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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哥哥。”

日光随着敞开的门一齐落进来,微尘还在飞舞,王十六在慢慢涌起的狂喜中,僵硬着身体。

她认得这脚步声,便是让她死上一千次一万次,她依旧牢牢记得这脚步声。

是薛临。他来了。

哥哥。想喊,喊不出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珠罗纱的帐子遮挡着视线,那个人,她念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的人还不曾出现,唯有脚步声一点一点,不紧不慢走近。

是他吗?突然之间,恐惧到了极点。她绝不会弄错,她认得薛临的脚步声,但是万一,她弄错了呢?

恐惧和渴盼纠缠着,王十六死死咬着嘴唇,近了,更近了,修长的身影被日光推着,映上帘幕,眉眼的侧影,高高挺起的鼻梁,多么熟悉,多么想念,让人浑身的毛孔都炸开着,哽咽到几乎窒息。

“阿潮。”身影在床前停住,王十六听见了熟悉的,久违的语声,紧跟着,看见了那张她朝思暮想,生死追随的脸。

长长的,飞扬入鬓的眉,漆黑深邃,同样飞扬的凤眸,挺拔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唇,她曾多少次吻过,抚过,多么留恋他唇齿的温度。

薛临,是他,她终于,找到他了。

颤抖着,像枝头即将凋零的落叶,王十六想扑过去拥抱他,却只是僵硬着动弹不得,想笑,流出来的却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梢,落在枕上。

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潮,”带着叹息,薛临在她身边坐下,“半个月了,你终于醒了。”

整整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在自责,后悔。大夫说她是情绪太过激烈,引起心疾发作,睡得久些也许更有利于恢复,但他

还是怕,害怕她从此沉沉睡去。老天垂怜,她终于醒了。“我去叫大夫。”

“别去。”王十六哽咽着,扑进他怀里。不要任何人来打扰,她只要他,要摸到他的人,要感觉到他的体温,要在他怀里拥抱着他,永远永远,再不分离。

双臂箍紧,搂他的腰,紧些,再紧些,无论怎么样都不够近,王十六无措,恐惧,只是想哭。会不会是梦?会不会稍稍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消失?哭泣着,低低哀求:“哥哥,别再抛下我了。”

薛临感觉到腰间的湿热,是她的泪,那么多,落得那么急,衣服湿了,让他的心也湿透了,俯身抱起她,轻轻拍着,哄着:“阿潮乖,不哭了。”

却让王十六的眼泪流得更急了,有多久,不曾听见这熟悉亲昵的口气?有多久不曾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心跳?“哥哥,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薛临在难言的苦涩中,沉默着,将她抱得更紧些。

王十六迟迟等不到回答,昏睡前的记忆一点一点,回到脑中。悬崖,风雪,跌跌撞撞追来的裴恕,她纵身一跃,在最后时刻,模糊看见薛临的脸。

她以为是幻觉,不是的,真的是薛临来了,赶来救她。“哥哥,你救了我?”

救她,他怎么有脸说是救她?若不是他,她也不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嘴里泛着苦涩,薛临轻轻吻着她柔软的长发:“阿潮。”

他知道她性烈如火,知道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强忍着思念不去见她,只求能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一切都好。但他错了,得知她与裴恕定亲,那些痛苦不甘,那些再无法压抑的思念,还是让他破坏了与自己的约定,送出那份贺礼。

她是如此聪慧,凭着那点蛛丝马迹,就能追到这里。“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王十六说不出话,窝在他怀里,低低抽泣。

她跳下去,一半是绝望,还有一半是赌,赌军师,就是薛临。她赌对了。她终是逼着他出来见她了。若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薛临便知道,她并不打算听他的,她一直都是这样,若是有什么跟他想法不一致,不会阴奉阳违答应,但也不反驳,只是这样不说话,沉默地听着。她一点都没变,但他,变了太多。

在难以言说的爱怜中抚她的头发,脸颊,抚她薄薄的肩,一下又一下。她瘦了很多,她到成德后他曾无数次躲在暗处偷偷看她,那时候就发现她瘦得厉害,可直到如今抱在怀里,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这个瘦的含义。

从前是蜜桃一般,饱满红润的脸,如今却苍白消瘦,下巴尖尖的,分外刺眼。从前是少女饱满圆润的手腕,藕节一般,勃勃的生机,现在薄薄的又细,虎口合拢了,还有许多余地。还有她的姿态。

抱他抱得这样紧,发着抖,呜咽着,像失了家的孩子,惶恐,无助。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她天不怕地不怕,永远有股孩子般的纯粹和肆意,但现在的她,是如此脆弱。方才他想着她没有变,他错了,分离这些天,改变都的不仅是他,还有她。

自责,还有天意弄人的苍凉,薛临叹息着,一下一下,吻她的额头:“阿潮啊。”

为什么,要让他们是这样的结局?

“哥哥,”王十六模糊感觉到他的痛苦,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她好累,她想了那么多办法来找他,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见她呢?

为什么?她已经痛苦过一次,他又怎么能让她痛苦第二次。薛临转开脸:“那天你被王焕带走后,你母亲救了我。”

王十六怔了下。

母亲没有死,她是知道的,第一批魏博兵冲进来时,薛临还在州衙没赶回来,她看见薛演率领家兵抵挡,又倒在乱刀之下,但母亲始终没出现,薛演直到死,还死死守着房门不肯松开。

后来,在那个房间里,找到了母亲烧得焦黑的尸体,所有能核对身份的特征都没了,那时她便隐隐觉得,母亲应该没有死。薛演是为母亲争取时间,让她逃走。

所以后来,她一口咬定母亲被王崇义杀死,无论王焕怎么疑心,她都滴水不漏给圆了回来,冥冥中似有因果,她帮了母亲,母亲又救下了她最心爱的人。那么薛演呢?如果死去的人都还活着,薛演是不是也活着?急急追问:“伯父呢?”

薛临顿了顿,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事,终是不得不正视:“父亲不在了。”

他赶回薛府时,正碰上王崇义向她动手,他替她挡了刀,重伤昏迷,倒在乱尸堆里,被返回来寻找薛演的郑嘉救走了。

只不过薛演,却是当场毙命。薛临望着窗前飞舞的光影:“你母亲送我到成德后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王十六落着泪,窥探着他的神色:“都怪我,对不起。”

都怪她。如果她早些亮明身份,早些向王焕服软,薛演就不会死。

“傻阿潮,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薛临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带着叹息,“不怪你。”

围城之时,他在州衙帮黄靖守城,对家中的情形不很了解。但事后各种线索加起来,他已经明白了,父亲从一开始,就决定保全郑嘉。父亲把所有精干侍卫全都留给了郑嘉,还一早预备了那具跟郑嘉相似的焦尸。

父亲不仅仅要保住郑嘉的性命,更要让她从此摆脱王焕,摆脱囚笼里的生活,赴死的结局,父亲应该早就预料到了吧,就像他扑向王崇义的刀锋时,也知道必死无疑。“不怪你。”

但她又怎么能够不责怪自己?王十六急急说道:“我给你报仇了,我杀了王崇义,我还刺了王焕一刀,当初他们怎么害你,我就怎么让他们偿还。”

薛临看见她举着手,在心脏的位置比划着,给他看那一刀的位置,她脸上还有泪,急切着,孩子一样的纯粹、尖锐。

她有许多地方,是绝不会变的。若是有人敢动她心爱的人,无论多难多苦,她都会让对方百倍偿还。薛临想笑,这个笑还没成型,就已变成了湿湿的泪眼,在无尽的爱意和留恋中,一下一下,抚她柔滑的长发:“阿潮啊。”

我的乖阿潮,我是多么不舍得你,我又是多么自私,明明想好了一切,却还是要出来见你。

门外有动静,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前,跟着是周青迟疑的语声:“郎君,娘子醒了吗?”

