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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他?她可曾饶过他。裴恕再斟一杯,一口饮尽:“王十六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定亲之时,节帅还曾送过贺礼,薛临拐带宰相之妻,节帅确定,要庇护他?”

李孝忠心里一跳,关于这桩婚事流言蜚语颇多,都说他并不打算真娶,但看他今日的模样,对王十六分明是志在必得。他与王十六的确是明公正道的夫妻,便是告到皇帝跟前,薛临也是理亏。

清凌凌的水声中,裴恕再次斟满一杯:“节帅高卧成德,一方诸侯,朝堂风雨轻易吹不到节帅跟前。但裴某,也绝非任人欺辱之辈。”

李孝忠心里又是一跳,他是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焕那样势大,还不是死在他手里,真要是翻了脸,成德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犹豫着无法决断,抬眼,裴恕拿起酒杯,慢慢抿一口,幽深凤眸带着狠戾,冷冷看他:“节帅确定,要与我为敌?”

啪,金卮拍回案上,裴恕起身:“告辞。”

堂外士兵犹豫着,握着刀等待李孝忠的命令,李孝忠一言不发,看着他萧萧肃肃的背影,一霎时走出厅堂。

啪,远处有人烧爆竹,欢欣一声响,裴恕在堂前停步,目光沉沉,看过灯火照耀下五彩斑斓的天空。

今日之后,李孝忠不会再插手。赤裸裸的,以权势威压。自他以自身高位,清洗关于母亲的流言,他就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但他从不曾为着个人私怨,用手中权力,草菅人命。

王观潮,我变成这般模样,你可满意?

慢慢走下台阶,抬手:“追。”

第56章 第56章跟我回去

人多得很,挤挤挨挨填满大街小巷,王十六挽着薛临艰难穿行着,到处都是灯彩,到处都是热闹鼎沸的人声,映得人眼花缭乱,似一场荒诞的乱梦。

这是她头一次来到街市,头一次亲眼见证元宵节的热闹繁华,她从不曾想到,会是在这般情形之下。

“阿潮,别怕,”薛临抬手擦去她额上的汗,“我们走得掉。”

有侍卫牵着马飞奔过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

薛临点点头,扶着王十六上马:“我们走。”

马匹乖觉,拣着人少的地方走着,王十六听见身后陡然爆起一阵绝高的声浪,其中又夹杂着喝彩声,忍不住回头一看,就见一队穿得稀奇古怪、戴着面具的人边歌边舞往节度使府门前去,又有一队踩着高高木棍的人舞蹈着走来,几个头上顶着竹竿的人将竹竿在头上、身上抛来抛去再稳稳接住,极远处还有一队男女,穿着彩衣歌着舞着,也往节度使府门前去。

原本分散在四处的百姓都被这些玩戏吸引住了,笑着闹着,纷纷望节度使府跟前赶,原本空阔的府门前霎时间围得水泄不通,王十六恍然大悟,薛临安排了这些,是要堵死街道,使裴恕无法追赶。

明知道此时应该趁机逃走,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好生热闹啊,这些都是什么?她从不曾见过。

“那些戴面具的是傩戏,扮成各色鬼神,歌舞驱邪,”薛临与她并辔前行,向她解释着,“那个是高跷,顶竹竿的是戴杆,那些歌舞的是踏歌,踏歌之曲简单上口,差不多的人都会,常常会跟着一起舞蹈。”

原来如此。明知道时间紧迫,王十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果然有许多人加入了踏歌的队伍,手挽着手,欢笑着歌唱着,原来元宵节,是如此热闹呢。

但,她得赶紧走了,待会儿裴恕追出来就麻烦了。她从不曾想到,那个冷淡高傲,一举一动恪守礼法的裴恕,竟会疯狂到对着无辜之人,大开杀戒。王十六转回头:“哥哥,我们走吧。”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吸引去节度使府门前,眼前的街道空荡许多,骏马飞奔而过,带起清脆的马蹄声,薛临看着她,心下无数怅然。

他看得出她的好奇和留恋,十几年来她东躲西藏,从不曾好好过一次正常的元宵节,如今王焕死了,她明明可以享受正常甚至奢华的生活,却因为他的缘故,又要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值得吗?为他这一身残躯。薛临望着前方,领着马匹穿过捷径,飞快地向城门奔去。值得吗?不能想,不敢想,连他自己,都为她不值。

***

裴恕被重重人流阻挡在府门前,人太多了,又都是百姓,显然都与此事无关,但,显然又都出自于薛临的安排。

他利用这些百姓,挡住道路使他无法追赶,好个狡诈的薛临!

侍卫们还在奋力从人群中穿行,裴恕停步,沉声吩咐:“上高处。”

郭俭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他提气一跃,跃上节度使府高高的围墙,侍卫们紧跟着也都跃上来,围墙狭窄,只能踩着花砖小心行走,裴恕在夜色中,抬眼望向远处。

她会去那里?离开成德,薛临就是丧家之犬,毫无倚仗,他能带她去哪里?

***

王十六追着薛临,冲出城门。

城外没有灯彩,月光清透,照着轻纱般的大道,仿佛突然之间,闯进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王十六心里恍惚着,轻轻靠向薛临:“哥哥,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薛临望着前方,久久不语。

他原本打算一路往北,在范阳落脚。那里离长安更远,毗邻突厥,是河朔三镇中最自成一体的地方,裴恕即便手握重权,在那边也不好施展。

但,范阳苦寒荒凉,不利于她休养,而且方才她望着热闹的街市,那好奇留恋的模样是如此刺痛了他。他不能让她一直过这种日子。

含笑低头:“我们去魏博好不好?去找你姨姨。”

王十六心里陡然轻快,她不是没想过去魏博,王焕死了,王全兴只剩下一口气,那里现在是王存中当家,有璃娘在,必定会给她一个容身之地,但薛临从没提过这里,她便也没提,没想到他想的跟她一样!笑着说道:“好呀,那就赶紧走吧!”

薛临看见她的笑脸,眼角飞扬着,比月色更明媚。她是欢喜的,她一直把璃娘当成母亲一般,也许这些天她早就想回去了,只不过顾忌着他,所以从不曾提过。

让他再次意识到,她变了许多,比从前沉稳,也比从前辛苦了许多。这就是成长吗?太痛了,他多希望自己有能力给她依靠,让她永远永远,做南山那个纯粹到任性,横冲直撞的小娘子。

笑着摸摸她的脸颊:“好,我们这就走,阿潮,从今往后,我要靠你庇护了。”

王十六嗤的一下,笑出了声。从来都是她依恋甚至依赖他,可他居然说,以后要她庇护。知道他是有意开玩笑来逗她,便顺着他的语气,向他脸上也摸了下:“好呀,那么哥哥以后,可要努力讨好我呀。”

“好。”薛临在她手上一吻,无声叹了口气,“以后,全靠阿潮了。”

唤过两名侍卫:“你们两个继续往北,去范阳,五天之后返回,到魏博与我会合。”

侍卫拍马向北,薛临拨马向东,沿着空阔的大道,与王十六并肩往魏博方向奔去。

***

最拥挤的一段道路已经过去,裴恕跃下高墙。

街道上三五成群,游玩的百姓太多,她留下的痕迹都已被破坏,她会去哪里?

唤过张奢:“挑个精细的人,盯着吴大夫。”

薛临一直找吴大夫,多半是为她治心疾,扣下吴大夫逼她现身不难,但她性子烈脾气倔,只怕宁可不治,也绝不向他低头。不如耐心等等,薛临既认准了吴大夫,迟早会与这边联络。

翻身上马:“排查四面城门。”

急不得,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薛临手中无权无人,博的就

是他判断失误,贻误时机,他得耐心些,再耐心些,一击制胜,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

***

月光明亮得很,照得大道上白晃晃的,如水一般的暗银色,马儿跑得累了,咻咻地喷着鼻息,路边有驿站,夜幕中安静的一个灰影子,王十六从门前掠过,有一刹那,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她从魏博往成德来的情形。

她戴着帏帽坐在角落里,听着满堂议论哄笑,说她与裴恕的婚约是假,裴恕看不上她。再后来,裴恕的人突然出现,当众亮明身份接走了她,堵住了那些议论。

那时候她没心思计较这些,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求证薛临是否还活着,如今她找到薛临了,却毫无来由的,在这深夜里,突然想起裴恕。

人可真是古怪啊。王十六在晦涩的心绪中回头,月亮照得四野明亮,薛临已经落后她很远了,伏低身子抓着缰绳,疲惫强撑的模样。

心里一紧,王十六拨马回去,伸手扶住:“哥哥,你怎么了?”

