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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中秋节」

◎“我可能是个很无趣的保镖。”◎

“棠小姐,请问你问的是人吗?”经过无声无息的三遍审题,隋秋天相当缜密地询问。

棠悔陷入沉默。

好一会,才悠悠地说,“如果是人呢?”

“那我不喜欢比我小的。”隋秋天很利落地给出回答。

“为什么?”棠悔貌似意外她的坚决。

隋秋天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因为我不喜欢方家轩。”

棠悔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这和方家轩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就比我小吗?”

隋秋天有些奇怪地问。

她觉得自己没有审错题,便很诚实地给棠悔解释,

“虽然他不止比我小六岁。但年龄比我小的人,大部分都很麻烦,也不太懂事。

“况且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都已经够不懂事了。”她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闹出的笑话。

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喜欢比自己小六岁以下的人类。

便继续阐述自己的论据,“比我小六岁的,只可能会更不懂事。”

棠悔不说话。

于是隋秋天又补充,“就像方家轩那样。”

“那你看江喜的时候也会这样想吗?”车驶入山道,车厢内陷入浓稠黑暗,棠悔终于出了声。

“江喜?”

隋秋天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江喜这里。不过她猜测——

棠悔应该是在问她新的保镖是大六岁好还是小六岁好。

于是她木着脸说,“棠小姐你放心,江喜肯定比方家轩懂事多了。”

话落,车厢内陷入一片长时间的黑暗,像是步入了没有路灯的那一段路。

隋秋天将注意力集中到路况。

是在这段路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听见棠悔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也听见在这之后,棠悔偏柔的声线再次出现,

“她为什么喊你秋天姐?”

“什么?”隋秋天侧脸。

看棠悔脸上的晦涩光影跳跃。

不一会。

她想起外卖单上的联系人“秋天姐”,可能是棠悔对她的提醒。

便反应过来,解释,

“其实我也觉得不怎么合适。棠小姐你放心,下次我会让她换个正式些的称呼。”

相比于棠悔询问时伪装的随意,隋秋天的回答显得颇为正经,相比之下,也有很多的真诚。

棠悔当然知道——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因为隋秋天什么都不懂。

如果她是个像隋秋天所以为的大方“雇主”,就应该说,没关系,不管是“秋天”,还是“秋天姐”,都是她们和你相处时应该拥有的自由,我不会介意。

但棠悔还是“嗯”了一声。

当作同意隋秋天主动提出来的、这个不太合理的要求。

因为她可能是一个小气的、善忌的女人。

会轻易因为任何事不高兴。

也会屡教不改地、想要独自享有隋秋天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仍然愿意为她让步的笨拙想法。

隋秋天还在偷偷看她。

大概是在揣摩她的心情有没有因此变好。

“隋秋天。”半晌,棠悔出了声。可能是基于想要挽回自己在隋秋天心中善良形象的想法,也可能是基于自小的教养和礼仪,她轻声细语地对隋秋天强调,“我其实没有那么小气。”

听声音比刚刚要稍微好一点。

隋秋天松了口气。

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知道的棠小姐。”

棠悔又轻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之后一段路又变得静默下来。

隋秋天担心她想起全家福的事情,便又将自己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

“棠小姐,今天你给我买的菠萝乌龙茶很好喝。”

说完之后。

还绷紧下巴。

稍稍让一点目光,溜到棠悔的脸上,观察女人此刻的表情。

便也看到。

在她像个复读机一般重复这句话后。

棠悔终于笑了。

不太明显,嘴角微翘,但看上去是真心的,“我知道了。”

隋秋天点点头。

她不太会聊天。

平时和棠悔的相处,也基本上都是一问一答为主。

于是。

在之后的车程上。

她绞尽脑汁想让棠悔转移注意力,也好像只是说了很多句流水账式的废话——

比如汇报晚餐菜单。

比如自己还是很喜欢凤梨酥和蛋炒饭。

比如她没有觉得她小气。

比如,今天天黑得有点早,今天月亮好圆……之类的。

而棠悔向来是个礼仪周到的雇主,没有嫌她不耐烦,也在每句之后都颇为认真地回应。

“棠小姐。”

以至于当她们的车在这些无聊言语中开进铁门时,隋秋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都是些无聊话题,“不好意思。”

“我可能是个很无趣的保镖。”她对棠悔说。

“为什么会这么说?”棠悔看上去已经很疲倦,但仍然还是耐心询问。

隋秋天抿唇。

刚想说些什么。

车在明亮的房屋前面停了下来。

隋秋天闭紧嘴巴。

下了车。

她第一时间感觉到风凉得有些瑟。

便在绕到棠悔那边时。

挡在风口,才打开车门,一只手护着车顶,另一只手引着棠悔下车。

棠悔扶住她的手腕。

安稳下车,又在今夜尤其明亮的月光下望她,“那你觉不觉得,我是个经常不高兴不愉悦的雇主?”

隋秋天愣住。

反应过来后迅速回答,“不会的棠小姐。”

车在她们身后开走,刮起一阵风。棠悔的头发被吹得飘摇,她在风里冲隋秋天笑了笑,“不觉得我很小气吗?因为很在意江喜的事情。”

“不觉得。”隋秋天引着她慢慢向亮着灯等她们回家吃饭的房子里走,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因为……”

隋秋天思考片刻。

有些困惑地给出答案,

“江喜是棠小姐你的新保镖,是我的替代者,不高兴的应该是我才对。”

就像是,方家轩是陈月心的新小孩,是程时闵的新表亲,可能在某个方面来讲——

他也是隋秋天的替代者。

比她更小,更讨巧,更会撒娇,甚至可能,比那个年纪的隋秋天聪明很多。

所以每次她看见方家轩在陈月心面前撒娇,都会觉得不太舒服。

“那你今天有不高兴吗?”山顶的夜很安静,棠悔轻轻地问。

这个问题对隋秋天来说极难回答,相当于是要承认,自己今天心里面有只蜜蜂飞过去。

但今天的情况和那天肯定是不一样的。

因为棠悔比陈月心好很多,江喜也比方家轩懂事许多。

在隋秋天正义的阻挠下,她们两个甚至没有见到面。

而江喜也从来没有像方家轩那样,对隋秋天大喊——这是我的棠小姐,不准你喊!不准你喊!

但。

“其实会有一点。”隋秋天不想在棠悔面前撒谎,她为棠悔推开门。

有些难为情地在心底承认——今天这只蜜蜂可能有点不太光明磊落。

“什么时候的事?”棠悔听上去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吃惊。

隋秋天引她在餐区落座,自己则绕过一圈,坐在对面的审判席,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心甘情愿地接受法官的判罪,

“是在我给她培训的时候。”

佣人穿梭其中。

开始为她们上菜,也为她们提供净手的方巾和餐布。

今天回来得晚,她们没有各自再上去换衣服。

不过隔着人影。

隋秋天也稍微放松些许。

她避开了棠悔漆黑失焦的目光,才承认自己不太明朗的罪责,

“她问我雇主是谁。”

“那个时候她看着我,我就知道,她可能已经知道雇主是谁了。”

“其实她已经签了保密协议,我是可以告知她雇主是谁的。”

说到这里。

她有些发窘地看了眼棠悔。

棠悔善于倾听。

在这种时候没有急于插嘴,只是目光含笑地望着她。

隋秋天不太自在地低下了眼,

“但当时,我突然变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没有正面回答她。”

而这件行为,并不能完全被分类为“保护雇主隐私”的条目之中。

说完之后,隋秋天有些紧张地低闷着头,像个做错事后主动领罚的乖学生。

但老师棠悔显然比她想象得要更加宽容,在听完她自觉有些不好的行为之后,停了几秒,语气如常地问她,

“就只是这样?”

隋秋天“嗯”了声,又补充,“不过……”

“不过什么?”棠悔隔着灯影望她。

隋秋天说,

“不过棠小姐你今天给我买的菠萝乌龙茶很好喝,所以我又没有不高兴了。”

她说的是实话。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将那一点莫名其妙当成一回事。

甚至在剩下江喜那两杯菠萝乌龙茶的时候,她还毫不犹豫地送进去给棠悔。

但。

棠悔说要两杯都留给自己喝的时候。

她的确有些惊讶。

因为一向不喝甜饮的棠悔,相当罕见地要喝两杯菠萝乌龙茶。

不过她当时也没有任何迟疑,将两杯乌龙茶都留给了棠悔。

服从棠悔的一切命令。

几乎已经成为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是在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四个秘书,每个人的桌边都放着杯相同包装的菠萝乌龙茶,甚至苏南还喝得特别开心,说下次自己也要买来喝。

然后。

隋秋天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都好像没有为棠悔做过这种事。

如果那个时候。她陪棠悔到港星公司,在换完百叶窗之前,甚至是在棠悔来港星公司之前,也给办公室的每个人都买上杯菠萝乌龙茶,是不是就会让棠悔获得更多尊重?

甚至只要,在装百叶窗的时候,买上一杯菠萝乌龙茶让棠悔在等待她的时候稍微开心一点呢?

她不知道事情会不会真的像她想得那么简单。但如果呢?

如果她稍微灵活些,稍微懂得变通一些,如果她不是那么无趣到只能查资料只能学别人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的一个人呢?

“隋秋天。”在她陷入思考之际,棠悔出声喊她。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第一时间抽出自己可能永远也理不懂的思绪,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棠悔。

或许是灯光原因。棠悔望着她的目光在今夜显得尤其柔和,

“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这么坦诚。”

隋秋天抿了抿唇角,她不知道这种坦诚究竟是不是好的。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棠悔没有急着用餐,而是相当耐心地继续和她说,

“你的高兴,烦恼,委屈……都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都要和我说。”

或许是临近中秋节,隋秋天也产生某种记忆回溯,回到很久之前的那个中秋——

陈宝君带着懂事的程时闵去逛中秋灯会,而无趣的她,仍旧独自玩着一个*人躲在衣柜里的小游戏,并且期待有人和她捉迷藏的时候能不要忘了她。

“因为我都想要听到。”

棠悔在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责怪她的莫名其妙,也对不懂很多事的她,具有极大程度的耐心。

就好像,她真的在很多年后打开那间隋秋天藏身其中的衣柜。

发现了小小的、不会被大人喜爱的隋秋天,也在衣柜门背后,很惊喜地发现隋秋天给拉环画的两个小翅膀。

大概率。

棠悔不会因为那两个小翅膀涂坏了衣柜而责罚她。

“而且对我来说,你从来都不无趣。”

长桌对面。

棠悔或许需要透过很多很浓郁的黑暗,才能像现在这样,直直地注视着她,跟她讲一个她不曾在别人那里听过的道理,

“如果连善良、坦诚的人,都会被用无趣来形容,那这个世界恐怕会变得好坏不分。”

也好像真的,她在那年中秋,站在那个衣柜里的隋秋天面前,在看到她的第一秒钟就笑了起来,然后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其实你才是葡萄。”-

保镖小姐的眼睛又变得红红的了。

但她不想让棠悔发觉,便只是慌张地擦了擦眼角,在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之后,极为掩耳盗铃地说了一句,

“我们要吃饭了棠小姐。”

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也仍旧有些木木的。棠悔知道她可能不想在自己面前显露出太多脆弱,也知道,可能自己的确占着一个“盲人”身份,才让隋秋天在这些方面也对她足够信任。

其实从某个方面来说,隋秋天是个情感比棠悔要丰富许多的人。

只是可能,她从小生活就封闭,再加上后来在武校那一段时间,发生很多对她这个年纪来说难以承受的事,于是干脆便封闭性地、非常严格地关了一些情绪窗口。

包括悲伤,喜欢,不甘,占有,忌恨……这些对棠悔来说基本是家常便饭的情绪。

但今天。

她算是有进步,相当少见地对棠悔袒露了某种自认为的“莫名其妙”。

当然。

这点莫名其妙,对棠悔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不过棠悔仍然是高兴的。她甚至迫切想要亲手将她关闭的情绪窗口打开,但也知道,如果太急,太快,那么可能会获得适得其反的效果,甚至会让反应过来的隋秋天跑得更远。

所以她警告自己不要操之过急。

唯一没能控制住的。

便只是在隋秋天将她送至卧房门口后,看向隋秋天在廊灯下看起来仍旧有些发红的眼角。

没能忍住。

伸手去抚了抚——

探到年轻女人眼角一点潮湿的柔软之后。

棠悔手指顿住。

而隋秋天似乎仍然抵触与她的肢体接触,惊慌失措地退开,然后低头,磕磕绊绊地喊了她一声,“棠小姐……”

棠悔的手在空中悬空。

几秒过后。

她抽出思绪。

继续伪装成眼盲茫然不知的样子,收回了手,柔声询问,“哭了吗?”

