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
棠悔扶了扶额头。
隋秋天除了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之外,还会等她睡觉以后偷偷去洗衣服洗碗?
这个人到底哪里来那么多时间?
“好吧。”棠悔思索完毕,“那今天晚上记得给她加份蛋炒饭。”
说完之后,想到这人中午就饿着肚子,便有些怀疑地加了一句,
“大份一点的?”
“可能需要大份的。”管家认同地点头。
棠悔眯了眯眼,“你觉得她吃得很多吗?”
“怎么会?”管家先是疑惑地反问,接着严谨补充,“秋天小姐毕竟还在长身体。”
棠悔愉悦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其他人在私底下说她闲话吧?”
“没有的棠总。”管家笑着回答,“秋天小姐平时脾气很好,喜欢到处帮忙,山上的佣人们平时没时间下山,让她帮忙带个什么小东西回来她也都会帮,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管家注意到棠悔嘴角的微笑敛了进去,赶紧停了闲话,连忙问,
“不过是要安排在您的饭桌,还是在秋天小姐的饭桌呢?”
住在北角道38号的人,从来都不会与棠悔同桌用餐。隋秋天也从来不是特例。
不过这次,棠悔静了片刻,轻轻地说,“和我一起吧。”
管家非常专业,得到指令也没露出什么疑惑的表情,直接从书房退了出去。
每日住宅里都有诸多事要打理。
她没办法像隋秋天一样,无时无刻守在棠悔门边,静候棠悔的需要。
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棠悔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三十四分,离隋秋天离开不到七个小时。
却已经好像是很久很久。
棠悔没什么耐心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疾恢复时间不长,还有很多事都不是很习惯,于是一站起身,就不小心推倒了什么东西——
啪啦。
碎了一地。
棠悔冷静停住脚步。
然后发现,是那些一直被放在身后书柜的全家福中的其中一张——
摔破东西的声响很大。
没有人脚步匆匆地赶到门口,大概这会所有人不是在房间,就是都有事在忙。
棠悔平日本就喜静,也继承了棠厉喜形不露于色的性子,所以大部分人都怕与她直接相处,不会在她近处做事。
只有隋秋天,完全不懂得看脸色。
不管棠悔高不高兴,不管棠悔脸色好不好,不管棠悔初患眼疾时脾气有多阴晴不定,摔多少个玻璃杯,说多少次让她走,她都不走。
玻璃碎片散了一地。
棠悔恍惚地看了眼房门。
然后撑扶着桌子。
慢慢向前走了一步,拖鞋快要踩到碎片。
也没有人迅速推开门将她横抱起来。
棠悔垂下黑沉沉的眼睫。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张被本地报纸公开过的全家福——
这大概还是棠悔七八岁时候拍的,当时,她被外祖母棠厉很亲热地抱在膝盖上。
两边分别站着她的母亲,和舅舅。
舅舅棠林摸着她的头。
母亲看着镜头笑得很温柔,手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在环绕着她,不让贪玩的她从外祖母的膝盖上掉下去。
再往外一圈。
就是她那些看起来很开朗学习成绩很好、平时也总是很爱护她的表哥们。
这样的全家福,每年都会重拍一张,然后公开在董事长办公室里。
最中间的棠厉永远脸色和蔼、笑容可亲,手腕上戴着佛珠,完全不像是在商界那个叱咤风云的棠家家主。
棠悔眯着眼睛。
很短暂地想起了拍全家福那天——棠炳和棠林在饭桌上反唇相讥,惹得棠厉拍桌大发雷霆,险些心脏病发作。
两个表哥穿着高定西服,原本躲在湖边抽烟,看到她时将烟蒂碾在鞋下,站在阴森森的阴影里,看着静静站在远处的棠悔,阴阳怪气地说她“看什么看啊小公主”的样子。
以及那天。
棠厉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写字时。
棠蓉站在门口凝视片刻,便快速低头移开步子的身影。
还有那个下午——
她穿着白裙子在棠蓉面前摔破膝盖,鲜红的血像蚯蚓,一条一条从她身体里翻出来。
棠蓉脚步在她面前停了片刻,过了两秒,她挪开步子,没什么语气地对佣人说“把她扶起来”。
棠悔被佣人搀着肩扶起来。她甩开佣人的手,用力踩着步子跑到棠蓉面前,她故意挡她的路,仰着白白的脖子,用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红色蚯蚓流到地上,四处爬开来。佣人看了看棠蓉的眼色,想过来扶她,被棠悔再次甩开。
棠蓉沉默,她注视着从她膝盖里钻出来的蚯蚓,和她那双从她身体里面被拽出来时就黑得发亮的眼睛,很久,才轻轻对她说——
棠悔,你装够了么。
棠悔不说话,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她,觉得自己很矮,妈妈很高,可以完全把她罩住,也可以把那些红色蚯蚓踩死。
棠蓉没再看她。
她踩着柔软的拖鞋,步履婀娜地绕过她的血。鞋没有弄脏,棠蓉停在棠悔的身后,像往常一样,语气柔和地对佣人说——麻烦带她去包扎吧。
佣人说了声“是”,想要过来把棠悔带走。
棠悔没有表情地瞥了眼佣人,佣人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只好低声劝她。
棠悔不说话,在走廊站了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
她们拍全家福。
红色蚯蚓被药水吞进去,一寸一寸消失掉。棠悔换了条干净的、连褶皱都一模一样的白裙子,坐在别人都说很疼爱她的外祖母的腿上。
她和外婆坐在全家福中央。妈妈穿着拖地礼裙,微笑着把手搭在她肩上。舅舅站在她另一边,他和妈妈长得很像,笑起来的笑容弧度很像,和鼻子旁边的阴影也很像,她们都最像外婆。表哥站在外面,他们穿着很贵的西装,笑起来又和自己的爸爸是一个样子。
咔嚓——
照片定格。
雨砸下来,一滴一滴砸到眼睛里。摄影师说“好了”。
没有人动。每个人微笑的弧度都不变。
雨快要变大了,棠厉停了一会,笑起来,说“可以”。
每个人像吐出一口大气的乌龟那般缩小,像从伞面上滑落的雨滴那般散开。
只留下棠厉,和坐在她腿上的棠悔。因为外婆最疼爱她,要和她拍双人合照。即便是下雨,她腿上刚包扎过的伤也没有什么关系。而所有人都知道,外婆最疼爱她。
一周后,报纸刊登家族趣事。
棠悔摇身一变,突然成为外祖母宠爱有加的外孙女,是两个舅舅舍不得受一点委屈甚至为她在学校捐款的外甥女,也是哥哥们每天接送上学警告周围小男生不要接近的、唯一的妹妹。
那张全家福被刊登在那则趣事末尾。
所有人都笑容满面,重新变成庞大的、和谐的,西服礼裙上没有一丝褶皱的一家人。
小时候棠悔搞不懂,只觉得她们这家人很奇怪,总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后来她明白。
为什么这些人会和她是一家人。
——棠悔蹲下来,从玻璃碎片中捡起这张摔碎的全家福,相当冷静地想。
佣人姗姗来迟,用力推开门后,错愕捂脸,发出惊呼,“小姐!你的手出血了!”
棠悔停下动作,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被尖锐的玻璃刺破了,血流成一条,淌在手背,和她的拖鞋上。
像被剖开的血色脉络。
也像那条从很小时候就攀在她身上的血色蚯蚓。
棠悔回头,伪装成对此并不知情的盲人,缩了缩手指,茫然地对佣人说,“是吗?”
“今天秋天小姐不在,您得小心一些。”佣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很后怕地捂了捂胸口,
“她之前还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多加照看你,一有什么急事就通知她,但我刚刚去厨房了……”
“我没事。”棠悔安慰她,“你不用着急。”
纵然她语气温和,但佣人的声音还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我去找医药箱来给你包扎。”
说着。
佣人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跑出去,很快拿着医药箱跑回来。
但她是负责厨房的女佣。
平时和棠悔没有直接接触,对包扎流程应该不太熟悉,动作便慌乱起来。
刚拧开药水,结果就洒了一地。
棠悔没有责怪她,兀自将她手中的药水和工具都接了过来,
“我自己来吧。”
佣人战战兢兢地松了手。
她看棠悔只能勉强摸索着给自己上药,有些害怕,
“小姐,要不我去找家庭医生上山来?”
“不用。”棠悔拒绝她的提议,自己勉强给手上倒着药水清理创口,“这点小事,没必要。”
佣人好像很年轻,呼吸听起来很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好盯着棠悔的手,沮丧地说了一句,
“秋天小姐不在可真麻烦。”
棠悔手中动作顿了片刻。
她注视着自己血迹没有被清理完的手,很久,轻轻地说,
“是啊,她不在可真麻烦。”
包扎过程没有太久,棠悔基本都是自己来的,只让这个年轻的佣人帮了下手。
最后,两个人包扎的纱布看起来也松松垮垮的,还隐隐渗着血迹。
佣人可能觉得这样不太好,便主动开了口,“小姐,要不我喊管家过来试试吧,她应该会包得比我好一些。”
“不用了。”
棠悔看了看自己手上不算包好的纱布,脸色苍白地说,
“这样就可以。”
佣人觉得奇怪,哪有人眼看着包得这么差还不生气的?
但既然棠悔都说了,她也就没说更多,只是在临走之前,问,
“小姐,我需要把这件事通知给秋天小姐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棠悔的唇色都比刚刚苍白了些,摇了摇头,“不用急着通知她。”
“不通知吗?”佣人问。
棠悔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手,“她在开车,最好不要让她分心。”
佣人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雇主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是在车祸中去世的。
“你可以走了。”棠悔平静地说。
她不喜欢任何人在她面前显露出这种眼神,类似可怜,同情。
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当个盲人也并非全都是坏事,至少在那段最混乱的日子,她可以避开很多这样的眼神。
与此同时,当她躲在暗处,也可以发觉很多,她以前可能不会发觉的事情。
于是那天,在摔坏那个玻璃杯,清楚听到隋秋天飞奔向她的脚步声时。
棠悔紧紧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地选择伪装。
也毫不犹豫地。
径直踩了上去。
于是她得偿所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隋秋天为她感到后怕和担忧的表情。
这是真实的。
她相信。并且总是固执地相信,只有出现在这种时刻的真情,才最值得信任。
在拍那张全家福的时候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属于贪得无厌的那种人,明明自己的真心躲在暗处捧不出来。
却又无时无刻都希望,看见别人活生生为她跳动的真心。
佣人走后,棠悔看了眼时间,觉得隋秋天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便拄着盲杖回到卧房。
另外一名佣人正在卧房为她整理衣柜。
有件衣服她很眼熟,是那天隋秋天在轮船上给她披上的制服外套。
但这名女佣似乎并不知道这件衣物属于隋秋天,便整理在了棠悔的衣柜里。
棠悔想了想。
等女佣走之后。
拿着这件外套,缓步踏着楼梯,去到二楼,来到隋秋天房间门口——
整个二楼其实都属于隋秋天的生活空间,但她并没有透露出太多生活气息在其他地方,几乎将自己的七年全部关在了那间小小的卧房之中。
房间主人不在,作为雇主理应回避。
但棠悔有着正当理由,也没有所谓的道德和边界感。
况且如果她问——
隋秋天一定会顶着那张毫无怀疑的脸,点头同意,甚至毫无防备地为她打开门。
所以棠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隋秋天的房间和她这个人一样,整齐有序,东西不会乱放,除了床,占整个房间空间最大的,就是那书柜,还有书桌,上面摆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夹了书签的书,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完。
看上去是一个完全没有秘密的人。
棠悔觉得失望,但也没有太意外。她将洗好的制服外套放在衣柜里。如她所料,隋秋天衣柜里基本也只都是制服,睡衣都是条纹款式。
棠悔环视一圈,发现这个人连被套被单也是很规整的条纹元素。
但比较意外的。
是隋秋天竟然有一个直发棒。
棠悔想起昨天在游轮上,保镖小姐毛躁的翘边的自来卷头发,以及平日里保镖小姐在她面前的黑长直发。
也就是说。
隋秋天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站在镜子面前,很努力地将自己的翘边发尾夹直。
棠悔在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领地驻足许久,才想起很久之前,隋秋天也问过她,她希望她的保镖要怎么做?
棠悔什么时候自己考虑过这种事?只好说不知道,也说可能要看起来凶一点。
看来在这之后。
隋秋天真的有很努力在扮凶。
棠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翘起嘴角。
之后,她在书桌上看见垒得很高的、写完了的一堆字帖。
于是。
她似乎也能看见,过去七年,隋秋天每天夜里回到房间后,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相同的位置,挺直着背,一笔一画地练字的景象。
字帖里印着时间的痕迹,看得出来,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面的笔锋流畅,隋秋天下了很多功夫。
十九岁。
可能是大多数人正在上大学,用着直发棒卷发棒给自己卷漂亮发型出去和朋友吃吃喝喝的年纪,花着父母零花钱谈情说爱的年纪。
也是隋秋天来到她身边给她当保镖,流很多血,受很多伤的年纪。
棠悔垂下眼睫,将字帖收好。
打算趁隋秋天回来之前出去。
也就是在要出房门之际,她瞥见隋秋天房门后贴着一张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圆润的字帖写着“《保镖守则》”四个大字。
纸张泛黄,看字迹,应该还是隋秋天在初来乍到时写的。
第一条、第二条和她那天听到的“保镖守则”相差无几——
尊重雇主,让雇主开心,幸福。
成为雇主的眼睛,耳朵和拐杖。
除了第三条。
上面写:
【绝对不可以和雇主产生亲密关系,不可以当朋友,不可以当作亲人。
也不可以……
反正无论什么,都不可以0-0】
省略号后面是什么?
棠悔不太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不过。
0-0.
棠悔笑出了声。
“嗡嗡——”
手机振动。
棠悔拿出来,便看见隋秋天的消息跳出来:
【棠小姐,我已经到山脚下了,不过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回来。】
用的是一板一眼的句号。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0-0。
怎么长大之后就不可爱了。
棠悔叹了口气,便拄着盲杖往外走。
但她站的位置比较偏,便不小心用盲杖别到了门把手,包扎过的手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蹙眉。
低眼便看见自己包扎过的手,正隐隐渗透出血迹。
看起来模样恐怖。
可能需要有个今天外出的人,细心给她重新包扎一遍。
棠悔静静注视着盲杖和门把手,良久,用伤手紧紧拄着盲杖,关上了门。
她想这种做法,和她拍摄那张全家福之前,故意在棠蓉面前摔破膝盖的行为无异。
因为她清楚知道,纵然棠蓉会教训她让她不要装,会沉默后说她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到了最后,她也还是会在看到被外婆邀请过来的记者后,露出微笑,折返回来,温柔替她上药。
但隋秋天比较笨,不仅会愿意为她重新包扎一次,大概也会对棠悔产生很多真实的心软。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棠小姐这边也好哭[爆哭]
26「巨型南瓜」
◎“棠小姐,你太善良了。”◎
【小心开车,不要回复00】
车开上山时。
隋秋天收到棠悔的回复——
这大概是语音转文字,所以句尾还跟着些乱码。
也不知道棠悔今天一整天过得顺不顺利?有没有觉得她订的花香气不好闻,有没有又因为不开心所以不穿鞋,有没有在喝红茶的时候烫到手?