薛临扶着鞍桥坐起,苍白的笑容:“没事,走太久了,有点累。”

可他们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从前在南山时,他可以陪她骑上一整天的马,从山腰到山上跑无数个来回,从不知疲倦。

而且上次,他抱她的时候,险些摔倒,他到底怎么了?心里不安到极点,王十六替他勒住缰绳,低着声音:“哥哥,你的伤是不是没好?”

这些天她想过很多次,薛临那次伤得极重,她亲眼看着那把刀穿透他的胸膛,流了那么多血,他身体虚弱,也许就是伤没全好的缘故。

薛临心里一跳,借着月光打量,她眼中透着浓浓的担忧,疑惑,但,没有他害怕见到的神色。轻轻笑了下:“差不多都好了,只不过吴大夫叮嘱我不要劳累,所以我逮着机会,就要偷懒休息。”

他说得如此轻松,王十六紧紧悬着的心放下些,握着他的手:“那我们不走了,早些休息吧。”

“没事,慢慢走,”薛临慢慢调匀着呼吸,“不妨事的。”

“还是早些休息吧,”王十六抓着他的缰绳,不许他再走,“我也累了。”

薛临安排得这么周密,一定能瞒过裴恕,就算瞒不过,她也绝不会跟裴恕走。从前裴恕奈何不得她,现在裴恕,也同样奈何不得她。

薛临迟疑着,裴恕太难对付,若不尽快赶路,只怕就要被他追上。

“娘子,郎君,”周青拍马过来,“不如我先回魏博通知璃娘夫人,早早接应,这样就不怕了。”

“好,”王十六心里一宽,拍拍他的手,“那就辛苦你了,青奴。”

“奴该当的。”周青低着头,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极点,深吸一口气,拍马奔出去。

“哥哥,先休息吧,”王十六挽住薛临,“明天我们早些走,来得及的。”

薛临随着她下马,驿站是住不得的,太容易被发现,路边有座土地庙,掩上柴门挡住风,不敢点火,怕引来注意,一行人便蜷缩在屋角的干草堆上,胡乱休息一晚。

她累坏了,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薛临睡不着,悄悄吃了药,一遍一遍,抚着她冰凉的面颊。

她是节度使的女儿,宰相的未婚妻子,她原本可以有最尊崇,最肆意的人生,如今却躲在这破庙里,坐在冰冷脏污的地面上。裴恕不会放手的,他自己爱着,所以太清楚裴恕看她的目光,是如何刻骨铭心。若是跟他在一起,她今后还是得东躲西藏。

为了他,值得吗?

***

“郎君,”排查各个城门的人陆续回来,向裴恕禀报,“王女郎从城北门出去了。”

“城北门外大道上有马蹄印,一路向北去了!”

城北门,她要去范阳。那里毗邻突厥,形势复杂,有利于隐藏,而且那里离长安很远,单是一来回的路程,就足够拿捏他。好个狡诈的薛临!但,范阳苦寒荒凉,此时还是冰天雪地,她心疾严重,又刚受过伤,薛临竟全然不顾了么?

裴恕眯了眯眼,她把薛临当成宝贝,拼着一死也要见他,可薛临对她呢?连她的死活都不顾,负心薄幸之人,也配跟他抢!

沉声分派侍卫:“一路去南山。”

薛临最擅长声东击西,他先前曾搜查过南山,正常来讲多半不会再搜,难保薛临不会杀个回马枪。

“一路去魏博。”

薛临已经是丧家之犬,毫无倚仗,但她还有魏博的兵马,王存中虽然态度暧昧,但璃娘对她极好,难说不会为她出头。

“剩下的,随我去范阳。”

眼下最明确的线索都指向范阳,他须得走一趟,亲自查证。

***

翌日。

王十六五更不到便启程出发,天还是黑的,怕暴露行踪不敢举火,只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摸索着前行。

“阿潮,”薛临拍马赶上来,递过水囊,“喝点水吧。”

王十六接过来打开,天气太冷,水已经冻住了,笑着说道:“冻住了,需得晒晒才行。”

薛临顿了顿,昨夜走得急,匆忙中只带了这一个水囊,特意为她留到现在,哪知道还是喝不成。

就连早起用饭,也只是几块冷透了的胡饼,连他都觉得粗粝难以下咽,何况是她。

“走吧,”王十六没留意到他黯然的神色,“若是快的话,今晚就能到魏博地界了。”

“好,”薛临笑了下,伸手接过水囊,“我们快些。”

将水囊放回鞍袋,她加上一鞭,飞也似地跑了出去,薛临紧紧跟着,这样的日子,他还要她过多久?

***

太阳升得更高时,裴恕在大道上勒马。不对。

昨夜刚追过来时,马蹄印杂乱纷仍,看起来至少有五六匹,但这十来里路只剩下孤零零两匹马的印迹。薛临带她逃走,无论如何,绝不可能只有两匹马。声东击西之计,引着他往北,那么他们,必然另寻了出路。

拨马回头:“去魏博。”

他们已经毫无倚仗,而他随时能调动军队,唯有去魏博,赌王存中会帮她,这是他们唯一的胜算。

“快马去洺州,向黄刺史借兵。”

“快马去魏博,通知王全兴。”

***

入夜之时,路边出现魏博的界碑,王十六勒住马:“哥哥,我们到魏博了!”

心里欢喜到了极点,周青若是快的话,此时必定已经联络到了王存中,大军说不定很快就能来接应,就算裴恕追来,她也不怕。

侍卫点起火把,薛临催马赶上,借着摇曳的火光,看见道边另一块界碑,是洺州的,此处三道交界,一边是成德,一边是魏博,另一边是洺州。

王十六在火光下看他,他脸色在苍白中透着灰,又有些发青,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连忙下马扶住他:“哥哥,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吧。”

心疼极了,都怪她,今天她着急赶路,一整天马不停蹄,他从来什么事都依着她,便是累成这样也不曾说过一声,她怎么能这么大意!“哥哥,明天晚些起,不着急的。”

薛临慢慢下马。心跳快到了极点,呼吸都有些艰难,此处三道交界,形势复杂,并不是好去处,然而。向她微微一笑:“好,就在这里歇吧。”

声音喑哑得很,带着喘,断断续续,先前就有的疑惑越来越深,王十六停住步子:“哥哥,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不要瞒着我。”

“我没事,”薛临抚了抚她冻得冰凉的脸,“这大半年为着养伤,极少活动,所以有些不习惯,没事的。”

没事吗?王十六半信半疑:“等到家了,请大夫好好给你看看,调养调养。”

“好,都听你的。”薛临垂目,笑意柔和。

界碑旁有风雨亭,四面围上,也挡不住冬夜的寒气,王十六紧紧抱着薛临,用身体温暖他,他累坏了,很快睡熟,王十六脸贴着他的脊背,听见他异常清晰的心跳。

快得很,异常沉重,似在竭力挣扎,又被死死困在笼中。带得她的心跳也跟着时紧时慢,一下一下,让人心惊肉跳,喘不过气。

王十六渐渐有种不祥的预感。正常的心跳,应该是这样吗?

