来清宁宫的路上,她已想了许多许多。她想到那幅献给太皇太后的观音像,在太皇太后寿宴那天,忽然多了几句经文,想起那天下午,慕晚曾消失过一段时间,不知去了哪里。
她还想起每回她学慕晚穿衣打扮,陛下都会多看她几眼,甚至夸她,不似从前总是无视,想起陛下带她回谢家那天,正好是慕晚未进宫时,过去三年,陛下从未踏进谢家半步,为何偏就在慕晚养病在家时,去往谢家……
而且那天,陛下令她陪伴父母,未让她跟去清筠院,后来,哥哥也被陛下遣去书斋寻书,那时清筠院中,岂不就只有慕晚和陛下,陛下是故意将人都遣走的吗?为了能与慕晚独处?
还有那件衣裳,哥哥以为是她赐给慕晚的那件衣裳,难道是陛下秘密赐给慕晚的吗?正因如此,她才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录。连衣裳都换过,陛下与慕晚之间……是否早就有过肌肤之亲……
谢淑妃越想越是心中惊悸,所有在过去被她忽视的细节,似都能串联一起,串成剧毒的藤蔓,死死绞缠着她的心,将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潮浪般的冲击下,谢淑妃简直要被惊晕过去,但她强撑着不肯倒下,她拼命集中心神,追忆从前放过的每一处细节,尽管每多想一分,她心中就更加难受一分,难受得像是溺在海水里,将她按在这深海里的,是陛下与慕晚,她所敬爱的夫君,她所信任的嫂嫂。
陛下与慕晚,是从何时开始的?难道是从她刚召慕晚进宫、慕晚刚住进梧桐院时吗?可那时陛下应与她一样,与慕晚是初相识,陛下第一次见慕晚,应就在她清宁宫中,那时慕晚在陛下面前晕倒,陛下扶了慕晚一把,慕晚倒在陛下的怀中……
她本来对慕晚心存戒备与疑虑,但那天,慕晚为维护她而顶撞徐丽妃,由此使她放下了戒心,以为世人所说的“狐狸精”都是谣传,以为慕晚柔怯善良,纵然心性怯弱地能被徐丽妃吓晕过去,却还是敢为她仗义执言。
但慕晚那天,真是被徐丽妃吓晕过去吗,还是……只是在陛下面前装晕,为吸引陛下的注意力……慕晚是否不满足于做学士之妻,慕晚野心勃勃,更想成为天子的女人?
她以为“狐狸精”行止轻佻、魅惑万端,却有没有可能,慕晚的魅惑手段,是矫饰的柔怯温善,慕晚凭这副假象俘获了哥哥的心,也凭这副假象在暗中勾引陛下?
慕晚还凭这副假象骗过了她……慕晚……慕晚是否一直以来,都把她谢清莞当傻瓜看,慕晚在教她穿衣打扮的时候,是否在心中讥讽她,讥讽她做无用功,讥讽她是个傻子,暗地里一直在看她的笑话?!
在谢家那天,慕晚泼茶在陛下身上,是否也是故意为之,是为了将陛下勾到清筠院换衣裳,为方便与陛下私会?她当时做了什么呢,她竟为维护慕晚而责备母亲,她……她当真是个傻瓜!