想到这些,隋秋天简直忧心忡忡。
但即便如此,她也想起棠悔今天强调不知道多少次的“开车小心”,只好努力将心放在沉甸甸的草丛里,在上山的环形道上开得更慢更稳。
车开进铁门的时候。
时间已经很晚,天色沉黑,山顶上笼罩着一层绵延的湿雾。
隋秋天在山下耽搁的时间比较久。
外面又下了雨,山路她开得格外小心,到得比较晚。
这会其他人应该都睡了。
只有棠悔住的那幢房子里,一楼开着盏昏昏沉沉的黄色小灯。
隋秋天把车开进车库,锁好,再轻手轻脚地进入别墅——
棠悔睡觉浅,有一点动静都容易醒,尽管她住在三楼,但隋秋天还是将自己的脚步声放得极轻。
开了一整天车,都只吃了六个凤梨酥,隋秋天这会已经算得上是饥肠辘辘,但她仍然决定先上三楼去看一看棠悔有没有休息,再去厨房。
但她刚走到楼梯,就停住了步子。
因为一楼沙发上隐隐约约躺着个人。
这么晚了*会是谁还留在这里?
隋秋天十分警惕地走过去。
却在看清沙发上的人之后怔在原地——
一楼的沙发很宽很大。
女人身着柔软白裙,缩卧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黑色被毯。
骨骼形状看起来很美,像一抹会在孤寂夜中照亮道路的月光。
是棠悔。
隋秋天觉得奇怪。
这么晚了,棠悔怎么睡在这里?
而且其他人怎么会让棠悔睡在这里?
隋秋天正担忧着这一点。
目光下落。
下一秒,却瞥见棠悔垂在沙发边上的手——
指节上包着松松垮垮的纱布,里头还隐隐渗着血迹。
棠悔受伤了。
这个事实的认定让隋秋天瞬间焦灼起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怎么受伤的,怎么一整天都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她才出去一天,棠悔看起来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只能这么睡在沙发上?
但隋秋天来不及想太多。
身体反应快过脑子。
她有些沉闷地呼出一口气,尽量放轻声音,蹑手蹑脚地从房间找到医药箱。
一分钟后。
她低着头出来。
抿唇注视着沙发上睡熟的棠悔。
好一会。
隋秋天有些费力地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来,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小,也尽量不吵醒棠悔。
然后。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拆开棠悔手上已经变皱的纱布,看到里面没被包好的伤口之后,她的眉心皱得比纱布还皱。
是谁包的?
怎么会包得这么差?
还是有人趁她不在,觉得棠悔眼盲看不见就故意敷衍棠悔?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
隋秋天觉得自己的心里头又有很多只恶毒的蜜蜂飞过去了。
但眼下还是拆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纱布,重新包扎更重要。
隋秋天将注意力集中。
但棠悔睡觉真的很浅。
纵然隋秋天将手中动作放得极轻,棠悔还是在她将纱布快拆完之后醒了,颤了颤睫毛,也稍微动了动手指。
怕从睡梦中醒来的女人吓到,隋秋天及时跪坐在地,也将手微微悬空,护住女人可能会下坠的头,出声,“是我,棠小姐。”
晦涩光影下。
棠悔颤了颤睫毛,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似的,脸色陡然变得有些苍白。
垂在沙发边上的手指也像是被惊吓到一样,不自觉地往里蜷了蜷。
莫名其妙。
隋秋天跟着动了动手指。
紧接着。
手指上传来温软触感。
隋秋天错愕低头。
发现是棠悔在睡梦中勾住了她的尾指。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从尾指末端传来,仿佛流经脉络,直达心脏。
隋秋天一下僵住。
完全不敢动弹。
也不敢贸然惊醒噩梦中的棠悔。
只好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定在原地。
然而棠悔没像她以为的那样,会逐渐清醒过来。反而收缩手指,将她的尾指越勾越紧,触感也越来越明显。
这种碰触并不算太直接。
反而似有若无的,像一抹烟,囚于身体某个很微小的地方。
让人没办法直接大力去推开。
于是隋秋天全身僵直。
不好拧开棠悔的手。
只好顺着棠悔似有若无的力气。
被拉近。
最后只能勉强佝偻着背,缩着肩膀,膝盖跪坐在地毯上,鼻尖悬停在棠悔睫毛之上。
可能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她十分紧张地动了动喉咙,大脑空白地推算。
棠悔的睫毛很多,很密,也很长,像是自带卷度。
眉毛不是浓密的那种。
看起来很流畅。
鼻子……
出汗了。
一点点薄汗,沾湿了鬓发,反而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是什么噩梦这么难受呢?
隋秋天突然想。
她顾不上自己姿态难受,想去给棠悔擦一擦汗。
却没能找到丝帕。
只好小心翼翼地把手缩进袖子。
很轻很轻地。
给棠悔擦了擦额上的,鼻侧的汗。
她动作很小心。
不让自己直接触碰到女人的皮肤,力度也不大。
但棠悔还是在那一刻被她弄醒。轻轻颤了颤睫毛,然后缓缓睁开眼——
视线陡然相撞。
“棠……”隋秋天呆住。
“隋秋天?”棠悔似乎是听出她的声音,但因为刚刚清醒过来,整个人有些茫然。
隋秋天反应过来,迅速将手收了回去,“棠小姐,你醒了。”
整个人也往后缩了一步,将尾指从棠悔手中抽出。
坐在地毯上。
碾了碾自己出汗的手掌,磕磕绊绊地解释自己此刻看上去有些诡异的姿态,
“你刚刚出了很多汗,所以……”
棠悔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
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的脸,像是松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
隋秋天这才想起,棠悔的眼睛看不见。而刚刚的行为,虽说是棠悔在噩梦中不自觉做出的,但她也不好把这件事专门拿出来说。
只好将距离再次拉远了些。
却因此看到棠悔手上的伤,于是她木讷着脸打开医药箱,说,
“棠小姐,你的手受伤了。”
棠悔“嗯”了声,有些疲倦地阖了阖眼,脸色看上去依然苍白,
“今天在书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个相框。”
隋秋天不说话。
慢慢给她把手上残余的纱布拆开。
“不高兴了吗?”棠悔轻轻问她。
隋秋天低着头,“是我的错。”
“怎么又是你的错了?”棠悔语气耐心。
隋秋天反思了一会。
说,
“我出门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应该把相框放得更里面一些的,或者让其他人多注意这些小细节,再或者……”
说到这里。
她声音轻了下去,
“或许我今天就不应该出门。”
让隋秋天过分苛责自己并不是棠悔的目的。她承认,看到隋秋天脸上的心疼、心软和愧疚,会让她产生某种特定的、被在意的满足感。但隋秋天真的很傻,竟然会为了她的谎言反思自己。
“不是你的错。”棠悔承认自己的确不是个好人,既是导致隋秋天愧疚自责的元凶。
又擅长扮演温柔体贴的宽慰者和柔弱者,“是我自己不小心。”
隋秋天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在专心致志地为棠悔清理伤口,表情很严肃,看上去简直比棠悔本人还要痛。
棠悔在昏暗中注视着隋秋天的脸。
或许是错觉。
才离开她不到一天,她就觉得保镖小姐看上去瘦了很多。
也不知道今天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
隋秋天动作很轻,几乎让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好一会。
她才听见隋秋天有些迟疑地问,“棠小姐,今天是谁给你处理的伤口?”
“怎么了吗?”
隋秋天一开始还不想说,但看到棠悔手上的伤口时,忍不住皱起了眉,也稍微显得有些不太客气地点评,“处理得不太好。”
棠悔看了她一会,笑,“很差吗?”
隋秋天“嗯”一声。
给她重新处理伤口,上药,很严肃地进行评价,“一看就是很敷衍,没有用心思在这上面。”
“是我自己处理的。”棠悔说。
隋秋天惊讶抬眼。
看向棠悔在黑暗中有些散的目光,“怎么会让你自己处理?”
“今天大家都很忙。”
棠悔解释,“我也不想让管家特意为我放下手中的事。”
隋秋天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棠悔问她。
隋秋天皱紧眉心。
继续给她处理伤口,但也没忍住叹了口气,“棠小姐,你太善良了。”
“是吗?”
棠悔好像笑了一下,好像又没有。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是。”隋秋天不假思索。
仿佛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来佐证的事实。
棠悔停了一会。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今天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隋秋天知道她问的是陈宝君想要借车的事情,心里沉淀的愧疚翻涌上来,
“棠小姐,我今天,其实没想要过来麻烦你的……”
“打电话的时候——”
棠悔截断了她的后悔,“我听到有人在哭,是谁在哭?”
隋秋天愣了片刻,“方家轩。”
“方家轩是谁?”棠悔皱着眉心问。
隋秋天想了想。
用一种比较客观的方式描述了方家轩和她的关系,
“我表姐的亲生表弟。”
“也是你表弟?”棠悔理所当然地问。
隋秋天摇摇头,“不是我弟弟。”
棠悔似乎没能理解。
隋秋天垂下脸。
继续没有任何情绪地给棠悔处理着伤口,
“我亲生母亲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落。
棠悔许久都没有再出声,她似乎在耗费时间去理解,隋秋天为什么最开始要用“我亲表姐的亲表弟”来描述“我亲生母亲的亲生儿子”。
虽然这么多年,隋秋天都生活封闭,但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对于情感的感知较为迟钝。
她不太会看脸色。
很多时候看不出来别人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脑回路可能也和很多人不一样。
所以大人都说她怪里怪气。
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只能逼迫自己去适应大多数人的理解方式。
也在成为棠悔保镖的这几年,逐渐有了一套自己处理情绪情感的系统性的方法。
比如说。
棠悔不开心的时候会不喜欢穿鞋,棠悔难过的时候会不开灯,棠悔唇角上翘的时候可能是愉悦,也可能是不太高兴,棠悔沉默的时候可能是快乐、愤怒、厌恶、恐惧、惊喜……以及心疼?
最后这个有待考察。
可能对普遍人来说,处理情感只需要一个自动感应的开关。
但对隋秋天来说。
她需要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面,手动摸索找到好几个开关,才能确认自己是准确的。
换句更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如果情感系统能够拟人,那么她的情感系统大概也等同于一个盲人。有时候特别准,有时候又会识别障碍。
所以在棠悔沉默一段时间之后,隋秋天重新解释,
“但方家轩和我不是同一个父亲。”
甚至还十分客观地补充,“所以我不像他那么爱哭。”
这句话说出来。
她觉得已经足够清晰。
便耐心等候着棠悔给她回应,或者直接忽略这件事。
是在她终于快把棠悔受伤的指节包成一个小王冠的时候,棠悔终于出声了,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一如既往地沉声回答。
棠悔没有马上说话,因为一只手被包着,所以只能有些费力地单手从沙发上撑坐起来。
被毯滑落到隋秋天手边。
沾着女人的体温。
隋秋天把被毯收到一边。
也把用完了的医药箱收起来,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她听见棠悔说,
“下次记得把这些事告诉我。”
隋秋天停住动作,有些迟钝地看向棠悔,“什么事?”
“所有。”
棠悔似乎是因为要说这件事才特意坐起来的,她没有披被毯。
因为长年气血不足所以看起来有些病弱,穿着很简单的白裙,看起来不像集团掌权人,像一个很普通的,会在夜里为隋秋天开一盏灯的年长者,
“开心的,不开心的,伤心的,委屈的,担心的,不好受的……”
“都告诉我。”月色如水,她轻轻地对她说,“就像那个方家轩做的那样。”
“方家轩那样?”隋秋天反应很慢。
“嗯。”棠悔透过黑暗望着她,“他不是因为一点小事就要哭鼻子找家长吗?”
“对,”隋秋天想起今天方家轩的行为,也想起自己被弄脏的袖侧。
便不太耐心地强调,像在告状,“他这样做很不懂事。”
“以后你也要这样做。”棠悔说。
“什么?”隋秋天没有反应过来。
“就像他这样做。”棠悔一字一句地说,“遇到让自己不舒服不顺心的事,也可以哭鼻子,找家长处理。”
“可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隋秋天有些糊涂地攥紧手指。
只好向棠悔说明,
“他可能才七岁,八岁的样子。”
其实隋秋天认定的逻辑真的很难被说通。但棠悔仍然耐心望着她,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隋秋天有些犹豫地说,“棠小姐。”
“还有呢?”棠悔问。
隋秋天还坐在地毯上。
因为棠悔的问题,整个人有些无措地缩在一团,动了动干涩的唇,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我是棠悔。”棠悔给了她答案,“隋秋天,我是棠悔。”
隋秋天愣住。
“所以放心。”
大概是风大,棠悔咳嗽了一声,但仍然很宽容地朝她笑。
也在昏暗灯光下抬手。
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声音极轻地说,
“不管以后你到多少岁,我都有资格为你撑腰。”-
撑腰。
在隋秋天的认知逻辑里,始终都觉得这个词并非中性。
因为它可能夹杂着很多不讲理、单方面的维护,以及些许的自私。
所以它不是一个好的词语。
但是。
因为棠悔很善良。
所以隋秋天愿意修改认知逻辑,也愿意向词性法官提交上万字手写报告,请求将“撑腰”这个词语重新判定为好的、正面的词。
甚至在获得判定之前。
她就已经很认真地对棠悔说,“棠小姐,我也愿意为你撑腰。”
棠悔笑了。
也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
棠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下弯,样子总是很有感染力,也总是很好看的。
不过隋秋天还是紧张地抿紧唇角。
她不想要在雇主面前笑,会显得自己不够专业,于是颇为正经地说,“我的意思是,以后会更加努力为你撑腰的。”
棠悔起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头,有些意外地看向隋秋天,
“你不走了?”
“什么?”隋秋天反应慢半拍。停了一会才解释,“棠小姐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在雇佣期结束之后走了……”
声音很真诚,“以后也会在其他地方想办法给你撑腰的。”
她真诚的样子看上去是在进行婚礼宣誓。
实际上却是辞职宣言。
之后还有点不好意思,补充说明,“虽然那个时候棠小姐你可能会不知道。”
棠悔觉得很失望。
但经过今天的事。
她也明白——隋秋天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对很多事都有独特的一套理解逻辑。
在很多事情上,甚至会不自觉地、也很生硬地把自己的情感剥离开来去看待。
也正因为此。
她才在“离开”这件事情上格外坚决,甚至都从未考虑过她们七年来的“主雇”情谊。
她比常人多很多单纯,笨拙,迟钝,以至于难以探寻、或者接受身份边界之外的“情感”。
可换个方面来说。
也正是隋秋天什么也不懂,卑劣的棠悔才绝不能容忍她要把这些纯净正直献给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
想到这里,棠悔目光深了深。
“怎么了棠小姐?”
