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21「轮船酒店」

◎“梁小姐教你的这个领带结有些难解。”◎

在酒店办理入住时,对接人特地要了两张行政套房的房卡。

一张给棠悔。另一张留给她的保镖隋秋天,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她们外宿时约定俗成的习惯。

但和客房商量完加床事宜回来后,隋秋天还是坚持站在门口。

也坚持敲三下门。

和她每一次踏进雇主的私人领地时一样。

获得棠悔的允许之后,她才将人和加床都带了进来。

加床被安排在客厅里。

与棠悔所在的卧室有着相当严格的分界线。

等酒店的人走之后。

隋秋天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平躺下来,双手相当规矩地平放在小腹上。

棠悔在卧室。

刚刚她回来时。

棠悔将她的手机还给她。

并且相当遗憾地表明——

这位应聘者因为无法接受雇主的坏脾气,中断了通话。

隋秋天觉得奇怪。

也有些不满。

她不理解这位应聘者为什么要说棠悔坏脾气,因为在她心里,棠悔已经是足够温柔善良的雇主,会给她买很多凤梨酥,也会在她犯错之后给她奖励。

只是眼睛看不见,需要多加照顾。

但这本来也是获得高额薪酬之后,要付出的必要劳动。

或许是现在的年轻人心地浮躁,对眼睛看不见的棠悔没有很多耐心。

于是她竭力安慰棠悔,“没事的棠小姐,我们会找到合适的人。”

又想到和应聘者沟通的确会带来很多烦心事,便强调,

“下次还是让我来沟通吧。”

但棠悔沉思片刻后,拒绝了她,并且很善良地说,

“还是让我来吧。”

也十分合理地补充,

“毕竟我才是雇主,需要和我的保镖人选有深刻交流,才能知道合不合适,不是吗?”

隋秋天觉得很有道理。

便也点头同意,决定以后在这件事上与棠悔有更多交流。

之后棠悔没多说什么,稍微摸了摸她的床,便有些担忧地问,

“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不会的棠小姐。”隋秋天希望她尽快休息,不要为自己操心,

“我不冷。”

但棠悔还是蹙紧眉心,将自己卧室里一床薄被搬了出来,堆在她的小床上。

临走之前,像是又想起一件事,“你不打算换睡衣?”

“我现在回房间可能会吵醒梁小姐。”隋秋天解释,“所以暂时将就一晚上,明天再回去换新的制服就好了。”

况且,在她的认知里,现在还属于她的工作时间,穿制服也不算违反生活秩序。

“那领带呢?”棠悔语气耐心,她似乎足够了解隋秋天,知道她急于为棠悔的事情奔波,不会把自己的琐碎细节放在心上,“领带总要解开才睡。”

隋秋天低头。

看向自己领口前尚且规整的蓝棕色条纹短款领带,“我等会——”

只说了三个字。

她感觉领口被轻轻拉扯住。

而鼻尖裹过来一阵木质香味,沉静包容,不刺鼻,很淡。

隋秋天瞬间挺直脖颈,绷紧下巴。

双手相当僵硬地背在腰后。

目光下落一秒。

便看到女人唇色过分鲜红的唇。

只好迅速抬头去仰看天花板。

不敢再往下看。

而显然。

棠悔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动荡,已经走过来直接上了手。

然后顿了一下,说,“系这么紧,不会不舒服吗?”

“不,不会。”

隋秋天努力昂着下巴,不让自己有碰到棠悔的可能。

棠悔没有再说话。

女人手指温软。

带着不属于她的、有些灼热的体温。

先是将她熨烫过的领口微微立起,接着将领口稍微扯松。

隋秋天察觉到女人力道很轻。

觉得有些痒。

便稍微动了动脖颈。

但对方大概因为眼盲太过集中注意力,便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隋秋天眼疾手快。

迅速撑住棠悔细瘦的手肘。

将对方扶稳。

发丝纠缠,呼吸紧促。

她察觉到女人小臂被自己握在手中时的脆弱柔软,便很快地松了手。

也稍微站远了些。

却又相当不经意,瞥到女人手肘处被自己揉皱的黑色睡袍。

隋秋天只好再次退后一步。

敛住有些紧张的呼吸,“抱歉棠小姐。”

棠悔被她扶稳。

有些茫然地抬眼。

像是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个方向,也在失衡之后有些惊惶。

便在昏暗中,无意识轻轻拉扯手中领带,

“隋秋天?”

隋秋天一下被她拉近。

脚步踉跄。

架在鼻梁的眼镜陡然滑落。

最后勉强站在离棠悔二十公分的位置,却已经是满头大汗。

低头又看到棠悔细长的睫毛,和黑色睡袍下敞开的颈部皮肤。

“我在这里棠小姐。”

她说着,又只好再次仰头。

想去扯领带。

又怕碰到棠悔,只好攥紧手指,相当无措地说,

“还是我自己来吧棠小姐。”

棠悔静了片刻。

像是对刚刚自己闹出的动静感到抱歉,垂下浓密眼睫,遮住空白目光,低声开了口,

“抱歉,我——”

“没事的棠小姐。”隋秋天有些慌张,但不希望她自责,也不希望她再次将这样的事故联想到眼疾之上,尽量解释,

“我没有摔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棠悔手指缓慢滑落到隋秋天领带末端,她没有用力,但只要再用力,就会再发生刚刚的事情。

但毫无疑问,就算再发生,只要她稍微流露出脆弱,隋秋天也只会将自己慌张抛之脑后,绞尽脑汁安慰她。

她想隋秋天真的很笨,很傻。

完全无法分辨她到底是不是在伪装,欺骗,不知道她通过这种手段获得过多少她的偏袒和心疼,也完全不知道,棠悔原本是什么样子的人。

大概是怕棠悔多想。

隋秋天很配合地站在她面前,有些狼狈地垂着脸,目光因为不敢直视,有些慌张地移来移去。

领带被她毫不费力地攥在手中,但仍然语气温然地补充,

“况且,我觉得保镖的作用就在于此。”

保护雇主。

让雇主尽量去做想做的事情,为暂患眼疾的雇主兜底。

隋秋天想。

这大概就是棠悔需要保镖的意义。

纵然隋秋天年轻健康,大多数时候无法去真实体会时时刻刻处在黑暗之中的感受。

但她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是自己,大概也会希望自己可以在黑暗中触碰到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或者是也想为自己身边的人做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这些事可能与到底是谁无关,只是会让时刻处在黑暗中的她好过一点。

所以看见棠悔许久都不说话。

她又说,

“没关系的,棠小姐。”

这时棠悔手中还扯着她的领带。

过了半晌。

才像是有所反应,慢慢将她解到一半的领带松开。

“梁小姐教你的这个领带结有些难解。”

她没有回应隋秋天的话。

而是很轻柔地帮隋秋天理了理肩膀的褶皱,以及她肩膀有些凌乱的发丝,才说,

“下次还是系简单一些的吧。”

听起来像只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建议。

之后。

也没再说更多。

棠悔回到卧室,摸索着平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隋秋天在原地发怔片刻。

原本想要去帮她关门。

但棠悔在这时轻轻出声,“隋秋天,能不能不要关门?”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选择听从命令。

之后。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将自己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领带彻底扯松,解开,虚虚绕在掌心,这上面似乎还缠绕着女人残留的体温。

片刻后。

她回过神来,将领带收好,摘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的眼镜,去洗手,洗脸,关灯,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客厅的小床上。

慌乱的心跳逐渐平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隋秋天翻了下身。

加的小床质量显然不太好,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地响。

于是她瞬间绷紧背脊。

不敢再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棠悔喊她,“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回答。

也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彻彻底底地翻了个身,“你还没睡吗?”

棠悔的声音从卧室里慢慢传出来,显得尤其轻,“有些睡不着。”

隋秋天睁开眼睛,酒店房间黑沉沉的,月光隔着窗帘,很淡一片,却还是看得出来这里的环境不是很适合棠悔。

墙纸旧黄,设备老旧,地毯不知是不是留着哪一年的酒渍,甚至连气味都发潮。

于是她枕着不太舒适的枕头,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棠小姐,你下次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棠悔大概以为她说的是这家酒店,“嗯,不会来了。”

隋秋天“嗯”了一声。

棠悔又说,

“再过不久,这边的北敦酒店不就开业了吗?”

北敦酒店是棠氏旗下的酒店品牌之一,面向的是旅行消费人群,价格对旅客来说不算太贵。

但毕竟属于棠氏旗下。

酒店品控自然会比现在这家不知名的、所谓潮岛最高档酒店高几个档次。

而一旦潮岛的北敦酒店开业。

棠悔再来这里。

住的就会是总统套房,而不是一间六百七十六的行政套房。

但。

不知为何,隋秋天不希望棠悔来的,不是这家酒店,而是这整个充满鱼腥气味的潮岛。

“今天那个凤梨酥。”

大概是很不习惯如此廉价的环境,棠悔难以入睡,便又开了口,

“你吃了吗?”

她似乎格外在意凤梨酥。

隋秋天想起那个被棠悔说是奖励的凤梨酥,沉默好一会,有些木讷地说,

“还没有。”

她诚实回答,却不希望棠悔问她为什么。

因为她从未得到过如此直接的、被认定为奖励的奖励。

所以她有些舍不得,想留下来。

而这个理由在棠悔看来,想必很小家子气。所以她难以启齿。

虽然她知道。

这个凤梨酥和表姐从潮岛带过来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棠悔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而是问了一个令她更加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隋秋天,你为什么会喜欢吃凤梨酥?”

像随意一问,也像好奇和不解。就好像,棠悔并没有自己所喜爱的食物。

然后隋秋天很认真地回忆片刻。

忽然发现。

棠悔好像真的没有特别喜爱、或者是特别厌恶的食物。

这个发现使她感受微妙。

她不知道,是该认为棠悔在这方面不挑剔,还是说棠悔对于食物的喜好从来都不明朗。

于是她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棠悔的问题上,绞尽脑汁地回答,

“因为小的时候,凤梨酥是一种在小朋友之间很流行的奢侈品。”

“奢侈品?”

棠悔笑了,大概是觉得这种很普通的童年也很有趣。

“嗯。”隋秋天抬起手,枕在脸下。或许是回到潮岛,也让她短促地记起了孩童时期的记忆,思考片刻后,又说,

“但我那个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吃过。”

棠悔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或许她长到三十二岁,也没有体会过吃不到凤梨酥的烦恼,却正在试图理解。

静默很久。

才语速很慢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们很少聊到这种话题。

但隋秋天并不避讳。

因为棠悔问了。

所以她也在模糊的回忆中,整理出最诚实最具体的答案,

“其实我在潮岛生活的时间不算太长。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生活在姨妈家里,但也不算太长,可能不到一年?就被送去了武校。”

也正因为如此,再回到潮岛,她也没有所谓的、对故乡的归属感,也觉得陌生。

“我的妈妈再婚了,离开了潮岛,爸爸总是要出海,长时间都不在家。”

“我的姨妈那时候是个单亲妈妈,自己养大一个女儿已经很不容易。而且凤梨酥在那个时候,对一个贫穷家庭来说,当作小孩子的零食来吃,已经算是很贵的了。”

意料之外,跟自己的雇主说出这些,隋秋天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少沉重,

“但姨妈每次发工资之后,都会买一盒回来。就是现在这种铁盒,一盒有十五个,一般都只有一个口味。”

甚至对那段记忆也都模糊,

“然后她会藏在枕头里面,每次都趁我早上装书包的时候,偷偷摸摸给表姐装一个带到学校里去。”

说到这里。

隋秋天的声音小了下去,“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没有那么想吃凤梨酥。”

她语气轻快,想给棠悔开个玩笑。但棠悔没有笑。

棠悔很安静。

隋秋天只好又说下去,

“但因为姨妈每次都要这么做,所以我不喜欢装书包,也不喜欢早上。”

“但我不喜欢,也不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吃不到那个凤梨酥。”

实际上。

隋秋天已经忘记姨妈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在姨妈眼中看起来是可怜多,还是可厌更多。

她动了动被枕得有些麻木的手,

“而是会让我觉得……”

“我好像是个很坏的小孩,好像看见了姨妈在做什么之后,就会很不懂事地去跟表姐抢。”

然后轻轻地说,

“其实我根本不会的。”

而表姐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隋秋天的书包里从来没有过凤梨酥。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

她很多次来看望被送去武校的隋秋天,也很多次从潮岛带凤梨酥给她。

隋秋天从来都不讨厌能在小时候就吃到凤梨酥的表姐,后来也不再讨厌省吃俭用、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亲生女儿的姨妈。

但她有一点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所以她几乎都快要忘记。

不过将整件事说完之后。

她也没有产生什么不太好受的情绪,只是表情木然地打了个哈欠。

才想起许久没有听见棠悔说话。

睡了吗?她想。

然后突然冒出一个没由来的想法,那对棠悔而言,凤梨酥会是什么?

棠悔也会有得不到的凤梨酥吗?会是那些广告上包装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吗?还是那个年纪的隋秋天所无法想象到的事物?

还是说,棠悔的孩童时期,根本就不会有得不到的凤梨酥。

但很快。

隋秋天便彻底抛开了这个想法。

因为在长时间的沉默过后。

棠悔终于出声了,

“你以后,会有吃不完的凤梨酥的。”

隋秋天翻了个身,卧室没有关门,这个视角,她能看见棠悔被薄被盖住的背脊和腰身,很细,看上去很轻,像一片浓稠却又飘飘的影子。

“我已经有了。”隋秋天对她说。

那些一夜之间,像是魔法一般出现在她房间门口的凤梨酥,她可能到雇佣期结束,都没办法吃完。

所以她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多人觉得棠悔阴沉多疑,觉得棠悔很难相处,阴晴不定。

明明棠悔很好很好。

棠悔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这件事似乎完全处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外。

“你说雇佣期结束要走……”是在隋秋天又打了个哈欠之后,她听到棠悔声音很轻地问她,“那你以后会想要去做什么?”