谢淑妃越想越是愤恨,长时间以来被人欺骗背叛的满心怒痛,如烈火在她心中燃烧,无法发泄,抬手就将几上茶盏等物,通通扫到地上。
秋婵是谢淑妃从谢家带进宫的侍女,从小侍奉淑妃主子,从来都见主子行止淑柔端庄,今日主子这般失态,还是她十几年来头一次见。
秋婵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主子的手受伤没有,又急忙劝道:“娘娘息怒,切勿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就是……就是真的又如何呢,慕夫人……慕晚那样的身份,永远见不得光,是不可能进宫和您争的!就算是真的,陛下……陛下应该也只是一时糊涂,被慕晚使手段迷了心智,等过些日子,陛下也就淡下来了,抛之脑后了,娘娘不用太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谢淑妃已是气恨地落下泪来,嗓音不住地颤抖,“哥哥……哥哥竟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哥哥为她将谢家和自己的名声都丢进去了,她就这样回报哥哥,哥哥……哥哥要是知道了……”
谢淑妃不忍往下深想,拿帕子摁拭着泪水。秋婵心疼地看着主子,边为主子拭泪边苦劝道:“娘娘您一定要稳住,如果您忍不住气,将这事捅出来,使得陛下名声受世人非议,陛下定会恼您的,丽妃那些人都跟乌眼鸡似的盯着您,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让丽妃等踩在您身上爬上去。”
不仅如此,若是这等丑事捅出来,闹得人尽皆知,哥哥的脸面往哪儿放,谢家的颜面又往哪儿放!谢淑妃知道自己只能忍气吞声,就当今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猜想怀疑过。
她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在心里盼陛下早些看清慕晚的手段,早些和慕晚断了,盼这件事无声无息地不为人知。等到陛下将慕晚抛之脑后,她要设法劝哥哥换个妻子,而在那之前,她只能忍气吞声地等着。
理智劝谢淑妃冷静下来,她也似乎做到了,在秋婵关心担忧的眼神下,慢慢地止了泪水,镇定了神色。然而在他人看不到的心底阴影处,谢淑妃对慕晚的愤恨,已如藤蔓迅速滋生,牢牢地在她心底盘根错节。
依照御命,慕晚每日午后会进宫两个时辰,为太皇太后绣制佛像,并向尚功局绣女传授绣技。随着时间流逝,暑意深深、桐荫浓密时,梧桐院绣架上的佛像也将绣至尾声。
在这期间,一切风平浪静,唯一引起世人热议的事,是长乐县主下嫁状元郎宋挽舟。有好事之人八卦出宋挽舟曾是谢学士之妻慕晚的小叔,但也仅此而已,仅是觉得有点巧合,仅是为这桩婚事添了几句议论而已。
有晟一朝,历来只有公主可在外开府居住,但太皇太后十分疼爱孙女,为曾是公主的长乐县主破了例,赐给长乐县主一处在京的富丽府邸,并从自己永寿宫的私房中,为长乐县主另添了许多嫁妆。
因着长乐县主身份特殊,其母兄皆曾涉身谋反,即使太皇太后十分疼爱护佑孙女,这场惹得世人热议的盛大婚宴,也没有许多王公朝臣赴宴。但慕晚念着从前与宋挽舟的书友友谊,在收到宋挽舟的请柬后,打算赴宴送上新婚贺礼,丈夫谢疏临自是陪她一起,阿沅在听说后,也一定要参加六叔的婚礼。
近来,慕晚难得地心情平静。自那天在梧桐院,她假意要为守贞求死后,皇帝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那天之后,她每天都有进宫刺绣佛像,但皇帝未再来过梧桐院,像她那天真的赌赢了,皇帝终究以君臣情义和天子名声为重,放弃了对她的纠缠,她终于可以安静地和夫君孩子过日子,不必再做愧对夫君的事。
因现下这份安宁得来不易,慕晚心想着不由挽住了丈夫谢疏临的手,靠在了他的肩头。谢疏临感觉妻子近来特别依恋他,也不知是为何,他含笑抚了抚妻子的脸颊,要与她低声说话时,马车却已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向他禀报,说已抵达县主府邸。
阿沅迫不及待要参加六叔的婚礼,看看六叔的县主新娘长什么样子,着急地催促道:“爹爹,娘亲,我们快下车吧!”
车外皆是来赴宴的车马声与人声,谢疏临就带着妻子孩子下车,一起进门同其他来赴宴的客人们相见寒暄,而后在宴上坐定观礼。看着别人的婚礼,谢疏临与慕晚俱想到他们自己的婚礼,在喜娘高唱“百年好合”的喜庆婚乐声中,不由相视而笑。
婚仪完成后,长乐县主被喜娘和侍女们送入洞房,新郎宋挽舟则留下向宾客们敬酒。在敬过几位皇室宗亲后,宋挽舟捧酒来到了谢疏临夫妇和阿沅面前,感谢恩师与嫂嫂来喝他的喜酒,也谢谢他的小侄子“赏脸”赴宴。
阿沅将刚学会的吉利话一股脑地倒给了六叔,谢疏临与慕晚自然也都同宋挽舟说些恭喜新婚的话。宋挽舟衔笑静静听着,感觉慕晚心情甚佳,不似他之前去谢家那次,慕晚面上虽带着笑意,但暗地里似乎心事颇重。
