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还是那张棠悔在二十六岁时被新闻图拍摄到的照片。

隋秋天想了想,将这张照片保存在一个新的相册。

也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背脊。

然后。

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气温显示,夜深,气温比起刚刚又变低了。她想要去查看棠悔有没有盖好被子,便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却又在走近之后陡然顿住。

棠悔大概是睡深了。

没有注意到自己领口敞了出来。

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口上那颗黑色小痣也偷溜了出来。

像一滴浓稠的墨。

滴在隋秋天新买新晒过的条纹被套上。

隋秋天不敢动弹。

在床边佝偻着腰。

僵了一会。

她耳朵红红地闭紧眼皮。

然后很小心地。

用两根手指,提起被角,将女人整个敞开的领口盖住。

盖上去之后。

她终于敢半睁开眼睛。

却也发现女人的下半张脸也快要被自己盖住。

便又谨慎地。

将被角往下拖了两寸。

棠悔大概是真的睡着了,对此没有任何感知。应该也没有发现她的保镖在她床边鬼鬼祟祟。

于是。

隋秋天很严格地帮她盖好被子,确认她全身上下都只有脸露出来之后。

便也正大光明地。

看了看棠悔在睡梦中也像是仍然带有弧度的唇角。

然后。

隋秋天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手指撇了撇自己的唇角。

她想要让自己变得和棠悔一样,会笑得好看,温柔,也包容。

“轰隆隆——”