隋秋天上前一步,关切地问,
“是不是手痛了?”
“有一点。”棠悔轻轻蹙紧了眉心。
“你——”
隋秋天又上前一步。但就在同时之间,棠悔突然起身站了起来——
于是隋秋天只好后退一步。
但也没来得及。
棠悔似乎没有注意,站起来之后就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倾去——
几乎是本能的。
隋秋天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去扶。
棠悔身上的香气裹了过来,似有若无地裹到鼻尖。
落到她颈前。
隋秋天手没扶到。
肩前的位置却被撞了个满怀。
但棠悔本来就轻。
这么一撞,隋秋天也不是很疼,只是有些担心棠悔。
但她不好伸手乱动,只好直直地摊开手,用自己的身体撑扶着棠悔。
有些呆板地眨了眨眼,“棠小姐,你的手没事吧?”
棠悔拽着她的衣角勉强站稳。
她在黑夜中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她,黑发散乱地扑在她颈下。
像是收到惊吓,所以看上去有些惊讶,也有些惶然。
“棠小姐?”
隋秋天不敢乱动。
瞥到棠悔的伤手,心里越发愧疚,“你没事吧?”
“隋秋天。”棠悔站稳。
却没有立马与她分开。
而是摸了摸她濡湿的衣角,确认了一遍,才蹙着眉心问,
“你怎么又让自己淋湿了?”
隋秋天反应过来。
目光仍然是很无助地看着天花板,下巴也绷得很紧,不敢去看棠悔的眼睛,“是外面下雨了棠小姐。”
“每年的这一天都会下雨。”棠悔微微仰脸,望着她。
隋秋天张了张唇。
几乎能感觉到,女人鼻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到自己颌边。
“每年的这一天,你都会把自己淋湿再回来。”棠悔慢慢松开了她的衣角,在黑夜里静了片刻,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
“先去换衣服吧。”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松了口气,也答应下来。
“然后再下来吃饭。”棠悔说。
“什么?”隋秋天错愕。
棠悔拄着盲杖。
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不是一整天都没吃饭吗?”
看棠悔的样子是要上楼睡觉。隋秋天再次谨慎地答应下来,“好的棠小姐。”
但她还是将棠悔送回了三楼。
再自己回到二楼,打开房门的时候——
她看到自己床上规规整整地摆了一套她喜欢的条纹睡衣。
她没有多想,以为是棠悔为每个人添了新衣物。
便换上了这身舒适的干睡衣。
但她没有想到。
再次走到厨房之后——
棠悔正坐在长桌边静静等她,也换上了深蓝色绒布睡袍。
夜深了。
厨房开着盏小灯,暖黄黄的,像一整个被挖空的巨型南瓜。
巨型南瓜里吊着盏黄灿灿的灯,摆着一条长桌,长桌对面坐着一位姿态优雅的盲眼公主。
像童话故事里只有公主才有资格参加的宴会。
而穿着睡衣的、不太适合出席宴会的隋秋天,因为看到独自坐在其中的盲眼公主,冒冒失失地走进南瓜里面,也才看到一条长桌上摆了很多很多菜,比今天中午那张饭桌上的菜多很多,每一个都是她尤其爱吃的。
可能比那天的凤梨酥看起来更多。
也可能要有人陪一整天都没有吃饭的、饭量大的隋秋天一起吃,才能吃得完。
而南瓜里的公主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微微侧脸,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
她很慷慨,对好像是因为迷路才意外闯进来的隋秋天笑起来的样子很美,也很不吝啬地对她说,
“生日快乐。”
九月二十二日,天气雨,一整个白天,十五个小时,处女座的隋秋天只收到两句生日快乐。
第一句,是棠悔在早上出门之前对她说“今天要开心一些”。
第二句,也是棠悔说的。
【作者有话说】
甚至今天还是她的生日[爆哭][爆哭][爆哭]
27「生日愿望」
◎“或许这些都是假的呢?”◎
隋秋天是在生日那天被送进武校的。
所以在那之后,每个人都对她的生日闭口不提,包括后来总是在她生日那天隔着铁门给她送凤梨酥送生活用品的程时闵,也难以开口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
因为,好像只要不提起这件事,所有人就都可以心照不宣地忘记,当初隋秋天在生日那天被送进去时,她们对她说过“只要她听话就会来接她”的话,也可以忘却那间武校被揭发出用残忍手段体罚学生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甚至都可以忽略,隋秋天被遗忘在武校的这几年,是学校体罚最严重的那几年。
而大概也是出自某种延迟的、但不敢承认的惭愧心理。
在隋秋天成年之后。
每年这一天,陈月心都会邀请她去吃饭。
但那张饭桌上的每个人,也都和今天表现一模一样。
“怎么不过来坐?”
大概是见她许久都没有动静,棠悔再度出了声,语气听起来是那种就算隋秋天在饭桌上闹脾气说“我不吃这个要吃那个”也会保持的耐心,
“没想到你会回来得这么晚,不过放心,这些菜我都让人热过了。”
有时候隋秋天觉得棠悔像个魔术师,随时随地都可以变出她很喜欢的东西来。
而她自己,则是被挑选上台与魔术师互动的幸运观众。
“还是你不喜欢?”魔术师棠悔又发话了。
幸运观众隋秋天走进巨型南瓜,很谨慎地坐到长桌对面,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然后望着琳琅满目的餐食,
“棠小姐,你要和我一起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过分,就像是棠悔为隋秋天的生日准备了这么多,但最后好像被赶下饭桌。
所以就算是棠悔脾气好,也稍微变了变脸色,“你让我走?”
隋秋天呆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棠小姐。”然后迅速良心不安地否认,也想要找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就是,就是……”
“就是你的保镖守则不允许你和雇主同桌用餐?”棠悔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
“是的棠小姐。”隋秋天很感激地点点头,“所以你可以先用餐,我等你用完之后再继续……”
说到这里,她就要拖开椅子站起来。
“坐下。”棠悔发号施令。
隋秋天被定在了椅子上。
棠悔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像命令,又有些无奈地补充,
“让寿星吃剩下的,你觉得这像话吗?”
也是。
隋秋天抿紧唇。
毕竟棠悔总是那么善良。
“要是今天真的让你站起来等我吃完再吃,我会良心不安的。”棠悔柔声补充,“所以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正襟危坐。
“为了让我良心安一点,就请你和我一起吃这顿生日餐吧。”棠悔的语气很像是正式邀请。
也成功说服了隋秋天。
她舒展了皱紧的眉心,正式在棠悔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好的棠小姐。”
说是像公主宴会,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像。
因为长桌上的餐食搭配并不像棠悔用餐时那么标准,反而东西南北各大菜系都有,甚至还搭了一道看上去不太入流的、用大碗装着的、粒粒分明的蛋炒饭。
人在肚子饿的时候会很想吃米饭。
隋秋天盯了那道蛋炒饭好一会。
却仍旧很规矩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在棠悔动筷之前动手。
“今天我问管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菜,她们说你从来不挑食。”
棠悔用餐时习惯先用湿润过的方巾擦手,她的用餐礼仪从小就培训过,向来慢条斯理,只不过今天避开了伤手,“所以就准备了你常吃的这些。”
隋秋天跟着用方巾很标准地擦了擦手,也很礼貌地,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蛋炒饭,而是停留在棠悔的脸上,也很真诚地解释,“这些菜我都喜欢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
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柔柔的,“今天你就顾着自己好了,不用特地照顾我。”
那怎么行?
隋秋天不太认同棠悔的说法。
但看到棠悔几乎像是不容反驳的表情,也只好表示,
“好的棠小姐。”
棠悔点了点头,目光略散地用没有伤的那只手拿起了筷子。
隋秋天也紧跟其后。
拿起了筷子。
然后非常不明显地瞥了眼蛋炒饭。
肚子也非常不明显地咕噜了一下。
棠悔笑了,比隋秋天的不明显要明显许多。
隋秋天有点不好意思,解释,“我今天没怎么吃饭。”
棠悔点了点头,“我知道。”
笑意很不掩饰地在眼尾弥漫,也散在声线里,“快吃吧。”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得到指令。
却仍然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看到棠悔摸索着将筷子伸向了自己面前的餐盘。
她才松了口气。
然后拿了一个空餐盘,用公勺舀了一大勺蛋炒饭,盖成一个小砖房的样子。
再用公筷和小碟。
十分为难地从很多道菜中,分了不太辣的黄油虾、酱鸡蛋、清炒白菜、茄汁猪排、番茄烩鱼片、青瓜牛肉……出来。
再然后。
她把餐盘和小碟,全都一道一道地搬到棠悔面前。
完成这一切。
隋秋天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隔着暖光,看着棠悔有些发怔的目光,很郑重其事地说,
“棠小姐,这些是我喜欢的、不太辣的菜。”
饭菜香气飘荡。
话落,她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了一下。
隋秋天越发不好意思。
红了红耳朵,“不好意思棠小姐。”
“不是让你不用照顾我吗?”棠悔有些无奈。
“没有照顾你。”
隋秋天否认,“是我想先给你这些。”
大概是灯光效用。
她耳朵上的红意还没完全消下去,看上去像耳朵被涂红的、但仍然维持礼仪的、同时也饥肠辘辘的小狮子,然后补充,
“在我的生日晚餐上。”
我的生日晚餐。她很少说这样的词,以至于说完之后又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又很匆促地给自己叠了张方块餐巾放到睡衣领口。
“为什么?”或许棠悔明明知道答案,但她仍然想要听隋秋天亲口说出来。
可她不想隋秋天继续饿肚子,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动筷,隋秋天恐怕能规规矩矩地跟她耗到天亮。
所以棠悔先夹了个黄油虾送到嘴边。
便也看到隋秋天下一秒就跟着夹了个黄油虾吃了起来。
像个亦步亦趋、跟随主人行动的小机器人。
机器人隋秋天非常礼貌。
纵然棠悔是个“盲人”,她也没有在她面前露出失态的吃相。
而是安安分分地将口腔中的食物吞咽下去,才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棠小姐你很好。”
棠悔的动作停了一瞬,“我这就算对你很好吗?”
隋秋天疑惑地眨了眨眼。
棠悔淡淡地笑了一下,“或许这些都是假的呢?”
隔着灯光。
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无异。
仍然轮廓柔和,目光失焦,却仍然具有那种深邃的包容性。
隋秋天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可能我只是想把你留下来,让你继续为我卖命呢?”棠悔低眼。
她用专用的刀叉处理着泛红的茄汁猪排,没有看她的眼睛,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很少,大部分所谓的专业保镖,就算收了钱,也没有办法完全愿意在关键时刻把自己的命换给我,或者日日夜夜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就像……”
说到这里。
棠悔的声音变低,“就像棠蓉对你做的那样。”
隋秋天有些发怔。
她不知道棠悔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棠蓉,也无法对她的母亲作出任何具有倾向性的评价。
不过棠悔的语气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还携带着某种摸不透的笑意,“可能因为我是她的女儿,从骨子里就和她很像。”
“不是的。”隋秋天否认。
她坚持,也确信,“你不一样。”
棠悔不置可否。
隋秋天没有模棱两可。
她努力望着棠悔的眼睛,“虽然我不太了解你的母亲。”
很真诚地说,
“但我觉得我是了解你的,棠小姐。”
有一瞬间,棠悔看着她什么也不懂的眼睛,很想问——
你真的了解我吗?
你知道我在遇见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吗?等你有一天看见真正的我,还会用这样像信任着神祇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不过棠悔还是没有。
因为她的伪饰和假面都是从出生就继承而来的,不出意外,将一辈子都根植于她的骨骼之中。而她怀疑,除了这些之外,她什么也拿不出手。
所以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笑了一下,就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隋秋天同样也被轻而易举地带跑注意力,“什么?”
“我在意大利那座酒庄就还不错。”棠悔语气随意,但又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起来,“或者是在瑞士那座雪场?”
“还是那艘秋天号?”
“我都不需要,棠小姐。”
纵然棠悔今天晚上表现奇怪,但隋秋天仍旧没有敷衍她的问题,
“你昨天送我的黑色公文包我就很喜欢。”
也在瞥到满桌的餐食之后,补充,“这顿生日晚餐我也很喜欢。”
特意强调,
“特别是蛋炒饭。”
棠悔笑了,“那就多吃一些。”
“我会的棠小姐。”隋秋天说。
然后又看了眼棠悔和刚刚比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
“棠小姐你不高兴了吗?”
棠悔嘴角的笑敛了一瞬,“怎么会这么想?”
或许是隋秋天太过容易被看透,让棠悔实足厌恶自己阴晴不定和敏感的性格。
但无论怎样。
也都不该在隋秋天的生日晚餐中表露任何,于是她看着隋秋天担忧的神情,再次强调,“我没有,你别多想。”
隋秋天微微抿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顿晚餐用的时间并不长。
但幸运的是,隋秋天像是没有对棠悔险些露出端倪的扭曲和阴暗产生注意。
在这一方面。
她的迟钝也并非全都是坏事。
依旧按照惯例。
隋秋天将棠悔送入三楼卧房,也很周到地停在卧房门口没有进去,确认棠悔洗浴完毕,在床上安全平躺下来之后,她准备离去。
而也就是在这时。
棠悔喊住她,“隋秋天。”
隋秋天第一时间回头,“我在的棠小姐。”
卧房里没有开灯。
棠悔的面庞隐在黑暗中,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看她很久,才慢慢出声,
“生日快乐。”
时间还没到十二点。
隋秋天今天收到的第三句生日快乐。
她停在门边,罕见地没有说“谢谢”,而是说,“我会的,棠小姐。”
棠悔没有再说话。
侧身背对着她,将受伤的手放在柔细肩膀上,声线听起来仍然柔柔的,
“早点睡觉吧。”
仿佛在这之前,她嘴角的笑容从未有过停顿和脆弱。
隋秋天答应下来。
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给她带上了房门。
然后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
房间摆设和她今早出门时并无二致。但她此刻回到房间,才注意到——
那个被放在书桌上的、用漂亮丝带系着的蛋糕盒。
是在她刚刚下楼吃饭之前被送过来的吗?
还是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被送过来了?