“青奴!”王十六惊喜着回头,“他也来了?”

“对,”薛临略略抬高声音,“进来吧,她醒了。”

咣一下,门开了,周青狂喜的脸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娘子!”

王十六看见他鼻尖红着,眼梢也是,他都要哭了,还在极力忍着。傻青奴,怕哭出来让她笑话呢。王十六笑着,摸摸他的头:“我没事了,青奴,是哥哥找你来的?”

“不是。”薛临顿了顿,想说周青追着她也跳下了悬崖,看见周青乞求的眼神,便又咽了回去,“他没事了。”

那天周青一大早带来口信,说她约在城外悬崖见面,他太了解她,当时就觉察到了异样。他故意拖延时间让周青在府中等回复,带着人星火赶去,刚到崖下,她便跳了下

来。

当时的恐惧自责,到如今还历历在目。薛临压下翻腾的心绪,在失而复得的悲喜中紧紧抱着王十六:“阿潮,以后再不要拿自己冒险了。”

周青转过脸,局促着,手脚都没地方放,这屋里,他太多余了。声音喑哑下去:“娘子,我先出去一下。”

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王十六想叫他,刚刚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四肢僵硬着,酸疼得厉害,薛临连忙抱她回怀里:“大夫说你现在最好还是卧床休息,过些日子再下地。”

他带着人,张着渔网、被褥接住了她和周青,但她原本就有心疾,坠落悬崖的冲击又实在太强烈,她足足昏睡了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他再不能让她冒一丁点风险了。

“好,你陪着我就行。”王十六窝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哥哥,以后不准再离开我,不准不见我,不准你这么吓我了。”

薛临在无尽的苦涩中低垂眉眼:“好,都听你的。”

他温暖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着,王十六觉得安心,微微闭着眼,听见他低沉的语声:“我已经向李节帅告病还乡,以后都会陪着你。”

“哥哥,”阳光这么暖,他也是,王十六在无尽的欢喜中仰头,吻他的唇,“哥哥。”

***

长安,裴府。

成德的情报刚刚送来,短短一行字:军师向李节帅告假,去向不明。

裴恕无声无息,勾起唇角。

很好。

第52章 第52章去找她

半个月来收到成德的情报十几封,按着顺序依次排列,裴恕细细推演。

半个月前她跳下悬崖,他的人搜索了方圆百里,地面没有,水里也没有。

若只是她一个人,或许有可能,但周青也跳了下去,两个大活人一齐消失,概率太低。

雪地上留的深坑,他之后试验过,若是与她身高体重差不多的人从相同高度跳下,留下的坑比现有的要深,更不用说周青一个成年男子,只可能更深。

他一直让人盯着军师府,结果府中毫无异样,军师却凭空消失,隔了这么久,才传出来军师告病还乡的事。

她一直都怀疑,军师是薛临。

薛临曾相助黄靖守城,黄靖评价他文韬武略,足智多谋,薛临有能力安排这一切。若薛临就是军师,那么以他对李孝忠的影响,也有足够的便利安排这一切。军师的消失,就是他与此事有关系的最直接证明。

她没有死,只怕现在,正跟薛临在一起。

很好。这个局,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一张张将情报展平,点燃,裴恕拿起布巾,细细擦干净手上沾染的灰烬。

很好,他一次次将伤口血淋淋地撕开在她面前,他一次次近乎乞求,要她不要死,她却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让他眼睁睁目睹她的“死”。

他的痛苦、自责,那几乎要杀死他的,强烈的无力感,她统统都不在乎。

“九郎。”

门外有人唤,裴恕皱了眉,是母亲的声音。母亲怎么回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是杨元清,道袍道冠,带着担忧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九郎,你的伤好些了吗?”

裴恕顿了顿。返京之后,他去过终南山问候母亲,但并没有提起受伤的事。那么,就只能是陶氏说的,陶氏除夕那日去过终南山。上前扶住杨元清:“早已好了,母亲不必担心。”

“让我看看。”杨元清掩了门。

裴恕不想给她看,但她神色坚持,他也只得背转身,将外袍稍稍解开一点,转过身来。

杨元清看见左边胸膛微露出一点包扎的痕迹,但比这个更让她触目惊心的是,他竟然瘦了那么多。锁骨突出来,显出清晰的骨骼轮廓,竟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他正当壮年,冬月里辞别她前往魏博时神采奕奕,绝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上次他如此憔悴,还是裴贞去世的时候。半年之内两次承受离殇,便是冷静如他,也难以承受。杨元清心里沉甸甸的,温声道:“九郎,世事无常,还当放宽心怀。”

裴恕知道她不曾说出的意思,她也以为,王十六死了,可笑,世上所有的人,都被骗过了。“她没有死。”

杨元清早听陶氏说过,他如今绝听不得别人提起王十六之死,无论多少证据摆在面前也不肯承认。素来冷静理智的儿子变成这个模样,杨元清又是意外又是心疼,也只得顺着他说道:“那你更当放宽心怀,养好身体,才好继续去寻她。”

哪有什么世事无常,他落到这个地步,全都是她一手策划。裴恕低着眉,听见杨元清又道:“九郎,无论如何,药要吃,三餐也要正常,万一你累垮了,谁来寻王家小娘子呢?”

她现在,需要他寻吗?裴恕背转身,系好衣带,整好衣衫。陶氏是担忧他的身体,所以才去找母亲过来劝解。他自小遭逢家变,亲情缘薄,陶氏原是不相干之人,却也能为他百般筹划。唯有她。

他生平第一次动情,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百般退让,推翻所有原则,剖肝沥胆对待的人,一次次骗他,欺他,玩弄他。

起身:“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母亲回去。”

母亲说得对,他该去找她了。她欠他的账,该偿还了。

杨元清放心不下,又知道他一向说一不二,也只得随他出来,登车之时,他跟在车边,忽地说道:“这些天我可能还要外出一趟,到时候就不面辞母亲了。”

是去找王十六吗?杨元清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一口气:“九郎,一定要保重身体。”

“儿听命。”裴恕躬身作别,余光瞥见远处楼阁上,一人忽地缩了回去。

是除夕那天,跟踪陶氏的男人。这些天依旧在附近窥探。

车子向坊外行去,裴恕唤过郭俭:“收网。”

这些天他按兵不动,为的是摸清那人的落脚之处和同伙,眼下诸事清楚,该收网了。

若他没有猜错,那个人,是薛临派来的。

***

一更鼓响时,薛临还没有回来,王十六心急如焚。

他已经出去好一阵子了,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为什么还不见影子?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又躲起来,不肯见她了?

恐惧死死掐住,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王十六胡乱拽了件衣服出门,侍婢连忙上前阻拦:“郎君一会儿就回来,娘子有什么事吩咐奴去做吧。”

这样子,越发像是有事瞒着她。王十六越来越怕,一言不发只管往外走,坠崖的伤势还不曾全好,躺了半个多月头一次下床,每一步路都走得艰难,王十六扶着墙,看见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薛临修长的身影,让她恐慌的心慢慢落下来,长长吐一口气。

薛临没有走,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消失了吧?扶着墙慢慢走到厢房,正要叫他,忽地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药配成的话,能支撑多久?”

“多的不敢说,半年时间,老夫总是有把握的。”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

王十六听出来了,是白天给她诊脉的吴大夫,据说是河朔有名的神医,最擅长治疗心疾。

薛临要配什么药?为谁配,她吗?她的心疾,都说最多还能再活十年,多出半年,是不是也很好了。思忖着,唤了一声:“哥哥。”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薛临很快迎出来:“你怎么出来了?你身子还没好,快回去。”

弯了腰,想要抱她回去,心口处突然一阵闷疼。薛临不动声色站起,扶着她慢慢走回房里躺下,给她脱了鞋,又细细掖好被子。

她躺在枕上,歪过头来看他,手始终紧紧抓着他的,片刻也不舍得松开:“哥哥,你还要忙很久吗?”