闪电和雷声同时袭来。

像上帝撞见她做贼心虚时的一声咳嗽。

隋秋天差点一整个摔倒在地。

但出于保镖的反应。她迅速敛起所有动作,也在床边站稳,没有闹出太多动静来。

屋外暴雨倾泻,光影晦涩。

她绷紧下巴,在床边很小心观察棠悔是否有被惊醒。

看着棠悔熟睡时很柔软的脸,很短暂地想起了在很久之前,她在因为打雷闪电不敢睡觉时,表姐会拍拍她的头,打着哈欠对她说——睡个好觉吧,小秋天。

往往。

她也会真的在那之后睡个很好的觉,然后一睁开眼,发现是个很晴朗的好天气。

于是。

隋秋天也抬起手。

轻轻地,不敢用力地。

弯着腰,在今晚第二次拍了拍棠悔的发顶。

但棠悔却在此时无意识地侧了侧脸。

于是她收手的时候。

女人柔软的脸颊便擦到了她的手指。

停了一瞬。

棠悔才缓慢挪开,背过了身,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肩。

隋秋天不敢动弹。

于是。

女人柔顺黑发穿梭过去,像冰淇淋那般从隋秋天的手指间融化,像某种极度柔滑的液体从她手中淌过。

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发丝,和气息。隋秋天相当慌乱地蜷起手指。

匆促间。

她站起身来想要奔逃出去。

却又在听到棠悔陷入梦魇般地喊了声“妈妈”之后。

陡然滞住脚步。

隋秋天有些诧异地转过身来。

幽暗的暴雨围绕山顶房屋。

隋秋天站在极为寂静的卧房中,看向棠悔佝偻着的后背,也看向棠悔独自瑟缩着的肩……

突然觉得像是有很多只蜜蜂飞了过来,在这场暴雨中嗡嗡叫喊,也疯狂扎向她的耳膜。

像是幻觉。

她似乎真的听见了某种微不可闻的颤抖。

隋秋天没有办法不走近去查看情况。

棠悔仍旧是背对着她,发丝像浓稠墨水那般淌在小床上。

她刚刚大概只是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可能她仍旧处在睡梦中。

但即便是在梦中,她也不允许自己如此软弱的喊出“妈妈”来求救。

可能她本身睡眠就已经比较浅。

甚至已经因为那句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妈妈”而变得清醒。

但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

所以在这之后。

棠悔静默地背对着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彻底静了下去。

而隋秋天恍惚间在床边站了很久,也看了她很久,觉得无论棠悔是清醒还是处于梦中,自己都有必要把那句话说完。

只是。

也不知道迟到这么久还有没有用。

隋秋天想了想。

迟疑间。

便又抬起手来,努力学着棠悔拍她头时的样子,力度很轻柔地拍了拍棠悔的头。

这是她在今夜第三次拍她的头。

也很真实地感知到——

在这个动作过后,棠悔的肩胛骨不太明显地颤了一下,呼吸声也很突兀地停了一秒。

像一只翅膀受伤、蜷缩在她手心中的蝴蝶。

隋秋天愣了一会。

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却还是温声将那句话说完,

“从今天开始一直睡好觉吧。”

想要离开给对方留出空间,却又觉得要喊真正的名字才会有用。

于是在离开之前。

她不知道第多少次转身。

注视着着棠悔的后背,很小声地、很生涩地加上称呼,

“棠悔公主。”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只有小秋天编的童话故事才这么可爱![爆哭]

36「练习微笑」

◎“所以下次是要和我一起睡吗?”◎

暴雨过后通常会是好天气。

中秋节第二天。

棠悔睁开眼,看清趴睡在床边木椅上的隋秋天,心想。

不可否认,她在这场暴雨中睡了个好觉,是因为凭着雇主的身份,占据了隋秋天的床。

她没想到能一觉睡到天亮。

也没想到——

向来会遵循说出口每句话的隋秋天,并没有在她熟睡之后,就将她送回三楼。

是她让她睡了个好觉。

但显然。

隋秋天自己昨天晚上睡得不是很舒服,她个子高,现在几乎是以一种委屈的、蜷缩姿态,趴睡在那张硬质木椅上。

脸枕在左手肘弯处,黑框眼镜被摘下来放到一旁。

细长手臂裹着绸制成套条纹睡衣,伸得很直,腕骨突出,指骨细而长。

离床很近。

但离棠悔的手还有一定距离。

棠悔异常珍惜自己失而复得的视力,所以盯着隋秋天看了很久。

才慢悠悠地伸出手——

用一种比棉花还要轻的力气,戳了戳隋秋天的手指。

指尖相抵。

触感极为奇妙。

而隋秋天的手指则被她戳得晃了晃,甚至还小幅度地抖了抖肩膀。

她像某种需要与主人进行体温接触,才能从睡眠模式中切换的人工智能。

并且切换模式的开关,是她的手指,也是某种可爱的触角。

隋秋天的手指晃了一会就没再晃了。

棠悔变成好奇心极重的孩童,侧卧在床上,盯着她看了一会——

没忍住。

再次去戳了戳她的手指。

隋秋天被她戳得一晃。

力度很小地动了动肩膀。

棠悔笑起来。

而床边,大概在经过长达十秒钟的开机仪式之后。

隋秋天颤了颤手指。

动作很慢地掀开睫毛,茫然间对上棠悔的视线,一秒,两秒……

然后。

她几乎是用棠悔所能看到人类的最快速度,连蹲带爬地站起身来——

再然后。

她用最快的速度背过身,整理睡乱的衣领,头发,和刚睡醒时不太体面的仪态。

棠悔弯着眼梢。

隋秋天再转身。

已经恢复成平日里一板一眼的样子,腰背挺直,绷紧下颌,目不斜视,

“棠小姐,你醒了。”

刚起床的声线有些涩,但又因为稍微有些不清醒,便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听到的松软。

棠悔枕卧在她的枕头上,心情愉悦地朝她笑,“早上好。”

“早上好棠小姐。”隋秋天语气正常地说。

话落。她从眼前模糊的视野中意识到自己没有戴眼镜。

便有些慌张。

弯着腰,从地毯上摸起眼镜。

再很勉强地用袖口擦了擦。

才架在鼻梁上。

去看刚刚在她眼睛里模糊成色块的棠悔。

只看了不到一秒。

隋秋天又匆匆忙忙,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将眼镜摘下。

她低着视线。

一下子变得很忙。

便又很机械地重复说了一句,“棠小姐,早上好。”

棠悔笑起来。她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眼梢总是弯起来,“隋秋天,你不麻吗?”