考虑到棠悔独自完成这件事的不易。隋秋天觉得这应该是白天管家帮忙送过来的。
隋秋天走过去。
将蛋糕盒揭开,里面是一个四寸的奶油蛋糕,蓝色奶油,上面点缀着彩色糖果,一个眼镜小狮子曲奇饼干,以及一张卡片。
她将卡片拿起来。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然后收到了今天的第四句生日快乐。
以及卡*片上的留言——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蛋糕。】
【所以,你可以在这张卡片背后留下三个生日愿望,在十二点过去之前放到三楼卧室门口,或许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替你实现】
看上去是棠悔的字迹。
她不是一开始就是盲人。
况且现在语音和人工智能都足够发达,也并不需要学习盲文来表达。
所以棠悔写字。
只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她的字不够整齐,也不够漂亮。
但也正因为此。
卡片背后的那一行字也显得格外生动:
【第一个愿望,希望隋秋天今年、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不要再把自己淋得这么湿了。】
她的雇主好像不太讲道理,擅自占用了她的第一个愿望。
但隋秋天并不生气。
她觉得心里酸酸的,这种感觉不是蜜蜂,也不是蝴蝶,而像是烟花被醋泡过,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然后炸得她心里面皱皱的。
可能是她今天淋了雨,已经把第一个愿望彻底破坏了。
但她想了想,还是拿起笔,一笔一画地给出应答: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不会了。】
之后。
趁十二点过去之前。
隋秋天一个人在房间里面,不太讲究地,穿着睡衣吃完了一整个四寸蛋糕。
蛋糕很甜,是橘子口味的。潮岛的特产就是橘子。
吃蛋糕的时候,她想起今天在去台市的路上,还没接上陈宝君的时候。
程时闵突然跟她说起——其实有时候,你们棠总还蛮可怕的,你不觉得吗?
不只是程时闵一个人。
很多人都这样觉得,很多新闻也都这样写——因为棠悔出生在一个非常庞大非常富有的家族,一出生就获得外界无限关注。
似乎就注定了不会有“单纯”这种品质。
况且,在遗嘱公布之前,真正被看好的,在明面上拿走棠氏核心企业的,是棠林。
为什么到最后,不起眼的棠悔横空出世?她年纪那样轻,是凭什么拿到所有家产成功上位?
就连很早之前。
隋秋天在还没见过棠悔之前,也都暗自在心里想过——
希望那位比她大五岁的,令人看不懂的,性子深沉的,疑心重的,也很难相信别人的棠小姐,可以是个稍微好一点的人。
她也承认,这七年来,为了尽快实现遗嘱条件,棠悔所使用的商战手段并不能算光明磊落。但她始终认为,换作任何一个人处在那个位置,都会在那些时刻选择这样做。
所以当时隋秋天对程时闵说,“有时候棠小姐是逼不得已。”
“她被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还很年轻,如果不让自己看起来可怕一点,就会让很多倚老卖老的人丧失对她的尊敬,也会让很多人敢来看笑话。”
“在那个时候她没有太多办法。”
“是是是。”程时闵撇撇嘴,“反正你眼里你们家棠小姐什么都好,做什么事都是被人推的,百亿家产也是逼不得已才继承的。”
隋秋天知道表姐不大喜欢棠悔。
一是因为很多次她看见隋秋天为棠悔受伤,觉得这些有钱人花钱买命很不像话。
二是,她和在八卦小报上了解富者的很多人一样,对住在山顶的人缺乏容忍心。
“表姐,你不要再说你们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坏话了。”但这也不代表表姐是坏人,所以隋秋天只是小小地威胁了一下她,
“因为我搞不好会告状。”
她的语气很正派,以至于程时闵目瞪口呆,后续一路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沉默片刻。
才又嘟囔着吐出一句,
“你为什么总是喊我们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棠小姐?”
而当时。
隋秋天思考良久,才给出一句听似答非所问的话,
“因为棠小姐是葡萄。”
可能程时闵无法认可她这个答案,脸色怪异地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在回程的路上,程时闵就似乎对棠悔有了真心实意的认可。
隋秋天对此感到相当欣慰-
吃过蛋糕后,隋秋天将残渣和包装收整起来,然后洗漱,坐到书桌面前,打开自己最近看过的一本书,上面有一句话被她做了标记——
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1]
可能作者要表达的意思和她理解的不一样。因为隋秋天经常理解偏差。
但她想。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棠悔是酒,深沉,阴郁,在尔虞我诈中不断发酵。
成为众多人眼中的不择手段的棠总、棠董,有野心的上位者,掌权人,接班人……
但在隋秋天眼中。
她从一开始就是棠小姐,后来也一直都只是棠小姐。
综上所述。
棠悔是葡萄。
并且一直都是-
大概是给隋秋天过了生日,这天晚上,棠悔罕见地梦见了自己从前过的那些生日,也梦见了在那张全家福上的每一个人。
棠家人的生日就没有低调的。
棠悔尤其如此。
因为不只是她的母亲是棠蓉,她的父亲,还是船王之子郑成胜。
只不过棠蓉在生下她之前,就因为怀孕错失关键机会,而与让她怀孕的郑成胜离婚。
所以棠悔原本只是要被当作医疗垃圾扔掉的某块血块。
但后来。
她不仅成功出生。
还成为了众多继承人中年龄最小的“公主”,甚至险些成为棠家最大劣迹。
但棠厉从来擅长运作媒体和控制人心,仿佛只要打一个响指,就可以让棠蓉无怨无悔地将她生下来,也可以让棠悔从“医疗垃圾中的血块”变成“获得万千宠爱的病弱小公主”。
可能在棠悔出生之前,这个家里的上一位“公主”还是棠蓉。
但在童话故事里受尽宠爱的公主,最后都不会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所以棠悔和棠蓉一样,都实足厌恶“公主”这个名头。
但每次过生日。
所有人都要提醒棠悔这一点。
提醒她只不过是棠氏用以在大众面前建设家族声誉的工具。
也提醒她——
她的确不是在期望之中出生的孩子,能拥有那么多宠爱,已经算得上是幸运。
一直到十八岁。
棠悔每一年的生日宴上。
大部分都是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记者,媒体,集团员工,棠家人的生意伙伴……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大概都看过当年郑成胜追求棠蓉时的轰轰烈烈。
也在后来看过郑成胜深夜抱嫩模的花边新闻,以及棠蓉偷偷去做堕胎手术时被拍到的那张模糊背影……
但也会都在这天。
心领神会地同时忘记那些事,眼神暧昧不清地对棠悔说上一句“小公主生日快乐”。
而每年这一天,郑成胜都会带着不同的女伴、男伴高调出席,显露他对棠悔这个独生女的宠爱,以至于棠蓉也从来没有出席过棠悔的生日宴。
于是在棠悔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不受棠厉控制的、要钱要响声的八卦狗仔又会对她们住在山顶上的一家人,有全新的、污秽到不堪入耳的推测。
一场生日宴可能有几百个人,但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棠悔是否会真的生日快乐。
可能这是个糟糕的噩梦。
因为梦中。
棠悔无法动弹,只能按照记忆中的程序,表情僵硬地吹灭蜡烛。
而在这之后。
她便看见围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眼眶、嘴巴、耳朵里都渗出黑色的血来。
都是她熟悉的脸。
被她送进监狱的亲舅舅棠炳、棠林,为她唱完生日歌后,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棠蓉脸色惨白,面容像车祸那天压得那般血肉模糊,反复呢喃着,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要活下来?
棠厉七窍流血。
却仍然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对七岁时坐在她膝盖上不敢抬头的她说——
不要指望任何人帮你。谁也帮不了你,谁都不会帮你。
棠悔很平静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实际上,她的眼疾并没有完全恢复。
每次睡醒之后睁开眼睛。
总是要先陷入一段长时间的黑暗,才慢慢恢复视觉。
但这天等待的时间尤其久。
棠悔逐渐失去了耐心。
便在半黑半灯的模糊视野中,摸索着起了床。
她想起这是隋秋天生日的第二天,不知道隋秋天是不是觉得那个蛋糕合口味,是不是在早上起来之后就得到“生日魔法”真的变得很快乐。
昏暗视野让光变得阴沉,幽暗,棠悔走到门边的时候,很短暂地想起隋秋天昨天晚上吃东西的样子——
可能她真的很喜欢蛋炒饭,最后将那一整份都吃得干干净净。
也让原本没有胃口的棠悔,在昨天晚上都吃完了那一团被盖得像小砖房一样的蛋炒饭。
棠悔突然觉得抱歉,因为隋秋天让她吃到了好吃的蛋炒饭。
但她却没有真正陪隋秋天吹一次蜡烛、切一次蛋糕。
不知道现在过去是否还能来得及。
棠悔摸索着打开门。
脚边一个薄薄的东西倒下来。
隋秋天没有站在门边,于是棠悔发现,可能现在还只是深夜。
棠悔视野不畅,只好有些困难地佝偻着腰,在地上极为狼狈地摸索着,很久,才捂紧自己不太舒服的胃,灰头土脸地将那个薄薄的纸片捡起来——应该是她给隋秋天的生日愿望卡片。
这个人竟然真的有生日愿望要许?
棠悔有些好奇。
眼下她看不清字。
但隋秋天大概是考虑到这个状况,甚至是用笔尖在卡片下戳出盲文。
经过一番摸索,棠悔费力地扶着门板站起来,那时她的背脊和腰已经因为佝偻太久有些酸痛,也因此一个踉跄——
她相当窘迫地重新摔倒在地,只好用力将手掌撑在地面,很茫然地注视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鼻尖也溢出薄汗。
但她发觉自己可能要过会才能站起来之后,也只是很平静地靠坐在门板边缘,在等待疼痛消缓中将盲文字组合。
在这之后,她惊讶发现,平时总是无欲无求的隋秋天,这次竟然真的在十二点过去之前,如此贪心地许了两个生日愿望——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棠小姐可以相信自己是葡萄。
第三个愿望,还有蝴蝶。
九月二十二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作者有话说】
好宝宝都是好宝宝[爆哭][爆哭]
[1]引用自简媜《水问》。
28「葡萄蝴蝶」
◎“以后都跟我一起吃饭吧?”◎
二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二天,隋秋天准时来到棠悔卧室门边,看到那张昨晚倒数时刻被她放过来的卡片已经不见,她相当满意地将双手背在腰后。
看来棠悔已经收到了她的生日愿望。
或许今天会有人替她实现。
隋秋天这么想着。
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微弱的门响——
她退后一步。
门开了。
棠悔拄着盲杖从门内走出来,声音听上去仍旧是平时的温柔,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抬头。
今天是工作日。
棠悔穿了一套很整齐的棕黑西服,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
黑色长发放到肩上,卷度大而柔软,看起来有种柔软收敛的美丽。
衣服应该是佣人提前准备的。头发应该也是负责这一方面的佣人弄好的——
在很久以前。
北角道38号没住着那么多人的时候,这两件事也基本都是隋秋天负责。
当然。
她一个刚从武校里出来的十九岁年轻人,在这些方面懂得很少,甚至也曾闹出过许多笨拙的笑话。
后来,隋秋天便买来很多时装杂志看服装搭配,也买来直发棒、卷发棒,也在自己头发上练习。
最后终于能为年轻的棠小姐准备漂亮整齐的服装,大气舒适的妆发。
只不过。
一个人能学到的,能做的,总是比不上各司其职。
没过半年。
她为棠悔找来了值得信任的、可以住在山顶陪伴棠悔的、各司其职的人。
再后来。
棠小姐也就变得和她印象中最开始的样子有出入,轮廓在年岁中大开大合。
得天独厚的美丽,也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武器”精心雕琢,与日俱增地敛进各种警惕、忧郁,以及攻击性。
但今天。
隋秋天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好,让站在卧房门边的女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和,很像是七年前那个年轻的、棠小姐。
以至于隋秋天有些突兀地多看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有些匆促地收回视线,也欲盖弥彰地多补了一句,
“早上好棠小姐。”
棠悔歪了歪头。
寻着她的声音望过来。
目光在她肩上斜挎的公文包上落了两秒,然后笑,“生日的第二天快乐。”
隋秋天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哪有人生日第二天还要收生日祝福的。”
棠悔不置可否,只是翘了翘唇角,就用盲杖点了点地,
“走吧。”
离旋转楼梯还有一段路。
隋秋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眼梢若隐若现挂着的笑,小声地问,
“棠小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很明显吗?”
棠悔没有否认。
走到楼梯口时伸出手来。
隋秋天及时伸出手去。
棠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好似十分信任她,在黑暗中十分大胆地轻踩着下楼的阶梯。
原本她眼疾多年。
大可以让人来家里改装电梯,也不适合住在三楼。
但棠悔似乎尤其恋旧。
况且这也是她孩童时期住惯的老宅和设施,便一直都没有改建,也一直坚持住在旧房间。
隋秋天不敢怠慢。
小心翼翼地为棠悔引着路。
是在快要走到二楼的时候。
她听到棠悔柔声地问,“隋秋天,你为什么要把两个愿望都许给我?”
“因为棠小姐你已经帮我许了第一个愿望。”隋秋天解释,
“而且我也没有其他的愿望要许了。”
她说的是实话。
其实待在棠悔身边那么多年,她有的,不该有的,也都有了。
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希望棠悔在自己离开之后也仍然开心,幸福。
可这个愿望太抽象。她怕要为她实现愿望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换了两个稍微具象化一些的。
“傻子。”棠悔说她。
但语气又不像是在责怪她。停了一会,才轻轻地说,
“这样的话,三个愿望不都是我的了吗?”
隋秋天不认同她的逻辑,非常罕见地对自己的雇主进行反驳,
“如果没有棠小姐,那我根本不会有可以实现的三个愿望。”
就好像,如果没有魔术师,那么幸运观众可能就从来没有过幸运。
棠悔停了一下步子。
貌似发觉自己无法在这个逻辑上说服她,便又改问,“那为什么希望我觉得自己是葡萄?”
隋秋天思考片刻。
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对作者的误解擅自表达出来,便只好说,
“因为葡萄就是葡萄。”
棠悔沉默。
“但是葡萄是好事。”怕棠悔误会,隋秋天为她说明,
“因为有的人可能会变成酒,还有的会变成呕吐物。”
说起呕吐物,她不太舒服地皱了皱鼻子。
“好吧。”棠悔像是被她隐藏在心底的逻辑说服,又有些无奈地问,“那为什么还希望我相信自己是蝴蝶?”