今天晚上的棠悔有些奇怪,问了很多从前都不会问的问题。

也是第一次。

涉及到隋秋天离开之后的事。

隋秋天没有想过这件事,但也跟着棠悔的问题考虑了一会,

“我可能会回潮岛吧。”

“买栋可以一个人住的小房子,自己种菜自己吃,然后逛一逛早上的鱼市,时不时买一条带鱼腌来吃,时间多一点的话,也想要学做更多小菜……”

她将离开棠悔之后的生活描绘得很具体。

其实七年来。

她们很少像这样,去问对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想成为什么样子”……

因为都很忙。

棠悔从正常人变成盲人,有很多事需要习惯,还需要在那个状态下,跟上公司上下的项目,也*完成棠厉的遗嘱……在这种重压之下,她只能尽量将时间省出来,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而隋秋天第一次当保镖,就遇到这么多困难,她要学习很多事,也要二十四小时照顾棠悔,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而不是自己的喜怒哀乐,更从未说过自己年少时的烦恼和理想。

于是到现在。

棠悔才发现,或许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之中了解隋秋天。

她自认为看着隋秋天在自己身边长大,一听声音语气就知道隋秋天在想什么……

可她既没有看过十九岁之前的隋秋天。

也始终都没有看清过。

十九岁之后一直在她身边的隋秋天。

她想要回过头去。

给那个时候的隋秋天很多凤梨酥,教她不要被人骗,让她不要被人欺负,也在每个试图躲起来不去看姨妈小动作的早上,将她从那里带走。

但是她又想。

可能山顶也不是个好的去处。

况且无论她怎么想,也好像都已经来不及。

“那你后悔过成为我的保镖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棠悔自己都吃惊。

她突然心生惶恐。

因为她发觉——

原来她并不能笃定,隋秋天的答案会是自己想要的。

“其实……”

但就在她想要出言阻止的时候,隋秋天却已经回答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表姐是很反对我来当保镖的。”

棠悔掐紧指腹。

“那个时候,表姐还在读大学。”隋秋天没有注意到棠悔的过分安静,很诚实地向她说明了当时的那件事,

“听说这件事后。”

“她说她简直寝食难安,还一大早就从学校坐班车过来,拉着我要和……要和棠总去请辞。”

表姐觉得隋秋天太过单纯,被擅长笼络人心的棠家人用高薪酬所哄骗。

也觉得隋秋天是因为太年轻,对那个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没有想象,只想着报恩,却预料不到,白山山顶的生活有多困难重重。

到现在,隋秋天也明白表姐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

山顶的生活的确困难重重,也的确让她流血受伤,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简单,反而时刻阴森,时刻让人心生畏惧。

她也的确不喜欢山顶,甚至到现在都不再对棠蓉报以感恩之情。

“那你后悔吗?”卧室里的空调运转声停下来,她听见棠悔问她。

可如果时光流转。

哪怕现在的隋秋天已经要离开,但要是再回到这一天,她恐怕还是会像当时一样,毫不犹豫地对棠蓉说——

能。

能永远不背叛棠悔,也能永远都站在棠悔这一边。

“不后悔。”

她说。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棠悔大概有些惊讶,停了片刻后,才再次出声,“为什么?”

隋秋天觉得她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因为她觉得,后悔是相当懒惰的品质。

也因为……

“因为如果我没有来的话,”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暴雨未停。

她放轻声音,很慎重其事地说,“棠小姐那个时候不就是一个人了吗?”-

之后棠悔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希望她一个人,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就可以让她一个人。

尽管隋秋天已经准备好答案。

因为隋秋天要永远站在棠悔这一边。

也因为棠悔的身边现在有很多很多可以相信的,比隋秋天做得更好的人。

而隋秋天身上,可能怀揣着一个棠悔永远无法接受的秘密。

第二天。

隋秋天习惯性地醒来很早。

是在天刚蒙蒙亮的灰蓝时刻,她很严谨地站在卧室门口,稍微看了一眼棠悔——

女人平躺在舒软的被子里,

穿黑色真丝睡衣。

姿态优雅,双手平放,柔顺黑发枕在颈下,阖着眼睫,看起来熟睡得很安静。

像公主。

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大概都会这样睡觉。

姿态美丽,肢体端庄。

尽管这个环境配不上她。

而且不知道这么睡,会不会脖子不太舒服。隋秋天有一瞬间这样想。

然后她看见。

棠悔身上的被子没有盖全,漏了半边肩膀出来。

而窗户大开,海岛的风扑簌簌地吹进来。

隋秋天只是站在门口,都已经感觉到凉意。

她十分纠结。

纠结两分钟后。

还是静悄悄地踏了进去。

很小心很谨慎地,扯过被掀开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给棠悔盖了上去。

然后。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

确认公主不会再一不小心把盖好的被子再次掀开,才慢手慢脚地走了出去。

回到楼下房间。

梁小姐已经醒来,正在对着镜子,一边梳理着自己那头长棕卷发,一边眨着睫毛哼着歌,还一边研究符合今天天气和心情的领带结款式。

隋秋天特意提早回来,却没想到梁小姐醒得那么早。

只好手忙脚乱地梳理自己睡醒之后有些翘边的长发,利落地绑成低马尾。

也努力扯平衬衫乱七八糟的褶皱,试图将皱皱巴巴的领带隐藏在腰后。

但见到她后。

梁小姐还是相当热情地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隋秋天本来没有回答。

但又觉得自己不礼貌,于是抿唇,说,“棠小姐喊我过去。”

“哦,棠总。”梁小姐点点头,然后又歪头看她,“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喊棠总棠小姐?”

隋秋天愣住。

“习惯了。”片刻后,她这样说。

梁小姐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只是等她洗漱完毕,换上新制服,又相当热情地主动要求,

“要不要我教你新的领带系法?”

隋秋天想起昨晚棠悔说的话。

又想起棠悔不喜欢手底下的人互相交流太多,便摇了摇头,说,

“不用了。”

梁小姐眨了眨眼。

隋秋天意识到自己的拒绝可能过于冷淡,便又多加了一句,

“谢谢你。”

只是听上去相当生硬。

梁小姐叹了口气,“你真像个机器人。”

隋秋天没有否认。

但她也没有同意。只是站在镜子面前,系上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

要重新系领带的时候,鬼使神差,她想起领带被轻扯下去时,后颈有些发痒的触感——

最后。

她在镜子面前站了三分钟。

摸了摸后颈。

抿直唇角,突然将差不多快要系好的领带解开了-

潮岛是个多雨的岛城,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蓝天坠到眼皮子上,发着清湛的油亮,像蓝色泳池悬挂在天上。

她们返航。

隋秋天领着棠悔,上了这边对接人安排将她们送往机场的车辆。

出发之前。

对接人相当愧疚地道歉,搓着手说不知道会发生这种突发情况,招待不周,希望棠总谅解。

棠悔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苏南,与对接人多说了几句,最后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与对方一同坐入了另外一辆车。

上车之前。

隋秋天看见棠悔亲自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便很自然地想要去替她提。

结果棠悔像是感知到她的方向,躲开了她的手,慢声说,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隋秋天愣怔片刻。

但也没有多想。

便只是替她开了车门。

看她颇为小心地拎着那只公文包,然后坐在位置上,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裙摆褶皱,将公文包平放在了双腿上,双手抱着。

这大概是什么机密文件。

隋秋天想。

于是也变得警惕起来。

她坐到副驾驶,时刻注意路况,也注意这个不太眼熟的司机会不会动什么手脚。

车慢慢开动。

驶入岛上大路,往停机场方向驶去。

原本隋秋天对潮岛路况已经不熟悉,但再不熟悉也有警惕心。

是在方向变化,以及后视镜中其他人的车辆渐渐在与车流交汇消失之时。

她察觉到不对。

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不知道要将她们带到哪里去的司机,接着便看了眼棠悔——

对方安静坐在后座。

还是维持上车之时的姿势,双膝并拢,双手搂抱着公文包。

隋秋天收回视线。

手慢慢按到安全带按钮之上。

快要按下之际。

手机“嗡嗡”振动。

她抿唇。

警觉地看了眼司机,对方打了个哈欠,大概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隋秋天稍微安下心来。

便绷紧下巴。

滑开手机。

苏南的信息映入眼帘——

先是两张图片。

后面紧跟着一条说明:

【秋天保镖,这是你和棠总的船票】

她突然开始坚持喊她“秋天保镖”。

而且船票又是怎么回事?

隋秋天恍惚抬头。

便看见前方大路延伸。

车辆靠近港口,瓦蓝天空下,一艘巨大的红白游轮映入眼帘。

而游轮前方,则是缩成蚂蚁般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车辆。

“我们——”

隋秋天一头雾水,看了眼正朝她微笑着的司机,“要去坐船?”

司机奇怪地看了她,“不是说送到港口吗?”

“是。”后座的棠悔适时地接了话。

听到棠悔确认,隋秋天才确定,她们的确是正在开往港口方向,而不是司机故意开错路引她们去什么危险场所……

她松了口气。

但又想到——为什么其他车辆没有跟上来?

“苏南她们会先坐私人飞机回曼市。”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又说。

“那我们要去哪儿?”隋秋天有些懵地问。

“我们也回曼市。”

车停了下来。

棠悔双手环抱着公文包,缓解刹车后的冲击,等车停稳之后,才相当简洁地补充,

“坐轮船。”

隋秋天愣住。

“棠总,船快要开了。”司机这时恰时提醒。

棠悔“嗯”了一声。

之后特意静了半晌,等隋秋天反应过来,才稍微抬了抬脸,目光有些偏地落到她这边,柔声说,

“隋秋天,不过来扶我吗?”

隋秋天反应过来。

“好的棠小姐。”

本能地,她出声应允。

推开车门。

下了车。

然后跑到棠悔那一边,替她开好车门,一只手拦在车顶,另一只手手腕悬空在棠悔惯用手侧,也出声提醒,

“我在这里,棠小姐。”

棠悔这才稍微松了始终护紧身前公文包的手,一只手伸出来,摸索着,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拎好公文包。

动作很慢地下了车。

隋秋天将放在车边的盲杖递到她手中,等她撑稳,才跟在她身后关上车门。

然后再回头,便发现——

棠悔手中那只公文包似乎有些重量,勒得女人手背血管微微突出。

“要不还是我来吧。”她再次提出。

“不用了。”

棠悔婉声拒绝。

仍旧选择将公文包亲自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拄着盲杖,

“走吧。”

隋秋天只好跟在她身后。

时刻注意她身前的路,也注意她是否会因为这一段路感到疲惫。

是在走了几步的时候。

她突然想起自己手机放在车上没有拿,便有些茫然地喊住棠悔,

“棠小姐你先等我一下。”

棠悔停下脚步,安静在路边等她。

隋秋天一路小跑回去,拿了手机,看到苏南在这之后发过来的消息之后怔了片刻。

但也快步流星地赶回来。

看到棠悔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等她之后,稍微松了口气。

港口附近车辆繁杂,她不该让棠悔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她。

也不该犯这种将手机不小心遗漏的错误。

跑到棠悔身边之后。

隋秋天先是确认对方的确是安全无恙,然后才说,

“棠小姐你提前吃晕船药了吗?”

她知道棠悔晕船。

所以她们出行从来都是选择乘坐私人飞机。

但这次事发突然,她没有准备。还是苏南告知她,记得提醒棠悔吃晕船药。

“吃了。”棠悔说。

轮船开始鸣笛,提醒各位还在岸边的旅客尽快登船。

她们尽快向口岸靠近。

隋秋天不发一言。

慢步跟在棠悔身后,时不时看她一眼,却也没有说话。

“你很紧张吗?”在登船之前,棠悔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手机都掉了。”

不是责怪,像是揶揄,“这不太像是会出现在现在的你身上的事情。”

是的。

虽然隋秋天不敢自诩自己从不犯错,但和十九岁那年相比,她现在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应该道歉的。

但此时此刻,和道歉相比,她有一件事更想问。

“棠小姐。”也开了口。

“其实可以不用……”原本隋秋天想说不用为了特地照顾她而改坐轮船。

但又无法拥有这个自信,能够认定对方是真的为了照顾她才做出这个选择。因为没有人为她这么做过。

于是她盯着她们一前一后的影子,动了动唇,后半句话却有些说不出来。

但棠悔说了出来,“不是恐高吗?”

语气理所当然,就好像她的恐高是件特别特别大的事,甚至大过她自己的晕船。

隋秋天愣住。

轮船再次鸣笛,她们的影子靠近船身。棠悔没再多作解释,鞋底踩到她发着呆的影子,柔柔地笑了一下,

“走吧。”-

游轮上人潮拥挤,就算苏南临时之间为她们订的两张票,已经属于游轮上的高档包厢位,但也并不像棠悔的私人飞机那般舒适宽阔。

再加上棠悔可能会晕船。

所以隋秋天只好越发谨慎。

她跟在棠悔身后,随时注意着周围拎着大包小包的拥挤人群,也在上船之后,就找服务人员要来了更多的晕船药,尽可能去查询减缓晕船不适感的技巧,希望自己能够让棠悔在这长达三个小时的旅程中,保持舒适。

是终于在找到包厢之后。

船开了。

鸣笛厚重,人潮汹涌,不少原本在包厢落座的人奔向舱外。

大概是今天天气很好。

而这本身就是一艘用以旅行的游轮,启航过程自然也是一道风景。

“怎么了?”棠悔出声问她。

她端坐在白色床铺边,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启航了,大家都在外面看。”隋秋天说。然后又注意到棠悔格外优雅的坐姿,犹豫开口,“棠小姐,要去外面看看吗?”