“什么?”隋秋天没听清。

却仍旧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看刚刚起床的棠悔。

棠悔看了她一会。

然后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扶坐在床边,望她,

“我是说,你的手脚不麻吗?”

像是某种开关被启动。

隋秋天陡然间感觉到——

某种威力极大的麻痹从指尖传出,在她侧半身四处乱窜,横冲直撞。

“麻……”

只发出一个音节,她就不得不拧紧眉心。四肢酸麻的感受很怪,像有很多只虫子在躯干爬行,让她在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想要稍微动动手指都困难。

而棠悔似乎发现她的僵直。

摸索着伸手过来。

隔着衣料握住她的小臂。

体温相触,女人手指和掌心格外柔软,覆在她感到酥麻的那些地方。

隋秋天眼睛微微瞪大。

“你就这样睡了一整夜?”棠悔将她拉近了些,细细帮她揉着僵麻的手臂,

“为什么不让我回房间睡?”

“棠小姐……”

隋秋天站在离棠悔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不敢低头去看棠悔,动了动格外干涩的喉咙,“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棠悔停顿几秒。

慢悠悠地放开她的手,“那你自己来吧。”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渐渐消散。隋秋天放松绷紧的背脊。

刚想抬手。

却又发现自己的手根本麻得抬不起来,便只好木着脸停住动作。

棠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似是也不计较她的逞强。

又过来,撑扶着她的手肘,帮她弯了弯酸麻的小臂,

“这样痛吗?”

“……”隋秋天脸色苍白。

本来想忍。

却又在棠悔静静注视着她的视线下,很小声地承认,“痛。”

棠悔笑。

却还是很慷慨地继续帮着她,慢慢去活动已经麻痹许久的手弯,

“活动开来就好了。”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没办法再拒绝,只好将自己原本就绷紧的腰背挺得更直。

她变成一个被罚站军姿的士兵。

而棠悔“嗯”了声。

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特意停了手中动作,轻声细语地向她说明,

“你放心,我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占你便宜的意思。”

士兵隋秋天愣住。

“我只是觉得……”棠悔没听见她出声,便又耐心补充,“是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没地方睡,所以有必要负起这个责任。”

“我没有这么觉得过。”隋秋天解释。

然后又说,“而且棠小姐,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你。”

棠悔动作停了一会,唇角稍微放松下来,“那就好。”

隋秋天抿唇。

尝试着动了动仍旧僵直的手指。

棠悔低脸,柔软的手掌隔着布料,握住她肘弯处最无法自主活动的地方,细细按压着。

她能感觉到——

女人细柔的手指顺着那些酸麻的脉络往上攀,一点点按进肌理,驱散那些沉淀许久的麻意,却又带来某种不易察觉的,新的痒麻。

不像蜜蜂,不像蝴蝶,也不像被醋泡过然后炸开的烟花。

隋秋天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只好强迫自己将这种微妙的感受驱逐脑海,主动开启话题,尝试转移注意力,

“是因为昨天晚上雨下了很久。”

“嗯?”棠悔尾音很轻。或许是刚起床不久的原因,女人声音很懒,像某种融于水的葡萄汁,涩,倦,绵,“什么?”

话落。

她的手指按到她小臂经络,又很慢速地松开,转而帮她活动另一只手。

隋秋天没由来地蜷了蜷尾指。

鬼使神差地低头。

这个角度——

她能看见棠悔稍微有点驼峰的鼻梁,浓密的黑色睫毛、以及饱满鲜红的嘴唇。

“嗯?”棠悔又发出这种尾音了。

她没有抬头看她。

声线略轻,像从她腰线处飘过去的云,“怎么不说话?”