现在心事颇重的似乎是皇帝陛下,近来他以起居郎的身份侍在帝侧时,常能看到陛下对一只白玉插梳出神,那只女子用来饰发的插梳,似牵扯着陛下的某桩要紧心事,陛下为此十分为难却又不能够放下,无计可施而又不能放手。
但陛下对那只白玉插梳的珍视,终止在得到一份来自京外的密报后,他不知那密报上都写了些什么,只知陛下在看完那份密报后,沉默静坐了许久许久,而后忽地起身,将那只白玉插梳用力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45☆、
第45章
◎皇帝已然到来。◎
长乐县主当然不甘下嫁平民,只是不敢不顺从皇祖母的意思,她如今身家性命,皆仰赖于皇祖母的庇佑,在皇祖母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既皇祖母认定宋挽舟是她命定的夫婿,她与宋挽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长乐县主只能做乖巧听话的孙女,遵从懿旨成亲。
也只是在表面上乖乖顺从,在与宋挽舟成亲前,长乐县主已私下见过宋挽舟,去过宋挽舟当时租住的宅院。简陋的几间屋舍,一眼就能看到底,室内垂挂的帘子都是素的,连个纹样都没有,长乐县主当时看得简直要晕过去了,如果婚后要她过这样的日子,那还不如要她死了算了。
但皇祖母说了,待她成亲时,会赐给她宅邸和许多嫁妆。长乐县主还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公主时,不仅有超出制度规格的封邑,平日还常受赏赐,从来使钱如流水,何曾手头拮据过,可是自从母兄出事,她虽赖皇祖母庇佑得存性命,但所拥有的金银首饰被皇帝派人抄走了十之八|九,日子过得早不如从前风光。
为了宅邸和嫁妆,也为了做皇祖母心中乖巧可怜的孙女,长乐县主决心委屈自己,遵旨同宋挽舟成亲,只是在成亲前,她必须得好好敲打敲打这个宋挽舟,别让宋挽舟真以为天上掉馅饼、攀上了高枝,敢以她的夫君自居。
论相貌,宋挽舟确实令人眼前一亮,但长乐县主更看重家世身份,只因宋挽舟是从小地方经商家族走出的状元郎,就对他充满了鄙夷。而且,长乐县主心中另有所爱,那人在她心中,无论容貌、能力、家世都是完美无缺,与那人相比,宋挽舟纵有可取之处,也只是萤火之光。
那天,长乐县主直接将话同宋挽舟挑明,她会遵从懿旨同宋挽舟成亲,在太皇太后面前,她与宋挽舟是夫妻,但是私下里,她不可能和宋挽舟有夫妻之实,宋挽舟就只是她的臣子侍从,必须把她当昔日的长乐公主尊敬侍奉。
那日长乐县主将话说得极难听,难听到她的心腹侍女都不得不暗示主子委婉些,生怕惹恼了这位状元郎,使其不堪受辱,直接到太皇太后面前告上一状。但宋挽舟这位状元郎,对长乐县主明摆着是在侮辱人的诸多命令,平平静静、面不改色地听了下来,最后淡声说道:“微臣遵命就是。”
在人前,长乐县主会装得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但在人后,她仍是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公主,性情没有丝毫改变。待婚礼宴散,县主府的内宅里,只有她信得过的侍女和那宋挽舟后,长乐县主不用再装温顺乖巧,径让侍女们将宾客贺礼抬给她过目,看都有什么人给她送礼,有没有什么她看得上眼的。
贺礼数量与珍贵程度,皆远低于长乐县主想象,长乐县主越看越是恼火,将今日未曾给她送礼的公侯世家们都记在心里,想若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她定要加倍报复回来。
心里正恼火时,长乐县主又听见侍女念到了谢家送的贺礼,谢家送的是一幅和合二仙图和一匹苏绣雪绸。和合二仙图应是谢疏临送的,而那匹绣绸……长乐县主径抄起烛台边用来剪芯的银剪,将那匹绣绸划得稀烂。
天下间鲜有人知,长乐县主对慕晚十分痛恨。长乐县主从小自视甚高,还是公主时,对自己将来的驸马,也要求甚高,她将高门子弟暗暗看遍,唯独看上了谢疏临。既她看上了,那谢疏临就必须成为她的驸马,虽然谢家是东宫那边的人,但她不在乎这事,等她母兄成就大事,她的兄长就是太子、就是皇帝,到时谢家满门留一个谢疏临就好了,她长乐公主,值得天下间最好的男子。
然而后来事情发展急转直下,父皇病逝、母妃自尽、兄长被圈禁,长乐县主一下子从天之骄女成为戴罪之身,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长乐县主曾设法使皇祖母往谢疏临身上想,皇祖母也确实动了让她嫁给谢疏临的心思,但因皇帝极力阻拦,只能不了了之。
幸而谢疏临一直没有娶妻,长乐县主虽自己暂时不能嫁给谢疏临,但看谢疏临迟迟没有婚嫁,心里依然存有希望。谁能想到,今年年初,突然杀出个慕晚来,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绣娘寡妇,竟然成为了谢疏临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