夜色浓得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飞快地迫近,起初是含糊,渐渐清晰起来,王十六猛地睁开眼。

是马蹄声,很多,很急。

刚要叫薛临,他已经醒了,目中一闪而逝的晦涩:“你别动,我去看看。”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王十六跟着他起身,觉察到不对,心里砰砰跳着,马蹄声一霎时来到了近前,火把照得半边天都是亮的

,千军万马簇拥之中,一人一骑慢慢走到亭前,是裴恕,凤目低垂,冷冷看着她。

王十六下意识地握紧薛临的手。他竟然带了这么多兵,他疯了不成!

裴恕冰冷眸光落在她与薛临交握的手上。天寒地冻,荒郊野地,薛临就让她睡在这里,这就是她拼上性命也要去找的男人?废物。

冷冷开口:“王观潮,跟我回去。”

士兵们手持兵刃,将小小的风雨亭围得水泄不通,王十六护着薛临:“我不会跟你走,裴恕,休要逼我!”

逼她?他们之间,到底是谁逼谁!裴恕只是看着她:“跟我回去。”

黑暗中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周青的呼喊:“娘子!”

王十六惊喜着回头,周青快马奔向近前,后面跟着王存中,全幅甲胄,带着兵马。笑意一下子盈满,趴在薛临耳边说道:“不怕了哥哥,我们也有兵马。”

薛临垂目,从前都是他跟她说别怕,如今是她护着他了,用她单薄的双肩。他可真是无用啊,什么都给不了她。轻轻笑着,点了点头。

王存中很快来到近前,压着眉,一言不发站在亭前,裴恕在翻涌的戾气中,微扬着长眉:“王留后,你要帮谁?”

王存中沉默着,许久:“奉母命,护送家姐回家。”

裴恕看见王十六的眸子一下子亮了,欢喜着上扬,几乎可与星月争辉。她有兵了,她为了薛临,不惜与他兵戎相见。

那么,打。“假如我不许呢?”

王存中犹豫一下,知道不是明智之举,然而母亲的吩咐,锦新的央求,他又如何能拒绝。许久:“裴相。”

马蹄声再次打破黑夜,又一彪人马匆匆赶来,是王全兴,半躺半卧在车上,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如同恶鬼:“王存中带兵袭击当朝宰相,谋逆作乱,给我杀!”

他麾下的兵马呼喝着上前,王存中不得不抽身上前迎敌,厮杀声霎时震天,王十六紧紧握着薛临的手,在飘摇的火光中,看见他低头弯腰,叹息一般唤她:“阿潮。”

王十六心里陡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拥抱,听见裴恕冷冷的语声:“拿下薛临。”

士兵们一涌而上,王十六护着薛临左躲右闪,裴恕拔剑。

杀了他。正主死了,替身,就成了正主。

迈步上前,一剑刺出。

王十六看见剑刃冰冷的光,千钧一发之际,合身扑上,护住薛临:“哥哥!”

裴恕急急收剑,在强烈的恨怒不甘中大吼一声:“王观潮!”

下一息,她抽出侍卫的长剑,一剑向他刺来。

裴恕没有躲,低头,剑尖已经刺中心口。很好,那里还有伤,上次他为她挡的。

王十六在最后一刻收手:“裴恕,让开!”

他没有让,迎着她的剑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剑刃。

王十六低呼一声,发着抖,看见他双手立刻染血,一滴两滴,顺着手心往下滴,他心口迅速洇出红色,那双跟薛临一模一样的眼带着疯狂,带着狠戾,死死盯着她。

当!长剑落地,王十六颤抖着:“裴恕,你疯了吗!”

他是疯了,被她玩弄,被她欺骗,被她抛弃,还要死死纠缠。裴恕冷冷道:“要么杀了我,要么跟我走。”

王十六说不出话,手突然被松开了,听见薛临唤她:“阿潮。”

王十六抬头,他看着她,语声幽微:“我试过很多次,但我做不到。”

王十六听不懂,微微张着唇。

薛临退开一步:“你我之间,终究隔着杀父之仇,当初我不愿见你,便是过不去这个坎儿。阿潮,我试过了,我还是放不下。你走吧。”

他转身离去,穿过乱兵,穿过厮杀,一次也不曾回头。

王十六怔怔看着,身子一轻,裴恕打横抱起了她。

第57章 第57章薛临也是,这么亲你的?……

厮杀声渐渐低下去,裴恕带着人,拆开了王全兴和王存中,魏博军各自归队,打扫战场,收拾残局,王十六坐在车里,怔怔听着。

空白的大脑里只有一句话: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薛临,可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她做了所有能弥补他的事,他为什么,还是要丢下她?

惊讶,委屈,不甘,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分明上一刻他还紧紧拉着她的手,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要她了呢?

一念及此,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王十六猛地站起身。

不,他不能不要她,她好容易才找到他,他如今还病着,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伸手拉门,车门从外面锁着,怎么都打不开,急怒上来,王十六重重一脚踢在门上:“开门!”

没人理会,这坚固的车子,锁得结结实实的门窗,把她困在其中,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王十六狠狠咬着牙,正要再踢,门开了,裴恕走了进来。

宽敞的车厢霎时变得逼仄,没有点灯,他的脸没在黑暗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一点点迫近。王十六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嗅到他身上夹杂着柏子香气的血腥气,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但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她。

像野兽,像毒蛇,阴冷,偏执,让人头皮发着麻,紧绷着,只想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恐惧。

王十六猛地扑过去,抓住车门。

逃,逃出这里,她要去找薛临,她一定能挽回这一切!

手被攥住了,黑暗中看不见,只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倏一下逼到脸前。

“还想跑?”幽幽冷冷,裴恕开了口。

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王十六怕到极点,眼前的人不是裴恕,是已经疯了的恶鬼,马上就要吃人。拼上全身力气,重重一推。

可这点力气在裴恕看来,根本是微不足道。攥着她细细的腕骨,她挣脱不得,便用另只手来推,裴恕很快再又攥住,黑暗中听见她咻咻的呼吸声,她不肯说话,只管咬着牙撕打,让他觉得可笑,更觉愤怒,她如今,连话都不屑于跟他说了吗?

两只手拧在一处,举过头顶,压在车壁上。

王十六觉得疼,低低嘶了一声。身体一下子失了掌控,怎么都无法使力,可又怎么能任他摆布?想也不想,狠狠一脚踢过去。

眼睛适应了黑暗,裴恕准确预判了她的行动,闪身躲过。她还是不肯罢休,一言不发只管踢打。她怎么敢。在这样对待他之后,还如此不驯,丝毫没有歉疚悔改之意。

裴恕觉得恨点,恨她无情,恨自己到如今还要纠缠,她挣扎着,重重一脚又踢过来,裴恕握住脚踝,向她怀中一推一压,欺身抵住,她动弹不得,整个人被压在车壁上,小小的一团。

鼻尖又嗅到了久违的的香气,属于她的,淡淡的女儿体香。车厢一下子逼仄到了极点,香气无形,却又膨胀到最大,将一切都填得满当当的,找不出丝毫空隙,让人燥怒的心境,一下子变了味道。

裴恕在恍惚中,靠近,再靠近一点。

王十六勉强用一只脚站着,另一条腿被折叠住压在怀里,成为她与他之间的隔断,但这个隔断很快失效,他越来越低,身体压着她的,起伏凹g凸之间,几乎是严丝合缝,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冰凉的唇突然挨上来,王十六在恐惧与愤怒中,一头撞过去:“滚开!”

裴恕急急闪开,旖旎全都都打破,带着恨怒,一把攥住她的下巴。

王十六感觉到他手上黏湿的血气,他身上也有,方才她给他留下的。不久之前,他替她挡过一刀,就在她方才刺的位置。

心神突然恍惚,王十六忘记了反抗,蓦地想起他从重伤后的昏迷中醒来,吻她的唇,要她听话。那是她第一次确定,他是爱她的。

车子突然晃了一下,外面的人收拾完残局,开始返程,她站不稳,跟着晃了一下,裴恕将人搂得更紧些。

手还

握着她的脸,皮肤细腻柔润,像上好的冷玉。车子又晃了一下,她也在晃,于是那块冷玉便在他手心里摩挲,让那些恨怒不甘,突然都变成了渴望。

他到这时候,竟然还在渴望她的亲近。自轻自贱到了极点,无可救药。

裴恕在强烈的自我厌弃中,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声音低下去:“你要我,是因为薛临?”