“没有。”隋秋天否认。

但过了一会。

大概是不想向她撒谎,露出几秒钟煎熬的表情,最后很小声地承认,“就一点点。”

棠悔觉得她可爱,“一点点是多少?”

隋秋天露出稍微显得有些纠结的表情,思考过后,对她说,

“像一个哈欠那么小。”

她总是对很多事物有着很独特的理解,比如像一个哈欠那么小的“哭”,还有可能没有人能理解的葡萄和蝴蝶。

棠悔笑。

“棠小姐,你早点休息吧。”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隋秋天轻声催促她。

棠悔“嗯”了声。

进了卧房。

她不动声色地碾了碾手指上残余的湿痕,本来她应该高兴的——

因为借这个机会。

她像是窥探到了保镖小姐柔软的内心,也因此真实地触摸到,保镖小姐柔软的、湿润的眼角。

她可能真的是个在死后要下地狱的坏女人,因为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是能让隋秋天对她放下更多防备的机会。

可是。

坏女人棠悔在抚到指腹快要消逝的湿痕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又有那么几分希望——

隋秋天以后还是都别因为这种小事哭了,最好连一个哈欠那么小也不要-

中秋节在逐渐变凉的秋日中如约而至。

隋秋天在这天醒得很早。

睁开眼没多久,她就迅速掀开被子起床,将自己收拾好,收在了棠悔卧房门口。

和大多数遵守劳动法的公司一样,棠氏集团总部也将从今天起,放三天中秋假。

棠悔在昨天晚上就特意嘱咐过隋秋天,让她多睡一会,不要一大早就像个雕像一样站在三楼。

所以。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雕像。

隋秋天在换上制服之外,还特意从衣柜的第三层抽屉里,选取一条墨绿色的丝帕,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今天是安排拍全家福的日子。

所以在前几天。

裁缝为棠悔制作了一条新的礼裙。

也在棠悔的安排下,用同一块布料,为隋秋天制作了新的丝帕,以及领带。

据隋秋天过往的了解——

对整个庞大的棠家来说。

最重视的节日便是中秋节,甚至春节都排在其后。

棠悔也不例外。

出于对节日、以及对棠悔的尊重。

隋秋天也在今天穿上了,裁缝为她制作的全套诘襟领深灰色制服。

房门微微响动——

隋秋天挺直腰背,低头。

棠悔从中拄着盲杖走出来。

但与隋秋天预料的不同,她没有穿那天裁缝制作的礼裙。

而是穿着极为简便的家居服——深灰毛衣,包臀裙,以及拖鞋。

隋秋天愣了半晌。

及时出声,“棠小姐,我是隋秋天。”

棠悔顿了步子,“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

“我今天已经比平时多休息十分钟了。”隋秋天解释。

棠悔叹了口气,“那先下楼吃早餐吧。”

“好的棠小姐。”

虽然棠悔没穿上之前特意定制的礼裙,但隋秋天也没有多问。

她伸出手腕。

棠悔稍稍摸索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腕,像是感觉到她穿着颇为正式,往楼梯走了几步,相当冷静地说,

“昨天棠李尔给我打过电话,今天不会有人过来了。”

在中秋节这天拍摄所有人都到齐的全家福,的确是棠家的传统。

但。

自从棠厉棠蓉去世之后,这场中秋宴,便再没有凑齐过人。

可能前几年,还有棠林棠炳为了装装样子,让几个儿子过来凑个人数,吃一顿没有人说话的中秋宴。

但今年。

棠林棠炳都被棠悔以经济犯罪的名义送了进去,也因此引得棠家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的和谐终于被撕破,甚至在几年后,再次成为大小媒体眼中的议论焦点。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是不会有人再过来拍摄这张全家福了。

唯一有可能的。

是这两个月,和棠悔关系变亲近的棠李尔。

“她不来是正常的。”

像是猜到隋秋天在想什么,棠悔步子落到第一级阶梯,很冷静地阐述一个事实,“毕竟是我把她的父亲送进了监狱。”

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东西,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

隋秋天待在她身边七年,知道她大概是真的与这些“家人”之间没有所谓的亲情。

因为棠林棠炳在她身上用的手段,会比她更残忍。

可能在中秋节这天坚持全家福,也只是出自对棠厉遗愿的一份遵守。

所以,棠悔可能是真的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并没有因为没有穿上那条墨绿礼裙,而产生很多落寞和伤心。

但她看上去。

仍然是不开心的。

不过棠悔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她在早餐时食用的分量相当正常,也恰当地给予隋秋天一定关心,询问她是否收到中秋礼品,又是否向家人发出中秋祝福。

“管家昨天把礼品送到我房间了。”隋秋天说,“我寄了一部分给表姐,也在今天给表姐转发了苏秘书给我转发的中秋祝福短信。”

棠悔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苏南给你的是转发?”

隋秋天皱着鼻子想了想,“因为她没有删掉对房秘书用的前缀。”

棠悔又笑了下,“等假期结束以后,你可以提醒她多注意。”

“好的棠小姐。”

原本她们用餐时间都比较安静,尤其是早餐。但今天,棠悔像是不想要忍受太多空白,很快又问,“那今年不给姨妈发中秋祝福了吗?”

“不了。”隋秋天说。

过了会,又强调,“反正方家轩和表姐都会给她发的。”

她这句话显得有些孩子气。

但棠悔没有像她家里其他亲戚那样,在每个节假日都劝她给陈月心和陈宝君都发条祝福。而是顿了片刻,轻轻地说,“不想发就可以不发。”

然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食用着早餐。

隋秋天抿抿嘴角。

看了眼棠悔。

按道理,用餐时间,她不应该看手机。但她还是趁棠悔不注意,飞快地拿起手机看了眼,然后对棠悔说,

“棠小姐,江喜让我代她向你说声中秋快乐。”

“江喜是谁?”棠悔皱着眉问。

才过几天,她似乎就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这位新保镖的名字。

“是棠小姐你的新保镖。”

隋秋天将手机放下。

又重新复述一遍,“江河的江,喜欢的喜。”

棠悔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多了位新保镖,停顿片刻,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这天是个发沉的阴天,灰暗光影覆盖在她脸上,使她看起来轮廓有些模糊,像个很遥远的人。

隋秋天没有再提起更多,只是时不时去看棠悔一眼。

也在这个早餐时间。

时不时礼仪不太得体地拿起手机,查阅要如何度过一个圆满的中秋节。

是在早餐快要结束时,桌面上倒扣着的手机连着振动了三下。

“棠小姐,你的手机响了。”隋秋天很负责任地提醒。

“好,我知道了。”棠悔应下来。

但没有马上去看,因为她在生意场上有很多伙伴,像隋秋天口中的、所转发的中秋祝福,可能从昨天零点开始,已经在她手机里躺了无数条。

“好的。”

隋秋天没有多言,沉默地食用早餐。

棠悔今天的确心情不佳,但出于习惯,她不希望任何人探知到这一点。

所以在用餐结束之后,她提出要回房再休息一段时间。

“棠小姐。”将她送到卧房边的时候,隋秋天看起来仍然在为她担忧,操心地嘱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喊我。”

“我会的。”棠悔对她说,“你也快去休息吧。”

隋秋天不说话。

“今天没有人会过来。”

棠悔耐心地说,

“你也可以去换身舒服一点的衣服。”

经过她的提醒。

隋秋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略微木着脸点点头,

“好的棠小姐。”

看来是会乖乖去换衣服了。

“不用担心我。”不过怕她多想,棠悔还是强调,“我没什么事,就是想睡一觉。”

隋秋天背着手。

像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木讷地点点头,“好的棠小姐。”

棠悔稍微放下心,“嗯”了一声,便进入卧房。

隋秋天帮她关上门。

脚步声在很严格的三分钟之后,离开她的门边,大概是经过一番犹豫,还是去换衣服了。

之后棠悔不知道在床边坐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她有些恍惚地将手撑在床边,发现自己出了不少汗,便拿起放在床头柜的药瓶,随手倒出来吞了几粒。

放下药瓶。

她准备履行自己惯性说出的借口,真的睡上一觉,却听见手机再次振动了一下。

拿起手机后她滑动片刻,在看到其中内容后,突然顿住了所有动作——

到现在,她的手机里躺着很多条被发送过来的中秋短信,可能在今天结束之前,还会有新的、泛滥的、转发过来的中秋祝福……

如果她没有拿起手机。

就会险些放任这些短信将其中她最想要看到的三条信息淹没:

【棠小姐,中秋快乐。】

【这条不是转发的苏秘书的中秋祝福,也不是代江喜发的。】

大概是怕棠悔觉得她不够用心,某个比她小六岁的、送亲表姐中秋祝福都只是转发的、不太擅长送出中秋祝福的人,特意在第三条加上了防伪标志:

【本人隋秋天,实名祝棠悔棠小姐今年中秋节快乐,十月六日九点零六分零六秒。】

【作者有话说】

本人文笃,实名祝本文下面的读者宝宝儿童节快乐~[墨镜]

32「全家福」

◎“嗯,我喜欢。”◎

隋秋天下楼不是因为去换衣服,而是因为看到了在楼梯口欲上又止的管家。

棠悔可能才刚睡下。

隋秋天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决定先斩后奏。

将管家拉到二楼,轻着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来了好几个……”管家皱着眉心,她是接受过礼仪培训的,似乎没有办法直接说出“狗仔”这种词,便不太情愿地改成了,“记者。”

记者?

隋秋天蹙紧眉心。

往三楼楼梯口看了眼。

“棠小姐可能刚刚才睡着。”隋秋天做下决定,“我去看看吧。”

管家松了口气,“好。”

“那请您替我守在门边。”临走之前,隋秋天戴上通讯耳机。

请求管家帮忙,“如果棠小姐有什么需要,请及时联系我。”

管家答应下来。

隋秋天没再逗留,匆匆地下了楼,从别墅赶到大门处——

或许管家的说法还算保守,因为在门口举着大型摄像机、背着包的、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家门口那棵缅栀树的、光明正大的“记者”,还不止一个。

可能这得益于棠厉在生前钟意请媒体记者来参宴采访的传统。

于是业内不少人都知道——

无论平时恩怨情仇闹得多难看,但棠家每年的中秋节,都会拍一次所有人到场的全家福。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但今年不一样了。

隋秋天负手站在铁门内。

冷脸扫视一圈这些过分大胆的、举着摄像机对准她的“记者”。

“出来啊?怎么不出来?”

有个人看她站在铁门内。

冲她嚷了一句,“出来让我多拍几张啊!!”

说着。

还像是故意,冲着她闪了几下闪光灯。

这种不在各个小媒小报单位名单上的“狗仔”是最难应付的。

因为他们全都是个体户,没有所属单位管理,就算报了警,要么就是在警察来之前就一哄而散,要么就是来不及逃走而不甘不愿地坐上警车,但那时,他们手中多半已经拍到了有价值的信息。

并且下次,这些人都还是又像某种虫类生物一样死而复生,继续对着他们想要的“新闻人物”围追拦堵。

隋秋天盯紧那个闪她闪光灯的绿鸭舌帽,这种刺头尤其不好应付——

因为他手里拿着相机,而问这种问题也是他们所擅长的手段,就是为了故意激起被拍人情绪,在被拍人气愤时抓拍相片,最后编个豪门保镖欺凌无辜素人的故事出去。

让棠悔本就闪光灯缠身的事迹上又添上一笔。

更何况,这是棠林棠炳进去后的第一个中秋,多的是人想从棠悔这里敲上一笔,哪怕是守在大门门口,拍几张棠悔的背影侧脸,都可以卖给专供八卦娱乐的小报,编上个舆论想看的故事。又或者是,从想要图清静的棠悔手中获得所谓“安置费”。

这大概也是这些人一大早驱车来到白山山顶的目的。

——“棠悔呢?”

——“不是说拍全家福吗?怎么到现在一个棠家的人都没来?”

——“哎,那小保镖,你们棠总对这事怎么想的啊?”

——“前年中秋节还有两个表哥表嫂带着侄女过来呢,今天怎么一个都没有了?是你们棠总把亲舅舅亲表哥送进去,没人敢来了吗?不是从小就是舅舅表哥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吗,做出这种事是不是真的还问心无愧啊?”

——“对了,你们棠总知道,她爸前几天在游艇上搂着男模女模被拍了的事吗?”

——“郑成胜今天会来吗?他应该也算是你们棠家全家福里的一个吧?哦,还是说,他会给你们棠总带个新人过来啊哈哈哈哈哈?”

……

隋秋天从刚刚开始始终没有出声,那些人的问题倒是问了不少。

她拧紧眉心。

轻轻对旁边的佣人说,“报警吧。”

外面的嚷嚷声没有停止。

隋秋天越是平静。

几个狗仔的声音就越来越大,用词也越来越不堪,露出些“看门狗”之类的词语。

像是要直喊到她露出他们想要拍到的表情来。

“可是今天是中秋节。”佣人有些犹豫地往房子里看了眼,

“需要问过棠小姐之后再决定吗?”