棠悔大概是有些意外她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但还是笑了笑,说,

“好啊。”

船舱内部的人很多,又是在刚启航期间,不少第一次登上轮船的小孩在廊道跑来跑去,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走廊上有很多小孩子在跑。”

隋秋天很小心地扶着棠悔。

不让她被撞到。

也像机器人在识别状况一样,向她汇报眼前景象。

棠悔“嗯”了一声。

脚步迈得很小心。

也在听到一个小孩扑通摔倒之后,将隋秋天的手攥得很紧。

“是一个小孩摔倒了。”

隋秋天及时向她说明状况,声音听起来很客观,“她可能很快就要哭鼻子了。”

几乎是在话落那一瞬间。

一声尖锐的哭声就袭来。

紧接着,便是在嘈杂声中的哭喊和怒骂。

“她的家长过来了,表情很凶,还说——”船舱很乱,隋秋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但又带着她长大之后惯有的沉淡,

“林婧怡!说了让你不要蹦蹦跳跳!”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一道属于有些气急败坏的家长。

另一道,属于单纯描绘但没有任何情绪的隋秋天。

显得保镖小姐格外呆板,也不懂得与被教训的小朋友共情。

于是棠悔笑了。

却一点也不对那个被教训的、鼻涕泡都快要挤成气球的小孩感到抱歉。

因为棠悔并不善良。

以至于在她们路过的时候。

那个叫林婧怡的小孩突然跳到这边,朝她做了个呲牙咧嘴的鬼脸。

说实话棠悔自己没有多加在意。

但盲人理应对突如其来的未知状况有所惊惶。于是她很自然地装作受惊——

脚步踉跄。

慌乱抓紧隋秋天的手腕。

几乎是同一时间。

隋秋天眼疾手快地撑扶住她的肩,将她扶稳,却也来不及说什么——

就又相当可靠地挡在她身前。

这个视角。

棠悔能看见她微微皱着眉。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呲牙咧嘴的小孩,像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但仍旧将棠悔护在身后。

“林婧怡!”这时。

家长把小孩提到一边,大概是发觉棠悔是盲人,有些歉疚地低着视线,“平时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快给两个姐姐道歉!”

小孩丧眉耷眼,“对不起。”

隋秋天抿唇,看了眼棠悔。

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如果她不接受,她也会抛弃以往的好脾气,跟这个小孩计较到底。

棠悔寻着声音偏了偏头,对着空气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有事。

隋秋天像是放下心来。

舒展眉心,然后又低头,看了眼眼泪兮兮的小孩。

思考了一会。

她对棠悔说,

“棠小姐,可以等我一下吗?”

棠悔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点头同意。

得到准允。

隋秋天慢慢松开棠悔的手肘,蹲了下来,视线与小孩平齐。

然后犹豫着。

摊开手心,那是一个凤梨酥,“抱歉,我刚刚不该把你的糗事说出来。”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像是把这个哭鼻子的小孩也当成大人,“这是赔礼。”

家长愣住。

棠悔也有些诧异。

事实上。

她觉得这个小孩是因为她才会跑过来做鬼脸,而不是因为隋秋天。

船舱人潮拥挤。

过路人来来去去,棠悔紧紧注视着隋秋天在自己面前蹲下来的背影——

地上有四双鞋。

家长站在小孩前面。

很严厉地将小孩推出来道歉,但手上还是紧紧牵着这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

隋秋天也站在棠悔前面,紧紧护着今年已经三十二岁的棠悔。

她替她承担错误,也替她道歉。

尽管棠悔并不这样觉得。

小孩看了眼家长,大概是在得到允许之后,才昂起下巴“哼”了一声,从她手心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拿走凤梨酥。

被家长牵走之前,又塞满一整个腮帮子,语重心长地说,

“这次原谅你,下次不要这么做了哦。”

“嗯,知道。”

隋秋天站了起来。

目送家长将变了脸的小孩带走,便又立马回到棠悔身边,眼神关切地问,

“你没事吧棠小姐?”

棠悔手指蜷紧。

她看着隋秋天因为担忧而显得过分真挚的眼,仍然还是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不管对错永远站在她这一边?为什么这么多人说她多疑阴沉,却还是从来没有被那些话语影响过?为什么把她想得那么好?

“是刚刚吓到了吗?”

大概是很久没听到她回应,隋秋天又出声,但怕吓到她,所以将声音压得很轻。

廊道人很多。

棠悔站在原地有些挡路。

话落,便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隋秋天怕她被冲撞到。

便又自己挪开一步,站在她身后,微微展开双臂。

在她身前很细心地护着,嘴上却也没有催她,而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安抚她。

于是棠悔又想。

或许这样正直的、像分蛋糕一样将错和对划分得清清楚楚,再去各自认领奖励和惩罚的人,以后才是会上天堂的。

和注定要下地狱的棠悔不太一样。

棠悔低了下眼,蜷紧手指,往旁边退了一步,笑了笑,“我没事。”

“那就好。”

隋秋天舒展眉心,很仔细地在左右扫视一圈,“现在走廊的人没有那么多了,我带你继续往外面走吧,棠小姐。”

棠悔低着眼。

依旧攥着隋秋天的手腕。

等隋秋天带着她从人群中路过,在走出廊道之时——

“今天的天很蓝。”

她先听见了隋秋天格外呆板的、让人不太能产生想象力的描述。

才看见了——

那片很蓝的天。

“几乎没有云,像泼上去的蓝色油彩。”能想出这个具体的描述,想必保镖小姐也已经很努力。

棠悔眼梢间弥漫笑意,

“那海水呢?”

“海水?”

她们已经走出船舱,慢慢在人群中走向船头,日光很灿烂,融在脸上。

隋秋天唇角平直。

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

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找出另外一种形容,描述极为相似的另一种蓝。

但棠悔很有耐心。

天气有多好,天有多蓝,海有多蓝,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

隋秋天清清楚楚地站在她面前,愿意为她挖空心思去描述。

也只在意。

自己能亲眼看到这一切。

这都能让她产生某种满足感。

她享受能亲眼看见隋秋天的脸,在日光下变得清晰,享受看见隋秋天思考她随口问出的一个问题时却仍然认真专注的脸。

看见隋秋天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

看见隋秋天在出发之前整理妥当的黑发被海风吹得很乱

看见她故意将手放在滚烫茶水边时,隋秋天为她紧张担忧的表情……

但归根结底。

她最享受的,是当自己藏在暗处时,所能窥见的、隋秋天对她毫无理由的偏袒。

会比光明正大的时刻令她收获更多愉悦。

比如此时此刻。

她才知道。

原来保镖小姐的头发会有些自来卷,并不是很直,甚至被风一吹就毛毛躁躁的。

像只会在早晨起床特意把头发拉直,穿上制服,让自己维持得体的小狮子。

而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更没有人,知道她知道。

棠悔漫不经心地想。

却也鬼使神差地伸手——

没摸到隋秋天的头发。

因为隋秋天在这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她。

于是。

她的手指戳到了她轮廓柔软的脸。

“棠小姐。”那一刻隋秋天愣住。

眼睛睁得很大。

像一只突然滞住的猫头鹰。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在棠悔有些逾矩的手上停留几秒。

再有些意外地。

看向棠悔原本应该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有些迟疑,像是怕贸然开口会伤害到她,欲言又止,“你……”

棠悔看着她疑惑的眼睛,很明白只要自己随便找一个理由,她都会信。

因为在她心中,棠悔善良体贴,从来不会撒谎,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选择欺骗。

她和棠悔是完全相反的人。

隋秋天总是坦诚,大概心底从未有过阴暗的角落,对棠悔有无条件的信任。

而棠悔总是伪装,却从不后悔自己的隐瞒和偷窥,甚至极为贪婪地、想要独占这一切。

所以她移开手,“碰到你了吗?”

真的像个体贴的雇主一样,帮隋秋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抱歉。”

之后收起手。

背在身后,轻碾触碰过后的残留触感,柔声解释,

“你的头发刚刚吹到我脸上了。”

因为除了这种不太真诚、也不太善良的手段之外,棠悔什么也不擅长。

也因为棠悔并不善良。

而她仍旧不知悔改地想,这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被隋秋天看到。

22「公文包」

◎这艘轮船叫作秋天号◎

“抱歉棠小姐。”

隋秋天说。

然后又很谨慎地退后一步。

也有些匆忙地理了理自己飘乱的头发,“我下次会注意的。”

轮船启航,海浪翻滚。

她后退的动作有些着急。

而棠悔望着她。

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般,伸出的手在空中悬停很久,才慢慢收了回去,垂到腰间。

“棠小姐,你现在头晕吗?”隋秋天又问。

因为从出船舱起。

棠悔就低垂着脸,脸色看上去有些沉郁。

“没有。”棠悔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隋秋天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有些担忧地看了棠悔的侧脸一会,确定对方没有其他症状,才收回眼神。

去看巨大船体下,翻滚着的蓝色海水。停了半晌,她突然冒出一句,

“像蓝色鲸鱼在伸懒腰。”

“什么?”棠悔像是没反应过来。

“海水很蓝。”隋秋天重复,回答棠悔之前留给她的问题,

“像蓝色鲸鱼在伸懒腰。”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话落,船体下迅速翻滚起一个圆润的海浪。

她正巧看见了。

正想和棠悔分享这件事。

一侧脸,便看见棠悔的目光正直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隋秋天想起棠悔看不见刚刚的海浪。

心里有些不舒服。

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像。”

棠悔笑了。

不管情绪如何,她的笑声总是柔柔的,也像海浪,拂过人的耳膜,听起来很舒服。

被她这样看着。

隋秋天挠了挠下巴,主动解释,“这是我之前在书上看到的。”

“你很喜欢看书。”棠悔说。

这是一个陈述句。

因为隋秋天的书单和那满柜子的书,都是棠悔让人整理来的。

“对。”隋秋天承认。

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换作其他雇主,会不会觉得一个保镖爱看书看到近视眼很奇怪。

就像是一辈子活在沙漠里的人却渴望拥有一条船,许多人会对这种人产生鄙夷,觉得她不好好活在沙漠,却对自己不该去拥有的东西有着憧憬。

但棠悔不会。

因为棠悔很好。不管她做错做对,好像都不会对她有偏见。

“是好事。”棠悔说。

声线放柔,“至少这个比喻很有趣。”

目光从她脸上。

慢慢移到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好像看见真正的大海一样。”

她的心情看上去比刚刚稍好一些了。

隋秋天稍微放下心来。

之后陪她在船头吹了会风,看到甲板那边长椅有空位,便主动提起,

“棠小姐,这边有些冷,我带你到那边去晒晒太阳吧。”

棠悔没有反对。

船体轻微摇晃,她搀着隋秋天的手,慢慢落座到长椅空处。

除了她们之外。

长椅另一端,还坐着一位正在看报纸的女士。

隋秋天扶着棠悔在长椅边坐下。

与那位女士中间正好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

不过隋秋天自己没有坐下来。

她站在棠悔身后,便刚刚好,可以让棠悔不必坐得那么拥挤。

“你也坐吧。”棠悔坐稳之后,往旁边的空位稍微探了探,大概是也发现了有位置,“还有位置。”

“不用了棠小姐。”隋秋天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站在棠悔身后,这样会让雇主坐得稍微舒适一些。

况且哪里有保镖和雇主同坐一个位置的呢?

“我站着就可以了。”她说。

棠悔静坐着望她,“你不累吗?”

隋秋天抬起下巴,“谢谢棠小姐的关心。”

还是笔直地站在她身后,“不过我不累。”

怕棠悔因为觉得不公平而产生不适,她再次出声补充,

“棠小姐不用多想,这是我应该做的。”

棠悔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而这时——

长椅那端。

那位手里拿着报纸挡住脸的女士,把自己原本放在甲板上的手提包提起来。

放在了长椅中间。

甚至还很不小心地。

用自己的皮质手提包碰到了棠悔的腿侧。

但很快。

女士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些惊讶地说了声“抱歉”,然后将手提包挪开了些许。

棠悔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隋秋天却因此注意起了这一点。

手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再加上船体摇晃,便总是滑来滑去。

也总是不小心滑到棠悔这边。

棠悔像是有所察觉,没过多久便蹙起了眉,看起来很不舒服。

隋秋天替这位女士扶了好几次包。

最后终于没有办法。

走到女士面前,板着脸说,“不好意思女士,请问你的手提包可以放下去吗?”

“啊,不好意思。”女士没有把报纸拿下来,仍旧挡着脸,语气很漫不经心,

“你要坐吗?有人要坐的话我就拿下来。”

隋秋天抿唇。

看了眼棠悔。

女人安静坐在长椅另一端。

姿态优雅。

尽管腿边不属于她的手提包显然占据了她本应该有的空间。

她也没露出什么不快,而是始终维持着得体和礼貌。

——像上个世纪西方老电影里,戴着宽大檐帽,仪态端庄,却因为本性过分善良,以至于经常被不法分子使计欺负的盲眼公主。

保镖隋秋天看不下去。

她不想让公主因为这种事而不舒服。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走到棠悔面前,小声说了一句,“棠小姐,这位女士不肯拿包下来。”

意识到自己这很像告状。

她及时切入正题,“所以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棠悔寻着声音过来。

大概觉得她这样反反复复的行为很奇怪,但还是很宽容地微笑着说,“好啊。”

得到准允。

隋秋天坐了下来。

她让看报纸的女士把手提包拿了下去,自己坐在两个人中间。

坐姿笔直,绷紧下巴。

整个人尽量坐得靠外一些,为棠悔留足空间,也不会离旁边这位女士太近。

像一杆旗帜。

但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一回事。

也担心自己碰到棠悔。

于是旗帜隋秋天拿起上船之时收到的宣传单,一边坐姿端正地浏览。

一边挑着重要信息向棠悔进行说明,为对方解乏。

“棠小姐。”看到宣传单上偌大的船身图时,隋秋天愣了半晌,

“原来这艘游轮叫‘秋天号’。”

“是吗?”棠悔大概也有些惊讶。

“对。”隋秋天点头,然后又仔仔细细地看起宣传单来,

“不过它的前身是‘春天号’,因为游轮的主人为了在上面举行婚礼,所以将前身拆了重建。现在这艘是一比一复刻版,只在她和她妻子的蜜月旅行地点航行。”

说到这里。

隋秋天目光下落。

突然在宣传单上看到了某个她目前需要的关键信息——

嘉年华心理诊所。

祈随安,133****4466.