王十六心里一跳,恍惚与惆怅中生出别的情绪,自己也分辨不清,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裴恕等不到她的回答,但她的身体,她的皮肤似乎在召唤他,让他无法放手,贪恋着,一点点渐次抚摸:“王观潮,你骗得我好。”

好什么?王十六下意识地想要补全这句话,好苦,好狠,还是好绝情?他没再往下说,手指游移着,指腹轻轻重重,按在她唇上,让人烦乱到了极点,重重一甩头:“别碰我!”

裴恕顿了顿,怒意夹在渴望中,煎熬着,都变成湿冷的欲:“别碰你?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碰过?”

脸颊一下子发了烫,王十六羞耻到了极点,叱骂一声:“滚开!”

滚开,她可曾,让薛临滚开?没有吧。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她与薛临,都做了什么?妒忌突然之间烧得人疯狂,裴恕扳过她的脸,凑在她耳边:“阿潮。”

声音低哑,钻进耳洞里,让耳朵一下子也滚烫起来,王十六又开始怕,恐惧之外,还有什么她说不清的东西丝丝缕缕生长,让她尖叫着,拼命想要摆脱这一切:“滚开,不许碰我,不许这么叫!”

“呵。”怒到极点,裴恕闭了闭眼,轻笑一声,“因为薛临这么叫,所以不许我叫?”

笑声停住,他抵上来,冰冷阴戾的声:“薛临知道你和我做了什么吗?阿潮。”

王十六低呼一声,羞耻得无处可躲,紧紧闭着眼。脑中却忍不住去想,薛临知道吗?那两样贺礼,客栈里的饭食,薛临一直在偷偷关注她,那么薛临,知道吗?

不敢再想,却禁不住生出个可怕的念头,难道薛临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要她了?

裴恕觉察到她的走神,她的身体不再紧绷,放松着,几乎是迎合他了,让人的感官分外愉悦,心里却数倍愤怒。她是在想薛临吧,她到这时候,居然还想着薛临。

带着恶意,惩罚似的,用力吻上她的唇。

王十六从恍惚中,一下子被拉回现实。这个吻凶狠蛮狠,从前他吻她,都是小心着,揣测着她的心意,努力迎合,可此时他却像一心要破坏,要摧毁,狠狠吮着,裹着,几乎要把人吞下去。

疼,羞耻,还有愤怒,王十六推不开,用力咬下去。

舌尖被咬破,然后是嘴唇,裴恕尝到了血的腥味,有点疼,却让人的欲念千百倍增加。她咬过薛临吗?不曾吧,他躲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她都是主动去吻薛临,踮着脚尖,身体整个贴在薛临怀里,那么依恋,那么爱。

她却连唇,都不肯让他碰。

裴恕用力扣住她的后颈,攥紧了,再次吻住。她又开始挣扎,呜呜咽咽,唇齿中漏出勾人的声响,裴恕下意识地闭上眼,声音发着颤,渴望之中,无法放下的恨怒:“不许我亲这里,因为要让薛临亲?”

王十六低呼一声,张嘴的瞬间,他已经闯进来,攻城略地。呼吸都被掠夺,那些零碎的片段,他吻她的,她吻薛临的,混乱中纠缠在一起,乱得人无法分清,直到他冰冷的语声突然打破一切:“薛临也是,这么亲你的?”

混乱戛然而止,王十六在强烈的羞耻中,睁大眼睛看着裴恕。

许是已经适应了黑暗,许是自己的想象,能那么清晰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冰冷,狠戾,疯狂。

他是故意这么说,他存了心思要羞辱她,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裴恕了,他要把属于她和薛临的回忆,全都破坏掉。

裴恕松开她的唇。然后,吻了别处。

耳垂,脖颈,耳廓。轻咬,舔舐,吮咂,所有他曾在意念中想象过,所有想做而没有机会做的,那些让人不齿的念头,都在黑暗中,在无声的对峙中,一样样对她施行。

舌尖送进她的耳道,描摹突击,一下又一下,湿冷的欲念裹缠,带着妒忌和不甘,低声命令:“叫哥哥。”

王十六仰着头,身体绷成一张弓,眼梢因为羞耻和愤怒激出泪水,咬着牙一声不吭。

所以,她只肯叫薛临吗?让他的妒忌不甘一下子涨满到极处:“薛临知道吗?男欢女爱之时,你也曾叫我哥哥。”

那些混乱的片段突然一下袭来,王十六再撑不住,重重一个耳光扇来。

纠缠太紧,裴恕没能躲过,她的手落在他脸上,黑暗中清脆一声响。

不疼,唯有羞辱,千百倍地增长。她一击得手,却像是被自己惊到了,僵硬着站着,裴恕慢慢抚了下脸颊。

很好,玩弄他,欺骗他,背弃他,如今,还敢打他。

抬手,虎口一合,握住她纤长的脖颈。

王十六被迫仰头,在一击得手的意外中,生出晦涩的歉疚:“裴恕。”

心里突地一跳,裴恕下意识地凑近,等待下文。

她却不肯再说了,沉默着,黑暗中沉沉的呼吸声。

裴恕慢慢,勾起唇角。他也真是,自甘堕落到了极点,到这时候还在渴望,她能稍稍给他一点回应。

第58章 第58章“舒服吗”

王十六迷迷糊糊,做着乱梦。

到处都是灯彩,照得天空也是五彩斑斓,她挽着薛临的手,走着,看着,笑着,来了踩高跷的,戴杆的,忽地又来了一群踏歌的人,她和薛临也加入了,一起唱啊,跳啊。

人群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他和薛临,他也要消失了,松开她的手,毫不留恋:阿潮,你走吧。

她又陷入了那片混沌,徒劳无用地跑着,找着,怎么都找不到薛临。混沌又变成了一片漆黑,她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夹在柏子香气里,让人毛骨悚然。知道是很可怕的人,恍惚中只是想不起来是谁,本能地要逃,要挣脱,要去找薛临。

可怎么跑,都跑不掉,更找不到薛临。急切到极点,叫出了声:“哥哥!”

王十六猛然醒来,天亮了,窗缝里透进来日光,照着车壁上包着的锦褥,连绵不断的对鹤花纹。裴恕的手臂交叠着横在她身前,他自身后紧紧抱着她,低着头,阴沉一张脸。

睡着前的情形慢慢回到脑海。她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怒恼着捏住她的脖子。她以为他要掐死她了,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冷冷笑了一声,放开了她。

再后来,他们都没说话,车子一直没停,摇摇晃晃让人昏沉,车厢里满是他身上的血气和柏子香气,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这样抱着她,过了一夜。

“梦见薛临了?”裴恕阴冷的语声突然响起。

王十六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昨夜他那些饱含恶意,刻意羞辱她的话突然都回到脑中,让人眼梢发了红,拼命挣扎着只想摆脱,裴恕牢牢抱住,带着强烈的妒意和愤怒,冷冷又道:“那个废物背弃了你,你还想着他?”

害怕突然都变成愤怒,王十六叱道:“闭嘴!你算什么,谁许你这么说他!”

是啊,他算什么,她又怎么舍得让他说薛临半个不字。裴恕垂目看着,她挣脱不开,就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下手丝毫不曾留情,疼,但心里更痛。

怨愤嫉妒都变成语言,一句一句,只要戳到她也疼:“既无能力护你周全,又无心胸接纳你的过往,这种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闭嘴!”王十六激怒到极点,咬着牙抬手。

裴恕下意识地偏开脸,隐隐之中,说不出是羞恼还是渴望。昨夜她一味与他对抗,唯有在打他那个耳光之后,她语声低低,唤他的名字,那是她对他,唯一不同的反应。

他渴望这种反应,他拿不准是否要为了这点安慰,承受她的羞辱。

可那个耳光并没有落下,她怔怔的,只是皱着眉,裴恕觉察到不对,立刻搂紧了:“怎么,我说的不对?”