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回答。隋秋天说,“这是昨天表姐和我说的……”
“她说蜜蜂会让人伤心,因为它会扎得人的心脏发肿发红。但蝴蝶会让人开心,因为它会让人在心里开很多凌霄花。”
说到这里。
她稳稳落到一楼,给自己的说明打了句号。仿佛结论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再画蛇添足。
便只是引着棠悔的手。
让对方也牢牢落到一楼。
“那我是蝴蝶吗?”棠悔站稳。却没有及时松开她的手腕,仿佛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肯放手。
隋秋天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棠小姐,你当然是。”
棠悔垂着眼睫不说话。
蜷了蜷手指,也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隋秋天收回自己系着丝帕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变得空落落的地方。
然后看着棠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
“也是葡萄。”-
出差回来之后的第一天,棠悔忙着开诸多会议。
隋秋天也及时从“过生日状态”,调整到工作状态。
为棠悔挑选好新鲜的鲜花,剪枝,放到花瓶中。也为棠悔泡好一杯温度合适、分量合适的咖啡,然后提前定好棠悔的午餐。
不出意外,这是她一整个上午的所有工作量,甚至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还是她从那位姓梁的秘书那里讨来的工作。
因为棠悔从分公司总经理,成为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许多事物都不需要自己处理,每天的行程,也基本都是在开各种会议,或者出差到不同地方开会。
而隋秋天这个保镖,也就在忙碌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空闲。
不过最近。
她多了第四件工作,那就是为棠悔寻得专业保镖。
忙完前面三件事之后。
她将自己一直背来背去的公文包放下来,很小心翼翼地挂在椅子背后,让那个眼镜小狮子可以跟着她晃来晃去。
担心苏南端咖啡路过时碰到。
她紧了紧包带,不太放心地嘱咐,“苏秘书,你在路过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碰到我的公文包。”
苏南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站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的公文包一眼,
“我为什么会碰到你的公文包?”
隋秋天耐心解释,“我是怕你不小心。”
苏南有些敷衍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却还是在坐定之后多瞥了两眼,“不过这小狮子倒是挺可爱的。”
隋秋天愣住。
几秒过后。
她不安地扶了扶眼镜。
趁苏南不注意看向屏幕时,偷偷地将眼镜小狮子藏进了包袋里面。
做完这件事。
她观察了苏南一会。
才相当谨慎地进行询问,“苏秘书,你要和我买同款吗?”
苏南摆了摆手。
用发箍把额头散发箍上去,整个人陷入一堆资料之中,
“秋天保镖,我现在没空跟你闹。”
隋秋天“哦”一声。
没说什么。
但是过了几秒。
她又将眼镜小狮子拿了出来,很低调地放在了背在苏南的另一侧。
再抬头。
猝不及防。
她对上苏南直直看过来的眼神。
苏南叹了口气,“秋天保镖,你蛮小气。”
隋秋天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苏南秘书,我确实是小气鬼。”
“好吧。”苏南悠悠收回目光,可能是工作太忙,没有继续说什么,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
看来是没有兴趣和她买同款的意思。
隋秋天稍微放心。
也投入到为棠悔选取新保镖的工作当中。
上次,她将要求和薪酬发过去,那些保镖公司最开始不回复。
但这两天。
她将第一次发过去时留有余地的薪酬上调了那么一点——
当然,是在棠悔允许的范围之内。
便有了些零星的回复,只是资料看上去都不怎么样。
还有从各种招聘网站上发来的简历,她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太满意。
要么就是跟她顾左右而言他,打探雇主到底是哪位。
要么就是看起来太过年轻,言语之中就显得有些不太靠谱。
要么就是觉得她在网站上写出的简明要求很无理,便过来骂她。
第一种,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很显然,这并不是真诚的应聘者,倒像是过来挖新闻的狗仔,想从她这里获得信息编写所谓“新闻”出去。
第二种,她觉得不太合格。她要为棠悔寻找的保镖,一定不能比她自己更差。她不想让棠悔再陷入、无限包容的境地,也不想善良的、会给她送眼镜小狮子的棠悔会被保镖欺负。
第三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骂人。如果那些要求很无理,那就不要理会就是了,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跑过来骂她
综上三种情况。
她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可以汇报给棠悔的人选。
最开始,她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棘手,便一手承办下来。
但现在看来。
的确很难。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亲自前往保镖公司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智能手表提醒她——
棠悔的午餐时间到了。
棠悔患有眼疾多年,去公开场所用餐多有不便。于是这些年来,都是隋秋天或者秘书为她准备好餐食,送入她的董事长办公室。
隋秋天站起身来。
想了想。
将硕大的、装满了各种用品的公文包像颗宝贝珍珠一样收在了办公桌抽屉里。
然后去门口。
接下之前定好的日式餐食。
再回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她听到几位秘书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
说是比平时多加了几道菜。
“哦,今天还有蛋炒饭。”苏南一边穿外套,一边看着手机补充。
隋秋天没继续听下去,站在门口敲三下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还没开口。
棠悔就已经转过椅子,望向她,“隋秋天,今天我们去食堂吃吧?”
满足雇主的一切突发奇想的需求,也是保镖守则中相当重要的条目。
提前定好的餐食也不算浪费。
隋秋天一并拎着去了食堂。
同时。
她还带上了自己公文包中所携带的消毒湿巾、干纸巾、一次性方巾、充电宝、眼镜擦拭湿巾、手帕、一根备用的伸缩便携盲杖……
总之。
当她带着一大堆用品,以及棠悔,出现在员工食堂时,引起一片骚动。
但隋秋天来不及注意这些。
因为棠悔是第一次来,可能会对嘈杂喧闹的环境不太适应。
所以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
找到一个合适的、不太招摇的角落位置。然后将棠悔引着入座,再将餐食一份一份地摆开来。
员工食堂的卫生看起来足够干净。
考虑到棠悔特意来食堂吃饭可能会想要塑造的亲切形象,隋秋天也没有夸张地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使用消毒纸巾。
而是站在一边询问,“棠小姐,需要我再为你点些食堂的饭菜吗?”
棠悔目光落到那些看起来分量实足小的日式餐食上,考虑了一会,“需要。”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答应下来。
考虑到这是在员工食堂,也不会有人敢对棠悔不敬。
她环视周围的目光,便对棠悔说,“那棠小姐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棠悔点点头。
在她离去之前,又喊住她,
“多点些你爱吃的菜。”
这句话音量不大,却仍然引得不少员工侧目。
隋秋天点点头,觉得棠悔应该是特意来食堂这种场所经营和蔼可亲的上位者形象,便很认可地点了点头,“我会的,棠小姐。”
而之后。
棠悔甚至当着众多以为她喝露水为生的员工面前,相当接地气地补充,
“再加一份蛋炒饭。”
可能是昨天晚上棠悔也爱上了蛋炒饭。
隋秋天没有多想。
反而有些欣慰——
因为在她看来,棠悔每天的餐食分量都过于少了些。
今天是棠悔少见地想要多补充碳水。
想到女人过于瘦的背脊手腕。
隋秋天微微皱眉,也加快了步子,很怕回去晚了棠悔会后悔。
十分钟后。
隋秋天端着一份装得满满的蛋炒饭,以及和昨天饭桌上相差无几的几道菜。
回到了棠悔身边,将那几道菜都摆放整齐。
她退后一步。
冷着脸扫视一圈周围望过来的视线,再低头,温声对背脊挺直的女人说,“棠小姐,你可以用餐了。”
棠悔点点头。
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让隋秋天觉得奇怪的话,
“你也坐下来吧。”
隋秋天愣住。
“和我一起。”
食堂嘈杂,棠悔微微仰头,笑着对她说,“这么多我吃不完。”
“棠小姐。”
隋秋天靠近一步,低声提醒她,“这是在食堂。”
在昨天晚上之前,隋秋天从来不和棠悔同桌用餐,一般都是在等她用餐结束之后,在她的休息时间,自己再回到用餐区吃完。
隋秋天明白棠悔是好心。
但她始终觉得——
雇主和保镖在大庭广众下同桌用餐,这不太合适。
“我知道。”
棠悔说,“我知道这是在食堂,所以才想让你和我一起。”
她们对话的声音并不大。
但因为棠悔出现在哪里都引人注目,所以也有不少目光在无声的对峙中看向了这边。
隋秋天抿唇。
她倒是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让雇主说出来的话没有用,况且这也可能是为棠悔树立亲切形象的好机会。
仔细想了想,她很没有办法地在棠悔对面坐了下来——
但没有坐到棠悔正对面的位置,而是错开一个位置,坐在了斜对面。
棠悔没有对她的行为有任何反对。
只是耐心地将餐具分给她,
“因为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自己也会有食欲,所以才特地喊你过来的。”
原来如此。
隋秋天稍微松了口气,“好的棠小姐。”
虽然她不太明白这个逻辑。
但如果她和她一起吃,就能让她多吃一些的话,那她很乐意。
隋秋天没有再去管那些投过来的视线,而是兀自从棠悔手中接过餐具。
也像昨天晚上她们一起用餐时一样,给棠悔叠好方巾,又将蛋炒饭和那几道菜分好,端到棠悔那边,然后剩下的那些,她很有序地放到自己这边。
然后便等待着棠悔先动筷。
棠悔大概知道她的想法,没有拘泥,率先动了筷子。
于是隋秋天也才跟着动了筷子。
她们都不是多话的人,眼下也不是多话的环境。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两个人正襟危坐地分享了所有餐食,好像吃饭也是什么很重要的、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
结束之后。
隋秋天收拾餐盘。
起身的时候发觉,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坐得很直。但大多数人的耳朵还是竖起来,像很多只坐得板正的兔子,警惕地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但棠悔看上去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隋秋天也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棠悔说明——大部分员工都不喜欢和雇主在同个空间吃饭。
因为棠悔可能会伤心。
于是在她们收拾结束,从食堂离开的时候,隋秋天跟在棠悔身后,故意闹出了一点响声,让棠悔可以忽略食堂里所有人松一口气的嘈杂。
她的做法极为笨拙。
棠悔当然也发现这一点。
是在她领着棠悔在那座H型大厦楼下的林荫道散步消食的时候。
棠悔突然问她,
“隋秋天,你是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同桌吃饭,还是只是因为那个保镖守则?”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已经进入凉秋,落叶铺满小径,她们一前一后踩在金黄色落叶中。
隋秋天颇为郑重地思考棠悔的问题,良久,回答,
“我觉得和棠小姐一起吃饭很好。”
她并不擅长直接表达自己的“想要”,只好用排除法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好?”棠悔柔声问。
“因为可以让棠小姐多吃一些。”隋秋天想起小时候大人说的话,
“多吃饭的话,身体也会变好一些的。”
棠悔笑了。
隋秋天没有笑。从小到大,她就是一个不太会笑的怪小孩,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很多人开心的时候要笑,不开心的时候也要笑?
但现在棠悔应该是开心地笑。
隋秋天暗自记下来——
棠小姐可能爱吃蛋炒饭,每次吃完之后心情都会变好。
“隋秋天。”棠悔拄着盲杖。
经过一片火红的枫树林时,微微侧头问她,“你那些保镖守则是谁教你的?”
问完之后。
又像是自己想到一个答案,蹙了眉心,“棠蓉?”
“棠蓉总经理?”隋秋天喊很多人都是名字加上职位,可能别人听起来会有些怪异,但她觉得这是合理的。她想了想,
“那个时候她是让人来训练了我一段时间,教了我一些做保镖的注意事项。”
“然后呢?”棠悔耐心地问。
“但大部分的内容,都是我查资料,看书搜集来的。”说到这里。
隋秋天又不太好意思,“很多时候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都是对的。”棠悔说。
得到雇主的肯定,隋秋天松了口气。
“不过有一点很不对。”棠悔在飘落的枫叶里说。
“什么?”隋秋天愣住。
棠悔停住脚步。
回头望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才柔声问,
“那不和我同桌吃饭,也是你查资料得来的规定吗?”
最近棠悔总是有很多好奇,也提出很多关于隋秋天自己的问题。
或许是过去七年,她们都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谈论这些,更没有机会,那样正襟危坐地一起吃一顿饭。
让隋秋天想起还没有成为“棠总”之前,在那场葬礼之后的棠悔。
“我,”隋秋天张了张唇。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看到棠悔极为包容的双眼,她还是极为小声地说了出来,“因为我吃相不太好。”
“谁说的?”
棠悔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不高兴。
“我姨妈。”隋秋天解释,“但我小时候可能吃饭确实是有点急,所以在饭桌上显得不太好看,而且她也没有当我的面说,只是跟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听到了……”
“所以你就一直觉得自己吃相不好?”
棠悔反问,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隋秋天不想让棠悔因为她的事生气,但好像也没有办法否认,只好保持沉默。
棠悔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
她轻轻开口,“隋秋天,我小的时候吃相很好。”
听上去不像是有故意和她对比的意思。隋秋天动了动唇,“我知道。”
“因为我的……”
棠悔似乎不习惯和别人说这些,所以停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外婆很严厉,也经常带我出席各种场合,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需要培训各种用餐礼仪。”
“而且她是个素食主义者,所以她的饭桌上不会出现红肉和禽类。”
其实棠悔也很少谈论起自己的亲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隋秋天就和此时此刻一样,望着棠悔的后背,都莫名觉得她很孤独,完全不像是从那么庞大一个家族中出生的、最小的外孙女。
“她不喜欢别人在吃饭的时候表情不好看,不喜欢别人发出不必要的声响,但是她又格外喜欢整齐有序,也有着某种大多数那个*年代的人都有的传统观念,认为在一个家里,一家人就是必须要一起吃饭,否则这个家就会散。”
“或许你听起来会觉得她脾气有些古怪,但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事实是只要她想,我们就会按照她想要的样子生活,可能在那张饭桌上,所有的左撇子都会按照她想要看到的那样改成右撇子。”
“而在她所规定的饭桌上,不会有甜的、辣的、酸的、油的食物……”
“每一种食物,出现在我们……”
棠悔似乎是想要说“家”。
但却又在意识到这个字眼背后所蕴含的意义之后,很突兀地顿了一会,最后改了口,
“出现在那个家里的时候,都是用一种她喜欢的、很古怪的烹饪方式,是一种比没有味道还要不好吃的味道。”
“所以直到昨天,我都没吃过凤梨酥,没吃过蛋炒饭。”
说到这里。
棠悔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但那种笑意很不明显,在隋秋天看来,也不是因为开心才展露出的笑意,
“也是最近,我才发现我现在可以吃、也想吃这些了,但是已经不习惯。”
“甚至吃完之后胃也会不舒服。”
“不过在和你一起吃饭,知道你在吃你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会很高兴……”棠悔将有些失焦的目光投向已经安静许久的隋秋天,“所以你要替我多吃一些。”
女人眼梢带笑,言语温柔。
仿佛只是为了将她从姨妈编排中剥离,编造了某个第三人的故事,
“知道了吗?”
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觉得棠悔手段过人,喜怒不形于色,也就显得整个人忽冷忽热,爱憎无常,像一团摸不透的云。
但不擅长读懂情绪的隋秋天,就是异常执拗地觉得,棠悔不是这样。
可同时。
她也深知自己有不善言辞的弱点。
不懂得在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棠悔的笑看起来像笑一点。
所以她愣了很久。
最后只好语无伦次地说,
“好的,葡萄棠小姐。”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不太对,相当错愕地僵住了表情。
而葡萄棠小姐愣了半晌,也真的在这之后很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比起刚刚,更加像真心的笑。
隋秋天抿紧唇。
虽然出丑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如果能达到让棠小姐开心的目的,她也不介意自己多出几次。
但可惜。
这时有人从林荫道后面经过,路过时脚步声匆匆。
于是棠悔很快便没有再像刚刚那样笑了。她敛起了唇角,嘴角的笑容恢复成了标准的弧度,看上去仍旧很柔和,却少了几分生动。
片刻后。
她耐心询问,“隋秋天,是不是还有其他理由?”