隋秋天明白她的意思——可能棠悔想过个安静些的中秋。

而山顶上不管发生什么,动静都总是引人注目的。

况且,这还是棠林棠炳入狱之后的第一个中秋。报了警,难免之后又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新闻来。

今天是中秋节。

可能很多人都在和家人、朋友聚在一起吃饭、点灯,做些平凡而普通的事。

而棠悔,似乎做什么都不对。

但尽管如此。

隋秋天也还是想保护她。

“没事,等警察来了之后我处理就好。”隋秋天低声对佣人说,

“这件事,尽量不要让棠小姐在今天知道。”

佣人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

但铁门外的那个绿鸭舌帽看见隋秋天转身,再次冲她喊话,

“哎别走啊,你倒是说说,我们小公主到底今天还能不能出来啊?”

他喊“小公主”的时候在笑。

但这并不是出自好意,而是携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的庞大恶意。

隋秋天转了身。

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绿色鸭舌帽的脸。

绿色鸭舌帽见她转过身,以为她要出来,迅速咧嘴一笑,又将摄像机举起来对准她——

隋秋天没理他。

将自己口袋中的录音笔交给守在门边的佣人,微微侧过脸,低声说,

“我去看一下棠小姐,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站在这里,把他们说的都录下来,但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

“我之后会让管家联系律师,在过完节之后起诉他们。”

“好的。”

佣人接过录音笔,如临大敌地看了眼那中间的绿鸭舌帽。

隋秋天点点头,

“警察来了之后通知我就可以。”

临走之前,又特意嘱咐,

“我们的任务,是让棠小姐今天过个安静的中秋。”-

棠悔感觉自己睡了很久,甚至做了个噩梦。

梦里。

她梦见自己被压在某辆车下,眼前黑得像机油淌在眼皮里,车厢空间很小很拥挤,像是被某种巨型生物一脚踩瘪。

她看不见。

只感觉得到有很多液体从自己头上淌落,只闻得见到处弥漫的血腥味。

也只听得见。

周围有繁忙的脚步声经过,还有尖锐的尖叫,急促的刹车。

梦里的她很疼,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揉压,也很平静,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独自待在车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尖细的、像是哭喊的警车声停在耳边,相当刺耳地灌入耳膜——

她蹙紧眉心。

痛得几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在流血还是在流汗。

她知道这是梦。

也想从中清醒过来。

因为她极其厌恶无法掌控情绪,无法控制身体,也总是陷入黑暗的自己。

于是她很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然后一甩手——

将手边什么东西甩在了地上。

破碎的声音瞬间击穿耳膜。

棠悔呼吸变得极快,却还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也看不见眼前任何清晰的事物。

她继续用力抬起手指,想要从那个死气沉沉的梦境中醒过来,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突然。

门打开了。

有快速而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却又像是害怕吓到她,慢慢停在她身边。

棠悔闻见某种花香。

清淡,发甜,像彩虹闻起来会有的味道。

却又很熟悉。

“隋秋天?”

棠悔觉得很奇怪,隋秋天怎么会出现在她这个梦里,这辆车的空间这么狭窄,隋秋天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棠小姐。”

隋秋天低低地望着她。

喉咙中发出很含糊的、让她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的声音。

棠悔费力地想要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隋秋天的脸,只好难耐地蹙紧了眉心。

隋秋天似乎发现她的不适。

有些犹豫。

但还是上前一步。

弯着腰。

倾身过来,盯着她看了很久,折起袖口,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又像是怕吓到她,所以声音也压得很轻很轻,替她擦汗的动作也很小很小,

“棠小姐,我是隋秋天。”

棠悔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但很快,梦中尖锐的、高亢的警车声便再次出现了——

于是她皱紧眉心。

而面前的隋秋天貌似也因此露出为难神色,犹豫片刻后。

隋秋天伸手过来。

略微生涩地蜷缩着手指,用自己在秋日里仍旧散着温暖体温的手指,谨慎小心地护住她的耳朵。

世界恢复一瞬间的寂静,所有声响变得钝闷。良久,棠悔又快睡过去。

而意识下沉之际。

她感觉到隋秋天又用蜷缩着的指节给她擦了擦眼梢的汗——

却又在触碰到她的皮肤之后。

迅速躲开了手指。

过不久。

她听见隋秋天闷着声音,“棠小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静了片刻。

又相当笨拙地对她补充,“你只要安心睡觉就好了。”-

按理来说,身为保镖,不可以擅自替雇主做决定,也不可以自作主张地对雇主隐瞒一些事情。

但。

亲眼看着棠悔又沉沉睡过去之后。

隋秋天愣愣地站在床边,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警车声音,将自己的手从棠悔耳朵上松开,又蜷缩着手指,默不作声地想——还是让棠小姐过个安静的中秋吧。

为此。

她心甘情愿承担任何惩罚。

况且她本来也已经要走了。

这么想着。

隋秋天觉得自己应该马上离开棠悔的房间,却又在即将站起身来之后,看见棠悔脸庞上沾着的、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噩梦。

竟然这么难受。

隋秋天皱着脸想。

然后。

她低头,稀里糊涂地发现,自己手腕上系着丝帕,原本可以不用那么愚笨地用袖口,或者那么不礼貌地用指节,给棠悔擦汗。

她抿了抿唇角。

解开丝帕。

又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要碰到雇主的皮肤,给睡梦中的棠悔擦了擦脸上的汗,也拭了拭对方脸庞上的浸湿发丝。

最后。

她收拾完棠悔床边的玻璃花瓶碎片,再将用过的丝帕蜷握在手中,离开了棠悔的卧房。

她不敢在这个时间擅离职守,便只是前去洗浴间稍稍清洗过丝帕,又匆匆回到卧房门口。

不久后。

管家过来和她交代——律师已经带着那位在场的佣人,与警方、以及那些值得起诉的偷拍者,离开了门口。

“好。”

隋秋天沉着声音说,

“那这件事就先别告诉棠小姐了。”

“可以这样做吗?”管家有些不放心地问。

“我会在十二点过去之后告诉她的。”隋秋天解释,“只是时间稍微晚一点。”

思考了一会。

然后又说明,“如果棠小姐对此有什么不高兴,我会负责的。”

“好吧。”管家答应下来。

“今天是中秋节。”临走之前。

管家大概是看她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关切地询问她,

“反正棠总也在休息,你不回房间多休息休息吗?”

“没事。”隋秋天简洁地说。

然后看了眼格外安静的卧房,“我等棠小姐醒来一起吃午餐。”

“原本以为至少李尔小姐会来的,所以棠总之前还特地让我多备些菜用晚宴。”

管家叹了口气,

“不过幸好秋天你还在。”

隋秋天背着手没有说话。

管家下了楼。

整个三楼又恢复了大片的寂静。

隋秋天守在门边。

不出意外,一整个上午,她没有听见车的动静。没有人来陪棠悔拍这一张全家福。

有时候,隋秋天看着那些添在棠悔身上半真半假的八卦,也会想——

如果棠悔不是出生在山顶,只是一个在普通家庭出生的平凡女孩,会不会比现在稍微好一点。

至少,会有个不会让她从一出生开始就在大众视野中抛头露面用以营造家族亲切形象的外祖母,也不会有一个专门布置人在她身边,却又让这个人在她最信任时离开的母亲。

更不会有年年中秋节和她一起拍全家福,一起吃饭,却又在遗嘱公布之后对她下死手的舅舅。

不都已经是公主了吗?

为什么也会总是做噩梦。

为什么连个普普通通的中秋都有那么多不普通的事发生?

就好像。

公主也从来都没有过很多的幸福-

棠悔是临近午餐时间出来的。

她一向不会在睡眠上花费太多时间,对自己的掌控也足够严厉。

尽管没有人过来,但管家今天也为她们准备了足够丰富的菜肴。

“晚点给其他人都放个假吧。”用餐的时候,棠悔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让她们都回家,去陪家人过个节。”

“好。”隋秋天点头,现在跟在棠悔身边的许多人都是她找来的,所以她去安排也不为过,“我会跟她们说的。”

棠悔点点头,“那晚餐——”

“晚餐我来准备就好。”隋秋天接过话,“棠小姐可以放心。”

“好。”棠悔说。

然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事,停顿了一会,抬起眼看她,

“刚刚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隋秋天以为棠悔还是听见了警车声,便不太自然地顿了顿动作,“没有。”

“没有吗?”

棠悔静静望着她,轻轻地说,

“我记得我睡着的时候打碎了什么东西,但起来的时候,床边又没有碎片。”

原来是这件事。

隋秋天稍微松了松绷紧的下巴,“是打碎了一个花瓶,但我进去清理过。”

然后又担心自己没有清理完全,有些不放心地追问,“所以棠小姐你没有踩到碎片吧?”

“那倒没有。”棠悔抿了口酒。

过了一会。

她轻翘唇角,“所以那个时候让我‘不要怕’的人真的是你?”

这简直比听见警车声更令隋秋天忙乱。

她想起自己用手捂住棠悔耳朵的笨拙动作,也想起自己愚笨地给棠悔擦汗的动作,差点呛出来。

只好手忙脚乱地端起水杯。

喝了口水压了压惊,再看向棠悔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得不承认,

“嗯,是我。”

及时添上解释,

“我那个时候担心你出什么事,所以擅自进去了。”

说完这句。

她放下餐具,整个人坐得笔直,也做好棠悔要惩罚她不得体不守规矩的准备。

“隋秋天。”

而棠悔垂下眼。

动作很慢地处理着餐盘中的牛排,很久,才轻轻地说,

“我很感谢你。”

这句话足够让隋秋天意外。

她没想到棠悔会这么说,一下子连手都不知道放在那里。

棠悔笑笑,语气柔和,

“我的意思是,我很感谢你那个时候在我身边。”

棠悔是个会在手下人完成应尽职责后说谢谢的雇主。

而隋秋天是个笨拙到当别人说谢谢,自己只会回复课本上那一句话的保镖。

她叠了叠自己衣领前有些乱动的方巾,拘谨地说,“不客气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

今天的天气的确很不好,她背着外面的光,背对着在睡梦中发生过的一切,也背对着没有一个家人陪伴的中秋。

过了片刻,又很轻很轻地说,

“也感谢你现在也在。”

隋秋天愣了愣。

过了好一会。

她微微撇了撇嘴角,也想对棠悔笑一笑再说没关系。但她发现这个动作很难做,她做起来可能也会很僵硬很难看。

所以最后。

她只是又表情相当呆板地说,

“不客气的棠小姐。”

棠悔没因为她像机器人那般的重复而生气,而是又抬起眼来,很温柔地注视着她,

“吃饭吧。”-

这天的时光仿佛很难消磨。

午饭后。

隋秋天转告了管家,棠悔想要给所有人放半天假的消息。

原本今天留下来的大部分人都是轮班制,而像司机、裁缝、园丁之类不需要时刻待命的职位,也早在早上就放了假。

山顶只剩下厨房几个佣人和管家。

在听说这个消息后。

管家还是没办法完全放手离开,“那棠总今天的晚餐怎么办?”

“放心,我会处理的。”隋秋天宽慰她。

又在她犹豫时强调,

“棠小姐希望你们能在节日好好陪家人过个节。”

她都已经这样说,管家不得不答应下来,也将这个消息转达给了其他人。

于是这个下午没过多久,北角道38号就变得更冷清了。

大数人高高兴兴地收拾行装离开后,林子里只剩下些似有若无的鸟叫声,把山顶变成最寂静的一部风景纪录片。

棠悔提出要去花园里走一走。

中秋,天气变得愈发瑟凉,天是灰白色,花园里种着的许多植物都面临凋零,像稀疏的、却又密密麻麻的一张大网,也像夏日燃烧过的泛黄余烬。

“不过……”隋秋天浏览花园里的荒芜,也看向墙边那些完全没有开出花的枝叶,硬着头皮说,“棠小姐,我之前种的凌霄花已经开了。”

“是吗?”棠悔相信了她的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眼睛,问,

“开得很好吗?”