她眼皮是红的,眉头是蹙着的,她的脸像最脆弱的白瓷,稍稍一碰,就会摔得粉碎。都是他害的。薛临心里抽疼着,脸上却是最温柔的笑意:“我不忙了,乖阿潮,快些睡吧。”

王十六放下心来。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怕。她睡着了,他就要走了吧?可她怎么能没有他。睁开眼,将他的手又握紧些:“哥哥,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

薛临觉得,心都被她喑哑哽咽的语声打湿了,无声吐一口气。

他都做了什么?她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如此脆弱,恐惧。笑意越发温存:“我不走,我陪着阿潮。”

“那你也睡这里。”王十六往床里挪了点,握他的手,示意他在身边躺下,

薛临顿了顿,蓦地想起客栈那夜裴恕在她房里,彻夜未曾熄灭的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摇了摇头:“这样不行,你睡吧,待会儿我睡榻上。”

从前在南山时,她不舍得跟他分开,也曾要他留下,他从不曾答应过。昔日的回忆点点滴滴漫上心头,王十六带着笑,握着他的手:“我就知道,哥哥

最好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脸贴着他的手,心满意足,合上了眼睛。

灯火摇了一下,帘幕的影子便跟着摇一下,薛临低着头看她,从眉到眼,小巧挺拔的鼻子,红菱一般娇艳饱满的唇,一遍一遍,只想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活着,他一刻也不会忘,死了。

心里蓦地一阵苍凉,死了的话,他也会记得她的模样,下辈子依旧来找她吧。

轻轻将她拂在腮边的长发拨开,她刚刚舒展的眉头忽地皱了起来,眼珠也开始动,她在做梦。薛临伏低身子看着,她梦见了什么,是不是他?

***

二更鼓响时,外院的审讯仍在继续,裴恕推开门,目光慢慢看过那些陌生的脸庞。

这些人一口咬定是因他新近拜相,过来看热闹的,可笑。薛临号称足智多谋,竟想用这荒唐的理由来骗过他。

慢慢走到领头的男人跟前:“是林军师派你来,还是李孝忠?”

那男人脸色没变,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下,吞咽的动作。他很紧张,他猜对了。裴恕慢慢又道:“王焕叛逃,至今下落不明,李孝忠从前便与王焕同盟,是不是李孝忠窝藏王焕,派你们来监视我,伺机刺杀?”

“不……”男人脱口说道,随即察觉不对,连忙闭嘴。

他想说不是。他也知道不是。李孝忠自洺州一战后就彻底与王焕断绝关系,这些人在裴府附近窥探多时,打听的都是他的动向,并没有刺杀之意。

但无所谓,只要能问出她的下落,他不介意用威吓,甚至刑讯的手段。“刺杀宰相,株连九族。”裴恕淡淡道,“这些天你送出消息五条,由你在潼关驿的同伙接应,通过驿路送往成德。若是不想妻儿被连累,早些说实话。”

同伙五花大绑,跪在旁边,那几封信摆在案上,男人又咽了口唾沫:“相公明察啊,小人是成德人,往家里送信而已……”

裴恕失去了耐心:“用刑。”

郭俭吃了一惊。人是私下抓的,自从裴恕开始处理河朔军务,河朔派来刺探、刺杀的人就不曾断过,但那时候,要么是送交官府审问,要么是攻心为主,直接上刑还从不曾有过。想问,看着裴恕淡漠的神色,话又咽回去,沉默着拿起火折子,嚓一下打亮。

裴恕退出门外。

屋里点了十几个火把,霎时间亮到了极点,那些人的影子颤颤地拖在窗户上,郭俭语声带着凶煞:“看住他们,谁敢眨眼,二十大板!”

他们已经不吃不睡被审了三四个时辰,此时以强光刺激双目,眼睛受不了,本能地想要闭上,闭上却就要受刑。这些人,熬不了多久。

***

三更鼓响时,王十六在乱梦中彷徨。

从前那片混沌不见了,变成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白,风卷着雪,汹涌着拍在脸上身上,她站在悬崖前,底下白茫茫地看不见底,是她投崖那天的场景。

曾经在梦里听见的“阿潮”声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煌急恐惧的唤声:观潮。

是谁?王十六紧紧皱着眉,总觉得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风雪越来越急,悬崖在旋转、扭曲,像巨大的怪兽的嘴,扑上来要吞掉她。王十六觉得怕,又知道必须跳,跳下去,才能找到她要找的人。

观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煌急到了极点,似在拼命阻止,王十六觉得心里有些疼,但步子停不住,闭上眼,涌身一跃。

坠跌的痛苦突然卷住,王十六惊叫一声,手被握住了,一个温柔的语声在耳边唤她:“阿潮,醒醒。”

王十六睁开眼,额上惊出了一层薄汗,看见薛临担忧的脸,他没有走,一直坐在床边握她的手,守着她。

惊恐痛苦一下子消失无踪,王十六靠过去,脸贴着他温暖的怀抱,长长吐一口气:“哥哥,我做噩梦了。”

“不怕,有我在。”薛临细细擦去她额上的汗,“以后我都守着你,不怕了。”

王十六重又闭上眼,唇边露出了笑。

她不怕了,都是梦,薛临不会再走,他们永远都在一起。

薛临垂着眼,无声叹一口气。

***

五更近前,伴随着一声惨呼,男人叫了起来:“我招,我招!”

裴恕推门进去。

板子虽然没有打,但男人双眼已经熬得血红,高高肿起,此时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地说着:“小人是成德的细作,奉上命过来监视相公,同伴一共五个,都被相公抓了,消息一封也没送出去,相公饶命啊!”

全不是他想要的。裴恕脸色一沉:“军师在哪里?”

“军师?”男人一阵茫然,“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奉的是行军司马之命,没见过军师啊。”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耷拉着,立刻就要睡过去。

“再审。”裴恕道。

郭俭立刻上前把人弄醒,重新审问,只是问来问去,始终只是这几句话。

裴恕沉默着。问不出别的了,这些人只是小卒,薛临用他们刺探他,走的是李孝忠幕府正常哨探的路子,并没有夹带别的命令,如此,既能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加以防范,也不会暴露自己,被他找到。

好个狡诈的薛临。淡淡道:“备马,入宫。”

晨光爬上窗棂时,嘉宁帝在寝殿接见裴恕,脸上带着睡梦中被打扰的不悦:“大过年的,你又有什么事?”

新年休沐,不需上朝,难得睡个懒觉,又被他吵醒,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拖出去挨板子了。

裴恕双膝跪倒:“臣需得去趟成德,寻找臣的妻子,请陛下恩准。”

妻子?刚刚定亲而已,算什么妻子。嘉宁帝冷哼一声:“九郎,朕一向优容你,莫要不知进退。”

裴恕低着头,年底去魏博已然迟归,为着拔除了王焕这个心腹大患,嘉宁帝并不曾责怪,还擢举他入政事堂。新年伊始,王焕还不确定死活,新任宰相公务繁忙,再次离开很可能失去圣心。但,此时都顾不了:“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所以,还是一定要去吗?嘉宁帝沉着脸,久久不曾说话。

裴恕跪伏在地,金砖地面澄澈如镜,照着他苍白消瘦,恶鬼一般的面容。

王观潮,我变成这副模样,你可满意。

第53章 第53章他不会让裴恕带走她

黄昏之时,潼关驿的大门突然敲响,仆役吃了年酒醉眼朦胧开了门,却见门前十数个男人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看衣服鞋帽,却像是寻常百姓,仆役带着醉摆摆手:“去去,这里只许官家人来。”

话没说完,一个男人拍马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在他面前一晃:“叫驿丞来。”

黄澄澄一面铜传符,吓得仆役的酒当时就醒了一半,扭头往里跑:“贵人稍等,我这就去!”