隋秋天愣住。
她没想到棠悔这么了解她。
但比起“吃相不好”这回事,另外一个理由好说出口得多。
“也不是别的。”隋秋天说,“就是觉得,那个时候我是离你最近的人,得在每时每刻都显露出对你的尊重,才会让其他人也都像我一样,尊重你。”
她不太聪明,看不透商场上的很多事。但也从百叶窗那件事中隐隐了解到,那个时候,很多人对棠悔都没有应该有的尊重。
但她作为一个不被人放在眼里的保镖,对此别无他法,只好以身作则,也希望棠悔在得到她的尊重之后,不会因为别人的看轻太难过。
“就只是因为这两件事?”棠悔问。
隋秋天“嗯”了一声,很稳当地踩着棠悔刚刚踩过的那些树叶,“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也不知道这种做法到底有没有用。”
听到她的答案,棠悔有些意外。她不知道,原来不善言辞的、木讷迟钝的隋秋天,在这些她所以为的“界限感”之中,有过那么多考虑。
或许隋秋天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她不善于表达,想法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她太纯净,也显得棠悔的贪心愈发卑劣。
“如果我现在说,我不需要那么多尊重了……”但棠悔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情愿让隋秋天离开自己。
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不贪图隋秋天的纯净和偏爱,
“是不是会显得我太贪心了?”
隋秋天没有说话,当她听不出棠悔的言外之意时,都会选择沉默地将话听完,再发表意见。
“我想要有人能陪我一起吃饭。”秋风刮过,枫叶飘摇,棠悔伸出手,接了一片下落的枫叶,然后轻轻地说,“早饭,中饭,晚饭,都有人和我一起。”
“至少在你剩下的雇佣期之内。”
秋风飘飘。
棠悔转过身来,看向隋秋天反应有些迟钝的双眼,
“都跟我一起吃饭吧。”
她将那片抓到的落叶偷偷放进口袋,仿佛是在隐藏自己的不高尚,以至于语气听起来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可以吗?隋秋天。”
【作者有话说】
可以吗小秋天[爆哭]
29「恶鬼与天使」
◎“因为我想要每天都回家吃饭。”◎
理论上,隋秋天在成为棠悔保镖的第一天起,就要求自己不可以违背定下的保镖守则。
然而。
同样在理论上——
理论需要联系实际,以实际出发。[1]
所以。
当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雇主站在橘黄枫树下,亲口对她说——
想要有人陪自己吃饭时。
隋秋天经过一番不大不小的挣扎。
最终在看到那片飘落到她们眼睛中间的那片红色枫叶后,颇为慎重地点头同意,
“好的棠小姐。”
出乎意料的是,在她给出回答之后,棠悔的表情并没有太多改变。
她仍旧是看着她,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渗黄的秋季,和慢慢掉落的枫叶。
良久。
她开口询问,
“是命令,还是说如果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也会答应?”
隋秋天怔住。
“算了。”棠悔笑了笑。
眼梢弯下来的弧度一如既往,“我们该回去了。”
午餐后的休息时间已经快要结束,棠悔的透气时间也已经结束。
她们是时候回到那间董事长办公室,被一扇用隋秋天亲手装上去百叶窗的门隔在两个不同空间。
秋风凉瑟。
隋秋天亦步亦趋跟在棠悔后面,看到她的棕色西服,有些担忧是否过于薄了。
但左右她们已经快要回到那间有暖气的董事长办公室,不需要她再多手。
于是她便开始专心致志地考虑另一件事,“棠小姐,晚餐你想吃什么?”
棠悔盲杖戳响地上的枫叶。
她思考了一会,然后摇头,“我好像没有很喜欢的食物。”
停顿了片刻。
又改问隋秋天,“你喜欢吃什么?”
隋秋天回答,“其实我没有很不喜欢的食物。”
说着,她想起每年过生日,陈月心摆在饭桌上的那些菜。
她很认真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然后心平气和地得出结论——对她而言,食物可以划分在两个维度,一是不喜欢吃的时候,二是喜欢吃的时候。总体而言,食物本身是无辜的。
棠悔沉默了。她不知道,这是否也从侧面说明——
冷漠的、糟糕到没有任何喜爱和信任的她,和温暖的、明朗到能始终以善意看待所有事和人的隋秋天,没有一个点是一样的。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隋秋天突然出声,打断思绪。
“为什么?”棠悔问。
她们慢慢走出枫叶林,隋秋天跟在她左侧,步履平稳,像是很仔细地思考了一会,然后声音温和地补充,
“因为如果棠小姐没有什么喜欢的食物,我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食物,那我们应该就是最合适的饭搭子了。”
通常,她说什么话,也都只是说出一个事实,不会携带任何与这句话表面无关的暗示。
但棠悔还是因此顿了顿脚步。
隋秋天大概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匆匆赶了上来,在她耳边关切地询问,
“棠小姐,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棠悔想要摇头。
但还是下意识点头。
也低垂着脸,微微拽着隋秋天的袖口,轻声细语地说,
“有一点。”
因为这是她从骨子里自带的、想要索取爱和关怀的本能。就如同——
隋秋天的本能可能是温暖地爱着世间的每一个人。
“那我们赶快回去。”
隋秋天总是因为她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变得焦急起来,甚至还将原本的背包挂在脖子上,径直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毫不犹豫地说,“我背你吧棠小姐。”
其实棠悔应该拒绝的。
她应该和隋秋天说——自己还没痛到要人背的地步的。
但她就像个贪得无厌的恶鬼。
因为过于饥饿。
因为生前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没有人愿意在她假装摔倒把自己弄伤的时候那样义无反顾地相信她。所以她宁愿下十八层地狱也不愿意放手。
当然,这也情有可原。
棠悔为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将这一切怪罪到棠蓉棠厉身上,然后心安理得地趴在了隋秋天的背上。
看到她愿意被自己背着,没有逞强。
隋秋天松了口气。
但也马上屏住呼吸,一只手接了她的盲杖,然后很利落地将她背起来。
大概是太顺利,隋秋天将她背起来,顿了片刻,才慢慢往大厦那边走,然后又不太满意地说,“棠小姐,你是不是又瘦了。”
“是吗?”
棠悔低声说。
她搂着她的脖颈,开着玩笑,“可能你多陪我吃几顿饭,我就会没那么瘦了。”
“好。”隋秋天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会的棠小姐。”
棠悔安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别人在被背的时候、被郑重其事地相信和对待时会产生什么感受。
但她觉得不高兴。
因为她擅长不高兴,也擅长扮演高兴。
又好像是,委屈。
要是她的小时候,也有人对她说这种话,她是不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不高兴了?
还有,某种难以启齿的羡慕。
如果她也是隋秋天这样的人就好了?是不是也会在这种时候真诚一些呢?
“你别骗我。”良久,她依恋性质地将下巴搭在隋秋天很温暖的肩膀上。
枫叶飘落,隋秋天顿了一会,沙沙地踩着道上的落叶。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
棠悔觉得奇怪。
但过了片刻,她听到隋秋天很突然地提起,“棠小姐,我们晚餐吃糖醋排骨、辣炒牛肉还有番薯芋头吧。”
原来是在认真考虑晚餐食谱。
酸、甜、辣、油。
都有了。
棠悔紧了紧手臂,用力搂住她的脖颈,“好。”
隋秋天点了点头,又自顾自补充,
“不过棠小姐你吃不了这些,今天吃了一次就胃痛。”
“我让厨房准备其他的口味清淡的、你平时比较多吃的,这些就我来替你吃就好了。”
“好。”棠悔说。
隋秋天点点头。
然后安静了下去,过了一会,她像是注意到棠悔被纱布包着的指节,又说,
“棠小姐,我等下回去之后给你重新包一下手吧。”
“好。”
棠悔趴在隋秋天背上说。
也柔声询问,“隋秋天,你累不累?”
其实她知道隋秋天不会累,因为棠悔总是生些小病,也闹出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故,背她走一段路,对隋秋天来说是家常便饭。
但棠悔不知道,除了这些不痛不痒的询问,和银行卡上的数字之外,自己还能给隋秋天什么。
“不累。”如她所料,隋秋天气不喘脸不红地说。她像是怕她趴在她背上的姿势难受,还调整了一下姿势。
只是也始终维持着礼貌得体,用手腕扣住她的腿弯,而不是能触碰更多的手掌心。
然后又很关切地问,“棠小姐,你的胃还痛不痛?”
“还有一点。”棠悔不知悔改地说。
隋秋天“嗯”了一声,思忖一会,
“等会上楼,我给你倒杯热水,如果过了半小时还痛的话,再联系医生好了。”
棠悔没有反对。
之后一段路,两个人都很安静。让棠悔很短促地想起了一些片段——她们还在港星公司的时候,隋秋天也是很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她留在公司加班,隋秋天也就及时为她添上茶水;她稍微蹙一蹙眉,隋秋天就会及时为她调适空调温度,也为她披上外套;
她挫败时将灯全都关了,自己坐在黑暗里一句话不说,也不吃饭,隋秋天就默默走进来坐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在她想要穿鞋的时候为她穿鞋,在她想要吃饭的时候带她去吃饭;她走路走到一半走不动,隋秋天就像现在一样,不声不响地蹲在她面前,然后沉默地背她走一段路……
比起保镖,棠悔觉得,隋秋天更像是某种陪伴型机器人,性格设定是天使。
“对了棠小姐。”
是快要走到大厦下的时候,隋秋天谨慎地开了口,
“刚刚那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问题?
棠悔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因为命令那个……”
隋秋天出声提醒。
她像是经过长时间严谨的考虑,说的话听上去很有逻辑,“因为如果你不是我的雇主,我可能也就根本不会认识你,更没有办法在今天晚上和你一起在同张桌子上吃晚餐。”
也一板一眼地给出最终结论,“所以……这貌似是个无法解释的悖论。”
隋秋天就是这个样子,不管问题是否超出自己的理解范畴,也会想方设法给出回答。
棠悔可能也是这个样子,问出问题,害怕得到答案,所以片刻之后又会反悔。不问,又会藏在心里,生出无限制的怀疑和猜想。
“不重要了。”
半晌,她将脸轻轻搭在隋秋天肩上,注视着隋秋天躲在镜片下像婴儿一样的睫毛,“只要我们今天晚上能一起吃饭就好。”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她背着她,很安静地往大厦那边走。枫叶一片片刮落下来。
棠悔被风吹得有些冷,意识到这个秋天好像已经过去一半的时间了。她低着视线,强调,“那晚上再加一份蛋炒饭吧。”
隋秋天愣了片刻。
但最终。
她还是温声说“好”-
大厦内部人多眼杂。
考虑到棠悔是上位者,一举一动可能都会被人盯着,生出琐碎猜测来。
隋秋天提前一段路就将她放下,自己则紧张兮兮地跟在她身后,抿紧唇角。
很久之前隋秋天对着镜子研究过。
发现自己只要板着脸,就会显得很冷漠,也很凶。
于是她很满意地利用这个技巧,让人觉得棠悔有位凶神恶煞的保镖,不敢造次。
今天。
她也再次板着脸,将棠悔送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帮棠悔重新包了一下手,也火速地倒了杯温度和分量都合适的热水,守在旁边,等棠悔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便紧绷绷地问,
“棠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棠悔动作顿了顿,有些无奈,“也没有这么快。”
“也是。”隋秋天扶了扶眼镜,然后相当操心地在办公室里左右看了看,说,“那我去再给你倒一杯。”
棠悔沉默。
隋秋天觉得她可能是真的不太舒服,重新给棠悔倒了杯过来,也及时补充,“棠小姐,如果你喝完这杯还是不舒服,我就去联系医生。”
棠悔叹了口气,“你先放着吧,我等下喝。”
“这怎么行呢?”隋秋天话说出口。
便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只好抿了抿唇,及时道歉,“抱歉棠小姐,我语气有点太急了。”
也解释,“因为我小时候每次一胃痛,喝热水就会好得快些。”
“你小时候经常胃痛吗?”棠悔的注意力显然跑偏。
“那倒也不是。”
隋秋天解释,“就是喝了热的,肚子会暖暖的,也会舒服一些。”
棠悔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
她意识到隋秋天并没有出去,仍旧在眼巴巴地盯着那杯热水。
便笑了一下,“我会喝的,你去忙你的。”
隋秋天犹豫了片刻,“好的棠小姐。”
明明答应下来,结果没走几步又嘱咐,“棠小姐,如果水凉了一定要喊我进来换热的,你不要将就自己喝冷的。”
甚至在转身之后又像个陀螺一样再次回身,补充,“这样胃会更痛的。”
从某个方面来看,隋秋天就算是个机器人,也是个被程序设定为“懂得操心啰嗦”的机器人。
“知道了。”
棠悔耐心地说。
隋秋天一向懂得分寸,没再多说什么,脚步平稳地退了出去。
棠悔看了眼摆在合适位置的那杯热水。
好一会。
还是端了起来。
她习惯性用两只手端着,这既是她眼疾时期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八岁那年没在棠厉的客人面前端稳热水,被严厉惩罚不许吃晚饭后养成的习惯。
当然,棠厉并不是那种会惩罚人身体的外祖母。那天,她还是让她吃了晚饭,也在她饿过头之后过来,在她放下碗筷端正坐姿之后,像个和蔼的长辈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
或许别人都可以这么没礼貌。但你不可以,你是外婆最宠爱的小孩,要乖一点,不然被人看到,都会讲起你妈妈不愿意把你生下来的那件事,还会一遍又一遍地讲你爸爸有多不负责任,也会让外婆在外面很难做。
后来棠悔学会用双手端着有热水的杯子。
那时,是因为不想让棠厉失望。
再后来,在视力受损看不见之后,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棠悔抿了口热水,想。
她已经有底气,知道就算这杯热水倒了,隋秋天也会进来为她重新倒一杯。
而她只是不想浪费隋秋天的真心。
热水慢慢下肚,让人感觉很温暖,也让棠悔觉得,好像自己刚刚真的有胃痛,也真的被这两杯热水治疗过。
她将喝空的水杯放到一旁,正式投入与分公司的电话会议。
是在电话会议结束的时候。
她稍微舒展眉心,目光重新落到水杯上,然后极为迟钝地发现——
那杯已经被喝空的热水。
不知不觉,又装了和刚才一样的水量。
她伸手,去摸了摸杯壁。
甚至水温也相差无几。
她想起自己开会时无意识说过的几次“进来”,也不知道隋秋天是进来给她换过多少次。
棠悔下意识抬眼,往百叶窗外望去——
隋秋天像是在认真忙着什么东西,表情严肃地对着电脑。
过了一分钟左右。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很突兀地在一堆人里站起来。
貌似还吓了旁边的苏南一大跳,捂着胸口很后怕地动了动唇,不知道讲些什么。
隋秋天微微低头。
大概是在很诚恳地给苏南道歉。
然后。
隋秋天便抬脚往办公室走过来,也在那时,看见棠悔隔着百叶窗看向她的眼睛。
纵然在她眼中,棠悔是看不见的。
但是在那一刻。
她还是很礼貌地负手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到办公室门边,敲了三下门,
“棠小姐,我是隋秋天。”-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也确认过棠悔的胃痛停止之后,隋秋天重新为她倒了杯热水。
再次出来,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安排今天晚上的晚餐,也绞尽脑汁,试图从自己并不繁忙的日程中,找到可以前往保镖公司的时间。
这是件难事。
因为作为保镖,她最大的职责,就是不能让棠悔长时间独处。
就算办公室有众多秘书,但毕竟去往保镖公司需要花费一定时间,万一发生有杀人犯隐藏为送文件的间谍进来无差别杀人这种事的话……
隋秋天觉得自己可能会来不及。
但同时,她也需要履行为棠悔寻得下一任保镖的职责。
于是隋秋天忧心忡忡地看向苏南。
临近下班时间。
苏南似乎也忙得差不多。
有闲喝杯咖啡。
也注意到隋秋天过分直白的眼神。
她和她对视几秒,不动声色地把咖啡递到她手中,朝她微笑,“不如都给你喝吧。”
隋秋天把已经喝了一口的咖啡递还给她。
很严谨地看了眼时间,
“苏秘书,今天我们的聊天时间还剩二十三分钟。”
“怎么还这么久?”苏南大惊失色。
她看起来不会同意。
最近苏秘书的性格变化很大,不像以前那么沉稳了。
可能是因为隋秋天要走了,她放开了自己。
隋秋天想了想,决定去找坐在她对面,和她隔着差不多有三四米距离的梁秘书。
“你等等。”苏南用两根手指拉住她。
却又在她回头之后很快松开。
也和颜悦色地端着咖啡问,“你先和我说下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苏秘书。”隋秋天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如果你没有很忙的话,我想让你最近帮我去一趟保镖公司,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她考虑到自己这个请求有些无理,又补充,“我可以把我当天的工资都给你。”
苏南沉默地看她一会,尽管已经有所收敛,但眼神里仍旧有很多的不解,
“隋秋天,你老实告诉我,你平时是不是会到处给福利院老人院捐款啊?”