不对,王十六紧紧皱着眉。她刚刚见到薛临时,为着薛演之死,她愧疚着向他说对不起。薛临是如何反应的?他丝毫不曾迟疑,立刻说不怪她,还反过来安慰她。

整整九年耳鬓厮磨,她太了解薛临,他绝不是口不应心的人,他那时候说不怪她,就是真的,没有将薛演的死迁怒在她身上。

那为什么,他突然又改口,还因此离开她?

裴恕察觉到她的走神,她在想薛临,她梦的是薛临,想的也是薛临,她的眼她的心,没有片刻留给他。无能为力的屈辱和不甘让人只想做点什么,扭转这一切,扳过她的脸,用力吻下去。

王十六吃了一惊,他刻意让她不适,吮着咬着,全是玩弄的手段,王十六觉得耻辱,踢打反抗:“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恕沉沉吐一口气。她柔软的身体挣扎推搡,不经意中蹭着,揉着,刺激着他与她彻夜相拥,分外敏感的身体。渴念到了极点,对自己鄙视到了极点,对她的恨也是极点,扳过她,欺身压下。

王十六惊叫一声,模糊猜到他的意图,尖叫起来:“滚开!”

天光太亮,裴恕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厌恶,他几时,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松手,整整衣襟,推开车门。

外面的空气突一下闯进来,冷冽,新鲜,王十六急急起身,看见宽阔的道路,道边落光叶子的树木,他们在官道上,他要带她回长安。

她不要回长安,她得去找薛临。王十六扑过去:“停车,我不去长安,放我下去!”

他抬手按住,推她坐回里面,下车,反手锁了门。

新鲜的空气消失了,外面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逼仄的四面车壁,让人痛恨,愤怒,只想统统打破。王十六用力拍着门:“开门,裴恕,开门!”

裴恕跟在车边,沉默地走着。

欲念很快平复,唯有不甘和妒意死死压着,让人透不过气。

她叫了哥哥,她的梦里,也是薛临。

可笑他为数不多的梦里,全都是她。可笑他直到方才,还在期待着她向他服软。不,不需要服软,哪怕她只是向他笑一下,以往的种种,他也许,都可以不计较。

可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回应。

“郎君,再走十里有驿站,”郭俭牵着马送过来,“要不要休息?”

裴恕沉默着,许久:“快马通知驿站,收拾洁净房屋,准备饭食。”

他恨不得片刻不停,一日之内返回长安,可她不行,她跟着薛临东躲西藏,这几天都不曾休息好,总得让她喘口气。

翻身上马,迎着干冷的空气,加鞭而去。多么可笑,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忍不住,要为她筹划。

“开门,”王十六用力砸着车门,“裴恕!”

没有人回应,裴恕去了哪里?

手砸了太久,迟钝的疼,激怒的心情渐渐平复,王十六靠在车壁上,慢慢调匀着呼吸。这样冲动并没有用,就算她能叫开车门,外面全都是裴恕的人,难道她能逃得掉?

她得耐心些,她得好好想想,她一定能想出办法脱身。

两刻钟后。

车子在驿站门前停住,裴恕打开车门,王十六一跃跳下,迅速向四周打量一眼。

郭俭在左边,张奢在右边,各自都带着十来个侍卫,不动声色将所有的出口堵住。他防着她,硬闯是闯不出去的。

还要再耐心些啊,急不得。王十六低着头迈过门槛,裴恕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以为她会闹,会逃,她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往里走,让他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下意识地窥探她的脸色。

驿丞事先得了吩咐,此时并不敢大肆铺张,只选了妥当的仆役在前引路,王十六很快来到落脚的院落,四下一望,前廊后厦,四面高墙,外面是驿站的守卫,身后是裴恕的侍卫,依旧没有任何能逃走的机会。

所以,还要等多久?等到了长安,再想逃,就越发艰难了。

心情急躁着,快步进门,咚一声撞上。

裴恕被关在门外,身后仆役来来往往,送来热水巾栉,净面漱齿之物,裴恕摆摆手,命人退下。

倒了冷水,兑了热水,试试不凉不热了,伸手推门,才发现门从里面锁着。

很好。她躲在里面,是不肯见他,还是想逃走,去找薛临?

屋里。

王十六抽掉窗户的插栓,只能推开很小的幅度,莫说她,孩童也钻不过去。这么大的房间,却只向着院里开了这一扇窗,院里又到处都是他的侍卫。他故意如此安排,为了防止她逃走。

失望之后,意外地安静下来,王十六望着外面三五步一个,警惕把守着的侍卫,细细回忆。

元宵那夜,裴恕刚出现不久,李孝忠就带着人马赶来救援,请走了裴恕。薛临趁机带她逃走,那些耍百戏的,踏歌的,全都是薛临事先安排,为了拖住裴恕,不让他追上来。

薛临是打算带她走的,至少在那时候,薛临并不准备抛下她。

那又是为什么,他最后突然那么说?

身后有动静,咔!锁好的门闩从中劈断,门开了,裴恕收刀还鞘,提着热水进来。

王十六下意识地戒备,他压着眉走到近前,按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在银盆中加水。

低低的水声中,他凤目微垂,衣服没有换,胸前有干涸的血迹,王十六心里突然生出歉疚,转开了脸。

裴恕加够半盆水,拉着她的手,放进盆里。

王十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这情形,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了,长安城外那个夜,他们的第一次,就始于这样一盆温水,他为她洗手的瞬间。

脸颊上突然发了烫,王十六急急抽回手。

裴恕抬眼,看见她腮边迅速晕染的红,她目光中终于有了别样的情绪,让他呼吸一滞,几乎是与她同时,想起了那个意料之外的夜晚。

那夜,他也是这样拉着她,给她洗手。

心突然软到了极点,湿漉漉的手伸过去,再次拉住她,她躲了一下没能躲开,便也由着他,裴恕捏着她细细的手指,洗着,揉着,一点一点,从手指,到手腕,又向上。

王十六觉得心里也像是沾了水,湿漉漉的,挣脱不开。那夜她并不曾觉察,此时才突然惊讶地发现,也许那时候,他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讨厌她吧?他这样高傲冷淡的人,若是讨厌,又怎么肯给她端水,为她洗手?

脸上一湿,他捧住她的脸,暖热的呼吸拂着,长长叹了一声。

愤懑,不甘,耻辱,嫉妒,无数情绪一起翻涌着,裴恕越握越紧,她嫣然的红唇微微张着,无声邀约,他又怎么能失约?低头,轻轻吻住。

王十六吃了一惊,想要推开,他绵绵吻着,低低的叹息。思绪渐渐凌乱,他在叹息什么?他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他轻而易举就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这世上还有什么他不能得到,需要叹气?

裴恕用舌,撬开她的牙关。手上的水沾在她衣上,湿湿的又染在他身上,那夜的回忆迅速席卷,她摇荡的长发,蒙着白纱小衣的脸,她抱着他的腰,哭泣着叫哥哥,一遍一遍,求他别走。

她那时候,叫的是薛临。爱意瞬间冷却,裴恕用力推开她。

王十六猝不及防,碰到水盆,嚯啦一声,洒了一地水。

裴恕起身,耻辱成百倍的上涨。原来就连他们最开始那夜,也是这样不堪的真

相!勾了唇,向她慢慢俯低身体:“舒服吗,我做的,比起薛临如何?阿潮。”

王十六连耳带腮涨到通红,本能地想逃,想躲,又在最后激怒着与他正面对抗:“滚!”

裴恕看见她眼角迅速涌上的泪,她不肯哭,紧紧抿着唇,让他心疼,更让他愠怒。这样不肯放过她,一次次刺伤,却也是不肯放过自己,让自己更伤,可他怎么能忍?哪个男人能忍?甚至她直到现在,还丝毫不曾有悔意,这样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他拆散了她和薛临。

“滚,”王十六转过脸,羞耻久久不能平复,又渐渐明白他是有意折辱,她怎么能让他遂心?“滚出去!”