隋秋天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以一种将近秒速千里的速度抬起头,看到窗边飘摇的墨绿窗帘后,她回过神来,也松了口气,“当时我觉得棠小姐,觉得你,好像睡得挺好的。”

“怕把你吵醒。”

她补充,“所以就想等你睡好之后再送你回房间。”

说完这句话后。

棠悔没有接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

隋秋天觉得奇怪。

但也不好问,于是便始终保持静默。

是在她全身上下那种僵麻感渐渐消散之时,棠悔突然出声了,

“既然这样,下次你可以和我一起。”

“棠小姐你说什么?”

隋秋天吓得往后退一步,手也用很快的速度从棠悔掌心中抽出。

棠悔停了动作。

缓缓抬起眼来望她,“我的意思是……”

女人将双手很优雅地放在膝盖上,微微眯着眼看她,

“下次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你还是不忍心把我送回房间,就和我一起睡。”

“而不是自己可怜兮兮地缩在椅子上,早上起来手痛脚麻。”

原来是这个意思。

隋秋天相当紧张地抿紧唇角,背在腰后的手指也攥得很紧,

“好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今天就先这样吧。”

说着。

她摸索着用手撑着床,看样子是想站起来回房间。

隋秋天忙去扶她。

棠悔撑扶住她的手弯。

却在转身之后。

微微仰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然后唇角突然上翘。

“棠小姐,你突然笑什么?”隋秋天木着脸问她。

“没什么。”

棠悔噙着笑意望她,没有解释自己刚刚为什么笑。

她像是有些故意,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呢。”

很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被睡乱的衣领,“所以下次是要和我一起睡吗?”

隋秋天别开脸。

避开棠悔略微失焦的视线,耳朵却忍不住有些发红,

“下次,下次我会把棠小姐送回房间,或者是自己找个空房间睡觉的。”

棠悔笑出声。

然后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将手从她衣领处收回来,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今天再好好睡一觉吧。”

隋秋天没有反对,只是将棠悔送回房间,确认对方想要再睡一会之后,她自己回到房间,很僵硬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翘起了边。

没什么表情,像个在跟飞行器对接信号的外星人。

虽然棠悔看不见。

但隋秋天还是对自己在雇主面前所展露出的失礼形象非常懊恼。

躲到浴室里面,很努力地用清水抚平自己的自来卷。

十分钟之后。

她才对着镜子里变得湿漉漉的自己,稍微翘了翘唇角。

持续了大概不到一分钟。

她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又相当别扭地抿紧了唇角。

好像有些颓丧,有些失落。

最后只好恢复成了沉闷古怪的样子-

除开中秋节当天,假期的时间过得比时间机器里的数字还要快。

节后第一天。

隋秋天带着自己装得满满的黑色公文包,落座工位,然后对打着哈欠赶来的苏南,说了声很标准的“早安。”

苏南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那样朝她点了个头,“早。”

隋秋天微微颔首。

原本想要像往常一样。

用一句“早安”和苏秘书结束一整个上午的交流。

但今天。

在结束之后。

她想了想,又面向苏秘书,很不明显地翘了翘嘴角,重复一遍,

“苏秘书,早安。”

“秋天保镖。”

苏南很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吗?”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隋秋天翘起唇角看向她。

苏南停了一会。

表情有种平静之中的怪异,“那你是不是放假空调吹多了?”

隋秋天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嘴角仍然很耐心地上扬着。

苏南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为她担惊受怕,

“那怎么突然面瘫了呢?”