“嗯……”隋秋天经过一番挣扎,一板一眼地说,“和我之前放在你办公室的差不多。”

棠悔歪了歪头。

隋秋天只好继续说下去,

“是红色的,不过是秋天了,所以有点发黄,末端有一点点绿色,形状像小喇叭一样……”

说到这里。

她看着墙角边其他植物枯萎的枝叶,有些说不下去。

“嗯。”棠悔望着她。

眼梢间弥漫着笑意,“听起来就很漂亮。”

她好像的确因此变得高兴些。隋秋天舒了一口气,

“棠小姐你喜欢就好。”

“嗯,我喜欢。”棠悔看着她的眼睛说。

隋秋天愣了愣。

动了动唇,还没反应过来。

便突然瞥见—*—

远处山林高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白色的光。

她警惕地上前一步。

不动声色地拦在棠悔身前。

“怎么了?”棠悔对此全无察觉。

话落。

远处那个白点再次闪烁。

隋秋天眯了眯眼——

隐隐约约间,她看见有个灰色人影攀在对面那棵树上。

看来这些人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有人爬到花园外的树上偷拍。

“可能出了点事。”她护在棠悔身前,用自己比女人高一个头的身高完全将对方挡住。

言简意赅地说,“棠小姐,我应该要去处理一下。”

棠悔站在她的影子上。

微微仰脸望她,似乎有点不放心,“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

隋秋天带她走到隐蔽的角落,从墙边藤蔓植物的遮蔽下走出花园。

又回头。

瞥了眼树上那个拼命闪躲的影子,然后温声对面露担忧的棠悔说,

“就是有个偷拍的人躲在树上。不过我会处理好的,棠小姐不用担心。”

隋秋天的表情看上去很有把握。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棠悔也知道自己此刻多问只是耽误时间,便只是嘱咐隋秋天多加小心,在隋秋天的安排下,回到了别墅前的草坪。

她在长椅落座。

在隋秋天离开后的不久。

还未放假的管家上前,有些迟疑地对她说,

“棠总,陈诚女士推荐的摄影师来了,要让她进来吗?”

陈诚是业内知名的人文摄影师,和棠厉关系亲近,每年都会赶过来为棠家拍摄那张全家福。只不过今年,陈诚本人因为已经退休并没有前来,便给棠悔推荐了一位在业界也相当有名的年轻摄影师。

这几天事情太多,倒是忘了这件事。现在人到了门外,别墅里人空了大片,不是个适合待客的好时机。

棠悔原本想说请人回去。

话到嘴边,却在低头后断在喉咙里。

日光潮郁,草坪上落着她独自一人的影子,而墨绿丝帕在风中摇晃,停在她的发间。

好像只绿色蝴蝶。

想必是隋秋天离开之前落下的。

棠悔动了动手指。

改了主意。

对身后的管家说,“还是把人请进来吧。”-

隋秋天回来的时候脚步很平稳,像是去处理外面的偷拍者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倘若棠悔是真的看不见的话,她就会这么以为。

但她看见了。

隋秋天蹭上白灰的、粘着零碎枯叶的制服,略微凌乱的领口,稍微散下来的发丝,架在鼻梁上生起雾的眼镜,疑似跑过来便有些压不下来的气喘……

以及。

在步入她视野时,就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

还有。

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长椅上时。

隋秋天陡然松一口气。

然后又从绷紧变得放松下来的表情。

那个瞬间。

棠悔攥紧手中的墨绿丝帕,很想站起来,跑过去急切询问隋秋天发生什么。

但她在隋秋天眼中是个盲人。

这种伪装使隋秋天对她卸下很多防备,也使她失去很多可以袒露自己的机会。

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坐在原地,在听见隋秋天的脚步声靠近时,颇为茫然地抬眼。

然后在近距离看见——

隋秋天背着她的、那只无法压抑住颤抖的手之后。

仍然装作全然不知地抬眼,“隋秋天,发生什么事了?”

“我让他离开了。”隋秋天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平稳,不像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那般颤抖。

“他怎么答应的?”棠悔目光晦暗,落到隋秋天擦出血痕的手腕上。

“我……”隋秋天有些犹豫,但似乎是在这时候注意到自己不太得体的衣着。

便理了理发丝,也抬手扶了扶眼镜,然后木着脸说,

“我给了他一个管家给我的中秋大礼包,然后他就很感谢地提走了。”

棠悔望着她不说话。

“好吧。”

隋秋天大概是不忍心欺骗她太多,挣扎过后换了种更笨拙的说法,

“其实我爬到树上吓他了。”

棠悔盯着隋秋天始终不肯给她看的右手,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怎么吓他的?”

大概是也注意到她的视线。

隋秋天缩了缩右手。

脸色相当不自然地阐述,

“我带着相机爬到他旁边的树杈上,开着闪光灯拍了他很多张。”

说完之后。

也仍然试图装作冷静,嘴角平直地望着她。

“……”

事实上。

棠悔没有听人讲过这么拙劣的谎言。

但隋秋天看起来的确不想让她发现这件事,为此都不惜向她撒谎。

棠悔目光下落。

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想到这里,她掐紧指腹。

“棠小姐,”隋秋天喊她。

然后将右手很自然地垂落在腰间,没有再像刚刚那样抑制不住发抖。

并且温声开口。

似乎是想要转移她对这件事的注意力,“管家走了吗?”

“咔嚓——”话落,旁边传来一声响。

隋秋天警惕抬起头来。

却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正举着相机,冲她们两个很开朗地笑了笑,

“试试相机而已咯。”

是摄影师?

隋秋天有些疑惑地看向棠悔。

棠悔低着眼。

目光从她垂在腰边的右手上刮过,轻声说明,“是这次来为我们拍摄全家福的摄影师。”

原来如此。

隋秋天思索一番,觉得棠悔的想法很合理,谁说一个人就不可以拍全家福了?

于是她很真诚地抬起下巴,说,“棠小姐,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

棠悔“嗯”了声。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年轻的摄影师及时补充。

“晚点——”

“棠小姐需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摄影师眨了眨眼,“我到底听谁的?”

隋秋天为自己的逾矩感到抱歉,退到摄影师身后,谨慎地说,

“听棠小姐的。”

她只是看到棠悔没有换上那套新礼裙,想要提醒。

但今天。

她貌似已经介入棠悔的太多决定。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再擅作主张——隋秋天有些负疚地想。

“隋秋天。”

棠悔在长椅上喊她。

她好像没有打算去换礼裙的意思,“你过来一下。”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走过去,背对镜头,面向棠悔,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站着。

“你站过来点。”棠悔说。

隋秋天抿唇看了眼摄影师。

对方低头调试着相机。

之后又将相机对着山间的风景晃了晃,看上去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隋秋天走近一步。

影子停在棠悔的鞋尖,有些拘束地说,“棠小姐,我已经过来了。”

“稍微弯一点腰。”棠悔仰头望她,脸庞上融着潮湿光影。

隋秋天不懂棠悔要干什么。

但今天她的确隐瞒了棠悔许多事,便只好用“听从命令”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她蹲在了棠悔腿边。

棠悔的目光随着她下蹲而下落,隔着午后阴郁的潮润,落到她眼底。

“棠小姐。”隋秋天动了动喉咙。

棠悔应了一声。

然后微微抬手——

或许是出于某种职业素养,又或许是出于对雇主的担忧,隋秋天没有躲开。

于是。

棠悔的手也就真的落到她的耳后,替她整理奔跑时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

也帮她整理与那名偷拍者争执中变得有些皱的衣领。

晨起时下过一场雨。

女人手指骨骼很细,温而轻,帮她整理发丝和衣领的时候,她背对着被雨水浸湿的黑色树林,用那双含着水分的眼睛静静望住她。

好像在用整只手掌捧着她的脸。

而那个时候。

隋秋天想,自己应该再小心些的,至少与那名偷拍者追逐,去抢过对方手中可能藏有许多棠悔隐私的相机时,不要被树枝刮破她右手的衬衫袖口。

那是棠悔特意让裁缝赶在中秋之前,为她制作的新制服。

制服外套的胸襟上。

还绣了两片很小很漂亮的棕枫叶。

因为是秋天。

而本来,她也是想让她漂漂亮亮的,过个中秋节的。

“隋秋天,手给我一下。”

在她发愣之际。

棠悔又出了声,声音听起来很沉静,也有很多温柔。

隋秋天听话地抬起左手。

棠悔盯着她的手掌心。

看了好一会,“右手呢?”

隋秋天缩了缩手指。

天边有飞鸟从山顶掠过,棠悔看着她不说话。

隋秋天抿唇。

将藏在背后的右手抬了起来。

被树枝刮破袖口的时候。

她手掌根部也被稍微刮破了点皮,没有出血,但此刻看起来整片手掌看起来都红肿得有些可怕。

不过,这点伤对隋秋天来说不算什么。

棠悔低眼。

目光轻轻落到她手掌的伤上。

她应该看不见——隋秋天有些侥幸地想。

也真的如她所料。

棠悔没有发觉她受了伤。

只是在静了很久之后,将手中丝帕,轻轻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女人手指很幸运地隔开了她破皮的位置。

但似乎。

还是快要摸到她被树杈扯破的,皱软袖口。

于是隋秋天那时候下意识躲了躲。

“痛吗?”

而棠悔马上停住动作。

她似乎很紧张,像是怕自己那一点力气,就会把她弄疼。

隋秋天愣了愣。

转了转自己被丝帕蹭得发痒的手腕,轻轻地说,“不痛的。”

棠悔垂下睫毛。

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她手掌的伤口,和她破烂的袖口。

给她系完丝帕就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你之前走得太急,这个掉了。”

隋秋天点点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棠悔系好的蝴蝶结——

或许是她的错觉,都是很普通的蝴蝶结,但棠悔系的,就是比她自己系的好看。

“不好意思。”摄影师在她们身后没有什么耐心地咳了咳,

“可以拍了吗?我晚上还要赶飞机。”

“好的。”

隋秋天起了身,想要离开相机范围之内。

但转身。

刚走两步。

她左手手腕很突兀地被牵住。

女人手指覆盖在她手腕上,触感柔软,像一缕在她脉搏间缠绕的风。

隋秋天在原地顿住。

过了几秒,她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棠悔,“棠小姐?”

棠悔抬眼,在这个尤其阴郁也尤其忙乱的下午看向她,

“隋秋天,你跟我一起。”

隋秋天没反应过来。

一个踉跄。

她在错愕之中被棠悔拽到身边。

右手手腕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飘摇,也在她们脚边留下影子。

好像一只,只在她们中间扇动翅膀的蝴蝶。

摄影师见她们都站过去。

很负责任地举起相机。

帮她们调整着姿势,“又不是仇人,再站近一点嘛。”

“棠……”

隋秋天的手腕还被棠悔攥在掌心,她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全家福中的一员,看了眼已经开始准备拍摄的摄影师,又看了眼表情自然的棠悔。

很迟钝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制服上不小心蹭到的灰,又将破破烂烂的袖口藏在背后。

很小声地说,“棠小姐,我想去换身衣服。”

“没关系。”棠悔耐心地说,也按照摄影师的指导,微微抬了抬下巴,“就这么拍吧。”

隋秋天有些手忙脚乱地张了张唇。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那边摄影师就突然放下相机,“不行。”

皱着鼻尖说,

“你们两个还是太生疏了,好好一张全家福,拍得像仇人一样。”

隋秋天注意力被带偏。

她从来没有拍过全家福这种东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被摄影师这么一提,一下子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这样。”

摄影师摸了摸下巴,“这位保镖小姐,你把手搭在棠小姐肩上。”

隋秋天躲在腰后的手指紧了紧,义正言辞地拒绝,

“这个不行。”

“不用不好意思。”

摄影师跟她解释,

“全家福要拍得亲密些,以后一家人才不会走散。”

“我不是……”隋秋天想要解释。

“隋秋天。”

棠悔轻声细语地截断了她的话,她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摄影师的镜头,

“就按照她说的做吧。”

或许是棠悔的语气太不像命令,太像请求。隋秋天愣了愣,忽而想起今天早上,她自己对佣人说的那一句——

她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让棠小姐过个安静的中秋节。

而她今天隐瞒棠悔那么多事,也理应满足棠悔的一切需求。

当然也包括——

陪独自一人的棠小姐拍张看起来不那么生疏的全家福。

隋秋天想到这里,呼出一口气,“棠小姐,冒犯了。”

“不用那么紧张。”棠悔语气听起来很宽容,也仍旧攥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在阴沉的天色里停了半刻。

又轻轻地说,“你不搭我的肩,她可能就会让我搂你的腰了。”

也不是没有道理。

隋秋天看了眼镜头背后的摄影师。

“好的棠小姐。”

她下定决心,有些拘谨地将手搭在了棠悔的肩上。

“来,看镜头——”摄影师提醒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隋秋天看向镜头。

这天的天气仍旧不好,像一块被稀释了的墨倒进云朵里。

她站着,棠悔坐着。

她穿蹭了灰的、看起来不太整洁的深灰制服,棠悔穿普通的灰色家居服。

她们背对着山顶这间偌大空荡的住宅,一同看向镜头。

仿佛默片电影里仅剩的唯二两个同伴。

“都笑一下——”摄影师躲在相机后面开口。

隋秋天愣住。

她搭在女人肩上的手指缩了缩。

“五——”摄影师开始倒数。

棠悔突然松开了攥住她手腕的手。

“四——”