铜传符,皇帝亲自核发,皇亲国戚和高官显要入住驿站的凭证,可换用最上等的驿马,使用驿站所有便捷。他在潼关驿待了几十年,这铜传符也只见过一两次,车子里的

人是谁?能得到皇帝亲自核发的铜传符,必定身份高贵,为什么还打扮成百姓的模样?

片刻后驿丞飞也似地迎了出来,还没到跟前就躬身行礼:“上官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上官快请进……”

“噤声!”先前拿符的男人很快制止了他,低着声音,“我们不住,尽快更换马匹。”

驿丞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机密要事,贵人不愿意声张,连声答应着去了。

有铜传符的威力,不过一刻钟所有的马匹全都更换成上等的生力马,换下了已经跑累的马匹,驿丞有心献殷勤,张罗着安排了清酒、风鸡、腊肉等物装了满满两个包袱,还不等送上,男人摆摆手,带着队伍一霎时就走得远了。

驿丞追出来相送,心里百般纳闷。贵人必定是坐在车里那位了,是谁,为什么不肯露面?如今正是新年休沐,路上半个人也没有,为着什么紧急公务,这么辛苦赶路?

车里,裴恕端然危坐,闭目养神。

念在一手提拔的旧情,嘉宁帝最终还是松口,允他出京,但也定下了死条件,一个月之内必须返回。

他出京的消息已经混在成德细作搜集到的情报中,快马送回成德。

按照正常脚程,他至少要在十天以后才能赶到成德首府恒州,薛临收到情报后,应该会按照这个时间准备。

而他一路换马换车,昼夜不歇,六天之内应当能到。正好打一个措手不及。

“郎君,”郭俭隔着窗户询问,“今夜在何处落脚?”

裴恕推窗,看看外面的天色:“一个时辰后在驿站休整。”

一个时辰,还能再走几十里,已经一昼夜不曾休息,他虽然还能撑得住,但得让这些侍卫好好睡一觉了。

按下心里的急切,闭目推演。

张奢在恒州搜寻已久,始终没找到薛临藏在哪里,于是提议搜索周边的州县,但,她原本就有心疾,跳崖时也不可能毫发无损,这种情况不宜挪动远行,薛临若是心疼她,应当不会离开恒州。

而且恒州有李孝忠,薛临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李孝忠,他赌薛临没有走。

推开窗:“立刻传信给张奢,让他追着情报的去向查。”

他出京的情报走的是八百里加急,三四天内就能到恒州,到了之后,薛临必定会想办法拿到,追着情报,就能找到薛临。那么,也就能找到她了。

一个侍卫拍马先往驿站送信去了,裴恕看着迅速黑下来的天幕。

昨日中午出发至今,已经走了三百多里,比预想中快得多。

保持这个速度,再有三四天,他就能赶到恒州。

王观潮,这一次,你休想跑掉。

***

“哥哥松手,”王十六笑着推开薛临,“让我自己走一会儿。”

卧床半个多月,身体僵硬得厉害,路都走不好,虽然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已经等不及了。好容易跟薛临团聚,她不要整天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让人服侍。

薛临百般不放心,但她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得放手。她拄着手杖,小小的步幅慢慢走着,大夫还让她继续休养,但她从一大早就开始这么练习了,她一向倔强要强,无论怎么艰难,都绝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

从小没得到过爱的人,最怕的就是变成累赘,被人嫌弃吧。

心里无限爱怜,薛临伸着手,跟在近前小心护持着,外面有人影一晃,是去打探情报的侍卫。

薛临停住步子:“阿潮,我出去一下。”

王十六点点头,他匆匆出去,带上了门。

他不想让她听见他们在谈什么。这两天他一直都是这样,可从前,他什么事都不会瞒她。王十六垂着眼皮,心里有点难过,很快又放下了,就算他有事瞒着她,肯定也是为了她好,她好容易才找到他,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外间,侍卫低着声音:“长安今天也没有消息。”

薛临微微蹙着眉。细作在裴恕动身之前就已经先到长安潜伏,为的是及时探听裴恕的动向,他好及时做出反应。但自从裴恕回到长安后,细作就再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已经五六天了。他虽不曾与裴恕正面交锋,但观其在洺州的行动,观其在魏博的筹谋,此人心细如发,下手果断狠辣,那些细作只怕是漏了破绽。“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她跳崖之后,裴恕悲痛欲绝,差点跟着跳下来。裴恕的人一直留在成德不曾走,至今还在找她。他能瞒得过世上所有的人,只怕瞒不过裴恕。

推门进去,轻轻扶住王十六:“阿潮,我们可能得马上搬走。”

曾经他想着,他可以不见她,只要她好好的,他什么都能接受。但现在,这短暂的重逢,相守,让他的贪念千百倍的增加,他不舍得放手了。他不会让裴恕带走她。

王十六点点头:“好。”

她答得如此干脆,丝毫不曾迟疑,薛临怔了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搬走吗?”

“有什么可问的?”她歪着头看他,唇边带着笑,眸子里柔情无限,“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薛临半晌才答了一声:“好。”

脸上也笑着,眼中却有点湿。她从不怀疑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听。他抛下她独自挣扎了那么久,害得她不得不拿自己的性命来赌,跳下了悬崖,可她却丝毫不曾怪他。

喉咙哽住了,薛临极力平复着,半晌才轻轻笑着,装作无心的模样:“阿潮,你不怪我吗?你那么久没去找你,你来找我,我还躲着不见。”

值得吗?为了我,让你手染鲜血,让你对亲生父亲拔刀相向,为了我,让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险些丧命,阿潮,值得吗?

王十六心里沉甸甸的。这些问题,她问过他,他始终不曾回答,若在从前,她是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的,但现在,她不想问了。

失去过,才知道拥有是多么宝贵,只要他还在身边,她可以什么都不问。更何况那是薛临啊,世上待她最好的人,他不说,肯定有他的原因。伸手挽住他:“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薛临转开脸。心里无限苍凉,又从苍凉中生出欢喜,拥她入怀。

他们从前的生活已经被打得粉碎,她不再是从前的阿潮了,从前的她一定会向他要个答案,可现在,她学会不问了。她在害怕,怕答案不如人意,怕失去他。他也怕,怕分开,怕自己得而复失,怕她得而复失。

他们都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只剩下彼此的爱意。可这份爱,将来带给她的,会不会是更大的痛苦?

夜幕落下时,车马无声无息离开,王十六窝在厚厚的被褥里,握着薛临的手,半梦半醒。

恍惚中感觉到车子在摇晃,他们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要去哪里?又是因为什么要走?

手中一空,薛临松开了她,王十六下意识地再要握住,他俯身下来,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下,带着叹息:“阿潮,睡吧。”

心里慢慢安定下来,他是有事要出去吧?也好,车厢小,他个子高,窝在里面也不舒服。

车门轻轻关了,薛临出去了,王十六在越来越沉的睡梦里,忽地听见他的声音:“青奴,裴恕是什么样的人?”

心里突地一跳,睡意顿时全无。

“薄情寡义,不识好歹。”很快听见周青的回答。

王十六闭着眼睛,许久不曾想过的事,人,突然之间,涌上心头。

裴恕薄情寡义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在洺州时,她豁出性命帮他,他却丢下她独自应付王焕的怒火,似乎是薄情寡义,但到了魏博后,他又豁出性命,从王焕刀下救她,又好像不是。

车外。

薛临听出周青的怨怒,看他一眼:“他对阿潮,好吗?”