“游轮主人的妻子是一名心理医生。”

隋秋天为棠悔总结宣传单上的内容。

也想起在第二次检查之后,棠悔就没有提起过要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情,觉得这是个旁敲侧击的好机会,便稍微侧了头去看棠悔,

“看上去还蛮厉害的。”

棠悔没有接话。

隋秋天又说,“听说治好了不少难治的人。”

棠悔侧脸,稍稍瞥了她一眼。

但很快便移走了。

隋秋天只好继续浏览。

然后找时机说,

“这上面说收费也不贵,而且游轮主人也会为有需要者提供公益援助。”

当然,这和棠悔没什么关系。

隋秋天略过这一条,“而且这上面还印了不少好评,南梧的虞小姐说这位祈医生很会种花,南广的裴小姐说会将这位祈医生愿意推荐给自己的好朋友,西雅图的明小姐说这位祈医生会通灵……”

读到这里,旁边传来一声笑。

不是棠悔,是那位正在看报纸的女士。

隋秋天也觉察到不对。

这才看到括号里小字,清清楚楚写着“友情提示:请各位相信科学”。

“好吧。*”隋秋天看了眼旁边抖动的报纸,又看了眼宣传单,

“有位童小姐还说这位祈医生很会开船。”

这位心理医生好像还蛮神奇的。

隋秋天看向棠悔。

很小声地说,“这位医生的简介看起来确实还不错。”

棠悔手上撑着盲杖,隔着海风望了她一会,“隋秋天。”

隋秋天正襟危坐,“我在的棠小姐。”

棠悔静了半晌,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很容易被骗?”

隋秋天唇角平直,只能承认,“我知道。”

棠悔“嗯”了一声。

吹了一会风,大概是怕她以后会出什么问题,又嘱咐她,

“印在宣传单上的东西都不要信。”

也是。

隋秋天思考半晌。

觉得这很合理,便把宣传单折了起来,不过棠悔的眼疾的确现在检查不出什么病理性因素来,劝棠悔尽快去接受心理治疗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她观察着棠悔的表情,又想开口。

而在这个时候——

旁边那位一直在阅读报纸的女士率先出声了,“虽然是广告。”

女士将报纸拿下来。

相当规整地整理好,然后向隋秋天递出一张名片,

“但也不是不可以来试一试。”

名片与宣传单上印的信息一致。

隋秋天接过那张硬质名片。

再抬头。

便也才看清这位女士——

面容随和,五官看起来,大概是会让人觉得很漂亮的那种。

但隋秋天看不太出来。

她只关心这位心理医生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便问,“你就是那位治好过很多人的心理医生?”

女士微微颔首,“是我。”

虽然有广告的嫌疑。

但隋秋天还是第一时间想到棠悔的眼疾,况且这么久了,她除了查资料之外,也没有机会面对面与心理医生交流,思考片刻后,便谨慎地开了口,“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女士点头,语气随和,“愿闻其详。”

隋秋天双唇分开,刚想说些什么。

而也就是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她急忙转过身去。

便看见棠悔在海风中有些苍白的脸色。

“你没事吧棠小姐?”隋秋天当下便有些愧疚。是她失责,与别人交谈太多,反而没有注意到雇主的动向。

棠悔摇了摇头,“可能是海风吹多了。”

话落,她又没忍住咳嗽起来。

隋秋天没找到其他厚衣物。

便有些心焦。

虽然有些不合规矩。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把自己的制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棠悔肩上。

“棠小姐你放心。”隋秋天强调,“这是我出门之前洗过的新外套。”

棠悔轻“嗯”一声。

便顺从地披上她的外套。

却又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咳嗽,微微佝偻着细瘦的背脊,看起来有些难受。

“要不我先带你进舱房吧棠小姐。”隋秋天匆促站了起来。

棠悔脸色苍白地点头,“好。”

她扶住隋秋天的手腕。

站了起来。

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还在长椅上的心理医生。

“怎么了棠小姐?”隋秋天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名片。

棠悔目光下落。

瞥过她手中的名片。

声线放得很柔,与攥紧她手腕的力气形成鲜明对比,

“你和这位女士,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隋秋天这也才想起,自己和这位叫作祈随安的心理医生还未交流完。

便又回头。

有些抱歉地对祈随安说,

“不好意思,祈医生。”

“没关系。”祈随安微笑着,再次展开了报纸,“你们请便。”-

高档舱房是两人间。

隋秋天小心翼翼地将棠悔扶到床边坐下,忙去给她倒了杯热水。

调试好可以入口的、不会烫人的温度。

才给她端过来。

棠悔摸索着接过船上的一次性水杯,习惯性地用双手紧紧端着——

这是她作为盲人的习惯。

因为很多时候没有安全感,所以端什么东西,都会抓得很紧。

她微抿了一口。

目光很散地投在地上。

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比在甲板上时缓和许多,恢复了些许血色。

安静地喝了几口后,她像是好过一些,便出声喊她,“隋秋天。”

隋秋天在她面前蹲下来,“我在的棠小姐。”

棠悔目光下落。

不太准确地落到隋秋天左边,“你回去之后会联系那位心理医生吗?”

隋秋天寻着她的目光,往左边挪了挪位置。想了想,回答,

“棠小姐让我联系的话,就联系。”

祈医生给的名片还在她手里。

棠悔笑了,眼梢下弯,“不会阳奉阴违?”

隋秋天想起自己之前用各种话术劝棠悔去看医生的表现,有些惭愧,“这次不会了。”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是很想在临走之前,看到棠悔的眼疾恢复。

但她现在才发觉,或许这也是一种自私。

只是因为她的“希望”,就要去让棠悔去面对可能会带来更多未知和迷茫的事情吗?

棠悔大概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嗯”了一声,

“我暂时不想去看心理医生。”

女人松开纸杯。

缓缓抬起一只手——

寻到她的方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垂眼看向她,

“所以你先不要急着和那位心理医生联系,好吗?”

女人掌心很软。

带着热水的热意抚过头顶,很温柔。

隋秋天蜷了蜷手指,相当木讷地点了点头,

“好的棠小姐。”-

经过三个小时的航行后,“秋天号”成功抵达曼市。

隋秋天没有再在船上遇到那名心理医生,但还是将那张名片收了起来。

和之前杜医生给她的那一叠心理医生名片叠在一起,以备棠悔的不时之需。

虽然她的确为棠悔眼疾的事情心焦。但棠悔如果不想,她也不想要逼她。

况且她再过不久就要离开。

当然,不是说因为离开就不管。

而是因为快要离开,她不希望自己最后留在棠悔心底的,仍然是一个“不听话”保镖的形象。

她希望自己在最后一段时日,所完成的每一个任务都是圆满的。

下船时。

棠悔仍然坚持要自己拎那个看起来很重的公文包。

但彼时正值高峰期,情况复杂,人和车都很多。

以至于棠悔差点被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绊倒,那时隋秋天虽然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却仍然有些心惊肉跳。

因为显然。

这样的事故在今天发生太多次,并且也都是出自同一个理由——

棠悔放弃乘坐私人飞机出行,坐了她不太习惯的、不适合她的轮船。

但即使是那时。

棠悔仍然拒绝隋秋天为她拎那个看起来很重要的公文包。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金贵?

隋秋天不止一次觉得奇怪,如果是机密文件,为什么要让棠悔坐轮船的时候亲自带着?而不是让乘坐私人飞机的苏南带走?

但基于保镖的基本素养。

她没有询问。

是在车开到白山山顶,隋秋天将棠悔送到三楼卧房门口,看到棠悔手中仍然紧紧拎着那个公文包的时候。

她微微抿唇。

才将自己今天一整天看到的担忧说出口,“棠小姐,你能不能以后都不要坐轮船了?”

这种要求由一个保镖提出,显然属于逾矩。所以她说完之后,也做好了被棠悔责罚的准备。

但棠悔没有露出被她干涉的不悦,而是问,“为什么让我不要坐轮船?”

“因为很多人走走去去的,而且棠小姐待在上面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很舒服,船上很多地方也都不是很方便。”隋秋天解释,

“要是以后我走——”

说到这个字的时候。

她卡了壳,没将“我走了万一没人能好好照顾你”说出口。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棠悔明确地说过,是因为她才会去坐轮船的。

所以只要她离开棠悔。

或许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她没有必要将这句话说完。

只需要在这之后,为棠悔寻得一个不恐高的专业保镖。

“我没觉得‘秋天号’有什么不好。”在她停下来的时候,棠悔望她许久,开了口,

“也没觉得,能看见‘蓝色鲸鱼伸懒腰’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她说“看见”的时候。

甚至是笑着的。

隋秋天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希望有一天她能真正看见。不管她那时是否在她身边。

隋秋天不说话了。

棠悔看了她一会,突然将那个提了一路的公文包递了出来,“隋秋天。”

她示意她去接。

隋秋天没反应过来,“怎么了棠小姐?”

“拿着。”棠悔说。

明明一整天,她都不让隋秋天去帮忙,自己一个人提了回来,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又要让隋秋天去拿。

隋秋天不明白为什么。

但还是接了过来。

然后她发现,原来这只公文包比她想象得还要沉许多。

棠悔出身矜贵。

一出生家里就有佣人司机厨师,什么时候自己拎过这么重的东西?

难怪今天行动总是那么不便。

这么想着。

隋秋天下意识去看棠悔的手,便也看见棠悔手指上被勒出的红痕。

想必罪魁祸首就是她手上的公文包。

隋秋天抿唇。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棠悔不动声色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在模糊灯光下。

她眼梢下弯,与正常人有着诸多不一致的目光,看起来也有很多和别人不一样的温柔,

“打开看看。”

收到命令。

隋秋天木头木脑地点头,“好的棠小姐。”

她试图去开公文包。

但她从小手比较笨,而这款公文包似乎款式比较独特,又有书扣又有拉链,她闷头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怎么打开。

一下子变成小时候要急着交作业、但怎么也打不开书包拉链的样子。

也像是看见姨妈在给表姐偷偷装凤梨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顶着涨得通红的脸,埋头装作拉书包烂拉链的样子。

中途,她怕棠悔等得着急,有些手足无措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你等一等。”

“不急。”

但棠悔不像潮岛春天小学的老师那么没有耐心,会因为她笨因为她反应慢,就觉得她是个喜欢找借口不交作业也喜欢撒谎的坏小孩。

也不像姨妈觉得她会很不懂事地和表姐抢凤梨酥吃,看见她拉不好书包反而说她动作慢,而是轻轻地说,

“我之前特意将拉链藏得比较隐秘一些,可能比较难开。”

隋秋天无法确定她为什么这么做。

但还是木着脸。

找到拉链,将拉链慢慢拉开了。

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的时候,她上手翻了翻,并没有很多意外——

是六盒银盒凤梨酥。

抹茶,咸蛋黄,原味,柠檬,黑金,红茶……六盒不同的、能在潮岛买到的、隋秋天小时候看见过的所有口味。

加起来,可能也没有二十分之一张船票贵。

棠悔就这样提了一路,下车,下船,都用双手护着,也一定要自己亲自提着。

隋秋天不明白。

为什么?

“不是和你说过吗?”

大概是知道她会觉得疑惑,棠悔没有急着进卧室,而是很耐心地跟她解释,“以后你会有吃不完的凤梨酥。”

“可是,”隋秋天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只好紧紧拎着手中的黑色公文包,让它沉甸甸地勒着自己的手指,“可是我已经有了。”

不久之前。

棠悔神奇般地,在她房门口,变出了像一座小山的凤梨酥。

那时她就已经觉得,自己应该很久都没办法把那些凤梨酥吃完了。

“不一样。”

棠悔说,“那些是我让人安排的,我没有亲自去,甚至也不知道你喜欢吃的牌子是哪一个,可能只是说了一句话。”

说着,她走近了些,像是想要过来拍拍隋秋天的头,

“但这些不一样……这些是我想要亲手带过来,也想要亲手放进你书包里的。”

书包?隋秋天愣了愣,而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抱着的黑色公文包,它跟着她们漂洋过海而来,干净整洁,沉甸甸的,也很漂亮……

“就像那个时候,你表姐每天早上都会有背着装着凤梨酥的书包去上学一样。”

棠悔轻声说,她走近了些,眼梢的笑弥漫开来,看上去比亮起来的廊灯还要温柔,

“你现在也有了。”

原来这是她亲手给她准备的书包。

23「怪里怪气」

◎“棠小姐很好。”◎

棠悔明白,如果她将自己购买凤梨酥过程中的细节说得更清楚一些。

隋秋天恐怕会露出更多“不知如何应对”的表情,甚至也有可能会像她预期的那样——

对她产生更多“依恋”和“信任”,从而对于“离开她身边”这个决定产生更多偏移。

因为实际上。

对于棠悔来说,独自去购买凤梨酥的过程并不顺畅。

是在今天早晨。

隋秋天进来给她盖好被子,之后再下楼的那短短一段时间。

棠悔询问苏南,附近哪里有卖凤梨酥的地方。

苏南收到消息时很惊讶。

她似乎想象不到,有一天棠悔会像一个普通游客一样,对潮岛的凤梨酥产生兴趣。

但苏南十分专业,就像为棠悔订购船票时那样迅速反应,在片刻后回复她,说附近的商超应该都有,如果她有需要,她可以安排司机去买。

棠悔拒绝苏南的提议。

她说她要亲自去。

苏南大概也没有想到棠悔要一个人去,便没有再说更多。

于是棠悔一个人。

她穿上隋秋天临走之前为她整理好的白裙,拄着盲杖,扶着掉皮墙面,坐了摇摇坠坠的、看起来很老旧的电梯。

也走了对她来说有些复杂的石板小路老街,闻到这座城市空气中挥散不去的鱼腥味,花了五百块坐了一段路很短的、开起来噼里啪啦吵的叮叮车。

这是她对隋秋天故乡的初步了解。

最终,她不算太顺利地,找到一家不算大的商超。

棠悔擅长伪装。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被撞见,她就会时刻扮演一个盲人。

所以她请商超服务生帮忙,找到了这五盒凤梨酥。

回程的时候。

她拎着那五盒凤梨酥,发现可能自己的眼疾是真的没有完全恢复。

她还是会对刺眼的光线感到刺痛,在陌生小城步行,也还是会消耗她太多气力。

因为她许久都没有独自出过门,就算复明,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也仍然偏弱。如果隋秋天不在她身边,她几乎寸步难行。

以至于她拄着盲杖走错好几次路,最后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到达原来的酒店。

棠悔没有亲自做过这种事。

她觉得新鲜。

也想要将自己在这一路上吃的苦,遇到的不好,全都告诉隋秋天。

她想要跟隋秋天说,这座城市的路对她来说很难走,如果她不在她身边,恐怕她会受到很多预料不到的伤害;也想要用一种无辜的语气,问隋秋天五百块的叮叮车是不是太贵了些。

她并不对这些自己擅用的手段感到任何羞愧,也正打算开口诉说,以获取隋秋天的内疚和心疼。

但这个时候。

隋秋天却先于她一步开口了,“包也是给我的吗?”