她挽住了隋秋天的臂弯,手掌贴紧她的手臂。

像她们两个在拍摄真正的全家福,甚至是对方仅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个家人。

“三——”

隋秋天有些错愕地看向棠悔。

发现对方眼梢下弯,嘴角也扬起某种孩子气的笑意。

“二——”

“隋秋天,别看我,看镜头。”

山间的风扑簌簌地刮过,叶片落下来,落到她们的肩上,她听到棠悔轻声说。

“一”

隋秋天反应过来,匆忙间看向镜头。

“看镜头——”

闪光灯还没亮起。

隋秋天盯着黝黑镜头愣怔很久,在倒数的最后一秒结束前——

倏地,她想起棠悔刚刚的笑,相当生涩地学着棠悔的样子,提了提唇角,弯了弯眼梢。

“咔嚓——”

照片定格。

天气依然差得像上个世纪的某部黑白片,可两个人好像都笑得很开心。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张全家福。

【作者有话说】

是谁这章写了一万字[奶茶][奶茶]

33「保护」

◎“这七年来,你也辛苦了。”◎

拍摄结束之后。

年轻的摄影师匆匆离开,说要赶回去和家人吃中秋饭。

只是少了一个人,山间就变得比刚刚要幽静许多。

风刮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隋秋天护着棠悔,急急忙忙地进入只剩下她们两个的别墅。

刚关门不久。

雨滴就像缩小的网球那般,一颗颗地被在练习准备参加网球竞赛的上帝砸落到落地窗上。

隋秋天顾不上自己刚刚猛地拉门时手掌火辣辣的痛,十分谨慎地查看棠悔有没有被雨淋到,在确认女人外套上都没有淋到一滴雨后。

她放下了心,

“棠小姐,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准备今天的晚餐。”

棠悔还是像刚刚一样挽着她的手弯,可能是因为棠悔仪态向来优雅,于是这样的动作,显得她像是一位被照片定格的公主。

然后公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静心片刻,对她讲,

“隋秋天,你去把医药箱拿过来吧。”

“棠小姐。”隋秋天皱了皱鼻尖,“你是有哪里受伤了吗?”

棠悔叹了口气。

望向她的眼睛像某种尤其珍贵的黑宝石,“你说呢?”

隋秋天反应过来——

看来她还是发现她受了伤。

只是刚刚可能是考虑到摄影师在场,便没有拆穿她。

隋秋天对此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棠悔向来感知敏锐,心思通透,往往她一个缩手指的动作,对方就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不过考虑到棠悔可能已经在生气,隋秋天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去挣扎。

而是很顺从地去房间拿了医药箱。

也在棠悔发出下一条指令之前。

就去将伤口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然后在棠悔面前蹲坐下来。

甚至还主动将药膏和棉签都送到棠悔手里。

再然后。

隋秋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对棠悔说,

“棠小姐,我在这里。”

棠悔大概没有想到她会那么配合,拿着棉签,顿了片刻,才慢慢给她涂着药。

不过。

也仍然像刚刚系丝帕一样,只轻轻碰了一下,就停住动作问,

“痛吗?”

“不痛。”隋秋天摇头。

基于在武校那段时间的训练,她的忍痛能力极强,这点蹭破皮的伤,和那一点点药膏涂上去的刺激,对她来说,可以眉头都不需要皱一下。

尽管她说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但棠悔还是在这之后将动作放得更轻,反而让隋秋天有些痒。

于是隋秋天又缩了缩手指。

而棠悔再一次立刻停止动作,又问,“是痛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给隋秋天上药。

明明这次的伤比上次的伤口还要小,但她的表现却不像上次那样游刃有余,反而处处小心,好像是很害怕自己稍微一用力,隋秋天就会因为她那一点力气而死掉。

“不痛的棠小姐。”

隋秋天解释,“我只是有些痒。”

棠悔顿了一会。

棉签再次轻轻落到她的伤处。

细细涂抹着。

隋秋天悄悄观察着棠悔的表情,对方好像完全不在意她刚刚对自己的隐瞒。

但煎熬地过了几分钟。

她还是选择坦白,“棠小姐,我刚刚骗你了。”

“嗯,我知道。”棠悔声音很轻。

“你不怪我?”隋秋天谨慎地问。

棠悔放下棉签。

从医药箱中摸索着找出伤口贴,然后翘了翘唇角,耐着性子问,“打架了?”

“没有。”隋秋天否认。

她不希望自己在棠悔心中是如此莽撞的形象,连忙解释,“我是真的爬树上想要去和他交涉,因为今天是中秋,我不想闹大事,所以想买下他手中的照片。结果他吓得马上爬下来,我就也下树去追他。”

说着。

她看到棠悔在找她伤口的位置,便主动将手凑到棠悔撕开的伤口贴面前,

“但花园外面全都是树,我追了很久,他也跑了很久。最后我抓住他,把他的相机借了过来,把他躲在树上拍到的那些照片都删了。”

棠悔“嗯”一声,“听起来很合理。”

隋秋天也点点头。

然后棠悔很准确地将伤口贴贴在了她手掌心的伤处,抓准了她用词上的错误,

“借?”

“好吧。”隋秋天说,“虽然也说不上是借。”

试图解释,

“我觉得我已经很礼貌了。”

还强调,“是他要跑,我才去抢的。”

“那是怎么受的伤?”棠悔帮她理好伤口贴上的褶皱。

手指却隔着伤口贴外围的粗糙介质,轻轻刮过她的皮肤。

“就是……”隋秋天感觉到伤口药膏的凉意,也感觉到女人手指覆上周围的痒意。

没忍住紧了紧手指,

“就是去抢相机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一点。”

她这已经是实话。

棠悔没有再追问。

只徐缓地收回按在她皮肤上的手指。

“棠小姐。”

隋秋天紧张兮兮地看她垂下的睫毛,“你不怪我吗?”

棠悔顿了顿,“我的确是不太喜欢有人对我撒谎。”

隋秋天抿了抿唇。

“但隋秋天。”

她抬起眼来,看着她的眼睛。

也看向她颇为紧张的表情,“你可能真的不一样。”

事实上。

棠悔对于谎言的厌恶,是某种永远都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矛盾心理。

她不得不承认。

或许正是因为棠家的每一个人对谎言的运用都信手拈来。

所以她既有着这个形式与生俱来的缺陷,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继承对谎言的善用。可同样的,她对谎言极其厌恶。

她害怕隋秋天拆穿她,也害怕隋秋天欺骗她。

很多次她撒谎,都是为了将自己受到的伤害夸大其词,想要获得更多关注和偏爱。

可能小时候的棠悔永远都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有人选择撒谎,会是为了隐瞒自己受到的伤害,以此保护她。

她和她有太多不一样了。

“只是下次,不要再在这种事情上对我撒谎了。”

良久,棠悔对隋秋天说,

“因为我会担心你。”

还会不安,猜测,怀疑,甚至还会想要把你藏起来,作为一个不自由、不快乐的,但安全的、永远不会离开、不会欺骗我也不会拆穿我的人,生生世世留在我身边。

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恶性的思绪到这里打了止。

灯光惨白,飞鸟聒噪。

棠悔对显得有些无措的隋秋天笑笑,“放心,我不怪你。”

停了片刻后。

她很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松开自己掐得很紧的指腹,去拍了拍隋秋天的发顶,“只是有时候,我希望我也可以保护你。”

轻轻地说,“就像你总是在保护我一样。”-

或许是为了烘托山间湿冷的氛围,在棠悔给隋秋天上完药之后不久,屋外就出现了极为可怖的电闪雷鸣。

而那个时候。

隋秋天听完棠悔的话,也很认真地将自己今天隐瞒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包括早晨警察来过带走一批偷拍者,以及她让律师正在处理的诉讼。当然,她没有将那些录音证据放给棠悔听。

在她看来,那些只是不必要的细节。

而棠悔在听她说完这些之后。

没有对她生气。

也没有像在得知她受伤之后那样严肃,而是很温柔地夸奖她,

“隋秋天,你做得很棒。”

于是隋秋天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事实上,她的确不擅长隐瞒,很多次都快要露出马脚,等说出来之后,她发觉棠悔并没有因为这些小事就在这个中秋节变得更加落寞,便也彻底放下了心。

这场雨彻底下大了,不像上帝在打网球,像乌云在过玩闹中嬉笑着泼水节,顺便映了部极端天气的恐怖片。

“那我去准备晚餐吧。”隋秋天看了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

“棠小姐你要去房间休息还是去书房呢?”

“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棠悔迟来地想起这件事,“要怎么准备晚餐?”

隋秋天本来想说——

这点小伤不碍事,就算进水也不会怎么痛。

但又觉得棠悔会不高兴。

于是便改成了,

“之前小北应该已经把食材都准备好了,我只要开火炒一下就好了。”

“小北又是谁?”棠悔微蹙眉心。她不明白,明明七年来隋秋天一直在她身边,几乎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又怎么可以随口就喊出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并且语气亲昵?

“是厨房里的管事。”隋秋天解释。

“她多大了?”棠悔轻声问。

“五十一?”隋秋天想了会,

“也有可能是五十二。”

“我记得我近两年才托人给她送了五十岁生日宴的礼金。”

“五十……”

棠悔迟来地意识到擅自议论别人的年龄不太得体,没有将最后一个字说下去,沉默片刻,“你喊她小北?”

“对,她说这样喊会显她年轻。”隋秋天察觉到棠悔的安静,转过头去,补充,“棠小姐你放心,我也以你的名义在小北的生日宴送了一份礼金。”

“为什么?”

“嗯?”

隋秋天这时已经去到厨区,查看小北准备好的食材,一边慢慢吞吞地挽起自己的袖口,打开水龙头,避开伤口,清洗了伤口贴之外的药膏。

一边认真回答,“因为我知道如果棠小姐你知道的话,一定会让我这么做,只是那个时候,你事情太多,可能会没办法顾及到这些。”

棠悔没说话。

隋秋天以为她没听见,便稍微提高了些音量,“而且那个时候,我好像在很多事情上都没办法帮到你,能为你解决这一件小事,我也是高兴的。”

“当然。”说到这里,她纠正自己不太得体的说法,

“说小事也不太好,毕竟这是小北的五十岁大寿。”

棠悔拄着盲杖,慢慢朝厨区走过来,“那礼金呢?”

“礼金?”隋秋天回头。

看到棠悔走过来,便停下手中动作,盯紧棠悔脚下的步子。

在女人很稳当地停步在厨区外侧之后,她稍微放下心来,系好围裙,回忆当时的情况,并为棠悔进行说明,

“正好你那个月给我多发了奖金,所以我就直接补进去了。”

其实这件事也不算隐瞒。

因为她当时写在了自己每月的工作汇报里,但棠悔那时刚刚进入到集团总部,也刚成为事务繁忙的新任董事长,想必也无法对她每个月的工作汇报都细细听过。

“还有其他的吗?”棠悔说。

“什么?”

棠悔站在门框边,影子落到她脚底,声音很轻地说,

“像这种没有告诉过我的事。”

隋秋天系好围裙。

颇为严谨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摇头,“没有了,棠小姐。”

在这之后。

棠悔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望她。

而迫于棠悔在场。

隋秋天也不好不拿自己的伤口当回事,尽量避开自己的伤口,戴好手套。

用之前厨房里已经腌制好的牛肉,细细煎了道牛排。

又在看到准备好的蛋炒饭食材之后,打算等会给自己炒份蛋炒饭。

原本她的厨艺也很糟糕。

一个从武校里被关了好几年的青少年,能有什么好的厨艺?

只是她肯学。

所以再没有天赋,现在也依然能为棠悔做出几道像样的中秋菜品。

是在她快要完成最后一道牛肉汤的时候,她听见棠悔出声喊她,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第一时间停下所有动作,去看棠悔。

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停,磅礴鼓动。

棠悔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望她,“你是不是花了很多时间去和我身边的人相处?”