让他滚,好让她独自想着薛临吗。裴恕轻笑一声,拿起布巾沾湿,拧干,握住她的脸,轻轻擦拭。

她挣扎着不肯让他碰,可又怎么抵挡住他?裴恕牢牢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扬起脸,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

这些天她跟着薛临东躲西藏,弄得多么狼狈,鬓角都沾着草叶。

头发也乱得很,胡乱挽着发髻,插一支素银扁簪。

薛临那个废物,怎么能够让她,沦落到这个地步。

拆开发髻,细细替她梳好及腰的长发,妆奁里有篦子,拿起来细细替她篦干净头发里的草叶,女人的发髻他不会梳,便挽了个男子的发髻,以簪子束住,又取了自己的发冠给她戴上。

王十六从水盆里看见自己的发髻,怪模怪样,可恨,又可笑。他没再挑衅,梳好头发放下梳子,走去外面提了食盒进来。饭食馨香,一样样摆在案上,现包的馄饨,文火慢炖的血燕,冬日里难得见到的黄芽菜、荠菜,还有几蹀蒸鱼、烧肉之类,密密麻麻摆了一桌。

裴恕盛了几个馄饨,放在她面前。不知道她喜欢吃哪个,便每样都只少少地夹一些,一样样都给她盛好。

愤怒平复,心里说不出是悔,还是更深的怒。端起燕窝舀了一匙,送到她嘴边:“吃吧。”

王十六咬着牙,不想碰,又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她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吃饱了,才有力气逃。

慢慢吃了,没情没绪,尝不出什么滋味,却突然想起那天薛临递给她的水囊。囊中水结成了冰,晒了很久才化开一点,她到近午跟前才喝上,可那结了冰的水,比起这燕窝,好上百倍,千倍。

那时候,薛临并没有责怪她,一直到那天夜里他们在风雨亭歇下时,薛临还安排了岗哨,防备着裴恕追来。

薛临的行动,无一不能证明对她不曾责怪。那又是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啪,裴恕重重将碗拍在案上。

她又在想薛临了,他看得出她的恍神。

王十六回过神来,对上他压抑着狂风骤雨的凤眸。

那天夜里,薛临临走之前,她听见他叹息着唤了一声阿潮,她抬头看他,他凤眸低垂,全是对她的眷恋。

他们相识九年,相守九年,她太了解他,她不会弄错,直到那个时候,薛临都没打算放弃她。

一定有什么缘故,她必须弄清楚是什么缘故,她得去找他,她得逃。

王十六拿起碗,低低唤了声:“裴恕。”

裴恕心里一跳,她向他凑近来。

第59章 第59章成亲。”

王十六在明亮的天光中,细细看着裴恕。

他们两度肌肤相亲,比起世上其他人,都多一份隐秘的联系,她见过裴恕许多不为人知的面孔,她以为对他总还是了解的,但这些天他的行为,全然推翻了她从前的认知。

克己奉公如裴恕,竟会动用公权,抓捕她和薛临。

清冷守礼如裴恕,竟会在她耳边说出那样下流无耻的话。

他变了太多,她已经弄不清他下一步还会做出什么事,但她必须弄清楚,她还要去找薛临,她必须了解他,才能从他的天罗地网中逃脱。“你要带我去长安?”

裴恕在莫名的期待中,点了点头。

这些天以来,她头一次平静温和地与他说话,头一次不带着嫌恶和抗拒看他,她的眼睛很美,修长清晰的轮廓,眼梢微垂,带着点无辜的孩子气,黑眼珠很大,也是孩子气。

只有孩子才会这么纯粹,这么残忍,对自己所爱的全心全意,对自己不爱的,随意践踏。很不幸,他是那个不被爱的,他该怪她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脾气,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是那个被偏爱的,虽然这偏爱如今看来,让人倍感屈辱。

裴恕在反复的心绪中沉沉吸一口气,王十六直觉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松动,忙将那碗燕窝递过去:“你吃吧,你嘴唇干得都起皮了,这个滋润。”

裴恕怔忡之后,下意识地摸了下嘴唇,的确起皮了,微微有些刺手。她留意到这个,是不是因为方才吻她时,让她不舒服了?心尖蓦地一荡,在晦涩的情绪中摇头:“你吃吧。”

“我不爱吃这个,甜腻腻的。”王十六推过燕窝,“回长安,做什么?”

裴恕到底接了。想她真是丝毫不知道委婉,她不爱吃,所以给他,他几时沦落到吃别人剩菜剩饭的地步?但因为是她,似乎也可以接受。

舀一匙吃了,果然偏于甜腻,下次该让厨房少放些糖。慢慢又舀一匙,方才她便是用这个银匙吃的,她这么给他用,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无意中流露的亲密。心尖一荡,垂着眼皮:“回长安,成亲。”

王十六咬咬唇,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不嫁你。

最初她以为他娶她,是为了负责,他一直有些古板的。到后来,甚至一直到方才,她一点点确定他竟然爱她,那么执意娶她就不难理解了。没有谁愿意被所爱之人拒绝,她既然要逃,就不能激怒她。

裴恕紧紧捏着银匙,全神戒备。假如她再敢像从前那样决绝,说不嫁他。

但她并没有说那句话,她撕了一角蒸饼慢慢吃着,低声道:“我母亲的孝期还没过。”

裴恕放下银匙,刚刚尝到甜味的心境瞬间又冷下去:“假如我猜得没错,你母亲应该还活着。”

她刺杀王焕时说的那句话,她那么长时间不服丧,提起郑嘉之死也没什么伤心之意,他早该猜到了,郑嘉还活着,她后来戴孝,是为了薛临。

王十六吃了一惊,没料到他居然能猜到,转念一想,以他的机敏细致,找到这个答案也不是难事,只是眼下,又该用什么借口来推脱?

急切之间想不出来,捏着那角蒸饼只管揉过来,搓过去,他忽地伸手拿过:“莫要浪费粮食。”

王十六这才发现,那角饼已经被她揉成了面团,不成模样,他垂着眼,拿起来正要往嘴里送,王十六心里一跳,连忙去拿:“我吃。”

薛临常跟她说物力艰难,一粒米一颗粟都来之不易,她从小颠沛流离,也深知世道艰难,莫浪费粮食已经是深入骨髓的记忆,只是不曾想到,裴恕这样出身高贵的人,也会如此。

裴恕没松手,到底自己吃了,她局促着,咬了咬唇:“我不是有意。”

让他心里越发生出温情,他从前和她共食,她的确不曾这样过,他方才,太苛刻了些。“抱歉。”

抱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将那碗馄饨放到她面前:“吃这个吧,汤汤水水的,吃了能暖和些。”

王十六喝了口汤,鸡汤和猪骨打的底,放了焙过的海米,加了胡椒,适口的咸鲜味,他侧着身子看她,目光专注隐忍,让她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会是什么呢?王十六思忖着:“你要吃吗?”

裴恕摇头,朝食的种类多,为着不浪费,每样的分量都不大,一碗馄饨只六七个,他自然不会跟她抢。

王十六还是给他碗里夹了一个,又舀了些馄饨汤:“尝尝吧,很鲜。”

心里越来越热,裴恕沉默着,吃了一口。的确很鲜,比薛临给她的玫瑰馅儿元宵又如何?至少他此生,绝不会再吃什么玫瑰

馅的元宵。

外面有脚步声,侍卫们在轮岗吃饭,她忽地抬头看了一眼。

裴恕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但她很快低头,就着那碟黄芽菜,慢慢吃完了馄饨。

也许方才,她只是无心的举动,他简直有些草木皆兵了。裴恕夹了块烧肉放在她碗里:“吃点肉,天冷,只吃馄饨不顶饱。”

王十六闻到烧肉的浓香气,连日里没睡好,此时觉得油腻,便又夹还给他:“你吃吧,油腻腻的,早晨不想吃。”

裴恕顿了顿,禁不住想到,她从小颠沛流离,郑嘉似乎并不怎么疼爱她,但她的脾气却有些任性娇惯,这些都是被人爱护疼惜着才养得出来的,是谁惯的她?