可能是灯光太模糊,保镖小姐看起来鼻头红红的,明明个子很高,比她都要高一个头了。

却因为五盒凤梨酥和一个包,相当笨拙地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怎么看起来会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呢?

明明都是很简单的东西。

棠悔碾了碾手指,说,“是。”

隋秋天不说话了,她看着她,眼圈逐渐泛起了红。

保镖小姐其实性子并不冷淡。大部分时候,她不说话,她一板一眼,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合格的、适合站在棠悔身边的保镖。

大概是因为太想变得可靠。

所以她把十九岁的、那个有点笨拙但很可爱的自己关了起来,也很久都不在棠悔面前展现。

“怎么不说话了啊?”棠悔柔声问。还是装作一个盲人,好像完全看不见她眼圈泛红的样子。

“没,没什么。”隋秋天迅速反应过来。

大概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在哭鼻子,相当匆促地擦了擦眼睛。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包——

那是棠悔在商超挑的款式。

因为时间来不及。

所以她只能到箱包区,挑一个看起来质量好一些的、保镖小姐会喜欢的纯黑款式。

说实话价格算是很贵。

纵然棠悔对物价没有概念,也知道一座小城商超的、没有品牌的公文包,不应该需要七百块。

她知道自己可能又被骗了。

但她没有太在意,觉得可能这就是自己伪装和欺骗的代价。

她更在意的。

是隋秋天在收到这只公文包时觉得惊喜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本来我说要去买书包。”棠悔慢步走近,想要将隋秋天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后售货员给了我一个上面印着卡通动画的双肩包。”

隋秋天抬起眼来。

眼睛看起来红红的,唇角也抿着,愣愣地盯着她,像是完全没有被她的玩笑话逗笑。

棠悔贪婪地注视着隋秋天的眼睛,也异常享受隋秋天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的景象,“我就说她已经是大人了。”

她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她为自己产生的、平时不会有的情绪,“所以就买了这个。”

唇角上翘,“喜欢吗?”

“挺喜欢的。”隋秋天小声说。

然后又低着眼。

她的睫毛很长很黑。

藏在黑框眼镜的镜片下,看起来是棠悔从不曾拥有过的纯净。因为她的感谢就是感谢,喜欢也就是喜欢,不会夹杂任何算计过的东西。

“那这个小狮子又是怎么回事?”

被她提醒。

棠悔也才想起。

被她藏在公文包内侧的,那个戴眼镜的小狮子挂件。

没有人会在购买公文包的时候还选购一个可爱挂件。

但那时。

正巧有一群整整齐齐背着双肩横款书包、还戴着小黄帽的小朋友,从箱包区路过。

像一群黄色小鸭子,叽叽喳喳地,晃着书包上的挂件,挤过棠悔的脚边。

也像很多个小小的隋秋天,蹦蹦跳跳地从棠悔身边路过。

那时棠悔相当礼貌地停在原地,拄着盲杖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跳过去,然后发现,她们每个人的书包上,都有一个看起来很可爱很乖的挂件。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想——保镖小姐也一定要有。

但她当时弱不禁风、脸色苍白的样子,看上去应该很好骗。

于是这个小狮子挂件也花了她两百块。

“秘密。”棠悔这样说。

隋秋天抬起眼来,躲在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似乎有很多疑惑,

“为什么是秘密?”

其实这时候是个很好的时机,可以让棠悔将那些辛苦和委屈全盘托出。

但她看着隋秋天潮潮的眼睛,又想——

还是算了。

因为隋秋天看起来已经要哭了。

“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要哭了?”

棠悔看着她,想抬手去擦擦她发红的眼梢,但好像也没有办法。

因为她习惯伪装眼盲。

一言一行都被关在谎话的壳子里,已经不知道怎么去说真话。

隋秋天立马变得仓皇,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有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

手指垂到腰间,不露声色地蜷缩着,脸上却仍是笑了笑,

“我好像还没有听见你说过一句高兴?”

“我高兴的。”

隋秋天回答得很快。

生怕棠悔觉得她受了礼物还不高兴,又很紧张地重复一遍,

“我很高兴的棠小姐。”

棠悔笑了。

她站在卧房门中的阴影里,弯起的眼看起来很模糊。

也朝她这边抬起手来。

像是想要像之前那样,过来拍拍她的头。

却在中途悬在空中,像是有些摸不准她到底站在哪个方向。

于是停了几秒,又只好有些茫然地想要收回手去。

隋秋天抱着公文包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棠悔两次都悬空的手也有些不好受。

于是沉默了片刻。

在棠悔的手收回去之前,小声地说,“我在这里棠小姐。”

空气静了几秒。

棠悔没有动作。

隋秋天想了想,便很配合地往棠悔的方向移了移。

棠悔的手顿了一下。

隋秋天有些木讷地眨了眨眼睛。

棠悔蜷了蜷手指。

几秒之后像是反应过来,伸手过来,准确找到位置,拍了拍她的头。

眼梢下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隋秋天愣住。

棠悔慢慢收回手,手指似有若无地从她发丝中穿过,体温很热,

“早点睡吧。”

她站在灯光下朝她笑。

之后原本想进卧房,但却又像是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明天是不是又到你请假的日子了?”

隋秋天的心情还没完全平复,她看着怀里的黑色公文包,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去吧。”棠悔像是看出她的犹疑,仍旧很柔软地朝她笑,

“注意安全。”

请假的事情已经提前和棠悔沟通过,况且表姐也约好会与她在白山底下见面。隋秋天没有再扭捏,“好的棠小姐。”

在棠悔点头,要踏进黑漆漆的卧房之前。

隋秋天抱着公文包,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谢谢你,棠小姐。”

棠悔停在阴影里,许久都没有说话。隋秋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以为棠悔不会再开口之际。她听到棠悔细柔的声音从黑暗中缓慢传出,

“早点休息吧,记得明天要开心一点。”-

九月二十二日。

每年的这一天,隋秋天都会向棠悔请一整天假。

七年间。

隋秋天很少向棠悔请假,也很少有离开棠悔的时间。

只有这一天。

如果棠悔没有什么外出需求,隋秋天就会请一整天假,在清晨时出门,在夜深时回来。

于是这一天。

住家管家、佣人以及秘书,将会暂时替代隋秋天的职责。

对于这一点,隋秋天有很多愧疚。但棠悔从不责怪她什么,对于她请假的事情也相当宽容。

今年的九月二十二日,可能也是最后一个需要请假的九月二十二日。

隋秋天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依然在这一天醒得很早。

她没有在床上浪费时间。

而是很整齐地把床铺收拾干净,将被子叠成很严格的正方体。

洗漱完毕之后,就站在衣柜前面,很认真地摸着下巴,思考自己应当穿什么——

这是她的私人时间。

不应该穿制服。

但她的衣柜里被制服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很难找到合适的、看起来不那么死板的私服。

正在为难之际。

房门被敲响了。

这个时间有谁会来敲门?

隋秋天觉得奇怪,打开房门之后,便看见家里的裁缝站在门口。

“有什么事吗?”隋秋天比着手语。

裁缝微笑着,将手中拎着的小袋子递给她,比着手语,

“秋天小姐,今天又到了要外出的时间了吗?”

想必是棠悔安排的。

隋秋天愣了几秒。

将袋子接过来,点了点头,然后也比着手语,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

“谢谢。”

裁缝摆了摆手,很有礼貌地帮她带上了门。

隋秋天微笑着看她离去,拆开小袋子,不出意外,里面是一套适合外出的衣物——灰色兜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运动鞋。

她一一换上。

照镜子的时候。

她发现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变得不太像棠悔的保镖了。

反而多了几分稚气和青涩。

隋秋天不太习惯这个自己。

甚至也不太喜欢。

因为会让她想起从前,犯很多错,显露很多笨的时候。

她重新架好眼镜,躲开了镜子。

将挂着眼镜小狮子的黑色公文包拿出来。

房门又被敲响了——

再次打开。

是管家。

管家微笑着将手中车钥匙递给了隋秋天,“棠总让我提醒你,开车下山的时候小心。”

“谢谢。”隋秋天接过车钥匙。

沉默片刻后。

扶了扶眼镜,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说了一遍,“谢谢。”

管家颔首,“辛苦了。”

房门再次关上。

隋秋天将车钥匙放到黑色公文包里,又将六种不同口味的凤梨酥,各拿出一个来,整整齐齐地收到包包里,也带上纸巾、湿纸巾、手机、手电筒、指南针……

将黑色公文包装得鼓鼓囊囊之后。

她很满意地将快十公斤重的包背在肩上。

打开房门。

走到旋转楼梯时,她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往三楼看了眼——

不知道棠悔现在醒了没有?

也不知道棠悔醒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或者是万一像上次一样,不小心摔了玻璃杯?然后不小心踩得自己满脚是血?

想到这里。

隋秋天忧心忡忡。

便转了脚步。

背着包小心翼翼地前往三楼。

到达卧房时。

她很是踌躇,因为不知道棠悔有没有醒,于是便没有敲门。

但又想确认棠悔醒了之后没有发生意外状况,再安心离开。

于是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觉得还早。

便就这么在门口,穿着卫衣牛仔裤,背着十公斤重的公文包,挺直着背站了半个小时。

是在管家送早餐来到三楼的时候。

她发现隋秋天像根筷子一样站在棠悔卧房门口,表情十分惊讶,

“秋天小姐,你怎么还没走?”

“哦,我——”

隋秋天紧了紧包带,绷紧下巴,“我想看看棠小姐会不会有什么需要。”

“原来如此。”

管家点点头。

和颜悦色地说,

“不过棠总一大早起来就在书房了,你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是吗?”隋秋天愣住。

她没有因为自己浪费的半小时时间感到气恼,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给棠小姐送过去就好了。”

“也不是不可以。”管家思考片刻,便将手中餐盘递给了她,又像是为她感到可惜,

“不过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你应该好好珍惜时间才是。”

“没关系。”隋秋天端稳餐盘说,“我想为棠小姐做一点事再走。”

管家没有再说什么。

棠悔的早餐看起来很清淡,分量也很少,看起来是隋秋天两三口就能吃完的。

也不知道营养够不够。

隋秋天想。

也端着餐盘去了书房,然后停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她没出声。

书房里的人静了片刻,传出来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

“隋秋天?”

隋秋天没想到棠悔还是将她认出,木着脸停了一会,才开口,“是我。”

“进来吧。”棠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隋秋天得到命令。

推开门。

很稳重地将餐盘端进去,目不斜视,将餐盘放到棠悔书桌旁的小桌上,

“棠小姐,你的早餐。”

“你怎么还没走?”

棠悔从书桌前站起,撑着桌边,摸索着坐到了小桌上,

“不是已经过时间了吗?”

隋秋天为她摆好餐具,将危险的餐具分别放在她的惯用手。

然后又检查好茶水的分量,和餐盘中的其他危险事物。

才退后一步。

站在棠悔身后,看了眼手表,没有犹豫地说,“我等棠小姐用完餐之后再走。”

“你的假期很珍贵。”棠悔有些无奈,摸索着拿起特制的轻型餐叉,

“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

隋秋天盯着她手里的餐叉,很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浪费,这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棠悔顿了片刻。

将切好的丹麦多士送到嘴里,很有教养地处理完之后,才开口询问,

“你穿上那些衣服了吗?”

“我穿上了。”隋秋天站在她身后说。然后又补充一句,“谢谢你,棠小姐。”

“合适吗?”棠悔像是突然想起,微微蹙眉,“总感觉最近你又长高了,也不知道我让裁缝挑的尺码对不对。”

“挺合适的。”

隋秋天没有敷衍。

而是颇为慎重地检查自己的尺寸,还很认真地伸了伸手,做了做扩胸运动,才一项一项报给棠悔,“裤长,袖长,领口,胸围……都正好。”

棠悔歪头,

“那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目光还是始终停滞在一个地方。

隋秋天愣了几秒。

她想棠悔这应该不是能看见的意思。

她不知道她能看什么。

却还是上前一步,站到小桌的一米开外,然后发出声音,

“我在这里棠小姐。”

棠悔也顺着声音抬起眼。

或许是因为是盲人的关系。

她望着人的眼神从来不怎么收敛,从来都是径直而来的。

于是隋秋天有些局促。

只好尽量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腰间,肩上背着挂着眼镜小狮子的公文包——

她感觉自己像个要出去读书的学生。

而棠悔给她新的衣服,新的书包。

还有让她下山时不必像其他人一样耗费时间等待的车钥匙……

然后用极为温柔的目光,一点一点包住她,对她说,

“一定很好看。”

她甚至也会对她进行夸赞,简直像每个清晨都会起来,目送她去上学的家长一样。

那是隋秋天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该走了。”棠悔收回目光,“不是说要和你表姐一起去吗?”