女人声音被雨声笼罩着。

听起来有些模糊,“就只是因为,想要让她们好好对我。”

牛肉汤咕噜咕噜地开了。

香气飘出来。

隋秋天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回过头去关小了火,然后背对着棠悔,温吞吞地说,“书上是这么说的。”

“什么书?”棠悔有些不解。

隋秋天顿住。

她不去看棠悔。

而是盯着那一锅涌着水汽的牛肉汤,半晌,小声地说,

“《上流社会的二十堂情商课》。”

“什么?”狂风暴雨,再加上一锅快要煮开的牛肉汤,棠悔以为自己没听清。

隋秋天刚开始闷着声不说话。

过了会。

她搅了搅锅里的牛肉。

重复了一遍书名,也解释,“是个很有名的教授写的。”

“什么时候的事?”棠悔问。

“应该是棠小姐你刚回国的第一年吧。”隋秋天耸着鼻子回忆,

“那个时候我陪你去一个大学的讲座,听到这个教授讲了好多例子,说什么陪上司出席宴会,陪女朋友陪男朋友去见父母都可以用到……”

说到这里。

她回头看了眼棠悔的表情。

放小了声音,

“所以我就在结束之后用很快的速度买了本。”

棠悔安静下来。

隋秋天盯着牛肉汤,也不讲话。

然后棠悔拄着盲杖走过来。

脚步落到她身边,缓慢抬起了手——

却又在几秒过后。

悬停在空中。

隋秋天感觉到女人的影子停在自己脚边,主动过侧脸。

便看见棠悔望着她的眼睛——

似乎在雨夜的衬托下变得越发浓稠漆黑了,仍然有着她读不懂的很多东西。

但。

她看了眼棠悔抬起来的手,眨了眨眼,以为棠悔又找不准她的位置。

便主动靠近了些。

也微微弯腰,然后低下头,十分温顺地说,“棠小姐,我在这里。”

只不过因为她个子高。

手里还拿着锅勺,所以扭着身子低头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棠悔笑了。

但还是将悬停的手落到她头顶,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怎么好像是越来越傻了。”

每次棠悔做这样的动作。

隋秋天都觉得——

她很像某个在家里守候着自己的大人,会给她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特意制作漂亮的衣服,会在她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时候,在家里准备一大桌子饭菜等她。

也会经常像这样安抚性质地摸摸她的头。

然后棠悔问她,“不辛苦吗?”

纵然七年来,棠悔都可能很少有机会看见她,却也每次都在和她说话时,努力找准方向注视着她的眼睛,

“待在我身边,要为我做那么多自己不太擅长的事。”

或许十九岁时的隋秋天会觉得辛苦,因为她不懂的事情太多了,所以甚至经常躲在房间里闷声闷气地不高兴。

但二十六岁的隋秋天已经懂得分辨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不辛苦。”

“没有在武校里辛苦。”她对棠悔说,“因为棠小姐你很好。”

因为这句话被她说过太多遍。

所以这一次。

她想要说得更具象一些,更让棠悔相信一些,“比教官好,也比姨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棠悔歪了歪头。

好像真的因为她这句话,就驱散很多在这个节日留下的不开心,甚至和她开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捐了很多款或者是捐了器官给谁的大善人?”

灯光下。

棠悔在笑,眼梢下弯,看起来是真心在笑。

其实很多时候。

隋秋天都搞不懂棠悔,因为棠悔和她见过的许多人都不一样,情绪没有像她在其他人脸上看到的那么明显,虽然很喜欢笑,但很多时候都不是真心的。

但她明白,棠悔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是非不分,也经常被那些糟糕的、揣测她不善良的、坏的话语影响,从而对自己判断错误。

“棠小姐。”隋秋天喊她,然后相当谨慎地关了火,

“你刚刚说你没有保护过我。”

“嗯?”棠悔站在厨区的暖光灯下,整个人的轮廓看上去也暖灿灿的。

“我是不认同的。”

隋秋天把手擦干净,看着棠悔的眼睛,相当认真地说,

“这七年时间,你保护过我很多次。”

棠悔回望着她。

没有出声,似乎在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其实很不懂礼貌,差点破坏了那场葬礼,还带着那么多人跑*过来,又自作主张地躲在你身后。我知道你那个时候其实很难受,因为你脸色看起来很难看,但你没有生我的气,真的站在我面前,帮我赶走那些要赶走我的人。”

说到这里。

隋秋天比了个“一”的手势,“这是你第一次保护我。”

“还有,我二十岁那年近视了,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近视就是这个样子的,说实话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很笨,因为没有经验,也没有大人真的教过我什么。”

“但那个时候,你给我配了第一副眼镜,让我再次看清了很多东西,还从那天起,然后还让管家送了很多很多蓝莓和叶黄素到我房间。这也是你在保护我。”

“我第一次跟你去出席宴会,不太会系领带,所以被,被你的表哥说我上不得台面。”

“但你不仅帮我说了回去,还很小气地把他在国外做的坏事透露给媒体,让他不得不花大价钱买回去。我想,这应该也是你在保护我,对吧?”

厨区牛肉汤冒着热气,闻上去是很温暖的,甚至可能是属于某个家庭的专属味道。

隋秋天在牛肉汤的香气里,细细回忆那些棠悔对自己的“保护”。

如果有需要,她觉得自己可以站在这里和棠悔说到天亮。

不过,在这些事情里有最重要的一件,她没有办法不在这个时候提起,

“还有,我二十二岁那年,我们不是在外地出了那场车祸吗?”

说到那场车祸。

隋秋天仍然有些心悸。

因为那天正好轮值的司机请假,而其他司机又暂时没办法赶过来。于是她只好暂代司机,但没想到,就是那一次,出了那场车祸。

保镖的职责就是要在这种时刻保护雇主。所以隋秋天那时没有犹豫,护在了棠悔身上。

她们被扔在无人公路。

而隋秋天也因此流满一地的血。

但那不是结束。

因为在那之后,已经有整整五年时间都丧失视力的棠悔,刚参加完晚宴还穿着礼裙的棠悔,竟然独自一人,将被车刺穿肋骨的隋秋天救了出来。

又在这之后,相当冷静地用自己流了很多血的手拍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坐在无人公路里,用最后的力气喊她的名字,让她保持清醒。

到最后,是棠悔佝偻着腰,强忍着背上被刮破的、后来缝了了十六针的伤口,用尽所有力气,拖着她去到某个路边的加油站。

因为当时,她们的手机已经被摩托车碾烂。

而在加油站的帮助下,棠悔坚持等到救护车来的最后一秒,才肯让自己丧失所有力气,在隋秋天心跳平缓的胸口彻底垂下脸,失去了意识。

也是棠悔,用力抱着浑身发冷快要丧失体温的隋秋天,让她保持清醒到了那一刻。

后来医生说——

她们两个人都差一点就会死掉。

“那个时候我还醒着,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看着你脸上的血,都觉得有人在嘶着嗓子喊,隋秋天,隋秋天,你不要死。”

“我意识很模糊,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就只好一遍一遍地想,明明你也流了那么多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可能到现在,我也不太清楚你那个时候到底做到了多厉害的事情,但我想毫无疑问,那次也是你保护了我。”

这个中秋节。

隋秋天刚刚学会笑,便也想要将自己不太熟练的笑容献给棠悔。

甚至学着棠悔刚刚的动作——

相当笨拙地抬手,去拍了拍棠悔的头顶,

“所以棠小姐。”

但她比她小六岁,仍然是不太擅长做这种事的年纪,更无法在年长者面前从容不迫。

便在做完之后匆匆地收回了手。

又躲了躲棠悔直愣愣的视线,生涩地弯了弯嘴角,显得尤其腼腆地对棠悔说,

“这七年来,你也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年下学年上摸摸头[爆哭]

34「无价珍珠」

◎真的有秘密了?◎

七年。

也将近占据棠悔四分之一的生命长度。

其实棠悔明白,隋秋天这个人极度纯真,可能会因为别人一点恩惠就托付整颗真心。

而最令她难堪的一件事是,这大概率也是当初棠蓉会选择隋秋天的原因。

身为棠蓉的女儿,没有人比棠悔更清楚,棠蓉所释放出的善意和温柔,在不同人面前呈现的不同面貌,都是经过考虑和计算的。因为棠蓉最擅长的,就是计算人心。

所以从一开始。

棠悔从隋秋天口中听到棠蓉的名字,就已经相当清楚——

隋秋天可能只是被棠蓉某张伪装的面孔骗了。

而棠悔和棠蓉最大的不同,也就是在于棠悔还具有一定程度的羞耻心和愧疚心。

况且隋秋天真的很笨。

才十九岁的年纪。

可能什么也不懂,甚至什么也没考虑过,就敢那样义无反顾地来到她身边。

和棠悔在前四分之三的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擅于利用、威胁和勾心斗角的人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系领带,不知道自己看东西模糊是因为近视,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和厌恶,不知道那场所谓情商讲座只是场用来卖书的秀。

她不懂得人心有多贪婪。

甚至不知道人流很多血会死,所以每一次都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她前面。

好像也不懂得怎么才是笑。

她就这样,在她身边长到那么大。棠悔无数次想起这个事实,也无数次感觉到——

隋秋天都已经比她要高一个头了。

但依然还是不擅长处理很多事,还是像十九岁时的那个样子,通过学习、模仿她的喜怒哀乐,慢慢长成可靠的、影子可以盖住她整个人的模样。

然后。

她学着她的样子笑。

也学着她的样子。

那么不自然地伸手摸她的头,对她说“这七年来辛苦了”。

这是第一次。

棠悔觉得。

有人在摸她头的时候,不是在摸她头顶那座隐形的王冠,而是好像,将她当作一颗无价的珍珠,甚至不敢过分用力,怕会将她弄坏。

珍珠并不稀有,真的把藏身于泥泞、本质上来源于沙子和寄生虫的珍珠,当作百分之百宝藏的人才稀有。

“棠小姐?”大概是见她许久都垂着睫毛不说话,隋秋天犹疑出声。

然后又在迟疑间。

小心翼翼地将摸过她头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是我冒犯到你了吗?”

“没有。”棠悔冷静地说。

也抬起睫毛来。

久久凝视着隋秋天在暖灯下年轻柔润的脸,也笑了笑,

“隋秋天,其实你以后可以多笑笑。”

或许是隋秋天刚刚才提着嘴角学她笑过,所以现在即使又恢复了板着脸的表情,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吗?”

或许是出于害羞,隋秋天没有察觉到棠悔为什么知道她刚刚在笑的小细节。

而是敛了敛唇角。

又去忙乱地处理那锅牛肉汤,最后像是实在没办法忽略过去,很含糊地说,

“再说吧棠小姐。”-

两个人的中秋晚餐很简单,牛排,牛肉汤,清蒸虾,炒青菜,和蛋炒饭。

挺不伦不类的。

隋秋天想。

但在将几道做好的菜分到不同餐盘里,分置在长桌两边之后,她背着手环视两圈,又觉得——

其实还蛮像模像样的。

今天管家和其他佣人都不在。

所以在布置好晚餐之后。

隋秋天又上楼换上了身新的、整齐的、熨烫过的制服,戴好白手套。

站在棠悔身边,给她摆好餐具,又为她递净手布,也为她倒了少量的白葡萄酒。

于是棠悔在擦完手之后,很无奈地听着她忙来忙去的动静,说,“隋秋天,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坐下来和我吃饭?”

“嗯?”

这个时候,隋秋天正徘徊在冰箱面前,查看到底要为棠悔选择哪种甜品。

听到棠悔的话,她问,

“棠小姐,你想吃哪种口味的月饼?草莓、葡萄,猕猴桃还是开心果?”

“都可以。”棠悔是个不太挑嘴的雇主。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很快就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葡萄好了。”

“可以。”

得到棠悔的确认,隋秋天将月饼从冰箱中拿出来,解开包装,用精致的小碟装着,放到棠悔的用餐区。

然后很是凑巧地看着那杯白葡萄酒,和那小碟葡萄口味的冰淇淋月饼。在心里暗自想——

棠小姐的确是应该多吃葡萄。

“那你要吃什么口味?”是在她准备落座的时候,棠悔问她。

“我没有为自己选。”隋秋天矜持回答。

“你不喜欢吃月饼?”棠悔微微蹙眉。

“也不是。”隋秋天拖开凳子入座,有些支支吾吾地说。

“那就去看看想吃什么口味。”说着,棠悔放下已经拿起的餐具。

她大概也很关心她有没有在中秋节吃到月饼,也想等她拿到月饼时再一起用餐。

隋秋天摸了摸鼻子,“好的棠小姐。”

之后。

她站起来。

再次走到冰箱面前,打开后,陷入一段两三分钟的沉默。

“怎么了?”棠悔以为她在纠结,“要不你也……”

“棠小姐。”

隋秋天不小心截断了棠悔的话。

发现这点后。

她转身,动作有些迟缓地看了眼棠悔。

“怎么了?”棠悔问她,然后耐心等着她开口。

“是这样的棠小姐。”隋秋天清了清嗓子,很周全地阐明自己犹豫的原因,

“我从小就喜欢吃草莓味的各类食品,而葡萄味的和棠小姐你的一样,这顿晚餐就会更对称一些,猕猴桃的应该会很清爽,开心果的我还没有尝过,可能会意外地好吃……”

说到这里。

她有些发窘地将手背在身后,悄悄去看了眼棠悔。

灯光下,棠悔眼梢的笑意也像融化的冰淇淋缓慢弥漫。

她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因为这些月饼都很小一个,所以我想每种口味都吃。”等了一会。

隋秋天腼腆地提了提唇角,“可以吗?棠小姐。”

棠悔笑得不行,“还有其他口味吗?你都可以一起吃。”

“没有了。”隋秋天扫视冰箱一圈。

然后声音很小地补充说明,“棠小姐你放心,我不会浪费的,我都吃得完。”

棠悔似乎不太介意自己有个吃月饼一下子要吃四个的保镖,“知道了。”

隋秋天放下心。

便将每种口味的月饼都拿出来。

她没有为了让棠悔同意她吃四种口味就撒谎,是现在的月饼都做成很小一个,几乎是隋秋天可以一口一个的大小。

不像她的小时候看到同学拿过来炫耀的一样,一个月饼可以像一个盘子那么大。还可以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分同一个。

隋秋天再次在棠悔对面落座。将所有分过的餐品都摆在面前,她将方巾叠在衣领里,环视一圈桌上的菜之后。

她觉得这好像比棠悔之前的每一顿中秋晚宴都差个百倍千倍,便抿了抿唇角,说,

“棠小姐,要不我再去加几个菜吧?”