周青顿了顿,心里百感交集,许久:“不好。”

薛临久久不曾言语。不好吗?她跳下来以后裴恕差点跟着跳下来,他虽不

曾亲眼看见,但听说裴恕为着此事弄得形销骨立,几乎疯魔。他自己爱过,便也知道,到这个地步,又怎么会不好。

车里。

王十六紧紧闭着眼睛,那些遗忘了的事情,突然之间,全都涌上心头。

裴恕对她,好吗?他太古板,总说她这样不该那样不该,总是要管束他。可她好像也并没有改变什么,他最后,总也接受了。

他太麻烦,总有许多规矩,动不动给她脸色看。可她那么多不合规矩的事,他最后,也都由着她了。

她好像一直在勉强他,她很累,他似乎也很累,但他却又千里迢迢追到魏博,说要娶她……那么多人说婚约是假,是为了算计王焕的策略,可他却要向世人宣告,他一定会娶,给足她体面。

他这个人,可真够矛盾的。

“青奴,”模模糊糊,听见薛临的语声,“裴恕一直在找她。”

心里突地一跳,王十六忍不住翻了个身,贴着车壁。所以,薛临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连夜搬走?可裴恕,为什么要找她呢。

车外,薛临听见动静,连忙推门看了一眼。车厢里安安静静,她依旧睡着,许是梦里翻了身,脸朝着他们这一侧。

薛临细细替她又掖了掖被子,关上车门,周青低着声音:“不能让他找到娘子,他那个人心高气傲,要是知道娘子骗他,肯定不会放过娘子。”

骗?是因为她一直瞒着他们的事,还是因为……

薛临沉默着,想起她刚到恒州时,他躲在隐蔽处,远远看她的一眼。那时候她骑在马上,裴恕走在旁边给她牵马,他带着惊讶,从裴恕脸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是因为这个,才跟裴恕在一起的吗?

车里,王十六屏着呼吸,想起那天悬崖之前,裴恕撕心裂肺的呼喊,观潮。

他那么多次,一遍一遍告诉她不要死。她若是真的死了,也没什么,可她活了下来。这一切,就都成了蓄意的欺骗。

他为什么还在找她?

***

五天后。

裴恕一身商贾装扮,夹在扮成商贩的侍卫里,走进恒州城。

是个大晴天,阳光明亮到近乎刺目,这些天几乎不眠不休,双眼熬得血红,裴恕低着头,听着前来迎接的张奢低声禀报:“军师府人去楼空,属下一直密切监视,李节帅并没有再与这边联络。”

裴恕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掠过道边不曾化尽的积雪,不久之前,他在这附近追上她,为她牵马,送她去客栈。短短一个月,沧海桑田:“那条情报到了吗?”

“那条情报昨日经驿站送到李节帅幕府,目前还在等待分派,无有异动。”张奢道。

裴恕步子一顿。不对,薛临大概,已经跑了。

第54章 第54章找到她了

薄暮时分,王十六在廊下等薛临。

他吃完午食就出去了,这些天他时不时总会有事,总需要出去,一切都跟在南山时不一样了,在南山时几乎每一天,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他们都在一处,那时候总觉得困在山上单调苦闷,现在看来,是多么美满,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啊。

外面有脚步声,王十六连忙走了两步,很快听出来了,不是薛临,是周青。满心欢喜消失了一大半,周青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前:“娘子。”

“哥哥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王十六心神不宁,向外面张望着。

“我也不清楚,郎君没说,”周青见她没带手杖,连忙上前来扶,“手杖呢?我去给娘子拿来。”

“不用了,”王十六笑起来,这些天她每天都坚持练习,虽然腿脚还是有些疼,但终于可以抛开手杖正常行走了,她之所以等在这里,也是为了早点告诉薛临,“我都好了,你看,我走得可利索了。”

她果然走了几步,炫耀似的给他看着,周青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忙道:“还是歇歇吧,莫要扭到脚了。”

“不会的,我试了好几遍,都能跑了呢!”王十六走到院门前,扶着门扉向外看,“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在忙什么?”

她眼巴巴的,只是望着外面,半点关注也不曾留给他,周青黯然着低头:“郎君好像在配一个很难配的药方,我恍惚听见吴大夫说要找什么孔公孽,还有七叶雪莲,仿佛都是极难找的药材。”

是那天他说的药吗?王十六轻轻叹口气,她这个病,其实她自己都已经不在意了,与其为了让她多活半年而每天奔波辛苦,她宁可现在时时刻刻与他相守在一起,要抓住眼前啊,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是薛临的脚步声,王十六惊喜地叫了声:“哥哥!”

薛临步子一顿,紧跟着就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向自己扑过来,归巢的乳燕一般,那么欢喜,那么依恋,她能走得这么好了?笑容从眼中到心上,薛临蹲下去,张开手臂:“阿潮,小心些。”

王十六扑进他怀里,从前在南山时,他若是出门,她总会在家门前等他,看见他时就扑过去,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张开双臂蹲下来,等她扑进怀里,他便一手搂住她的腿,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高高托起,笑着转上几个圈。

旧时光好像一刹那间回来了,没有杀戮,没有分别,他们都还是从前的模样。王十六咯咯笑着,可这笑声忽地中断,薛临没能托起她,趔趄了一下,连忙将她放下。

“呀!”王十六惊呼一声,看见薛临眼中一闪而逝的黯淡,忙又来扶他,“我冲得太猛了,你没事吧?”

“没事,是我刚才没站稳。”薛临笑了下,掩饰住心里的苦涩,“阿潮走得这样好了,真厉害。”

这些天他都看在眼里,她但凡有空就在练习,终于可以不用手杖了。她从来倔强要强,不管多难的事都要努力做好,不肯给人添麻烦,她这样好,可是他……

低着头,向她脸上细细看着:“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是啊,吴大夫的药很管用,”王十六笑着,挽着他的手往院里走,“哥哥,你在忙什么呀?”

薛临顿了顿,眼前闪过今日里去的药铺,已经是这几个月里找的不知道第几家铺子了,还是没有他需要的那些。笑了下:“没忙什么,你一个人在家里无聊了?”

“还好,就是着急等你回来,”王十六紧紧挽着他,脸靠在他胳膊上,“想给你看看我走得怎么样了,偏你老半天也不回来。”

薛临看见她忽闪忽闪的长睫毛,遮着眼里的娇嗔,孩子般纯粹的笑颜。让他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摸摸她的头发:“那我明天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好呀,”王十六欢喜起来,“马上就是元宵节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一起做灯笼!”

从前要隐姓埋名,躲避王焕的追捕,所以元宵节全都是在山上过的,看不了山下热闹的灯彩,他们便自己做许多灯笼,里里外外挂满了。薛临手巧得很,细细的竹篾在他手里,不多时就变成各种惟妙惟肖的灯笼架子,她性子急,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儿,便负责给灯笼架子糊纸,糊绢,画上装饰的图画。

从前的日子悠长,舒缓,一切都好像没有尽头,可以永远永远,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柔情里夹杂着伤感,王十六停住步子抱住薛临,脸贴在他心口处:“哥哥,真好呀。”

真好呀,找到你了,一切都好像,又回到从前了。

薛临回抱着她,余光瞥见侍卫在门外探头,向他比了个手势。

是裴恕那边有消息了。

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薛临轻着声音:“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松开她来到门外,侍卫低着声音:“长安的情报到了,眼下在幕府里等着分派。”

裴恕也到了,打扮成商贾的模样,悄悄进了城。下午他之所以出去,就是安排应对事宜。薛临思忖着:“你过去

取一下,取完不要回来,直接出城往南山走。”

若他猜得没错,裴恕必定也盯着这封情报,想要顺藤摸瓜找到他。他并不想跟裴恕正面起冲突,那样必定会让她为难。裴恕新近拜相,又深受嘉宁帝倚重,不可能在外面逗留太久,只要拖过这段时间,等他返回长安,这一关,也许就过去了。