隋秋天不笑了。

苏南捂着自己的胸口,“原来你没事。”

隋秋天摇摇头。

她觉得实验对象苏南大概率是视力很不好。

便换了个对象。

将目标对准了,工位与她隔着一条宽阔廊道,遥遥相望的房思思。

相比于苏南最近的怪异。

房思思为人更加周全,始终彬彬有礼,也不会轻易说出“面瘫”这种话。

所以在接收到隋秋天很努力投过去的微笑之后。房思思也很礼貌地朝她微笑了一下。

显然。

经过这几天假期的练习,隋秋天已经取得重大成效。

所以她再接再厉。

在一个上午。

向躲在电脑屏幕后的房思思,投去了十五个得体的微笑。

不过节后刚回来,四位秘书好像都很忙。所以在回了她十五个微笑之后。

房思思接到董事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动作很怪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低着头,抱着文件起了身,推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中途都没有再往她这边看一眼。

隋秋天觉得奇怪。

但还是很礼貌。

也始终面带微笑,目送房思思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门被紧紧关闭——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敛了敛自己僵硬的唇角,然后将目标转向了第三位秘书-

房思思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将隋秋天跟在她身后的目光紧紧关在门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

她稍微放松下来。

看向紧盯着电脑屏幕的棠悔。

棠悔似乎没有在意她的走近,目光始终停留在发着亮的电脑屏幕上。

但。

棠悔嘴角上翘的弧度很熟悉。

虽然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一二。

却有几分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

房思思百思不得其解。

走近之后。

她将目光落到棠悔盯着的屏幕上——

那是一张棠悔自己的新闻图,时间大概是在几年前,她出席新港口现场活动的时候。

甚至还下了雪。

房思思作为专业秘书,不会对上司的“自恋”或者是“扑朔迷离的眼疾”妄加非议,便只是礼貌出声,“棠总,您找我?”

“你来了。”

棠悔回过神来。

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房思思声线传来的地方,

“是这样,我想让你帮我把前几年的新闻图都整理一下,然后发给我。”

“新闻图?”

房思思下意识问,“全部都要吗?”

棠悔“嗯”一声,“全部。”

“好的棠总。”房思思点头,“那具体是最近几年呢?”

“七年。”棠悔没有犹豫地说出这个数字。

房思思愣住。

这个数字……

棠悔大概也知道她在揣度什么,但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要向她解释的意愿。只是停了半晌,又强调,

“这七年里我所有出席过的公开活动,一张都不要漏。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帮我联系当时的记者,从他们手中买来原片。”

房思思性子谨慎,没有多问,“好的。”

“可能会有点多。”棠悔说,

“如果要花费你很多时间的话,暂时不用着急,以其他事务为先。”

静了一会。

她又补充,“谢谢。”

在这之后,棠悔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目光兀自投在已经熄黑的电脑屏幕上。

房思思没有再多问,轻着步子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闭之后。

棠悔将手放在桌上,重新点亮电脑屏幕,映入眼帘的——

今天早上,她偶然间刷到旧新闻,看到自己在六年前出席的那场新港口现场活动的照片。

那年。

曼市很罕见地下了场大雪,还正好在那场活动时落得最大。

但可惜棠悔看不见。

所以她不像其他人面露激动,只冷冷清清地站在一把为她撑开的黑伞下。

黑伞被一只手腕细瘦的手撑着,手的主人站在她后侧,面容模糊,同样身穿黑衣,比棠悔稍微个子高一点,看上去很肃穆。

那时。

为她撑伞的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很怕她被雪淋到,所以撑伞的手也始终偏向她这边,还用手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护着她。