说着。

她就要第三次站起来。

“不用。”棠悔出声。

将快要站起来的她拦住。

也在今天晚上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已经够了。”

隋秋天只好坐下来,但还是有些犹豫。

“这就是我想要的。”为了阻止她多想下去,棠悔再次出声,“热的饭菜,暖的灯光,也没有多余的人。”

说着。

她低眼扫视一圈桌上不算丰盛但被隋秋天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品,也看了一眼被摆在小碟中的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月饼——

这大概是管家之前准备的。棠悔对节日向来没有多重视,如果不是这次和隋秋天一起吃饭,她可能会再次拒绝隋秋天问她是否要食用月饼的请求。

很普通的一个中秋节,但她不知道有多久都没有认真过过。

棠悔抬起眼来。

注视着在对面正襟危坐着的隋秋天,弯了弯眼梢,

“这已经是最好的中秋节了。”

隋秋天愣了愣。

像是这么久仍然不太习惯这样面对面的注视,稍微低了低睫毛,

“棠小姐你不介意就好。”

在棠悔拿起餐具之后。

隋秋天才稍微放松绷紧的背脊,很真诚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中秋快乐。”

棠悔数不清自己到底收到过多少个“中秋快乐”,甚至这次也同样是一个不太顺利的中秋节,暴雨,雷鸣,偷拍者,隋秋天手上的伤……但毫无疑问,隋秋天给她的祝福,是她收过最温暖的一个。

于是她笑笑,也对隋秋天说,

“中秋快乐。”-

漫长的中秋节,在一顿看起来不太高级的中秋晚宴,以及山顶阴森可怖的狂风骤雨中结束。

但幸好厨区的灯始终是明亮的。所以,她们分享了一顿明亮的中秋晚餐。

将喝了些葡萄酒有些头晕和疲惫的棠悔送回房间之后。

隋秋天独自回到厨区,处理了这一顿中秋宴的残余。

她不想小北在放完假回来之后,发现还剩了一大摊子事要处理。

收拾完,回到房间。

隋秋天洗完澡,换上睡衣。

把今天的制服洗干净烘干之后,看着撕烂的袖口有些为难。

想了想。

她找出针线盒,想缝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发现歪歪扭扭,又只好将线拆下来,决定明天带着新买的书和甜品,请求裁缝帮她这个忙。

把制服衬衫规规整整地叠起来。

隋秋天打开网络,在各大社交平台,将自己在白天列好三十四个关键词一一输入进搜索框,对今天与棠家的新闻和帖子进行地毯式巡逻。

发现没有棠悔的新照片流出去之后,她松了口气。

接着。

隋秋天准备入睡,却又在躺进方方正正的被子之后没过多久,突然摸了摸下巴。

她掀开被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她从前用来练习表情的小镜子。

打开。

隋秋天看见一张很凶很板正的脸——眉心紧皱,嘴角不扬,下巴绷紧,偏薄的嘴唇也抿得很紧……

这是她通过努力练习得来的结果。

一度令她自己很满意。

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个保镖应该长着的脸。

但是现在……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发僵地提了提唇角,相当不自然的样子。

可棠悔说她以后可以多笑笑。

这样会比较好吗?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因为很想要笑,以至于看起来颇为古怪的脸,有些不太理解她的雇主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思考过后。

隋秋天还是很努力地想要将嘴角弧度变得自然些……

可惜没有成功。

不知道是不是不太习惯看到自己的脸,她越练习,就越觉得奇怪。

最后。

隋秋天颇为懊恼地抿了抿自己变得无比僵硬的唇角。

突然不知道唇角放在哪里比较自然。

但长到二十六岁。

隋秋天不像从前那么笨,很早以前就学会,要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寻找参照物。

想了想。

她拿出手机,从自己刚刚使用过的三十三个关键词中寻找,最后下载某张棠悔被拍摄的新闻图,存在手机里——

那是棠悔二十六岁那年在出席某次新港口现场活动时的照片。

那年的棠悔,和隋秋天现在是一样的年纪。

照片里,女人穿一袭黑衣,站在皑皑白雪中的一把黑伞下,大概知道有镜头在拍,却并不太在意,敞对镜头的脸,纵然肤色苍白,却也有种大开大合的掌控感和包容感。

嘴角上翘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因为过多而显得羸弱讨好,也不会因为过少而显得冰冷漠然。

是一种接纳而矜贵的自信。

也很美。

隋秋天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也学着照片中女人的样子,很努力地想要翘起同样的弧度。

“咚咚——”

门陡然间被敲响。

隋秋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住手机。

也迅速关闭自己嘴角的笑容。

然后。

她很警惕地看向镜子。

看到自己嘴角仍然像是在上翘的弧度。

有些不满意。

便颇为用力地敛紧嘴角。

直到更像自己之前的样子。

隋秋天才放下心来。

慢吞吞地去打开门。

却又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影后,瞪大了眼睛,“棠小姐。”

她异常惊讶。

先是很严肃地往黑漆漆的门外看了一圈——

确认棠悔背后没有人拿着刀抵住腰之后。

隋秋天将自己依然吃惊的目光,很紧张地落到门外穿着黑色睡袍的女人脸上,

“棠小姐,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棠悔举了举自己左手撑着的盲杖,向隋秋天示意,“走多了也就会了。”

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但看上去,又和隋秋天来不及关闭的那张照片没有什么区别。

想起那张照片。

隋秋天不太自然地抿唇。但过后,对棠悔独自一人前往二楼的担忧盖过一切,

“其实棠小姐你有什么事的话,喊我上去接你就好了。”

“知道了。”棠悔点点头,没有对她的念叨露出反感,

“下次就喊你。”

“好吧。”隋秋天微皱着眉心说。

将自己刚刚关得很急的手机往身后藏了藏,背着一只手问棠悔,

“不过棠小姐你这么晚下楼是有什么事吗?”

棠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闪躲,撑着盲杖,柔声细语地说,

“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隋秋天愣了愣。

按道理说,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雇主来房间找她。但棠悔都已经到了门口,她也不至于还把人推出去。

“好的棠小姐。”

说着,隋秋天错开步子,将刚刚情急之下没有送进书桌的椅子推进去,又很谨慎地检查自己房间里是否还有障碍物。

将所有障碍物都清除完毕之后。

她将手腕伸在棠悔面前,“棠小姐,你可以进来了。”

棠悔过来扶她的手腕。

而后。

又相当自然地将手往上提,挽住她的手弯。

像今天拍摄全家福时一样。

女人身上沐浴过的气味裹到鼻尖,是一种淡如水感的潮润感。

隋秋天怔了怔。

“怎么了?”

棠悔侧脸,看着她的眼睛问,“是房间里有什么不太方便吗?”

“没有的棠小姐。”

隋秋天反应过来。

便有些生硬地动了步子,引着棠悔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棠悔第一次来她的房间。

隋秋天也没有做好迎客的准备,所以进了房间,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平时坐的那张椅子太硬,会让棠悔觉得不舒服,便只好扶着棠悔让对方坐在了她床上。

棠悔摸扶着床边坐稳。

又抬头望她,“你不坐吗?”

按照经验,棠悔会更希望和人平视交流。隋秋天没有多扭捏,

“要坐的棠小姐。”

她将被自己刚刚推进去的椅子拖出来,坐了上去,也将两只手分放在了膝盖上。

然后脸色颇为严肃地和棠悔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面对面地坐着,板板正正地汇报,“我坐下来了棠小姐。”

大概也是因为眼盲的关系。

棠悔没有在进门之后就左右打量,而是始终注视着她这边。

听到她坐下来的动静。

棠悔放下了心,“你刚刚在做什么?”

隋秋天僵住。

她攥紧自己手中的手机。

完全没有办法说,她刚刚在盯着棠悔的照片练习笑容。

但幸好。

棠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在注意到她的停顿之后,就换了个说法,“我是怕我打扰到了你。”

“没有的棠小姐。”隋秋天否认。

顿了一会。

又险些不打自招地解释,“我刚刚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什么是特别的事?”棠悔挑了下眉心。

隋秋天卡了壳。

她偷偷背着手,攥紧手机,突然变成程序自动攻击大脑的机器人。

棠悔笑了,弯起来的眼梢好像没有很在意这件事,

“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略微放松绷紧的背脊,语气温和地补充,“那我不太想说。”

真的有秘密了?

棠悔眯了眯眼睛。

她将手撑在床边。

瞥到隋秋天始终背在身后的手,停了一会,轻声问,

“隋秋天,你最近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到这个问题。

所以在问完之后。

她就紧紧注视着隋秋天的脸,想要对比前后两次的反应,甚至任何细节都不想要放过。

“没有的棠小姐。”

隋秋天的回答依然很快。

表情也没有呈现出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只是大概不太习惯她进入自己的房间,动作显得有些拘谨。

当然。

这是在一打开门看到她时就有的反应。

“好。”棠悔声音变得柔和下来,“那我就放心了。”

隋秋天歪了歪头。

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隋秋天。”

棠悔没有隐藏自己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想法,轻轻启唇,

“如果以后你有喜欢的人,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最近棠悔总是提起类似的事情。

隋秋天已经不像第一次时那么吃惊,但还是露出了那种无法给出任何反应的表情——

就好像是。

她的出厂设定里,没有涉及到喜欢的人,也没有涉及到喜欢比自己大还是小的问题……

因为棠悔所在意的情、爱、欲,对于她来说,都是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大概率她也不明白,自己的雇主为什么会在某个深夜,穿着睡袍下楼过来敲她的门,还要让她把自己喜不喜欢人的事情告诉她。

但隋秋天还是在自己所能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给出顺从的答案,

“好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

又在对上隋秋天在镜片下青涩而理性的眼睛之后,欲盖弥彰地多说一句,“我只是,怕你被坏人骗。”

听到她这句话,隋秋天眼睛里的疑惑消散下去,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怀疑地点点头,“我明白的棠小姐。”

棠悔笑笑。

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隋秋天却率先开口了,“但我不会被人骗的。”

“什么?”棠悔没有反应过来。

“就算有人在其他事情上可以骗我很多遍。”隋秋天像是经过一番很郑重其事的思考,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也没有人可以骗到我真的去喜欢她。”

棠悔愣住。

隋秋天在这件事上格外坚决的态度,出乎棠悔的意料。

以至于她很长时间内都没能说出话来。

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因为这句话松一口气,还是应该绷紧心弦,因为她现在就在哄骗她。

而隋秋天仍然对棠悔心绪在短时间内的翻滚一无所知。

她抿了抿唇角,

“虽然不知道棠小姐你最近为什么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能是因为我在别的事情上表现得很不聪明,但在这件事上,我很有信心不会被骗……”

说到这里。

隋秋天看向棠悔略微失神的眼睛,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真挚,

“因为喜欢,是我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小秋天还是很通透的0-0

35「童话故事」

◎葡萄公主和枫叶保镖◎

原来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有的时候,棠悔觉得,隋秋天像一个从出厂起就到她身边来的机器人。

可能对于人类社会潜移默化的规则容易产生偏差,但每次,只要她给隋秋天一个指令,一个暗号,隋秋天就会去学,去努力理解她给出的命题。

以至于她对爱情这个词的理解,可能都是初始化的,甚至会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通透。因为其他人的爱情都不可避免会沾染上贪嗔痴怒哀怨妒,而隋秋天所认知的,好像就只是“喜欢”而已。

棠悔许久都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面纯善的镜子面前,被真真切切地照见了自己的七情六欲。

于是她挣扎其中。

羡慕,嫉恨,迷恋这面镜子的纯净,也因此无法放手。

隋秋天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将手放在膝盖上,耐心地等候着她说出来到这里的目的。

是在屋外响起一声剧烈暴雷的时候——

棠悔被惊醒。

患眼疾之后,她对声音格外敏感。

更何况这声暴雷声实在太大,于是她没忍住蹙紧眉心。

那时隋秋天迅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很紧张地蹲在她面前,“你没事吧棠小姐。”

棠悔回过神来。

屋外一道闪电,闪着白,点亮隋秋天近在咫尺的脸。

恍惚间她没忍住。

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手掌落到隋秋天下颌,手指按到她的眼尾。都是热的,软的,真切的。

很长一段时间内,棠悔都好奇隋秋天会长什么样子,眼睛是小还是大,眼睫毛是长还是短,嘴唇是厚还是薄,鼻梁是高还是矮……她猜测过很多次。

直到上个月。

她才第一次看清隋秋天的脸。

也才知道——

原来保镖小姐的一切都刚刚好。

“没事。”棠悔扬起唇角笑了笑,低眼凝视着隋秋天仰视着她的脸。

突然觉得好可惜。因为她没能在更早一点,看清保镖小姐的脸。

也没亲眼看过,隋秋天的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她将手指从隋秋天脸上慢慢蜷回来,轻声细语地说,

“就是刚刚被吓到了。”

隋秋天点了点头。

情急之下。

她不会再去在意棠悔慌乱中的小动作。

“没事的棠小姐。”她出声安慰棠悔。

仍然是蹲在地上,悄悄注视着棠悔的表情,犹豫半晌,问,“棠小姐,你是不是……”

按道理。

她不应该妄自揣测雇主的情绪。但棠悔的表情的确看上去不太好,脸色也有些苍白。于是,她还是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在楼上有点害怕?”