“哥哥,”王十六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便又追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没事。”薛临使个眼色让侍卫离开,牵起她的手,“走吧,你的药也煎好了,我喂你吃。”

引裴恕去南山,等他反应过来不对,时间也来不及了。

***

天色暗下来时,裴恕在城郊一处宅院里,细细搜索。

这是张奢追着从长安送回恒州的第一条情报,找到的地方。如果他所料不错,薛临一开始就藏在这里。

三进小院,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屋里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周遭安静又便利,很方便隐藏和养病。

裴恕走进卧房,沉沉地,吸一口气。

没什么异样,半点她的痕迹也没有,半点她的香气也没有,但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了。

否则,怎么会他一进来,就有种强烈的,心跳加快的感觉。

被褥和帐幔都已经撤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张雕漆四柱床。这院里所有的房间都是如此,一丁点能表明主人身份的东西都不曾留下,寻常人家搬家,绝不可能收拾得如此彻底,又一个她藏在此处的佐证。

裴恕慢慢在床边坐下。

那些天里,她就睡在这里吗?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肯定受伤了吧,有没有好?她睡在这里的时候,薛临在哪里。

突然之间恨到极点,裴恕重重一拳砸下,触到床板又立刻收住,闭了闭眼。

暴怒只说明无能,他裴子仁,岂是无能狂怒之辈!若是不想看见她与薛临双宿双飞,把曾跟他做过的事都与薛临再做一遍,那么,就尽快找到她,不给她机会。

裴恕起身,拉开房门:“来人。”

“排查城中所有擅长治打损伤,心疾的名医,一旦发现线索,立刻来报。”

他亲眼看见她跳下悬崖,就算薛临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保证她毫发无伤,跌打损伤以及治疗心疾的大夫,一定是她需要的。

一名侍卫匆匆离开,裴恕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拿这张药方去城中药店排查,近期所有配过这个方子的,严密监视。”

这是她治心疾的药方,他从前为了以防万一,抄过几份。她用的是丸药,储备还多,但有心疾的人,最忌七情波动,她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只怕会引发心疾,这药也许需要重新配制。

又一名侍卫拿着药方离开,裴恕顿了顿,恨怒夹杂着心疼,许久不能平复。

那么高的悬崖,她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她为了薛临,连命都不要了。

这些天他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早已将当日的情形想了个清清楚楚。她怀疑军师是薛临,于是利用他多方求证,但薛临始终不肯露面,甚至不惜让人伪装军师,军师府那次会面,大约彻底打碎了她的念想吧。

她跳下去,或者是想死,跟薛临团聚。或者,是为了逼薛临现身。也或者,是为了摆脱他,毕竟她曾反复跟他说过许多次,不愿嫁他。

他倒宁愿她是为了摆脱他。他宁愿她不爱他,也不愿她生生死死,为的都是别的男人。

“追查李孝忠亲兵调用情况,重点查近十天去向不明,至今不曾返回的人。”

薛家上下几乎都死在了洺州,薛临手里不会有多少自己人,能用的,多半是李孝忠的亲兵。观李孝忠的态度,并不打算与朝廷,与他交恶,那么借兵给薛临,必定要背着人行事,亲兵的名册必定对不上,只要找到这些人的下落,也就找到了薛临的下落。

侍卫匆匆离去,裴恕在夜色中沉沉环视四周,若是早来几天,会不会就找到她了?

“郎君,”张奢上前询问,“这里要不要留人监视?”

“留。”裴恕道。

心里却明白,留也无用,薛临应该不会再回来。虽不曾正面交锋,但从洺州至今与军师打交道的情况来看,薛临心机深沉,滴水不漏,这一次,棋逢对手。

但,他不会放过任何线索,这一次,她休想逃掉。

“郎君,”负责监视节度使府的侍卫急匆匆赶来,“方才有人取走了那条情报,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南山在西南方向。那是他们自小长大的地方,人事都熟悉,便于隐藏。这么多天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了确切的线索。裴恕思忖着,翻身上马:“追。”

人马掩在暮色中,飞快地向西南方向行去,远处墙后躲着一人,待到人马全都消失了,闪身往城中跑去。

***

夜色更深时,王十六正在灯下习字,门外忽地有人唤了一声:“郎君。”

薛临松开握着她的手,笑意温润:“我去去就来。”

门开了又掩上,王十六凑在窗前,模糊听见裴恕、出城、西南几个字,待要细听时,薛临已经推门进来,看见她时怔了下,随即笑起来:“我一出去,你就偷懒了。”

王十六看着他,他必然知道她是在偷听,但他不说破,让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破。那个名字,默契地成了他们的禁忌,谁都不提,但那个人,却还是横亘在他们中间,挥之不去。

但,他既不提,她便也不提,她好容易才找到他,又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打扰他们厮守。握住薛临的手:“那你就时时刻刻监督着,不让我偷懒。”

薛临轻轻拥她入怀,她的脸贴在他的心口,看不见,也就不知道他眼中有多少怅然:“好。”

接下来几天,薛临果然不曾再出门,每日从早到晚,只是在家中相伴。廊下堆着许多打磨光滑的竹篾,太阳暖的时候,薛临就在廊下做灯笼架子,王十六在边上画图,做一盏莲花灯,再做一盏走马灯,新买了许多琉璃珠子,闲时打了珠络,再穿一盏珠子灯。

日子过得飞快,像欢快的乐曲,轻盈上扬,倏一下就划了过去。

只盼这曲子,永远没有到头的时候。

***

南山。

山上山下都是一片萧条,薛家别业的废墟上盖着一层松柏树,枝叶已经干透了,萧条的灰色。

方圆几十里已经搜了两遍,始终不曾找到半点她的踪迹。裴恕在暮色中沉沉望着,昔日的情形不受控制的,一遍遍浮现在眼前。

靠近山巅的那处平台,她站在那里,衣衫被雨打得湿透,望着山下翻腾的云海,跟他说她的名字,唤作王观潮。

通往山巅的小路口,她踩着泥泞飞跑向他,眼睛明亮,两颊绯红,像山鬼精灵,一切不属于这世间的怪异,突然开口,唤他哥哥。

他站立的这块地方,曾经就是薛临的祭棚,她跪在泥泞中烧着纸钱,苍白绝望的脸,喃喃说,死了干净。

所以,她就当着他的面,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去死。

愤怒不甘突然卷住,裴恕紧紧攥着拳,慢慢调匀呼吸。不,她没有死,她只是跳下去,摆脱了他。连这让最他痛恨、懊悔、痛苦的死亡,也无非是她的骗局。

王观潮。你骗得我好。

“郎君,”郭俭从山后返来,上前回禀,“没找到人迹。”

裴恕迈步向前:“停止搜索。”

到此时已然明白,这一切,应当是薛临做的局。那条情报早已经到了节度使幕府,薛临若是需要,当时便该去取,又怎么会拖到第二天,等他到了恒州再取?

薛临知道他在监视那条情报,故意露出破绽,引他出城。

南山在洺州境内,自他去年平定王焕,收复洺州,洺州上下对他铭感五内,若是有事,自然会维护他,薛临如今能倚仗的只有李孝忠,又怎么会舍弃倚仗,回来南山?

调虎离山之计。薛临知道他行程紧迫,不可能长时间逗留,想耗光他的时间,让他不得不走。

翻身上马:“回恒州。”

最危险的地方,也有可能最安全。薛临搬走了,按照惯常,都会以为他搬去更僻静无人的地方,但薛临,不是一般人。能说服李孝忠与王焕翻脸,几乎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城的人,不会如此容易就被他看破。

***

元宵节一大早,王十六被街上的爆竹声吵醒

,躺在床上不想起,眯着眼睛。

阳光好得很,照得满眼金红,今日应当还是不能够出去看灯,但没关系,他们做了很多灯,在家里也能看。

外面有脚步声,薛临来看她有没有醒,王十六连忙唤了一声:“哥哥,我起来了。”

门开了,薛临含笑进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外面爆竹声给我吵醒了,”王十六披衣起床,“这里离大街还挺近的。”

是啊,离大街很近,昨晚开始沿街便已经安上了花灯,可他今年,还是没法带她出去看灯。薛临低着头帮她系扣子,到底忍不住问道:“阿潮,想不想去看灯?”