她提醒她,“别让她多等。”

但隋秋天没有当过大学生,棠悔也不会是家长。

她是保镖,她是雇主。

隋秋天看了眼手表。

实际上,她已经迟到很久。

但她并不因为这次迟到感到心烦意乱,也仍然想要看棠悔吃完这次早餐。

“我会喊管家过来的。”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主动开口。

隋秋天不说话。

棠悔静了片刻,喊她,“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我在你心里有那么不可靠吗?”棠悔歪头问她,“连吃早餐都会吃出什么危险来?”

隋秋天一怔。

很快否认,“不是的棠小姐。”

棠悔望着她。

隋秋天知道这是没办法商量的意思,只好垂头,说,

“好吧。”

在雇佣期内,她会听从棠悔的一切命令。

“隋秋天。”临走之前,棠悔又喊住她。

隋秋天回头。

太阳出来了。

棠悔端坐在小桌后,她姿态优雅,脖颈笔直,整个人像是要被背后的树林吞进去,却仍是朝她笑着,对她说,

“今天要让自己开心一些。”

隋秋天愣怔片刻。

想了想,然后像接到命令一样,答应了棠悔的要求,

“我会的,棠小姐。”-

程时闵在山脚等她。

她看到隋秋天开着车过来之后,远远就面露惊讶,而在看清车前标之后,更惊讶了。

隋秋天将车停稳。

看到程时闵过分吃惊的表情时,及*时解释,“这是棠小姐借给我开下山的。”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这辆借给她的车很贵。因为棠悔的车库里只有这种价格的车。

程时闵点点头。

然后异常谨慎地坐上了副驾驶,“看来棠小姐对你很好。”

“棠小姐确实很好。”尽管程时闵这是夸赞,隋秋天也仍然强调一遍。

程时闵“嗯”了一声。

系上安全带。

然后瞟了眼隋秋天木着脸的表情,“不过你千万别犯傻。”

隋秋天发动了车,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

“我的意思是……”

程时闵耐心解释,“这对有钱人来说都是小恩小惠。”

她似乎是想起了之前在ICU看到隋秋天昏迷不醒的记忆,也想起了无数次隋秋天浑身是血的回忆,便有些后怕地再次提出警告,

“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命重要。”

隋秋天皱皱眉。

并不是很认同表姐的话,“可是棠小姐不是这样的。”

她虽然有时候脑筋不太灵活,听不出很多言外之意,但这次也觉得自己听出了表姐的意思——

表姐觉得棠悔对她那么好,是想让她在关键时刻为她抵命。

或者是认为,棠悔借车给她开下山,给她买凤梨酥,也是某种笼络人心的手段。

或许别的有钱人会真的这么做。

但隋秋天清楚,棠悔不是。

棠悔不一样。

程时闵看她一会。

似乎不怎么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坚决,有些糊涂地问,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

隋秋天看了她一会。

颇为较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说,“可是我们都不是。”

程时闵愣住,“什么?”

“我们都不是棠小姐。”隋秋天将车开起来,将逻辑理得很清楚,像象棋棋子一样,合规合法地摆在程时闵面前,“没有人是棠小姐。”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

“我们应该都不知道棠小姐在想什么。也就是说,我既不可以默认她‘很好’,你也不可以默认她‘很坏’。”

程时闵沉默了。

她倒是忘了,她这个表妹说话、做事都相当一板一眼,也自有一套合理的、与常人对比起来稍显得有些偏差的逻辑。

隋秋天从小不哭也不闹,甚至也不怎么笑,什么时候都是木木的。

于是有一阵子,有个在外面读了大学的邻居回来,看见隋秋天从来不哭,也很听话,基本上大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但就是不像个小孩子,经常木木的,便随口提了一句——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怪了?不会是心理上有什么病吧?

但没有后续。

因为在那座贫穷的岛屿上,没有人愿意花钱花时间陪伴、询问一个怪孩子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喜怒哀乐很明显?为什么痛的时候不喊痛?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要的东西?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认定她只是内向。

而过不久。

隋秋天就这样,带着所有人的“心照不宣”,被关在了那间被褥潮湿的、饭吃不饱、甚至也会被体罚的武校。

和她的怪里怪气一样,被彻彻底底地遗忘在了那里。

直到今日。

“不过……”在程时闵陷入无限后悔之际,隋秋天又自顾自地开口了,

“不管你怎么想,我也还是要相信一件事。”

“相信什么?”程时闵走神地问。

隋秋天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太明白程时闵的走神。

但自己还是瞥了眼被自己放到后面的公文包,以及上面的眼镜小狮子。

然后绷紧下巴,双手攥稳方向盘,很郑重其事地说,

“棠小姐很好。”

而这一点完全不需要任何逻辑来证明。

只是可惜,很多人都不懂。

【作者有话说】

小秋天很有逻辑[墨镜]

只是棠小姐在逻辑之外[爆哭]

————

这章要放一下《红唇与智齿》的文案啦,喜欢的也可以去专栏收藏哦(不出意外这本也会是姐狗):

况莱从小就嫉妒许温棠。

用况莱她奶的话来说就是——许温棠她家里有钱得像后院藏着石油,住得是用铁门起来的庄园,许温棠她妈像个女明星,许温棠自己也像女明星。

但况莱家要啥啥没有——住得是前几年才打地基建起来的水泥房,况莱她妈是个不要女儿自己跑掉的疯子,况莱自己是个小疯子,疯疯癫癫成日没个停。

但她奶和她奶玩得好。

所以况莱从小也只能和许温棠一起玩-

三岁,况莱调皮摔了碗,摔得自己满脸血不说,还在六岁的许温棠掌心留了道疤。

九岁,大人开玩笑,说许温棠长大后嫁不出去就是况莱害的,况莱不服气,叉着腰说——她本来就不爱嫁人!大不了就嫁给我!

许温棠在旁边给况莱扯了扯快被她滚成泥的白裙子,很端庄地配合——老婆,你的裙子该洗了。

十五岁,况莱勇敢出击,替同学给暗恋的学姐送情书。被暗恋的学姐吓得找闺蜜想办法。

闺蜜许温棠把情书扔进垃圾桶,很不客气地在她头上敲了敲,说——况莱,不准早恋。

到十八岁,况莱还是嫉妒许温棠。

因为二十一岁的许温棠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甚至还美丽得不可方物。

二十八岁,况莱梦想告吹,灰溜溜回乡的第一天,就遇见许温棠。

见到老仇人,况莱拔腿就跑。

谁知过不了多久,许温棠就到她家里拦她。平日里在长辈面前装温顺的女人,被她气得牙痒痒,

“是谁刚成年那天晚上就偷偷把我按在柜子里亲的?”

女人呼吸靠近,揪住她发红的耳尖,“还亲完就跑,一跑就是十年。”

“况莱,你到底怎么想的?”-

况莱始终嫉妒许温棠。

因为二十一岁的许温棠很富有,她拥有十八岁的况莱无法拥有的一切——包括况莱的喜欢。

24「黄色颜料」

◎“你该不会是喜欢你们棠小姐吧?”◎

白山在比较偏僻的位置,她们要去的地方,是曼市周边的小城台市,路程很长。

开了一段路之后。

隋秋天趁红灯,第十七次看向自己漆黑的手机屏幕——

出发之前。

她和管家交代过,如果棠悔在家里发生什么事,请一定一定一定立刻联系她。

按道理。

到现在她都没有收到电话、短信,那就意味着棠悔平安无事。

但等红灯亮起,隋秋天重新发动了车,却还是忍不住想——

管家毕竟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还有着看起来很严重的老花眼,会不会也有什么注意不到的地方呢?

万一,管家给棠悔斟茶的时候茶量又不怎么合适怎么办?

于是隋秋天很谨慎地将车靠边停下来。

在程时闵颇为奇怪的目光里,拿起手机,给管家发去了一条信息:

【郑管家,麻烦您给棠小姐斟茶的时候,茶量稍微斟少一些,因为她可能会注意不到】

管家没有马上回复。

隋秋天不太放心地把手机重新放到支架上,再次重新发动了车。

并且在下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

第十八次看向了漆黑黑的手机屏幕。

管家仍然没有回复。

隋秋天抿紧唇,等红灯期间,她数不清多少次拿起手机,在简短的九十秒钟内,把自己整理好的一百三十四页保镖守则发给管家。

并且很仔细地想了想。

又争分夺秒地补充三条:

【郑管家,棠小姐很喜欢凌霄花,我上次在墙头种了些,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浇水了,您可以让园丁帮我浇下水吗?】

【以及,我早晨给棠小姐订的鲜花可能快要到了,如果收到,请帮忙剪枝再放入棠小姐书桌的花瓶中。】

【还有,昨天棠小姐在游轮上吹了很久的风,可能会有些不适,请您帮忙,让她多穿些衣服,也可以再过两个小时,叮嘱厨房为她煮一道暖身汤】

打完最后一个字。

红灯倒数结束。

车后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隋秋天心思沉沉地放下手机。

发动了车。

并且在之后一个路口,第十九次看向了手机。

也终于引起了程时闵的担忧,“秋天。”

“嗯?”隋秋天瞥了眼黑漆漆的手机,稳着性子重新起步,将视线集中在纵横交错的车流之中。

然后解释,“表姐你放心,我很注意交通安全,开车过程不会玩手机的。”

一般人不会直接称呼表姐为“表姐”。

但隋秋天会。

在她的认知模式中,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身份格子,例如表姐程时闵,姨妈陈宝君,恩人棠蓉,同事苏南……

这通常能使她正确切换到与对方的相处模式。

“你该不会……”车流喧嚣中,程时闵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小心翼翼,

“是喜欢你们棠小姐吧?”

话落。

一声尖锐汽笛响起,后边某辆灰色轿车从侧道挤过去。

隋秋天谨慎握着方向盘。

让过车,然后趁路空,有些奇怪地瞥了眼坐在副驾驶的程时闵,

“你说什么?”

程时闵动了动唇,像是欲言又止,“你先专心开车。”

隋秋天便将注意力集中到路况。

她没有再问。

表情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被戳穿之后的不对劲。

程时闵稍稍放下了心。

看来隋秋天对于情感的认知缺失也不是完全不好,要是真对那山顶上的人产生“喜欢”,且不说是个女的,光是隋秋天这个木讷呆笨的性子,要是因为这点被利用,那也是个麻烦事。

就个人而言,程时闵是不希望隋秋天再继续待在山顶。

毕竟隋秋天前半辈子吃的苦已经够多。

她只希望,隋秋天能够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一样,在家人、朋友的陪伴下,开心,简单地过完一生。

退一万步讲。

要是她这个表妹真喜欢女的。

那最起码。

也得喜欢个普通一点的女的。

而不是那什么,会把自己亲舅舅关进去,会把自己亲侄女亲表妹送到国外,甚至会在那场车祸中独活下来,并且在一片爆冷声中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棠悔。

没有人会信棠悔真有那么无辜。

要是没点手段?怎么能真的成为白山山顶的女主人?

但隋秋天会信。

想到这里,程时闵便有些头疼,觉得自己这位表妹过于单纯了。

况且纵使不是“喜欢”。

程时闵也觉得隋秋天对这位雇主的担忧有些过了头,

她迟疑几秒。

还是出了声,“我是看你好不容易休一天假可以下山,还像是总放心不下她——”

“表姐。”隋秋天突然喊住她。

像是机器人的系统检测到某种漏洞,于是几乎不用任何指令,就自动进行修正,

“棠小姐是我的雇主。”

她始终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不对,语气也十分严谨,“你不要擅自在私下里推测这些,这对她很不尊重。”

看来是完全不懂这回事。

程时闵观察着隋秋天颇为严肃的表情,稍稍放下了心,

“对了,你上次是不是说雇佣期就快结束了来着?”

“嗯。”隋秋天没什么表情。

“还剩多少天?”

“五十一天。”隋秋天说。

“记得这么清楚?”程时闵嘟囔着,然后又接连问,

“那跟棠总说了吗?她放不放你走?”

“说了。”

隋秋天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缓慢驶入车流,然后微微皱着眉心,思考一会,“棠小姐上次说要思考一下再答复我,但到现在没有答复,不过也没有拦着我给她找新保镖。”

“既然她都没有拦着你。”程时闵点点头,“你就不要像上次一样,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后面又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出国又后悔,结果自己偷偷躲到厕所打电话给我说不走了……”

像这样的电话。

程时闵不知道接过多少次。

也基本都在棠悔那边传出好消息的时候,要么就是她成功完成继承遗产的条件,要么就是她身边新来了一位得力助手,要么就是她做成了什么上报纸上新闻的大项目……

每一次。

隋秋天都打电话给她。

也不跟她说清楚前因后果,就用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声音通知她,表姐,我现在还不能走。

然后莫名其妙地跟她说

——因为棠小姐马上要出国,需要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在身边。

——因为棠小姐的眼疾治疗在很关键的阶段,她需要督促,不然就会偷懒不想治疗。

——因为棠小姐今天早上摔坏了花瓶,手受了伤,需要时间康复。

——因为棠小姐今天淋雨了,因为马上要到棠小姐生日了,因为棠小姐今天生病了,看起来脸色很差……

因为棠小姐,因为棠小姐。

程时闵听这句话听得耳朵快起了茧,她不知道那位棠总笼络人心的手段到底有多厉害,才骗得隋秋天这么忠心耿耿替她卖命?

但总之这次。

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隋秋天能彻底下定决心,不再续约。

“反正这次你不能再犯傻了。”回忆结束,程时闵语重心长地强调,“知道吗?”

“我知道。”隋秋天说。

在漫长的车流中停了一会。

又像是自说自话那般强调,“况且我有事对不起她,必须要走了。”

“什么?”程时闵没明白,“你还能有对不起别人的事?”