而棠悔那天听见很多她不想听见的声音,本来心情不太好,所以她记得她那一整天都没有笑,眉眼也总是阴郁幽怨。

但可能是因为那场雪很大,以至于身患眼疾的她,也感受到了雪的来临。

又可能是因为跟在她身后为她撑伞的那个人,跟在她身后很小声地说——棠小姐,你放心,现在这里没有人敢小看你。

停了一会。

又颇为自豪地补充——因为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很凶。

所以照片定格。

棠悔在笑。

而为她撑伞的、那个说自己很凶的人变成虚化背景。

是二十岁的隋秋天。

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隋秋天就这样成为她每一张照片里的背景。

棠悔盯着照片里隋秋天朦胧的身影。

想了想。

还是将这张看不清人脸的照片存在了自己手机里-

房思思从董事长办公室走出来,便第一时间迎来了隋秋天的笑。

隋秋天向来是个性格温和的保镖,虽然很少展现笑容,但对她们四个秘书也从来都友好善良,不因为自己是棠悔身边的老人,就在她们面前摆什么架子。

反而,与很多老油条比起来,她更像是某种新生的、初始化的、未经过社会化驯养的人。

就算是偶尔行为古怪,但也没办法让人觉得讨厌。

所以房思思只好耐心地朝她笑了下,“秋天小姐。”

“房秘书。”隋秋天也朝她微笑点头,“棠小姐没什么事吧?”

“没事。”房思思回到工位。

落座,声音从硕大的电脑屏幕后传出来,“就是喊我整理一下过去的新闻图照片。”

隋秋天愣住。

刚想说些什么——

手肘突然被撞了一下。

第一时间。

她迅速用掌心捂住自己的腕表。

“哎,不好意思。”苏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撞到你了吗?”

隋秋天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腕表之前调低了触感反应,便稍微松了口气。

但也没有立即松手。

只是对急着去处理事情的苏南摇了摇头,说,“没事。”

“真的没事?”苏南又问了一遍。

像是想要走,但又不是很能放下心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没事。”隋秋天捂着腕表不放松,抿唇看了眼苏南,“你先去忙吧。”

“好吧。”

她不肯说。

苏南便也没有多问,只摇了摇头,就拿着文件离开了。

等苏南走后——

隋秋天很谨慎地环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注视着这边。

她才松开手。

腕表是熄屏的。

隋秋天盯着看了一会。

然后盯着小块黑色屏幕里倒映着的自己。

提了提唇角。

真的还是不太自然吗?

隋秋天有些疑惑。

但她不能确认。

所以。

趁没有人在注意这边。

她悄悄点亮腕表——

于是。

屏幕中央,那个身穿黑衣、唇角上翘的女人便亮了出来。

不像吗?

隋秋天思索着。

然后很笨拙地戳了戳自己的唇角。

“咚咚——”

工位上方陡然间被敲了两下。

隋秋天敏捷盖住腕表,然后欲盖弥彰地扶了扶根本没有下滑的眼镜,平静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江喜,“什么事?”

“秋天姐。”好几天不见,*江喜穿着很整齐的制服,头发也有特意绑得很高,看起来朝气蓬勃,“我来培训了。”

江喜,棠悔的新保镖。

——隋秋天迟钝地想起这件事,也在两秒钟之内冷静下来。

她将已经熄屏的手腕藏到桌子底下。

停顿一会,说,“对,是我喊你过来的。”

中秋节过完,隋秋天的雇佣期就已经剩下不到一个月,她必须在这之前将新来的江喜培训妥当,让棠悔感受不到她的缺位。

不过……

“那秋天姐……”

江喜再次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听上去有种初来乍到时的谨慎,“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隋秋天恍惚间抬眼,看见江喜朝她微笑的样子,抿了抿嘴角,

“你现在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和我待在一起,看我怎么做的就好了。”

“这些天,我也会和你说一下要注意的细节。”

说着,她将手背到身后,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将自己假前整理好的工位让了部分给江喜,“先坐吧。”

“好的秋天姐。”江喜没有对自己只有半部分工位产生疑虑,很温顺地入座。

“不过你不需要喊我秋天姐。”

一个工位坐两个人有些拥挤。

隋秋天一边看她收拾东西,一边谨慎地收着自己的手肘,不想让自己不小心碰到江喜。

“啊……”江喜点点头。

很认真地将桌子擦了一遍,又有些茫然地问她,“那我喊你什么比较合适呢?”