若是她想,不管多难,他都一定会想出办法。

“不想。”王十六很快答道。这几天没再听见裴恕的消息,但他们突然搬家,想来就是因为裴恕,她才不要贪看花灯,给薛临添麻烦,“我们在家里就好,等明年再说。”

明年么。薛临垂着眼皮,给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跟着给她穿靴:“好。”

啪!外面的爆竹又响了一声,王十六一脚蹬上靴子,扑进薛临怀里:“哥哥,我们去挂灯笼吧!”

“好。”薛临在她额上一吻,“把做好的全都挂上。”

***

暮色降临时,恒州城中一片欢腾,巨大的灯轮自节度使府门前一路延伸出去,无数灯彩照得天幕都是五彩的颜色,观灯出游的人们将宽阔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裴恕夹在人流中,快步向节度使府走去。

先前排查城中名医的人回复了消息,恒州治心疾最有名的吴大夫,近来时常往节度使府旁一座宅院去,还四处寻找一些罕见的药材。

靠近节度使府,最危险也是最安全,薛临与李孝忠的关系他已尽知,正常来讲,薛临不会往那里去,自投罗网。

但,对方是薛临,反其道而行之,才能对付他的好办法,他不是已经被薛临牵着鼻子,往南山走了一遭吗?

“郎君,”张奢从人群里挤出来,携着他跃上屋脊,“从这里能看见那所宅院。”

裴恕贴着屋脊伏下身体,看见极远处那座院落顶上四角的天空,看见院中间一株柏树,苍青的枝叶间挂着几盏花灯,莲花灯,走马灯,珠子灯。看见灯火璀璨着在柏树上投下斑斓的影子,看见突出的屋檐挡住视线,只露出檐下素色的一片裙角。

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极点,是她吗?

那片裙角忽地变大,穿裙的人从檐下走了出来,身影成双。

一男一女,携手并肩,说笑时女子一抬头,裴恕看见了那张久违的脸。

是她,王观潮。头脑中一片空白,愤怒、狂喜,确认她脱险的如释重负,无数复杂晦涩的感情突然之间一齐涌上,裴恕紧紧攥着拳。

随即看见她亲亲热热挽着,贴着,拥抱着的那个男子。

那张脸。

第55章 第55章他是替身

那张脸,乍一看陌生,却又在陌生之中,透出强烈的熟悉感。

裴恕在短暂的怔忪之后,突然意识到这强烈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那张陌生的脸上,生着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眉毛眼睛。

世界突然一片寂静,唯有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是因为这个吗?

她要他,是因为这个吗?

王观潮,是因为这个吗?!

喉咙干涩着,发不出声音,身下贴着冰冷坚硬的瓦片,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是因为这个吗?长久以来的疑惑突然找到了原因,那个面目狰狞的答案根本就摆在眼前:不然呢?

嚓!重重一拳砸在瓦上,瓦片应声碎裂,裴恕起身,冰冷的语声:“靠近些。”

张奢吓了一跳,看见他攥紧的拳头,鲜血淋漓着,顺着手侧一滴滴往下掉,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也狠戾得惊人,他迈步往前走,张奢不敢多问,连忙带着他提气一跃,跳上旁边的屋顶。

近了,更近了。靴底踩着瓦片,发出的响声被满街的欢声笑语淹没,裴恕在那座院子的隔壁停住,四面围墙将院里围成一个安稳的桃源,桃源中的两个人亲密偎傍,低低轻喃,她如花的笑靥,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明媚风景。

那双眉那双眼,那几乎跟他一模一样,幽深上扬的凤目。王观潮,是因为这个吗?

“哥哥,”她轻盈的语声夹在风里,是他从不曾得到过的温柔依恋,“我想吃玫瑰馅儿的元宵,你呢?”

哥哥。身子贴着冰冷的屋瓦,裴恕僵硬着,扯了下嘴角。

南山那夜,她莫名其妙,叫他哥哥。如同她莫名其妙,突然对他百般示好一般,他也曾疑惑过猜测过,但他从不曾想到,答案,竟是如此不堪。

“我跟阿潮一样吧。”她身边的男子,是薛临吧,温存含笑的语声,低着头对她说。

阿潮。情浓之时,他也曾唤过她一声阿潮,她疾言厉色命令他闭嘴,她带着怒气,叱责着谁许他这么叫。当时他以为,她只是脾气坏,她只是因为他曾经不许她叫他哥哥,所以生气翻脸。

错了,全都错了。从头到尾,他错得离谱。

她叫哥哥,从来不是叫他。她不许他叫阿潮,因为那是薛临专属的称呼。她永远都是看着他,又越过他,看向他不知道的某处——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看薛临。

透过他那双,与薛临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喉咙里发着痒,做着呕,怎么都压不住,噗,一口鲜血急急喷出,落在衣襟上,一片斑驳的红。

“郎君,”张奢越来越惊,急急上前,“要不要去看大夫?”

裴恕抬手止住,慢慢擦干唇边的血迹。

她对他的态度变化突兀,毫无轨迹可循,曾经他以为,她是为着他曾经的冷淡拒绝,想要报复他。他以为,那已经是最阴暗的猜测了。

不。真相远比这个更阴暗,更龌龊,更不堪。

堂堂裴恕裴子仁,当朝最年轻的宰辅,无数人眼里高不可攀的人物,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个替身。

可笑当初她纵身一跃时,他痛不欲生,几近疯魔,差一点就追着她一起跳下去,粉身碎骨。

“哥哥,”她还在笑,仰着脸踮着脚,轻轻吻上薛临的唇,“明年元宵,我们还要一起过。”

衣襟上的血腥气夹在爆竹的焦糊气味中,刺激得人几欲疯癫,裴恕沉默着,一丝幽凉的笑,慢慢到唇边。

她从不肯吻他的唇,他曾在情浓之时,忍不住吻了她的唇,她怒恼到极点,咬破了他,当时的血腥气,也是这样刺鼻刺眼。

原来,那也是薛临的专属。他这个可笑的替身,只配让她吻着眼睛,让她透过他与薛临最相似的地方,怀想着薛临。

你连薛临的一根头发丝儿,都及不上。

你却为了她,将你的人生打破重塑,将你的戒律理念拆得稀烂,为了她,你曾连性命都要抛下。

裴恕啊裴恕,你真是可笑。可笑透了。

起身,冷冷道:“拿人。”

院里。

薛临低着头,在那个缠绵悠长的吻所带来的余韵中,微带着叹息:“好,明年元宵,我们还要一起过。”

就算只剩下残魂几缕,到那时候,我依然会赴你之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警戒的侍卫飞跑进来:“郎君,院子被包围了!”

王十六吃了一惊,抬头,对上薛临了然的目光。是裴恕吧,唯有他,才会如此耿耿于怀,追到现在。

“阿潮。”薛临又唤了一声,想问问她心里如何打算,到底什么也没说,抬眼,院门外一个男子慢慢走了进来。

布衣芒鞋,掩不住他通身高华的气度,但那张脸寒若冰霜,无声的威压袭来,让院子里的侍卫都觉得紧张,握紧了手中刀。

那双眼,似曾相识,陌生又熟悉,此时看着他时,是厌憎多些,还是不甘多些?薛临将

王十六拉在身后挡住,叉手为礼:“裴相。”

裴恕没有理会,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王十六:“王观潮。”

就连这个名字,也是薛临给她取的吧。所有人都叫她王十六,观潮这个名字,是在南山时,她突然告诉他的。那时候她站在崖前望着山巅下翻腾的云海,那里,是她和薛临从前幽期私会的地方吧?