平心而论,今天的确是下了最近几年来曼市罕见的暴雨,雷鸣也像是震得整座房子都会在下一秒钟倒塌一样。

天气实足恶劣。偏偏,整间别墅里还只有她们两个人。

想到这里。

隋秋天又有些担忧。

偷偷瞄了眼棠悔,对方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被雷声惊到。

正考虑着这件事。

棠悔出了声,“隋秋天,我可以在你这里睡一会吗?”

隋秋天慢半拍地抬眼。

棠悔在看着她。

像是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难以启齿,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如果不方便的话……”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答应的速度很快。

棠悔大概很意外她的不犹豫,“真的?”

“当然。”隋秋天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又起身。

站在床边,将自己正在一起变豆腐的枕头和被子都铺开来,然后对坐在她床边愣看着她的棠悔说,

“棠小姐,你可以躺下来了。”

到这里,隋秋天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能够猜出来,棠悔在这么晚的时间来到她房间的目的——不用多说,想必是因为雷电太可怖,棠悔独自在床上难以入眠,但又害怕打扰到她的休息。

所以一个人磕磕绊绊地下了楼。却又在她打开门之后,犹豫再三,都没有办法向迟钝的她开口。

想到棠悔刚刚独自承担的恐惧和不自在。隋秋天有些自责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然后温声对始终安静的棠悔说,

“棠小姐,今天晚上你可以在这里安心睡一觉。”

棠悔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我会在雨停之后送你回房间。”隋秋天看了眼手表,

“棠小姐放心,现在还没有到我的睡觉时间。”

“好吧。”棠悔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头。

“棠小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隋秋天关切地问。

“有一点。”棠悔简洁地说,“今天喝了葡萄酒。”

“原来是这样。”

隋秋天点点头,然后将铺开的被子掀了一个角,用手在里面试了试温度,觉得不太凉,便说,“棠小姐,你快躺进来吧。”

隋秋天的被子也是很整齐的条纹四件套,铺得很整齐很蓬松,虽然这只是一张单人床,但可能也正是因为窄窄一张,所以看起来格外温暖。

在隋秋天过分温暖而友好的目光迎送下。

棠悔还是躺了进去。

她没有脱下睡袍。

因为知道可能如果自己只穿睡裙,隋秋天可能会立马将她裹成毛毛虫扔出去。

当然。

更有可能的——是隋秋天会很神奇地找出新的被子将自己裹成毛毛虫,然后把棠悔一个人留在温暖的被窝里,自己一板一眼地滚出去。

棠悔躺在隋秋天的床上。

将手平放在小腹上,相当心平气和地想。

“棠小姐。”隋秋天将椅子搬来床边,隔着半米远的、看不到她敞出皮肤的半米距离,相当关切地问她,“你冷不冷?”

“不冷。”棠悔摇头。被子里有闻起来很温暖的某种花香味,让她因为那一点酒精而产生的头晕也变沉了些。

只躺了一会。

她竟然真的有了些睡意。

也不再觉得窗外的雷声聒噪震耳。

“那就好。”

不过隋秋天还是将被角替她掖了掖,然后整个人很紧张兮兮地坐在床边椅子上,时不时挠挠下巴,时不时又突然伸手——

“啪嗒——”

隋秋天在空气中使劲拍了一下。

然后看到棠悔含着笑意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很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棠小姐,我以为有蚊子。”

棠悔笑,她侧躺在隋秋天平时会躺进去的被子里,脸敞在外面,在昏暗的灯光下,眼梢间弥漫笑意,有种格外慵懒而静顺的美丽。

隋秋天和她对视几秒。

就很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

抬着下巴,木着脸去看墨绿色的窗帘。

整个人也坐得更直了。

“隋秋天。”棠悔柔声喊她。

声音在雨声里多了几分模糊,像雾,“你怎么不看我?”

“我在看你呢棠小姐。”隋秋天直视着墨绿色的窗帘说。

棠悔不说话。

隋秋天往侧边瞄了一眼。

便看见棠悔直勾勾望着她的眼。

也看见,棠悔因为躺在被子里,被弄得稍微有些乱、以至于露出些白腻皮肤甚至险些露出那颗黑色小痣的衣领。

隋秋天简直要比屋外的闪电更快移开视线。

然后有些拘谨地搓了搓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说,

“棠小姐,你睡觉怎么不闭眼睛?”

雨声嘈杂。

棠悔躺在她的被子里,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

隋秋天挠了挠眉毛。

觉得棠悔可能还是在害怕雷鸣,便有些突然地说,“棠小姐,你要听童话故事吗?”

“童话故事?*”

棠悔大概觉得她的思维很跳跃,但听上去也不是没有兴趣。

“嗯。”隋秋天看着自己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搜寻一圈,没有发现童话书后,她有些失望,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补充完整,

“不是小时候睡不着觉,都会有大人在床边上讲童话故事听吗?”

“你会讲童话?”棠悔觉得很新奇。

顿了片刻,问,

“你小时候睡不着觉,你姨妈会给你讲童话吗?”

“不会。”隋秋天说。

“我猜也是。”棠悔说。

然后又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人给我讲过。”

隋秋天刚开始觉得奇怪。

过了几秒之后便想通了,便用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

“可能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给公主讲白雪公主豌豆公主和爱丽儿公主的故事。”

棠悔好像费了一些时间才听懂她这句话,眼梢从条纹被套上露出来,弯了弯,“那你要给我讲吗?”

隋秋天原本想拒绝。

因为她没找到童话书,也对很多童话故事都没有印象。

但窗外再次响起一声雷鸣。

她颇为紧张地看向安静躺在她被子里准备入睡的棠悔——

对方相当安静地躺在她的枕头上,在雷响那一瞬间颤了颤睫毛,但很快便平复下来,仍然是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

或许是因为这张小床太窄的关系,棠悔看上去有着很不明显的脆弱,让人想起在那些童话故事里总是受苦受难,但仍然意志坚韧的公主。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不想让她失望。

棠悔点点头。

隋秋天看着她,整个人坐得很直,“但我可能不太会讲。”

“没关系。”棠悔冲她笑。

又侧了侧身子。

调整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你讲什么都可以。”

“从前。”得到棠悔的指令,隋秋天用最普遍的句子开了头。

棠悔看着她的眼睛。

微微侧躺着。

黑色发丝像绸缎那般流落到床边,似乎是想要认真倾听。

“有一位公主。”

隋秋天很收敛地说出第二句,就又有些坐立不安地看了眼棠悔——

棠悔还是在注视着她。

眼神在灯光下看起来柔和,好像是在笑,也不会因为她讲的故事太烂就不高兴。

“她很漂亮,很美丽,很善良,很体贴……”隋秋天第一次给人讲童话故事,很不擅长。

也有些磕磕绊绊。

几乎要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形容词都用到这位公主上,

“也很像一颗葡萄。”

今天晚上,葡萄出现的频率有些高。但棠悔没有计较她重复度颇高的思想。

而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很没有办法地笑了声,“然后呢?”

“然后她过了一个很圆满的中秋节,吃了好吃的葡萄月饼,喝了好喝的白葡萄酒。”

隋秋天其实不擅长编造故事。

因为她几乎没有任何想象力,只能单纯地叙述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最后她生平第一次躺在某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盖着被子,听着雨声,睡了一个好觉,也做了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梦。”

她说了三个“很好”。

因为童话故事普遍很温暖。

隋秋天停了话。

棠悔不太明白地眨了眨眼。

“我讲完了,棠小姐。”隋秋天说。

棠悔笑起来。

笑容弧度并不算大。

笑意却像是满得快要溢出来,落到这张一米二宽的小床上。

然后她很罕见地,也不太得体地提出要求,“再讲一个。”

“好吧。”

棠悔看起来没有睡意。

隋秋天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还是刚刚那位公主。”

“嗯?”棠悔抬了抬眉心。

“她还是像刚刚一样漂亮,美丽,善良,体贴……”隋秋天看着棠悔乌黑的眼睛。

说,

“有一天,有个枫叶保镖对她说,你可以实现任何自己想要的愿望,你会健康快乐,笑口常开,你的生活里不会再有电闪雷鸣,不会有孤独彷徨,也不会有欺骗背叛,你会吃好,睡好,一辈子都只做美梦。”

将自己很朴素地置入这个故事里,隋秋天的语气变得有些矜持。

也在说完之后。

很拘束地瞄了眼棠悔。

棠悔好像并没有对这张一米二的小床有任何不习惯。她相当温顺地仰躺着,双手环抱着她刚刚盖过的被子,敞出来的柔腻皮肤贴紧她的脖颈刚刚贴过的被套,懒倦的眼也在昏黄灯光下笑着瞥向她。

仍然仪态优雅。

但是。

黑色睡袍的前襟好像蹭得比刚刚更乱了。

——隋秋天迟来地意识到这点。

一下子整个人都变得极为慌张,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比较好。

“嗯?”棠悔发觉她的停顿,声音从她的床上飘落,大概是已经有些困,像毛球绒边,滚落在她的鼻尖,然后渐渐融化,“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哦,是,是这样。”隋秋天僵着背,没有再去看棠悔,而是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尖,讷讷地汇总自己脑中剩下的所有信息,继续往下说,“在收到这个祝福之后,葡萄公主忍不住问枫叶保镖,为什么?”

“为什么?”

棠悔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好像真的很像一个聆听童话故事的小孩子,

“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只要不看着眼睛好像就没那么紧张。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盯着鞋尖。

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电影里家长给小孩讲童话故事时的语气。

便也学着这个语气,

“然后枫叶保镖很认真地对她说,因为你是葡萄公主啊。”

棠悔不说话了。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好像正在等待她将整个故事说完整。

隋秋天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也觉得这个故事有点四不像,甚至都没有所谓的起承转合,但她还是坚持为这个故事打上了句号,

“因为葡萄公主漂亮,美丽,善良,体贴,所以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就可以实现这些愿望。”

“也因为……”

说到这里。

隋秋天的声音变得温和许多,好像真的在讲什么印刷在她鞋尖的儿童绘本,

“这个世界除了葡萄公主以外,没有人再值得这一切。”

外面的雨还在不要命地往下落,将她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吞咬进去。

棠悔久久没有出声。

“我讲完了。”

隋秋天也觉得自己这个故事不怎么样,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痒的喉咙。

很不好意思地说,“要不你还是睡觉吧,棠小姐。”

棠悔还是不说话,连呼吸都很安静。

于是隋秋天没办法。

只好放弃去看墨绿色的窗帘,将视线很小心地落到床上——

不算宽广的卧室内,床头昏黄的小灯,女人披着发,还是像刚刚一样侧躺在她床上,仪态得体,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阖上了眼,浓而密的睫毛在灯光下看起来根根分明,好像每一根都很美丽。

原来已经睡着了。

隋秋天松了口气。

难怪那么多睡不着的小孩都要听爸爸妈妈讲童话故事,原来是真的有用。

她慎重地想。

既觉得也要将这条加入保镖守则,又觉得还是算了。

万一。

万一下一个保镖给棠小姐讲了更好听更难忘的童话,棠小姐就忘记枫叶保镖和葡萄公主说的那些话了怎么办?

雨雷都在继续。

隋秋天噤了声,将呼吸都努力放轻。

之后。

她始终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独自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

她终于想起来打开手机。

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