是薛临吧。醋意突然翻腾起来,慢慢吃完那块烧肉,无情无绪,尝不出滋味,外面又有动静,侍卫们吃完了饭,再次换岗,她也吃得差不多了,似是无意,又抬头看了一眼。

让他再次警觉起来,裴恕放下筷子:“吃饱了吗?”

王十六转回目光。

侍卫一共十六人,郭俭和张奢各带八个,四人一组,在院里和门外守卫,每次轮岗换掉四个。“吃饱了。”

“可要睡一会儿?”裴恕问道,“若是想洗浴,我让他们备水。”

这些天她东躲西藏,必定又累又困,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也能缓缓。

王十六心里一动。这两天他寸步不离盯着她,但洗澡之时,他怎么盯?也许这就是她等的机会。但今天不行,她得耐心些,计划得更加周全些。

摇摇头:“不用了。”

裴恕便也没有坚持,起身又倒了热水,服侍她漱口净手,自己坐回食案前吃饭。

王十六坐在窗下等着。他吃得很快,案上的饭食眨眼下去了一大半,但他风姿依旧优雅,动作如行云流水,咀嚼时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这些都是旧家士族历代教养的规矩,从前母亲用餐,也都是这样。

但母亲从不肯吃她的剩饭,若是她吃不完,那就留着下顿再吃。

脸颊蓦地有点热。她是到南山以后才养成的习惯,不喜欢吃的,吃不下的就给薛临,方才一时疏忽,竟然对他也这么做。

可他竟然也吃了。

他不发疯的时候,其实对她挺好的。压在心底的歉疚丝丝缕缕又泛上来,这件事,说到底,她是有些对不住他的。

裴恕吃完了一抬眼,王十六坐在窗边看他,眉尖微蹙,迷茫惆怅的模样,她在看什么,她又在想什么?她此时,纯然只是看着他了,不再透过他的眉眼,去想薛临。

他们原本,是可以这样好好过下去的,甚至从前,他们也曾短暂拥有过这样的时光。为什么薛临要回来,为什么一切都走到了这一步?

连日来的愤怒不甘突然都变成哀伤,裴恕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声唤她:“观潮。”

王十六心里一跳。他不再刻意羞辱,一定要唤她阿潮了。眼睛有点热,心里却生出个冷酷的念头,她好像,有点知道怎么对付他了。

再次启程是两刻钟以后,王十六在驿站门前登车,余光一扫,十六个侍卫依旧是四人一组,将四面守得滴水不漏,郭俭和张奢一左一右守在门前,裴恕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样子,逃不掉。但若是到了长安,回到他的地盘,就更逃不掉。还是要在路上想办法。

门开了,裴恕伸手来扶,王十六没有拒绝,搭着他的手上了车。裴恕没有跟来,关了门正要上锁,她突然伸手拉住他:“裴恕,你跟我一起坐车吧。”

心里一热,裴恕在稍稍的迟疑中,她细细的手指插进他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执拗的口吻:“上来吧,你眼睛都熬红了,坐车上眯一会儿。”

裴恕很快上了车,挨着她坐下,慢慢调匀着呼吸。

王十六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情绪。车门只是关着,没有再锁。虽然现在他还在旁边,但,时间一长,他不在旁边的时候,车门应该也不会锁了。耐心些,她能做到的。

一声鞭响,车子启动,裴恕慢慢的,握紧了王十六的手。

她是不是,回心转意了?薛临背弃了她,她终于发现,薛临不是她的良人,他才是吧?“观潮。”

王十六嗯了一声,低头看他,裴恕到这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摇了摇头。

冻土结实,车子走起来有些颠簸,裴恕伸臂,揽她入怀。

她没有反抗,微微垂着眼,安静地靠着他,让他心里的欢喜成千百倍地增长,虽然这欢喜,总带着些屈辱的意味。

她是因为薛临的背弃,才肯回头。他只不过是她的退而求其次。不能细想,再想会让人疯魔。自入朝堂以后,他便知道许多事都不可能完满,面子和里子时常不能兼得,他总要有所取舍。

他要她,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其他的,他都可以忍。

车轮碾到石子,颠了一下,王十六不由自主倒向裴恕怀里,他立刻又搂紧些,劈头盖脸,强烈的男子气息。

王十六觉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坐直了:“裴恕,窗户打开,我有点闷。”

裴恕犹豫一下,半晌,扬声道:“开窗。”

王十六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侍卫们在拆开窗户的插栓,很快拆开了,裴恕推开窗户。

只开了很小的一条缝,干冷新鲜的空气立刻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王十六长长呼吸着,急切的心绪慢慢舒缓。

她好像,的确摸清楚该怎么对付他了。只要不跟他硬扛,稍稍抚慰,甚至连抚慰都不需要,只要平心静气和他说话,他就能变回从前那个裴恕。

她能做到的,她一定能逃掉。伸手握住他的手:“裴恕。”

第60章 第60章沐浴

车子又晃了一下,她的脸跟着晃一下,裴恕下意识地靠近,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她。

她的容貌偏于冷艳,此时梳男子的发式,戴着他的发冠,那份锐利的艳意外变成了英气,像个英姿勃发的少年,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欢喜。她低低的开了口:“你恨我吗?”

裴恕怔了下,许久没有回答。

是恨的吧,恨她,更恨得不到她,恨自己是她的退而求其次,却还要对她苦苦纠缠。对她的感情如此复杂,就算他向来善于谋划人心,此时临到自身才发现,人心的种种幽微之处,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王十六看见他突然凝重的神色,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目想着心事,让她一时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半晌:“那件事,我不是有意让你难过……”

“别说了。”裴恕很快打断了她。

那些彻骨的痛楚,他一丝一毫,也不愿回顾。

王十六从他语声里听出了痛苦,让她的心也有些发疼,原本是想抚慰他,让他放下戒备,此时却不自觉的,带上了真心:“我并不想伤害你,那件事……”

“别说了!”裴恕近乎粗鲁着,再次打断。

王十六心里一痛,紧紧咬着唇。

跳崖之前,她反反复复纠结的,一是薛临会不会出现,第二件,就是她这么做的话,会让裴恕很难过。那一夜,前一夜,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想的都是他,甚至在跳下去之前的最后一刻,她也在对他说着对不起。

可她到底,还是伤害了他。

车厢里安静到了极点,唯有车轮碾过土地,辘辘的声响从外面传来,裴恕转开目光,看着车壁上连绵不到头的对鹤花纹。

这些天刻意不去想,

但那些痛苦从不曾消失,夜来乱梦,也常常在她纵身一跃中惊醒。

他该恨她的,他原本的人生全都被她打乱,连他自己,也变成自己都觉陌生的模样。

“裴恕,”听见她喑哑低缓的语声,“对不起。”

裴恕起身开门,不等车子停住,一跃而下。

王十六伸手想抓,没抓住,他的衣襟在她手里一划,脱出了掌控。

车门没关,窗户也开着,王十六看见他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飞快地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他对那件事,显然耿耿于怀。她不该这么任性,一直要提,她该好好哄他,让他放松警惕,可她不能不提,她自己心里,也一直不曾过去。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王十六沉默地看着。他很在意她,但这种在意跟薛临的完全不同,薛临有无尽的耐心,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包容,但他会跟她争执,会想要改变她,他们势均力敌,针锋相对,他们总是很难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

他跟薛临是如此不同,她从今往后,再不会觉得他们相似了。

裴恕催马飞奔,冲出队伍,冲向前方的大道。侍卫们连忙加快速度来赶,裴恕不曾回头,单手控缰,另只手扬起,在空中一顿。

后面的车马声慢慢又远了,侍卫们看懂了他的命令,没有再紧跟着,裴恕独自向前飞驰。

这些天不肯想,但不知不觉,也想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做。她并不是为了摆脱他,她不爱他,她寻死会给他带来多少影响,她从来不曾考虑过,她只想赌一把,赌输了,她和薛临一起死,赌赢了,她和薛临团聚。