裴恕啊裴恕,她自始至终,不曾有丝毫爱你,你却把你自己,弄到了这般境地。“跟我回去。”

薛临看见他淬火般的目光,下意识地,将身后的人又掩了掩。没有人愿意被心爱的人当做替身,尤其裴恕,又是如此优秀杰出的人物,羞辱只会是数倍。沉声开口:“裴相……”

语声被裴恕打断,他冷冷瞥他一眼:“我与她说话,几时轮得到你插嘴?”

薛临顿了顿,他并不想与他起冲突,但他已经退让过一次,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王十六扯扯他的衣角,从他身后出来:“哥哥,我来跟他说。”

薛临低头,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好,别怕,我在。”

别怕,我在?裴恕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薛临,你以为你是谁?丧家之犬而已,你拿什么让她别怕!

天上一轮圆月,和着满院灯火,斑斓着落在裴恕脸上身上,王十六突然意识到他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双颊微微陷下去,眼底是明显的青黑色。是病了,还是伤不曾好?话嘴到边,突然又改了口:“裴恕,你的伤好些了吗?”

满心的怨愤不甘,几乎都被这一句话化解,裴恕微微仰着头。

裴恕啊裴恕,你是多么可笑,到这时候,还要因为她一句话,心神扰乱么!

冷冷抬眉:“跟我回去。”

她玩弄够了他,就用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想要摆脱他。王观潮,你弄错了,这件事,从来不是你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不,”王十六摇摇头,歉疚丝丝缕缕增长,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不会跟他回去,她已经找到了薛临,她要的,从来都只是薛临,“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

很好。果然是这个答案,她斩钉截铁,半点都不曾犹豫过。裴恕淡淡道:“王观潮,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定亲。”

“做不得数。”王十六很快答道,“我早跟你说过,我不会嫁你。”

是啊,她一次一次当着他的面,说不会嫁他,可笑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这话的真正含义。裴恕淡淡道:“不是你说了算。”

“来人!”

侍卫应声上前,裴恕看着王十六:“带她走,敢有阻拦,格杀勿论。”

杀了,全都杀了,这些人,尤其是薛临。嗜血的恶念几乎压不住,裴恕沉沉吐一口气。杀了他!死了的人,从来都不该再活着。

郭俭和张奢面面相觑,裴恕从不曾无缘无故要下死手,更何况对方是他的未婚妻子,但命令已下,也只能带着人上前,王十六下意识地后退着,在惊讶中,紧紧皱着眉头:“裴恕,你疯了吗?”

他从来都有许多条条框框要遵守,他从不会仗势欺人,他更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说出格杀勿论的话。眼前这人,真的是裴恕?

裴恕看着她。是啊,他早已经疯了,被她逼疯了,面目全非。“拿下!”

侍卫们冲上来拿人,薛临的侍卫立刻拔刀挡住,王十六看见满眼的刀光剑影,刀刃相撞的声音掩住了外面的欢声笑语,如此陌生,如此狰狞,这真是裴恕能做出来的事?

耳边一声短促的呼喊,一个侍卫受了伤,踉跄着摔倒在地。裴恕带的那些人她见识过,当初在王焕军中还能来去自如,薛临这些侍卫不是对手。向着裴恕高喊一声:“住手!”

隔着满目的血光和狰狞,他冷冷瞥她一眼:“想让这些人活,就跟我走。”

怒气涌上来,王十六正要再说,手被握住了,薛临低着头,轻声道:“不要激怒他。”

他目光里带着了然和怜悯,王十六心里一跳,他都知道了,她为着什么跟裴恕在一起,她的心思,从来都瞒不过他。

“阿潮,”薛临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向后门方向走,“我们走。”

裴恕的目的从来都是她,带她离开,就能避免这场屠杀。王十六紧紧握着他的手,有点怕,有点伤感,还有点怒,在难以言说的晦涩滋味中,跟着他飞快地往后门去。

裴恕模糊听见了那句阿潮。很好,她甚至连这个称呼,都不准他用!刷一声,抽出侍卫腰间刀,一个箭步追上前去,劈向薛临。

当!刀被周青架住,他带着怨愤,恨恨说道:“裴恕,我家娘子早说了不嫁,休要纠缠!”

我家娘子?他算哪门子的我家!裴恕冷冷看他一眼:“你算什么?你连我都不如。”

他是替身,已然够可笑了,可周青,连个替身都没能捞着。

周青脸色一白,霎时明白自己那点心事已经被他看破,带着愤恨一剑刺来,郭俭挥刀挡住,裴恕抬眼,门边裙角一闪,她跟着薛临跑开了。

可他岂能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将他的真心狠狠践踏。提刀向前:“追。”

王十六飞快地跑着,薛临很快被她落在了身后,他怎么走得这样慢?回头一看,他额上薄薄一层汗,越加苍白的脸,大冷的天,怎么会?心里突地一跳,连忙停住步子:“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薛临抚了抚心脏,极力调匀着呼吸,“阿潮别怕,不会有事的。”

身后杀声四起,裴恕带着人追来了,王十六看见他陌生狰狞的脸,一横心,拔出薛临腰间长剑。

若是他敢动薛临,她就杀了他。

裴恕一霎时明白了她的心思,在强烈的愤怒与不甘中,冷冷抬眉。

远处一声高喝:“节度使到!”

“都住手!”李孝忠快步进门,笑容和煦,“大过节的,这是怎么说?难不成为着恒州的灯彩不好,惹得裴相发怒?”

亲兵数百,将小小的宅院里三层外三层围住,裴恕收刀还鞘。

很好,这就是薛临的倚仗,他把巢穴设在节度使府近前,为的就是能及时得到李孝忠的援助。可笑,八尺男儿,自身尚要倚仗他人,无法立足,他拿什么带她走!

淡淡说道:“李节帅,林军师就是洺州逃犯薛临,你可知道?”

逃犯?王十六吃了一惊,薛临几时,成了逃犯?

“误会,都是误会,”李孝忠笑着,“裴相莅临,成德真是蓬荜生辉呀,若是裴相不嫌弃,我愿做个东主,把这误会解开,如何?”

很好,看来李孝忠是一心一意,袒护薛临了。裴恕慢慢看过门外密密麻麻的士兵,略一颔首:“好,我也想听听,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误会。”

“裴相请。”李孝忠在侧旁领路,向薛临递一个眼色。

薛临会意,挽着王十六,慢慢落在后边。

亲兵们一涌而上,将裴恕团团围在中间,裴恕回头,隔着密密层层的人群,看见王十六。

她与薛临十指相扣,身体依偎在他臂膀上,依恋维护的姿态。很好,她欺他辱他,当着他的面与薛临卿卿我我,她方才,甚至还想杀他。她为了薛临,已经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连夫婿也要杀。

裴恕转回头。那么,就杀了薛临,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度使府灯火辉煌,李孝忠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军师到成德时已经将身世尽数告诉了我,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他绝非逃犯。”

裴恕抬眼,越过层层守卫,看向空荡荡的门外。她已经不见了,跟着薛临,一起逃了吧。很好,一条丧家之犬,也敢与他为敌。

接过酒一饮而尽:“洺州一战,薛临是重要人证,他假死潜逃,致使郑夫人之死真相不能大白,王焕以此为借口纵兵烧杀劫掠,薛临之罪,罪不可赦。”

李孝忠笑了下,知道他是罗织罪名,但他手握大权,自然也不好得罪:“军师协助裴相平定王焕,也算是将功赎罪,看在我的薄面上,裴相饶他这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