隋秋天不说话。

程时闵看了她一会,觉得她估计不会开口,便说,

“那好,我不问了,你专心开车。”

之后一路。

隋秋天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看向手机,她双手攥紧方向盘。

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往台市的道路,仿佛刚刚没有听到过程时闵的疑问。

是在路过港口的时候。

她们接上了从潮岛坐船过来的姨妈陈宝君。

陈宝君这些年一直住在潮岛老家,盼着等程时闵在曼市买房之后就把她接过去养老。

程时闵是陈宝君省吃俭用,从小岛城供出来的大学生,平时工作也相当努力,经常加班加点,而曼市寸土寸金,房价不是普通人耗命打工就能够到的。

再加上程时闵也只是棠氏集团下众多小职员中的一个,月薪加上奖金,也存不下多少买房钱。

也就只能让陈宝君一直在潮岛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而陈宝君得知隋秋天是棠悔的保镖之后,也多次“提点”过她,总是时不时就念叨着隋秋天小时候在家里住的时候,她给隋秋天送饭送菜,摸着黑给隋秋天缝裤子缝书包结果手扎出血的经历……

隋秋天不记得有发生过这些事,但也始终对收留过她的陈宝君保持尊敬的态度。

平日过年过节,她会寄去一些白山山顶分发下来的昂贵礼品,陈宝君五十岁大寿那年,她陪棠悔去国外出差,但也发了一个大红包过去。

只是。

这一切都不应该和棠悔扯上关系。

隋秋天并不接受,陈宝君试图让她去吹枕边风,让“为棠氏卖命了整个青春”的程时闵尽快升职的提议。

实际上。

也因为陈宝君总是念叨这件事,她甚至有些不想见到陈宝君。

不是因为每次拒绝之后,陈宝君都会嘟囔着说一句“没良心,也不知道是谁养你这么大”。

而是因为。

她不希望自己在棠悔身边的时候,会想起陈宝君让她吹枕边风的事。

这会让她一看到棠悔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就想把自己埋起来,躲在洞里,连眼睛也不露出来。

她不要让棠悔听到、发觉这些声音是从她身边传过来的,也不要让自己带给棠悔这些。

她希望自己是干干净净的,不会带有任何“贪图”和“隐瞒”。

这天。

陈宝君穿着件新的长裙,涂着稍显艳丽的口红,上车坐到后排之后,露出和程时闵同等惊讶的表情,“秋天,这是你的车?”

“不是。”隋秋天再次解释,“是棠小姐借给我开的。”

“哦,那你们棠小姐对你可真好。”陈宝君说了和程时闵一样的话。

语气却不太一样,可能包含惊讶,疑惑,以及不解……很多种复杂的、隋秋天不太懂的东西。

“棠小姐是很好。”隋秋天再次重复。

“这么贵的车也能借出去……”

陈宝君嘟囔着。

有些不太安分地摸了摸座椅,然后瞥了眼程时闵,

“我记得你也早就拿驾照了吧?”

“都跟你说了,我买不起车,买了也没用,住公司宿舍也就几步路,回潮岛也要坐船,没办法开着车回去给你长面子……”

程时闵耐心地说着。

然后又注意到陈宝君东碰碰西碰碰的手,警告性质地开了口,

“妈,你别乱摸。”

说着,她像是特别不好意思似的,看了眼隋秋天,

“这是人棠总的。”

从陈宝君上车起,隋秋天就不怎么说话。

这会。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陈宝君,便也从沉默中开口,

“姨妈,这是棠总的车。”

“知道了知道了。”陈宝君摆摆手,开始坐得端正了些,

“你们两姐妹就知道一块说我。”

听说隋秋天成为棠悔保镖之后,在她口中,就总是频繁出现“两姐妹”这个词。

隋秋天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是在两个小时后。

她们抵达台市某个周围开着幼儿园的小区。

隋秋天将车停稳。

关上车门,便收到管家发过来的信息:

【棠总用过午饭了。花收到了,水也浇了。】

【对了秋天,棠总还让我和你说,开车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不要总是发信息过来,也不要总是担心她。】

以及在这之后,发过来的第三条:

【享受你的假期。】

很像是棠悔本人的口吻。

隋秋天愣住。

这时。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从她身旁跳过去,撞了她一下——

隋秋天盯着这三条信息看了一会。

很简短地回了一个“好”字过去。

然后低头——

便发现她的衣服袖侧沾上了一大片黄色颜料。

这是棠悔给她买的新衣服。

隋秋天有些茫然地抬头。

“轩轩,过来,”程时闵在这时出了声,颇为严厉的语气,

“给姐姐道歉。”

与幼儿园相邻的小区格外嘈杂,充斥着各种小孩的尖叫声和哭闹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拿着水枪跑过来,很不情愿地在她面前低头,撇嘴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不喊‘姐姐’?”程时闵教训他。

没等隋秋天有所反应。

这小男孩一扭脑袋,立马又跑了回去,步速很快,是隋秋天小时候没有拥有过的、对人道歉过后不必等人接受的那种理直气壮。

然后。

他很灵活地钻到了单元楼下走出来的一对夫妇身后——

男的戴方框金丝边眼镜。

面带微笑地过来接她们手中的水果礼品,与程时闵和陈宝君寒暄着,看上去很友好。

女的大概五十岁出头,新染过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发膏质量不好,在太阳下显得有些发红。

她低头笑着摸了摸这个小男孩的头。

却又在抬头看见隋秋天之后,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

叫轩轩的男孩昂了昂下巴,举了举手中闹事的水枪。

——因为这是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父母。

也是隋秋天,很久都没有见过的亲生母亲-

她叫陈月心。

和隋家昌离婚之后,就离开潮岛,来到台市,与一个工作是小学教师的男人结了婚,有了一个新的、不怎么听话的、也不怎么懂礼貌的、但懂得如何获得父母宠爱的孩子。

十五年前。

酗酒的、会家暴的海员隋家昌死了。

留下一笔保险金。

陈月心用这笔保险金,把隋秋天托付给了自己的姐姐陈宝君。

不久之后。

她的姐姐陈宝君觉得带两个小孩实在太苦。

于是在取得陈月心的同意之后,隋秋天被送进一家说是全方位监管、不让家长操心的、确保会让每一个孩子出来之后都听话乖巧的武校。

“又长高了。”这天太阳很大,晒得人与人之间的汗液粘着不清,陈月心慢慢走过来说。

她是看着隋秋天说的,目光里似乎也有几分闪烁的泪光,像是有很多愧疚。

隋秋天觉得奇怪——

因为陈月心和棠悔说一样的话,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

可明明看不见的那个,是棠悔。

隋秋天不说话。

也躲开陈月心来摸自己头的手。

陈月心愣了一下。

方家轩却不躲了。

又过来。

用水枪里的颜料假模假样地“呲”了一下隋秋天,大概是大人在场,他没有真的故意往她身上“呲”颜料,似乎只是做个样子,然后名正言顺地为自己的妈妈闹不平。

他好像很聪明。

也很清楚,这样会在大人心里获得“懂得爱护妈妈”的称赞。

而隋秋天只会变成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先上楼吧。”陈月心的丈夫摸了摸方家轩的头,打着圆场,

“饭菜早就都做好了,等着你们来吃呢。”

“那我们先上楼,先上楼吃饭。”陈宝君接了话,也过来搂了搂隋秋天的手,

“别跟你弟弟计较,他还小。”

隋秋天不发一言地抽出自己的手。

陈月心拍了拍方家轩的头,又看了眼隋秋天,没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都往楼上走。

程时闵找出纸巾。

给隋秋天擦了擦袖子上的黄颜料,微微皱眉,“这方家轩多大了,怎么还不懂事?”

隋秋天低头看了眼袖子上的黄颜料,自己又打开车门,找出湿纸巾,闷头用力擦了擦。

“算了,先上去吧。”程时闵给她擦了一会,也没什么耐心了,

“一件衣服而已。”

程时闵扔了纸巾。

低声劝慰她,

“今天你妈妈五十岁生日,她每年今天都特意等你过来一起吃饭。”

“你既然来了,就算心里还记着当年那件事,不肯原谅她,但我们也不要太明显。”

她见她不说话。

像小时候过来武校看她,隔着铁栅栏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这样的,到了饭桌上,就讲究家和万事兴。”

隋秋天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太认同表姐的话。但也没有一定要出声反对。

可能表姐纵然自己这样说,却也不是很认同,所以在这之后,表姐也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实际上。

隋秋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就好像,在每年九月二十二日,离开棠悔,开很长时间车过来,是她在十九岁那年给自己设定好的既定程序。

过来看一看陈月心过得好不好。

在饭桌上和陈月心、和她的家人一起吃一顿不怎么好吃的饭……

是她必须要提醒自己记得的事情。

但无论好或不好。

似乎都和隋秋天没什么关系。

今天也不是什么例外。

饭桌上,方家轩依旧很闹腾,闹着吃这吃那,还一定要吃隋秋天面前的菜。

于是陈月心只好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夹给他。

不过每夹一次。

陈月心就会在这之后也夹一筷给隋秋天,好像只有这样做才安心。

最后将隋秋天的碗铺成一座小山。

隋秋天没有动筷子。

木着脸在饭桌上坐了一会,又看到了自己袖侧那块没擦掉的黄色颜料。

于是突然在一桌人或惊讶或费解的目光中起身,礼貌地说了句“我吃好了”。

便下了楼,回到车里。

她拿出湿纸巾。

靠在车边。

又埋着头,很仔细地给自己擦那些黄色颜料。

没过多久。

程时闵走了下楼。

她脚步有些急。

看到隋秋天蹲在车边擦袖子的时候,松了口气,慢慢走过来,在旁边看了她一会,问,“怎么不吃完饭再过来擦?”

“我吃完了。”隋秋天木着脸说。

“瞎说,你明明一口没吃。”隋秋天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对劲的情绪,程时闵用着稍显轻快的语气,“是那些菜不合你的口味?”

隋秋天不接话。

而是突然喊她,“表姐。”

“怎么了?”程时闵看着她很用力地擦袖侧那块黄色颜料。

隋秋天沉默了一会,“今天是谁的生日?”

程时闵愣住,

“你妈妈的生日,还有……”

隋秋天转过头去问,

“那为什么饭桌上全都是方家轩爱吃的菜?”

程时闵不说话了。

她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有些干巴巴地张了张唇。

“没有一个是我爱吃的。”

隋秋天语气冷淡,但也不算是不高兴,“但她还是硬要夹到我碗里,我不喜欢她这样做。”

程时闵静了片刻。

也看了她一会,才有些小心地问,“秋天,你是不是伤心了?”

隋秋天在集中注意力擦着黄色颜料,听到表姐的话,她想起出门之前,棠悔跟她说“要开心一点”,便停了一会,说,

“我很开心。”

程时闵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黄色颜料怎么也擦不干净。隋秋天用了不少力气,最后只让整件衣服变得皱巴巴的,于是她在太阳下发了一会呆,又问了一个听起来很糊涂的问题,“伤心是什么感觉?”

程时闵愣了好久。

她想起隋秋天的确是在情感识别方面比较迟钝,也容易产生理解偏差。

也想起小时候隋秋天也经常会问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但那个时候,没有大人可以回答她。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隋秋天脱下保镖制服,穿上卫衣牛仔裤,又变得像那个问题很多的、怪里怪气的、不太懂事的小孩子了。

“伤心的话……”良久,程时闵开口,“就是有好多只蜜蜂从你心上扎过去,它们刺你,让你的心红肿生脓。”

隋秋天“哦”了一声,“那开心呢?”

“开心?”程时闵绞尽脑汁,“开心,大概就是蝴蝶。”

“蝴蝶?”隋秋天看她一眼。

“蝴蝶飞过去,不会让你痛,会让你觉得它们留下的花粉很香……”

“然后心里就会长花?”隋秋天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

程时闵停了几秒,看着隋秋天有些固执的眼睛,笑了起来,

“对,然后你的心里就会长花,长很多很漂亮很漂亮的花。”

隋秋天想起那些在墙头缠绕的凌霄花,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衣服上的颜料没有擦干净。

隋秋天没有再勉强。

但也没用再上楼,她找出自己的公文包,翻到五个口味的凤梨酥,一个一个吃下去。

这令她稍微把肚子填满了些。

过不久。

程时闵上去收拾了包。

和陈宝君一起下了楼,陈月心带着方家轩下楼送她。

一行人走到停车位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二十多岁了还不懂事”“从小脾气就怪”的话停了。

陈宝君突然盯着那辆车。

磨蹭着开了口,

“秋天你开一路车也累了,要不回程的路就让你姐帮忙开吧?”

隋秋天愣住。

“妈你说什么呢?”程时闵脸色不太自然起来,过去扯了扯陈宝君的袖子,“我拿驾照都多少年没碰车了?”

“这不正好吗?”

陈宝君嘟囔着,“反正回曼市的路也宽,正好让你练一下……”

“妈,这是棠总的车。”程时闵再次强调,“碰坏了我们赔不起。”

“妈妈……”方家轩弱声弱气地扯了扯陈月心的袖子,

“我也挺想坐这辆车去让林启安看看的,他上次说我家买不起车……”

“方家轩你给我站好!”陈月心声音很严厉。

等方家轩不太高兴地站好之后。

陈月心又随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了眼隋秋天。

犹犹豫豫地思索一番,还是开了口,“要不让秋天跟棠总说一声?”

“让时闵借着机会练一练,也带着轩轩在这边兜兜风……”

“姨妈!”程时闵出声反驳。

“我要打个电话给棠小姐。”隋秋天看着陈月心怀抱着方家轩的手,突然说。

程时闵怔住。

陈月心看向隋秋天,大概是也有些意外她这次这么好说话。

但很快,眼中又露出几分欣喜,或许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喊得动隋秋天,就像可以大声喊方家轩站直一样。

陈宝君喜出望外,“好好好,你们棠总对你这么好,这点小事肯定会答应的。”

隋秋天没有再说话。

每个人都看着她,影子停在她脚下。

树荫很大,她拿出手机。

很安静地站在这些目光的交织中心,那是一块可以透过阳光的地方。

阳光不要命地晒在她的眼皮子上,像某种液体在融化,她拨通了棠悔的电话。

棠悔接的比她意料之中的要快。

“嘟”声只响了三下。

她听到棠悔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手机里传出来,

“隋秋天?”