隋秋天没说话。
“算了算了。”苏南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头,“反正我不帮你,你也会找其他人去是吧?”
“你怎么知道?”隋秋天惊讶过后点了点头,“我目前是这么打算的。”
“那我得去找棠总看看可不可以请假。”苏南说,也提醒她,“如果她不同意,我可能就没办法了哦。”
“好的。”
隋秋天没想到她会同意帮忙,稍微松了口气,“麻烦你了苏秘书。”
“不麻烦。”
隋秋天看起来是真的很想要为棠悔找到一名合适的保镖,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阻碍是棠悔本人。以至于苏南都不再忍心推拒,“反正给棠总找保镖,也是我份内的事。”
虽然苏南这么说,但隋秋天还是向对方说了声“谢谢”。
苏南也没再和她说更多,在快要下班之前敲门。
进入董事长办公室,看到棠悔直视着自己的双眼,她硬着头皮说,
“棠总,秋天,秋天保镖她,她请我帮忙去一趟保镖公司。”
出乎意料,棠悔并没有露出和那天一样的表情,也没有太在意她对隋秋天颇为怪异的称呼,而是变成那个很礼貌的上司,询问,“要在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苏南试探着问。
“好。”棠悔直接答应,“你去吧。”
这和苏南在进来之前想的不一样。她怔了片刻,忍不住问,
“那我真的要带保镖回来吗?”
“隋秋天是怎么说的?”棠悔耐心地问。
“她说,如果有合适的就让我帮忙带资料回来,然后会补一天工资给我。”苏南稀里糊涂地回答。
“可以。”棠悔点头,声音沉下来,“不过让她补的那天工资,用奖金给她补回去就好。”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苏南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棠悔怎么想了。
她这到底是想让隋秋天找到新的保镖,还是不想?
“还有什么问题吗?”棠悔注意到她的静默,主动问了一句。
“啊?没有。”
苏南马上否认。
却又在出去之前,迟疑几秒后,忍不住喊了一声,
“但是棠总——”
“怎么?”棠悔平静抬眼。
苏南迟疑片刻,还是将自己以为的那件事实说出了口,“其实我觉得,如果你不想让秋天走的话,可能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
说实话,她不太明白,以隋秋天一心只为棠悔着想的性子,可能只要棠悔一句话,隋秋天就会毫不犹豫地留在她身边。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搞得这么复杂?
“我知道。”棠悔没有否认她的话,“我知道只要我说,她可能就会当作命令来服从。”
也知道,可能只要她开口挽留,隋秋天可能就会在挣扎过后,抛却所有犹豫和迟疑,答应她的要求。就像今天,她答应和她一起吃饭一样。
“隋秋天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棠悔冷静地说,
“可能我说什么,她就会相信是什么。”
甚至从来都不会对她有任何怀疑。
“可是这没有意义。”
棠悔说。
停顿片刻。
又像是在对某个死不悔改的人强调一样,轻声重复,
“苏南,这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棠悔开口,让隋秋天再在她身边,又留了下一个七年。
可能以隋秋天的性子,也只是又相当固执地以“保镖”的身份守在她身后,像现在这样始终不肯逾矩。
棠悔深知这一点。可她也知道——如果她真的毫不留恋地放隋秋天离开,隋秋天并不会像她以为的那样,会真的以“保镖”之外的身份安心和她相处。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渴望得到的东西几乎没有重叠。
虽然棠悔很不想承认。
但说到底,的的确确是因为棠蓉,她们才产生某种短暂而并不紧密的联结。
一旦某一天失去这层联结,那光是山顶到山脚那短短一段路,就可以将隋秋天和她隔得更远。
可能以后,当棠悔坐在办公室里,开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议、或者是出那些永远都出不完的差的时候,隋秋天收拾行李离开她,渐渐抛却她给她留下的印迹,重新染上一个新的人的气味。
或许她会和新的人交谈甚欢,会每天一起吃饭,散步,聊最近新出的电影,在假期的时候约好去海边,共同养一只猫或者狗,再和彼此说早安,午安,晚安。
而棠悔离她太远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陪她完成这些很小很普通的事情。
所以棠悔毫无办法。
长到三十多岁,她的朋友,伙伴,亲人,职业,爱好,生活习惯,欲望,甚至拥有的所有一切,都是从棠这个姓氏中继承而来的。
只有隋秋天不一样。
她是棠悔自己想要的。
但实际上,棠悔可能根本不懂得和人相处,也不懂得如何处理自己快要满掉的欲望、卑劣和羡慕,更不懂得,要如何用正当手段挽留一个人。
当然,如果到了最后一天。
有必要。
她想自己还是会用回之前的老手段,示弱,欺骗,甚至用自己最不想要的“命令”进行挽留。
但现在,她感觉到茫然,无措,却也只想装作毫无负累地、也贪心地多喝几杯隋秋天为她倒的热水。
“就这样吧。”棠悔说。
苏南迟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棠悔“嗯”了声。
苏南看着棠悔在黄昏下冷静沉郁的眉眼,忽然有短暂的片刻觉得——
虽然她的确不喜欢跟这位上司相处。但有的时候,棠悔是可怜、悲伤,也落寞的。
但很快。
苏南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要在心里擅自腹诽上司,便迅速驱赶这个想法。
也就是在这时,棠悔仿佛察觉到她还在办公室逗留,收回目光,跟她说,“你可以下班了。”
“好的棠总。”苏南回过神来。
便退了一步。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
棠悔又喊住她,嘱咐,“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帮我接任何人的饭局邀请。”
苏南自诩自己是个专业秘书,不会对上司的想法多加询问,况且她刚刚就已经多问了句。这次,怎么说也没办法继续多问。
她答应下来。
转身。
便透过百叶窗看见——
黄昏时刻,夕阳通红。
隋秋天坐姿笔挺地坐在工位上,很有序地收拾自己带来上班的那些物品。
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之后,她拉上拉链,怀抱着那个不让她碰的黑色公文包,手里紧张捏着那个生怕她要买同款的眼镜小狮子吊坠。
明明看起来那么高一个人,这时候又好像一个放了学等待家长来接走的小学生。
苏南看了她一会,没办法不会想笑。但意识到棠悔在自己身后,她很快憋住。
而这时,隋秋天抬腕看了眼手表,也有些好奇地往百叶窗里看了一眼。
结果和苏南对上视线后。
隋秋天僵硬地挪开视线,有些掩耳盗铃地把自己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放下来。
像是在竭力证明——
她并没有想要把事情都推给苏南,然后自己迫切下班的意思。
大部分时候,苏南作为一个不理解“天使”行为的普通人,都不是很能搞懂隋秋天的想法。
“无论是早饭,中饭,还是晚饭,都不要替我应任何外出饭局。”在她重新迈动步子时,棠悔出了声。
苏南停住脚步,看了眼棠悔。
当然。
她身后这位心思向来深沉、也令人摸不透的上司棠悔,也一样让人搞不懂。
棠悔没说更多。
苏南出声应下,再转身,她看到隋秋天朝里面点了点头。
而身后,棠悔轻轻地、貌似没有负累地笑了一下,“因为从今天开始。”
相当多此一举地添了一句,“我想要每天都回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回!回家吃![墨镜]
[1]来源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与实际关系。
30「菠萝乌龙茶」
◎“你会喜欢比你大六岁的,还是小六岁的?”◎
一日三餐都要跟自己的雇主同桌,这会是很大的负担吗?
如果有人问隋秋天这个问题,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
完全没有。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但隋秋天始终觉得,情况不像她预想的那样。
她们都不是吃饭时喜欢说话,或者情绪起伏大的人。
所以纵然每天在那张长桌上一同用餐,也不会交谈太多。
但关于是否穿制服这一点,最近有了新变化。
因为棠悔的坚持。
隋秋天总算学会在早餐时间,穿着简便睡衣与棠悔一同用餐。
晚餐时间,两个人也会都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安静地共享完一顿菜色不同的晚餐。
而中午,她们则会西装革履地,准时在休息时间步入员工食堂,在一张不算宽大的餐桌上,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不过因为棠悔不喜甜饮。
所以员工食堂标配的益生菌、牛奶或者果汁,通常是两份都到了隋秋天胃里。
隋秋天吃饭动作快,有时候控制不住,会腮帮子鼓鼓的,她自认为这不太雅观,但幸好,棠悔看不见。
而棠悔用餐总是慢条斯理,快不起来。
于是隋秋天也总会在吃完之后,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装模作样地等她,然后正好卡准棠悔用完餐*结束的时间,放下筷子,对她说上一句,
“棠小姐,我吃好了。”
从这个程度上来看,她们的确算是比较契合的饭搭子。
于是某一天。
隋秋天发觉——
她们每天的用餐时间越来越长,自己也吃得越来越多。
当然。
棠悔的食量也比之前稍微提升了些。
看来有人陪同一起吃饭,的确是会让食量有所提升——
隋秋天将这点记录在保镖守则中,并且希望下一任保镖,不要再让雇主总是一个人吃饭。
时日一天一天过去。
一百三十四页的保镖守则,逐渐扩充到了一百五十二页。
而隋秋天某天早晨起来上秤——意外发现自己比之前重了三斤。
她平日一向运动量大。
也严于律己,总是将体重控制在浮动不大的数字内。
这个数字不仅超出她的体重控制范围,甚至还是个奇数,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于是在这天的早餐时间。
她给自己灌了杯黑咖啡——
便没有再动那份看起来黄灿灿、粒粒分明的蛋炒饭。
棠悔大概注意到她的安静,在上车前往公司之前多问了一句,
“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早饭吃得很少?”
“也没有。”隋秋天在前排副驾驶挠了挠下巴,捂着自己空空的肚子,说,“就是没什么胃口。”
“不舒服吗?”棠悔关切问她。
“不是。”隋秋天迅速否认。
也迅速将自己的音量和语气提高到正常水平,“就是今天不太想吃早饭。”
棠悔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
隋秋天松了口气。
她想以后在餐桌上要注意些,不能让棠悔对她产生担忧。
但早饭没有摄入碳水和蛋白质,人会付出代价。
一整个上午。
隋秋天在工位上饥肠辘辘。
也拒绝了苏南屡次三番投喂过来的小饼干、薯片和巧克力等高热量零食。
于是惹得苏南多看她几眼。
最后没忍住,
“你是打算把自己饿死来逼棠总找个新保镖吗?”
隋秋天觉得苏南的说法很奇怪,“我控制体重和棠总找新保镖有什么关系?”
“你要控制体重?”苏南惊呼。
似乎很讶异,“你们天使也会有这种烦恼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开始喊隋秋天天使,也喜欢开始开她玩笑。
但隋秋天颇为严肃地摇了摇头,“苏秘书,这不是玩笑。”
“好吧。”苏南耸了耸肩,没有再和她开玩笑,整理好手中文件,推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几分钟之后。
苏南过来敲她的桌,微笑着说,“秋天保镖,棠总喊你进去一趟。”
隋秋天正在看苏南带回来的保镖资料,听到她的传话觉得奇怪,棠小姐怎么会这个时候喊她?