孩子似的纯粹,残忍。他一生谋划人心,结果到了自己,却不可控制的,将真心全付于他人。

裴恕沉沉吐一口气。他不需要她的道歉,这个道歉,只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挫败。

但从今往后,他也许不会再那么频繁的,从噩梦中惊醒了吧。

入夜时分,队伍在驿站投宿,王十六跟在裴恕身后,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

和早晨一样,他们分到的是驿站中间靠后,最宽敞安静的上等院子。裴恕地位尊崇,想来所有驿站都会这么安排。

除了裴恕自己的侍卫,还有驿站的守卫,吏员,甚至仆役们也都是分到这里的最多,来来往往,人就没有断过。

这种情形,她不可能逃得掉。她得想个法子,不要再住驿站。

晚食用毕,银霜炭烧得正旺,屋角一炉沉香,浑厚绵长的气味,王十六洗漱完拆了发髻,回头,裴恕还在外间坐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让她心里不觉有些紧张,握紧了梳子:“你也早些回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裴恕慢慢走近,拿过梳子,替她梳着厚密的长发:“我今晚睡这里。”

王十六心头一跳,脱口说道:“不行!”

裴恕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梳子慢慢梳篦着头发,轻轻按压头皮,原本是解乏放松的,王十六此时却紧张极了,想方设法拒绝着:“睡这里不合适,传出去对你的官声不好。”

不好吗?从前她怎么从不曾想起过这些,一此两次,苦苦纠缠。如今有了薛临,她就知道这样不好了。裴恕垂目:“我能到今日,凭的也不是虚名。”

他梳完了,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他的柏子香气突然一下浓到极致,身子一轻,他抱起她,放在了床上。

王十六本能地挣扎,裴恕压制住,替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好:“睡吧。”

她裹着被子,立刻便缩到了最里面,裴恕顿了顿,从前两度亲近,都是她主动,如今有了薛临,她防着他,如同洪水猛兽了。但他不能放她一个人,只要他稍稍松懈,她肯定会趁机逃走,去找薛临。

脱掉靴子,挨着她侧身躺下,隔着被子,手搭在她的腰间。

王十六浑身都僵硬了,被子在中间,隔断着他们两个,他的呼吸拂在她颈窝里,怪异的痒。从前她并不怕他,她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但这些天对他却有些莫名的惧怕,也许是因为歉疚,也许是因为,他变得太多。

一动也不敢动,但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原有的姿势躺着,呼吸绵长,很快安静了下来。

是睡着了,还是在暗中窥视?王十六猜不出,二更的刁斗悠悠荡荡响起,王十六悄悄伸手向他眼前晃了晃,他一动也不曾动,她意识到不曾盖被子,只是这么合衣躺着,下意识地从床里拽了床被子想要替他盖住,身子一动,他立刻搂紧了,又让她动弹不得。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睡着?王十六闭着眼,大冷的天,却被他搂着,捂出一身薄汗。他好像很怕她离开,无论是死掉,还是跑掉。他如此强烈地想要留住她,他跟薛临完全不一样。

和薛临之间,是她依赖薛临,需要薛临,和他之间,却是他需要她。

她还从不曾,被人如此强烈的需要过。

思绪混乱飘忽,他没有再动,极安稳的睡相,王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翌日醒来时,太阳晒得老高,裴恕早已经梳洗完毕,坐在床边,低头看她。

所以,他昨夜到底是睡了,还是一直在盯着她?王十六心里怦怦跳着,他很快起身:“我给你拿热水,不着急,你慢慢来。”

再次启程已经是半晌午,太阳照得暖洋洋的,王十六将要登车,忽地又停住:“裴恕,我想骑马,车里太闷了,我不喜欢。”

她仰着头带着一股子执拗,无声央求着,裴恕蓦地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便是骑着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红衣乌发,艳如烈火。心里软下来,本不该答应的,到底点了点头。

侍卫牵来马,王十六一跃而上,无声吐一口气。

坐车是完全受制于人,没有半点自主,但骑马不一样,她自信骑术完全可以跟他一较高下,逃跑的机会就大得多。

耐心些,一步一步,试探出他的底线,让他对她完全放下警惕,离长安还有十来天的路程,到达长安之前,她一定能想办法逃走。

加上一鞭,催着马飞驰起来,裴恕很快赶上,带着戒备,紧紧跟随。

天气转暖,远处道边一层若有若无的草色,北方的天空高而蔚蓝,让人的心情也莫名轻快起来,她没有试图逃走的迹象,沿着大道规奔跑着,时不时还停下来等他,裴恕解下水囊递给她:“喝口水。”

王十六伸手接住,喝了一口。是带着余温的饮子,大约是润喉的,喝下去时喉咙里异常舒爽。他脸色不那么苍白了,前两天眼下的青黑色也褪去了不少,那么昨夜,他其实是睡着了?

裴恕觉察到她的打量,低眼:“怎么了?”

“没什么,”王十六把水囊递还回来,“你也喝点。”

裴恕倒是不渴,但她吩咐了,他便也照做,仰着头将喝未喝,她突然抽了一鞭飞快地跑了,裴恕心里一紧,抛下水囊立刻追赶,她又忽地停住,回过头大笑起来:“你来追我,看追不追得上!”

日色明亮,照着她容光丽色,逼得人无法呼吸,无法直视,裴恕挥鞭卷起摔在地上的水囊,慢慢道:“好。”

她转身就跑,他拍马紧追,心里有种认清宿命的无力感,大约他这一生,总是要追逐她,片刻也不敢掉以轻心了吧。

入夜时分,王十六随着裴恕,依旧在驿站投宿。

今天已经要求了骑马,那么便不能再要求不住驿站,改变的事情太多,只怕要让他起疑心,她可以再耐心些,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仆役送了热水进来,裴恕在净房净面,她在屋里梳头,忽地哎哟一声:“头发脏得很,全都是灰。”

裴恕回头,她不满地皱着眉,一下一下,用力梳着头发:“讨厌得很,每次骑马都弄得蓬头垢面。”

孩子似的,有了不满并不会隐瞒,总有各种脾气。裴恕起身:“备水给你沐浴吧,天冷,泡一泡也解乏。”

她皱着眉想了想,似乎兴致不高:“好吧。”

仆役很快备好了热水和浴桶,耳房里加了两个炭盆,热烘烘的烧着,裴恕犹自不放心,隔着门交待:“天冷,水凉得快,不要洗太久。当心炭火,通风不好容易晕眩,门缝要留着。”

王十六泡在浴桶里,舒展着四肢:“知道了。”

冬天烧炭取暖必须通风,所以沐浴的房间,必然有窗户。沐浴之时,裴恕不会跟进来,她有足够的时候,跳窗逃走。

水声若有若无,透过虚掩的门传出来,裴恕垂目守在门前。

起初怕她冻着,怕室内通风不好出事,悬着一颗心,如今听着水

声,渐次起了别样的心思。

她现在,在做什么?沐发,还是浴身?

她头发多,又黑又密的,绕在手上是凉的,缠在身上时,却哪儿哪儿都热得很。不知道打湿了,是什么模样。

驿站准备的澡豆只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她用不用得惯?还有澡巾,他方才留意了一下,是不粗不细的麻,她皮肤娇嫩,会不会弄疼了?

他记得枕席之间,他稍稍用力,她身上就是一块红,那么细,那么润,那么滑的肌肤。湿了水时,又是什么滋味。

只要尝过,才想象得出吧。

呼吸渐渐发沉,裴恕闭着眼,极力平复着躁动。难以平复,也许待会儿,他也该去洗一洗。

她现在洗到哪里了?没有侍婢服侍,她怎么擦背?也许他该帮她擦。甚至于沐发这些,他都可以帮她做。

裴恕忽地睁开眼。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了。

心里一紧,裴恕起身,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