这一刻隋秋天意识到——

自己根本不是想真的为了这件事询问棠悔的意见。

可能。

她只是想要听到棠悔的声音。

知道棠悔现在是安好的。

就会让她觉得,在很多很多只蜜蜂中,也会有一只蝴蝶飞过去。

而她答应过棠悔。

今天要让自己开心一点。

“嗯?”电话里,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很安好,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和委屈。

从很小的时候起,隋秋天就觉得手机是个很神奇的发明,竟然可以让人随时随地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棠悔耐心地问。

“我……”

隋秋天被太阳,和眼前几个人紧盯着的目光晒得发晕,口齿干涩,“棠小姐……”

她低头。

盯着自己袖侧的那块黄色印渍,停了很久之后,才将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完,

“我好像把你送给我的衣服弄脏了。”

陈月心和陈宝君面面相觑。方家轩在空气中踢了一下腿。程时闵默不作声。

程时闵的妈妈会为了让她看起来光鲜亮丽一些向自己的侄女开口;方家轩的妈妈也会为了满足他的小孩子脾气,向自己早已没什么感情的女儿开口。

她们都和她们的妈妈、儿女站在一起。

“隋秋天。”

棠悔远在千里之外。

隔着电波信号喊她,声音沉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

就好像,她也和她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爆哭]

25「0-0」

◎“秋天小姐不在可真麻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了风,轻轻地吹在隋秋天脸上,让她觉得像是很多东西都被吹走了。

可能是那只蝴蝶在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

——学会告状的隋秋天心想。

正值午后,台市小区人烟稀少,没有很多人目睹这一幕。

隋秋天抱着黑色公文包,面色冷*淡地靠在车边,她盯紧方家轩,很小气地不让他看她的眼镜小狮子。

“好的,好的,谢谢棠总。”兴许是不习惯直接和棠悔沟通,站在树下的程时闵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我知道了,我会和她说的。”

方家轩咕噜咕噜地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甩开陈月心的手,过来扯隋秋天的眼镜小狮子。

隋秋天灵活躲开。

方家轩猝不及防在车前摔了个大跟头,马上鼻涕稀拉地嚎哭起来。

隋秋天面无表情。

打电话的程时闵一怔。

陈宝君“哎哟”一声,像是在担心,可步子牢牢扎在程时闵身边没有动。

陈月心立马过去把方家轩拎起来。

拍了下他屁股上的灰。

压低声音教训道,“方家轩我跟你说了让你别在外人面前丢人!”

隋秋天没再看她们两个。

兀自把车门拉开,把黑色公文包放了进去。

再关门——

程时闵便把手机递回给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如释重负,

“棠总还有话要和你说。”

陈宝君斜着视线瞥过来。陈月心围着哭鼻子的方家轩,一边拍他身上的灰,一边用手给他擦眼泪擦鼻涕,像是嘘寒问暖,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隋秋天接过手机,听到棠悔在电话那边喊她的名字,

“隋秋天。”

隋秋天愣了几秒。

忽然紧张地把下巴藏进了卫衣领口里面,不太敢动。

她怕棠悔觉得她因为一点小事麻烦她,也怕棠悔觉得她假公济私,更怕棠悔……觉得她又给她带来了麻烦,停了很久,才懊恼地说,“我在的棠小姐。”

“好了!”远处,陈月心试图压低着声音,但语气仍然显得尖锐。她拍方家轩的背给他顺气,“不就是一个不值钱的小挂件,妈妈平时没给你买过吗!哭什么哭!”

隋秋天低下视线。

电话里。

棠悔“嗯”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有点不像平时的声线,又让人感觉好近,

“从现在开始,平复心情,深呼吸十次,吃点东西,不要让自己饿肚子,再深呼吸十次,要确定自己没有很生气,没有很委屈,也没有想哭,不需要对我觉得抱歉,也不需要太担心我。”

说着,她停顿一会,

“我会安全无恙地等你回来。”

隋秋天怔住。

攥住手机的手指发着紧。

或许是因为这边小孩哭闹的声音太尖锐,棠悔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有耐心,“总之,路那么长,开车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

大概是发觉隋秋天很久都不出声,棠悔又问她一遍,

“隋秋天,你听见了吗?”

这天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眼皮发热。隋秋天反应过来,紧了紧攥住手机的手指,无措地说,“好,好的棠小姐。”

棠悔静了半晌,可能是怕她多想,柔着声音说,

“有什么其他的事,都等你安全回来再说,好吗?”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棠悔停了片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先挂电话吧。”

隋秋天顺从地挂了电话。

几个人同时往她和程时闵的方向看了过来。

程时闵看向搓着手的陈宝君,和哭个没停的方家轩,没好气地说,

“棠总说不借。”

“不借?”陈宝君一愣,“没说其他的了?”

“嗯。”程时闵躲躲闪闪地看了眼隋秋天,话也说得含糊,

“就说让秋天尽快把车开回去。”

“那这棠总也怪小气的。”陈宝君嘟囔着,“能借出来不肯多借一会,都说越有钱越小气——”

“妈!”程时闵打断了她的话,“我求您别说了行不行!”

她瞥了眼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方家轩,撇了撇嘴,“还嫌我今天脸丢得不够吗?”

这话明显是指着方家轩来的。陈月心脸色一变,但也碍于陈宝君在场,没发作。

“哎你怎么说话的呢?”陈宝君连忙过来拉程时闵,

“你说你跟你弟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一场闹剧在方家轩的哭闹和陈宝君的抱怨中演到了头。

隋秋天独自在旁边,很严格地按照棠悔的指示,平复心情,深呼吸十次,检查自己刚吃过的五个凤梨酥有没有填满肚子,觉得没有,所以她想了想,吃了没吃的第六种口味,再深呼吸十次,确认自己没有很生气,没有很委屈,也没有很想哭……

她直接打开门坐上了驾驶座。

在闹腾声中把车开了出来,一脚刹车,停在几个人脚边,很直接地说,

“我要走了。”

陈宝君停了下来。

轻拧了一把程时闵的胳膊,“你个不争气的!”

程时闵撇嘴。

陈宝君转头和陈月心说了几句话,又哄了几下方家轩,坐上了车。

程时闵没好气地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隋秋天等她们系上安全带。

准备发车之际。

她看到陈月心牵着方家轩的手,在车边愣愣看着她。

“麻烦让一让。”隋秋天说。

陈宝君和程时闵在车里对视一眼,刚刚还在吵,一会也安静下来。

陈月心在太阳下盯着隋秋天,好一会,勉强地笑着,说,

“秋天,你都不跟妈妈说声再见吗?”

隋秋天微微皱眉,也张了张唇。

“这是我妈妈!”方家轩在旁边大喊,“不准你喊!不准你喊!”

隋秋天相当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方家轩!”

陈月心狠心拍了下方家轩的脑袋,

“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让你有礼貌!说不听是吧?”

“麻烦让一让。”隋秋天重复一遍。

陈月心愣怔着抬起头来,在太阳下与隋秋天对视。

长达半分钟之后。

她沉默着牵着方家轩让开了路。

隋秋天把车开了出来。

快要发车之际。

她突然看到被自己放在车里的公文包和眼镜小狮子。

对着车窗外面说了一句,

“我明年不来了。”

这是一句陈述句。

陈述句就是用来陈述事实。

便也不需要太多解释。

于是。

隋秋天没等陈月心对这句话有所反应,直接将车开走。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

最开始,程时闵和陈宝君都不说话,静悄悄的。到后面,后排陈宝君的鼾声渐渐响起。

天边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上,蒙起一层雾纱。

隋秋天打开雨刷,就听到程时闵犹犹豫豫地开了口,“秋天……”

“表姐。”隋秋天打断了她,“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劝我。”

“你误会了秋天。”程时闵解释,“我就是想说,其实你们棠小姐真的对你挺好的……”

是。

在程时闵看来,会借车给自己的保镖,会给自己的保镖开高月薪,或者是平时发个礼品什么的,对在山顶上的有钱人来说,都只是些笼络人心的小手段,根本不算什么。

但仔细一想,她清楚没有一个住在山顶上的雇主,会愿意花时间为自己的保镖处理这些家长里短。

而棠悔竟然会亲自打电话来跟她们沟通。

并且刚刚那通电话里。

棠悔听清楚来龙去脉之后,竟然会那么直截了当地说,“你就跟她们说,是我不愿意借。”

如果棠悔真的会为了维护所谓阶级和家族形象,那接这通电话的时候,应该就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隋秋天不懂得为自己争辩,也不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在人际关系这些方面比较迟钝,经常吃了亏还没反应过来。”

像是猜到她心中怎么想,也念及她是她的员工,或者,是隋秋天的表姐。棠悔竟然在电话里跟她解释,

“所以她不需要再有人来替她和稀泥。”

以至于程时闵在那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个做表姐的,只是一直在和稀泥。

而棠悔这个雇主……

想到这里,程时闵再次神色凝重地看向隋秋天,发现对方表情和出门时并无二致,没有伤心,也没有动容,稍微松了口气——

她应该还是什么都不懂。

隋秋天一路都没有看程时闵,也没有看手机,雨天路滑,她始终谨记棠悔之前的叮嘱,开车开得很认真。

听到程时闵说棠悔很好,她觉得奇怪,不明白程时闵为什么重复一个已经既定的事实。

其实她对很多人的认知都很模糊,像隔着层融化的胶水,但总体而言,除了那些会做伤天害理事情的人以外,她认为大多数人都不是很坏的人。

只是像棠悔这么好的是少数。

就像此时此刻,在车后排打着鼾声快要睡晕过去的、从潮岛坐很久的船、又坐很久的车过来给自己妹妹过生日的陈宝君——

她的愿望可能很简单,只是希望她的女儿有好车开,在曼市有好房住,不会再被潮岛的人看不起,或许这其中夹杂着她自己的、有些庞大的虚荣心。

但陈宝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可能也不算。

或许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刚刚这种做法、甚至是小时候给自己女儿吃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的行为不太好看,甚至心里也会有心虚。

但她生长在这样的环境,这种做法可能是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将程时闵托举出潮岛、并且给自己争得一口气的有效手段。

基于这层逻辑,她只是认知狭小,但愿意为她自己,同时也愿意为她的女儿当坏人。

而毋庸置疑。

棠悔不一样。

棠悔很好。

因为除了她。

没有人会愿意为隋秋天当坏人-

挂断隋秋天的电话,棠悔很后悔自己没有跟着隋秋天出门。

因为隋秋天是真的很笨,容易被骗,也容易被欺负,甚至在很多时候,自己都还感觉不到在被人欺负,也学不会向她告状。

听到隋秋天在电话里像是在尽力隐藏委屈的声音,棠悔不太愉悦。

因为今天早上。

她亲眼看着她的保镖小姐漂漂亮亮地换上新的衣服,傻傻地背着看起来很重的公文包,晃着包袋上的眼镜小狮子出了门。

结果没过多久。

就从电话中听到隋秋天中午没吃一口饭的消息。

棠悔不大高兴。

在挂断电话后,也想过是否要令司机驱车前往。

甚至在这通电话以前,她在阳台上看着隋秋天开着车远去,也有想过要不要让司机开辆车跟在隋秋天车后,看看隋秋天会用这一天假期做些什么……因为她对隋秋天的一切都想要清楚,也想要让隋秋天一直处于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隋秋天对于跟踪这种事势必很警惕,发现她之后也肯定不会乐意。

棠悔只好作罢。

挂了电话,棠悔想了想,打电话给管家,想让对方在晚餐时尽量多准备些隋秋天爱吃的菜,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知道隋秋天爱吃什么,因为隋秋天从来不与她在同张桌子上用餐。

她只好问管家,“隋秋天爱吃什么?”

管家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最后为难地说,“棠总,这件事我可能也得问过厨房之后才知道。”

棠悔没有为难她。

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

年过半百的管家敲响她书房的门,很尽职尽责地说,

“棠总,厨房的管事说秋天小姐不怎么挑食。”

“每天不管布置什么菜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从来不剩菜剩饭,但也从来不会在厨房点餐。”

棠悔望着管家,“还有呢?”

她表现得仿佛作为别墅的女主人,对这点琐碎事情都很感兴趣。管家只好硬着头皮总结,

“管事说她做了这么多年饭,好像就没有发现这个世界上有秋天小姐不爱吃的食物。”

话虽然夸张,倒也是符合隋秋天的性子。

棠悔没由来地笑出声,想到隋秋天吃凤梨酥要吃六个,便说,

“那就让厨房安排些能吃饱的中式饭菜吧。”

“好的棠总。”管家答应下来,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犹豫,“但是……”

“但是什么?”棠悔耐心问。

管家观察着她的表情,相当谨慎地说,“厨房里的佣人说,秋天小姐吧,有时候晚上肚子饿,会偷偷跑到厨房做蛋炒饭吃。”

棠悔没反应过来。

“不过做完后会自己把碗洗干净,摆得规规矩矩的。”管家像是怕她不高兴,还主动替隋秋天解释,

“甚至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还会把所有洗碗机都洗过的碗也全都仔仔细细地洗一遍。”

“全部?”棠悔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发生在隋秋天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此时此刻,棠悔都能想象到——保镖小姐在晚上摸摸索索地躲到厨房里,大口大口吃完蛋炒饭,然后绑起头发戴上围裙,勤勤恳恳地埋头洗碗的样子。

“她很守规矩,也不喜欢麻烦别人。”管家及时补充,

“秋天小姐很有礼貌。”

“她不喜欢别人给她洗衣服、晾衣服,也不喜欢别人给她洗碗,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