她站起来。
整理着装。
敲三下门,得到允许之后。
她走进棠悔办公室,很有礼貌地站在棠悔换过的办公桌面前,“棠小姐,我是隋秋天。”
这天天气很好。
棠悔抬头看她,有像柚子汁一样的日光落到鼻尖,
“隋秋天,我突然想起,在你的保镖守则上可能需要补充一条新的守则。”
是正事。
隋秋天严阵以待,做好记录的准备。
结果棠悔眯着眼尾说,“我不希望我的保镖饿肚子来上班。”
隋秋天愣住。
消化系统也很应景,咕噜咕噜地叫了一下。
棠悔叹了口气。
然后动作有些迟缓地摸索着,将抽屉里的银盒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吃吧。”
是满满一盒凤梨酥。
就好像是,在她那张新换的办公桌抽屉里,偷偷藏着很多很多的凤梨酥。
隋秋天觉得棠悔真的很像魔术师。但幸运观众有的时候也需要懂得拒绝诱惑,否则将会陷入贪婪陷阱,于是她张了张唇,想要拒绝——
而棠悔似乎料到她要说什么,率先开了口,“吃六个才准出去。”
好吧。
魔术师不讲道理。
饥肠辘辘的幸运观众隋秋天只好服从命令,坐在旁边的小桌上。
一声不吭地,也一口一口地,吃着她最近吃得很多的凤梨酥。
棠悔在听人工智能所语译的文件要点。她今天戴了不常戴的金属边眼镜用以遮挡日光,是有链条的那种,看起来很美。
前几天,她们第三次去检查,杜医生仍旧劝棠悔去接受心理治疗。
也给暂时不想考虑这件事的棠悔开了些日常保养眼部的药。
最后提醒她要注意防止直视刺眼的光线。
所以棠悔开始戴眼镜。
大概是隋秋天很无聊,等棠悔重新喊她,她才回过神来,然后发觉自己一直在不礼貌地盯着雇主看,便迅速低下视线。
清理自己在吃凤梨酥时掉下的渣,“我在的棠小姐。”
“今天为什么不吃早饭?”棠悔摘下蓝牙耳机,耐心地问她。
“是这样的棠小姐。”原本不想把这种琐碎小事也说给棠悔听,但既然棠悔问了,隋秋天也就诚实回答,
“我今天早上称了体重,发现我重了三斤。”
或许是这个事实让棠悔出乎意料,因为她没想到自己的保镖还会有这种烦恼。
她沉默很久。
大概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年轻的、不在自己考虑范围之内的烦恼。
便像多数人所听到的大道理那样,稍微显得语重心长地说,
“隋秋天,不要用饿肚子来控制体重。”
“我知道的棠小姐。”隋秋天点头。
在经过一个早上的测验之后,她知道这种方法不适合自己,
“我现在决定,在每天晚上等你睡觉之后,去花园多跑十圈。”
“为什么要等我睡觉之后?”棠悔问。
隋秋天怔住。
“我的意思是,”棠悔大概是意识到这很像质问,语气放柔许多,“我可以陪你。”
“棠小姐。”
隋秋天蹙起了眉,“这可能不太合适。”
哪有雇主陪保镖去跑步的?
棠悔停了一会,“医生也说让我多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
这的确是杜医生的医嘱。隋秋天思考片刻,觉得自己可以将跑步时间提前到棠悔的散步时间,便点头同意,
“好的棠小姐。”
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在低头听文件语译,一个在安安静静地吃着凤梨酥。
两个人中间仅隔着大片日光。
这是她们相处的常态。
但隋秋天没有因为这份安静而产生太多压力。棠悔的安静是舒适的,不会给人窒息感。
是在她快要吃到第五个凤梨酥的时候,棠悔突然出了声,
“隋秋天,其实我很高兴。”
“棠小姐你说什么?”隋秋天没有反应过来。
“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讲这些。”棠悔笑了笑,将双手放在桌前,脸庞轮廓在日光下像是发着光,很温柔地朝向她,
“很愿意听你跟我说因为体重所产生的小烦恼,也很高兴最近的一日三餐都可以和你一起吃,还很高兴,能在晚上去陪你跑步。”
可能这些事,在平常人看来都是极为琐碎的生活边角。
但棠悔没有经历过。
记忆中,她似乎是一个没有青春时代、也没有孩童时期的人。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二十出头的时候遇到的烦恼,也很久都没有在意过生活中的小事,甚至很少有明确的喜好。
可能她长到三十二岁。
也仍旧不擅长应对普通而平凡的生活细节。
却很想抓住剩下的时间,陪隋秋天再去经历一次。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答应下来,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木,大概仍旧不懂她在想什么。
只是在思忖片刻后,给了她新的回应,“那棠小姐,今天中午可以不吃蛋炒饭了吗?”
棠悔笑了,“好。”
停了几秒,又补充,“我以为你喜欢吃。”
不知为何。
隋秋天看着棠悔微微低垂的眼睫,想起曾经在她门边堆成小山的凤梨酥。
突然觉得有蜜蜂飞了过来。
但那些蜜蜂不扎她,只是嗡嗡地飞到她耳边,把凤梨酥堆成很多堆小山。
还不知疲倦地对她说——
我以为你喜欢吃,我以为你喜欢吃,我以为你喜欢吃……
以至于她怔了很久。
才低头看着那盒凤梨酥,语气很诚恳地说,“我是很喜欢吃的棠小姐。”
“没关系。”棠悔说。
然后顿了一会。
像是才迟来地察觉到一个普通人都知道的事实,轻声补充,
“再喜欢的东西,吃多了也是会腻的。”
“还有凤梨酥……”
她似乎是想起隋秋天还在她的命令下吃凤梨酥,语气里有些歉意,
“是不是最近都让你吃得太多了?”
“不多。”
隋秋天摇了摇头,也强调,“真的不多。”
“那就好。”棠悔重复这句话。
甚至在安静片刻后。
也声音很轻地重复了另一句话,“我只是以为你很喜欢吃。”
隋秋天愣住。
棠悔对她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想吃就不用吃了。”
可能是怕隋秋天拒绝,强调一句,“不用勉强自己。”
说完之后。
她像是不想要给隋秋天压力,便兀自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隋秋天嘴笨,很多时候都总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那一刻她想——
多亏了魔术师棠悔,幸运观众隋秋天,才第一次拥有了可以将喜欢的东西吃腻的机会。
所以。
她看了棠悔一段时间。
再低头。
还是吃了六个凤梨酥。
然后为棠悔添了杯热水,才走出办公室-
六个凤梨酥对隋秋天来说不算什么,但也基本可以不让她在上午饥肠辘辘。
这天下午。
她正式向棠悔提交了一份、她觉得合格的保镖名单。
都是比她年轻很多,也比她读了更多书,还更了解业内知识的专业的女性保镖。
棠悔忙里抽空听完她的介绍,相当随意地点了一份资料,
“就这个吧。”
隋秋天原本要劝她多考虑一会,但看见棠悔好像很忙,便也没有多嘴。
她联系了棠悔所指定的保镖人选。
恭喜对方获得了这次工作机会,并希望这位新保镖能够尽快与她进行会面,然后进行培训。
新保镖名叫江喜。
是个看起来很有活力,心眼不算太多,但又聪明的年轻女孩。
她似乎对这份工作有着相当多的热情和憧憬,在接完电话的一个小时后。
就赶到公司。
与隋秋天进行会面,并且很开朗地喊她“秋天姐”。
隋秋天不习惯这样的称呼。
原本想要阻止。
但却在看到对方年龄那栏那个“二十岁”的数字之后,闭紧了嘴巴。
不过江喜刚刚二十岁的年纪也是令她担忧的,她不知道对方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到底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稍显莽撞。
在会面之后。
她向江喜强调,“保镖守则上的每件事都是要做到的哦。”
江喜拍拍胸口,
“你放心吧秋天姐,我是把保镖守则背过才来的,绝对不漏掉一条。”
隋秋天有些吃惊。
但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是我之前发过去的补充版本吗?”
江喜自信点头,“当然。”
在办公室面聊也不是个办法,隋秋天将江喜短暂地带到了一个空会议室,连接电脑。
然后打开自己提前做好的PPT,为对方做了一个简短的、十五分钟的书面培训。
棠悔是在前往另外一间会议室开会之前,路过这间只有两个人的会议室的。
她听到隋秋天的声音从里面若隐若现地传来,脚步驻足。
房思思及时上前为她解释,“是秋天小姐在里面培训新的保镖。”
“新的保镖?”棠悔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来了?”
“对的棠总。”大概是怕影响到里面的培训,房思思低声回答,也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这时——
里面传来年轻女孩软着嗓音的一句,“秋天姐,我想知道雇主是谁可以吗?”
秋天姐。
棠悔唇角的弧度敛起,她微笑着转过头去问房思思,“她多大了?”
房思思看了眼资料,很尽职尽责地说,“这个月刚好满二十。”
还和隋秋天在同个月份生日。
棠悔低垂着眉眼不说话。
房思思也跟着噤了声。
刚想说点什么来化解的时候,里面传出了隋秋天对比起来显得格外沉稳的声音——
“你觉得雇主是谁?”
二十岁,她比她也小六岁——棠悔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意识到,隋秋天是真的长大了,在比自己小六岁的人面前,也会是沉稳的年长者。
棠悔掐紧指腹。
“应该是我想的那位吧……”年轻女孩小心翼翼的声音传出来,然后又及时补充,“不过保镖守则里说了,不要妄加猜测和传播。”
听上去会是隋秋天满意的答案。
棠悔眯起了眼。
房思思看了眼手表,在旁边小声说,“棠总,我们不走吗?”
棠悔没有出声。
里面的隋秋天听到年轻女孩的答案,“哦”了一声,然后沉思片刻。
像是在考虑是否要明确说明雇主是棠悔。但最终,她思索结束,却还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极为笃定的答案,
“那你目前只需要知道……”
“她是这座大厦里最善良最美丽的那一个,就可以了。”
本来应该是句突兀的话。但,因为隋秋天的语气过于一板一眼,也因为隋秋天什么都不懂,所以这听起来,就像是她在描述一个既定事实。
棠悔唇角上翘。
侧过脸,对旁边像是许久都没有呼吸过的房思思说,
“走吧,去开会。”-
江喜算是个会来事的年轻人。
她在来的时候,特意带了六杯菠萝乌龙茶,也解释自己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所以只带了六杯。
隋秋天分了四杯给四个秘书。
剩下那两杯没有动。
之后,隋秋天又和江喜交代了些保密事宜,将对方送走之前,她看了眼日历,然后突然顿住。
“怎么了秋天姐?”江喜问。
“没事。”隋秋天将日历盖住,不让江喜看自己在日历上画的三个红圈——
虽然这的确是下任保镖要知道的,但她不太想让对方现在就知晓。
因为她还不确定,这位年轻人的热情能否持续到那个时候。
所以这件事。
她会等自己离任之时再进行交代。
她让江喜在过完中秋节之后再来公司继续培训。
“好的。”江喜没有多问。
只是在离去之前——和各位办公室的秘书都相当热忱地打了个招呼。
将问题颇多也相当具有好奇心的江喜送走之后,隋秋天松了口气。
然后看见四位秘书桌上都各自放着杯菠萝乌龙茶,便盯着自己桌上放的那两杯菠萝乌龙茶看了一会。
虽然雇主不太爱甜水。
但为了表示对雇主的尊敬。
隋秋天还是端着两杯菠萝乌龙茶,敲响了棠悔的办公室门——
进去后。
她端着两杯乌龙茶,向刚开完短会回来的棠悔解释,“棠小姐,这是江喜带来的乌龙茶。”
“江喜是谁?”棠悔问。
隋秋天愣了片刻。
觉得棠悔大概是事务繁忙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便主动解释,
“是棠小姐你的新保镖。”
棠悔不说话。
隋秋天想了想。
又十分全面地补充,“江河的江,喜欢的喜。”
棠悔“嗯”了声,很罕见地说,“那就放着吧。”
隋秋天没想过她真的要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本想将手中一杯乌龙茶放在棠悔桌边,却在选择的时候陷入纠结,便主动询问,
“棠小姐,你是想要糖多一点的还是少一点的?”
“都可以。”棠悔说。
隋秋天想了想,想把菠萝多一点的那杯放给棠悔,
“那我喝多糖的好了。”
结果棠悔又突然在她身后说,“我有点口渴,不然两杯都给我吧。”
隋秋天有些诧异。
棠悔怎么突然爱喝甜饮了?
而在这之后。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要求不太合理,棠悔略带抱歉地说,“这个要求是不是很过分?”
“不过分。”隋秋天回答。
如果棠悔早说自己口渴想喝,她是会把分给秘书的那四杯也都给棠悔一个人的。只是,棠悔鲜少会有这种不太礼貌的要求。
“那你都留给我吧。”棠悔不太客气地说。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将两杯菠萝乌龙茶都留给了棠悔。
帮棠悔带上门。
她回到工位。
苏南喝着菠萝乌龙茶问她,“怎么样?棠总喝了没?”
“喝了。”隋秋天有些奇怪地说,“还喝了两杯。”
苏南大概也有些意外。
像是觉得没有乌龙茶喝的隋秋天很可怜,摇了摇头,便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起字来。
隋秋天没有再多话。
只是看着日历上标出的红圈,陷入了沉思。两天后,就会是棠悔在全年中最不开心的三个日子之一——中秋节。
也是。
棠家每年会集合起来拍全家福的日子。
只是……
隋秋天没来得及沉思多久,电话就响了。
她接通。
里面传来一道语速很快的陌生女声,“请问是秋天女士吗?您外卖的菠萝乌龙茶到了,麻烦下来拿一下哦~”
什么时候的事?
隋秋天一头雾水。
但对方说在大厦下面等。
她也不好思考多久,便跑下去接了沉甸甸的外卖袋。
有七杯。
正好分给四个秘书,还剩三杯。
已经喝过一杯的苏南过来看了眼,“难道是那位懂事的妹妹又多补了几杯?”
经过提醒。
隋秋天看清外卖单上的联系人,很清楚地写着“秋天姐”三个字。
应该是了。
她下定这个结论。
却又在外卖单备注那一栏,很意外地看到了一句和自己结论不太符合的备注:
【隋秋天,你喝这个00】
这个符号好熟悉。
隋秋天警觉发现了这一点,在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过之后,她避开苏南的视线,看向了百叶窗里面的棠悔——
夕阳余晖,办公桌上放着两杯没有动的菠萝乌龙茶。
棠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容模糊,好像也正在望她。
不过很快。
女人便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视线。
原来是棠悔买的。
不过……
隋秋天看着联系人那里填写的“秋天姐”,有点想不明白。
当然。
就算她想不明白。
也是需要为这件事向棠悔道谢的。
所以。
在这天下班以后,她扶着棠悔上车,自己也按照这些天棠悔的吩咐,坐到了后排。
不过。
仍然是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也和棠悔之间仿佛隔着一头大象的距离。
司机不多话地将车开往白山。隋秋天坐了一会,悄悄瞥了眼棠悔。
大概是过两天就是要拍全家福的日子。
棠悔心情已经不大愉悦,脸上没有带着笑容,只是很安静地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隋秋天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好打扰雇主的休息,便没有开口。
只是在之后的一段路。
又相当不自觉地,多瞄了棠悔几眼。
棠悔像是对此有所感知,在车快要驶到山路时,微微掀开了眼皮。
“棠小姐。”
隋秋天等待许久,在这时及时出声,“今天的菠萝乌龙茶很好喝,谢谢你。”
棠悔“嗯”了声,“好喝就好。”
要谢的事已经谢完。
隋秋天拘谨地坐直身子。
但棠悔看起来仍旧情绪不高。
于是隋秋天思考很久,想要再说些什么,尽量转移棠悔对于日期的注意力。
但就在她想要再一次说“今天的菠萝乌龙茶很好喝”的时候,她听见棠悔喊她,
“隋秋天。”
静了两秒。
接着。
棠悔像往常一样柔着声音,语气像问她喜欢甜度多少的乌龙茶那般自然,
“你会喜欢比你大六岁的,还是小六岁的?”
【作者有话说】
公主的日常:演戏,吃醋,小秋天。[奶茶]
今天过节,祝大家端午安康~[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