“都可以。”隋秋天简洁说明,然后对她强调,“就是不要喊我秋天姐。”

江喜思索了一会,“要不——”

“秋天。”

柔润女声从身后传来,截断了江喜的话。

隋秋天和江喜同时转身。

也同时看见了——

棠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站在门边的日光下,颇为安静地注视着她们。

隋秋天便从工位处离开,站到棠悔身边,“我在的棠小姐。”

然后,才又对江喜说,“这是我们棠总。”

江喜骤然变得拘谨起来。

站在工位上,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棠总早上好。”

棠悔对她笑了笑,声线礼貌,“早上好,吃过早餐了吗?”

江喜受宠若惊,“吃过了吃过了。”

棠悔“嗯”了声,没再和她多寒暄什么,而是看向隋秋天的眼睛,放柔声音喊了声,“秋天。”

语气自然。

仿佛她向来都是如此称呼她,“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换了称呼,但也没有犹豫。

转头对还有些懵的江喜说,

“那你一个人先坐一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几位秘书。”

“好的好的。”江喜迅速点头。

新来的保镖看上去不是那种不懂社会生活的人。隋秋天稍微放下心来。

再转头——

便对上棠悔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

棠悔柔着眼梢朝她笑笑,却先一步开了口,“先进去再说吧。”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应声。

她跟着棠悔进了办公室,引着棠悔在办公室前的沙发入座。

自己则十分拘谨地站在棠悔面前。

“你也坐下来吧。”棠悔拄着盲杖,轻声说。

看上去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她说。

隋秋天没有多疑。

在棠悔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坐下来了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视线随着她声线下落的趋势,飘落,最后定在她的眼睛上方。

她望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棠小姐?”隋秋天有些茫然。

日光下。

棠悔注视着她的目光有些模糊,也仍然令人看不透。

她挠了挠下巴,不明白棠悔为什么不出声,只好维持安静。

“是这样。”

经过长达快两分钟的沉默之后,棠悔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我觉得让你和别人挤一个工位太委屈了,所以想让你把桌子、还有你的那些书都搬进来,让那位新保镖和苏南她们一起。”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像之前我们在港星公司的时候那样,和我一起待在办公室里。”

和……以前一样?

隋秋天稀里糊涂地,有些没反应过来棠悔的意思,

“棠小姐,你是想让我把工位搬进来?”

“我的确是这个意思。”

日光漂落,棠悔背对着光线,柔声询问她的意见,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也再次轻启红唇。

喊出那个突如其来的称呼,语气比秋日飘摇的枫叶都要轻柔,

“秋天。”

确认棠悔真的是这个意思,也再次听到变得亲昵的称呼,隋秋天有些无措。

而棠悔抬眼直直地注视着她。

良久。

她松开嘴角始终噙着的微笑,语气变得比刚刚还要轻,

“还是说……”

垂下眼睫,语气随意,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在和她开着一个天大的玩笑,

“其实相比于我这个雇主,你更愿意和任何人待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放心放心,江喜不是情敌,这本是从头到尾的1v1啦[奶茶]

37「患难与共」

◎当棠悔真正看见她的时候◎

时间过去太久。

以至于隋秋天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将工位搬到秘书处。

好像是因为,当她像以前在港星公司的平常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棠悔身边时,总是会收到那种类似于羡慕、猜测和盘算的目光。

也好像是因为,当她跟着棠悔一同进入集团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频繁接到来自陈宝君的电话,甚至比过去五年都要频繁得多。

又或者是因为,当初来到新的环境,她亲眼见到那间在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才意识到,可能那并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就像那间在港星公司的、因为堆积了很多杂物而显得有些拥挤、百叶窗在岁月中慢慢泛起黄迹的办公室,也不会是棠悔久待的地方。

可能这些事情都是些细微末节,对隋秋天自己来说都无关紧要。因为她的雇佣期会结束,迟早有一天她会走。

但棠悔不是。

棠悔会留在这里,她会有很多继续围绕在她身边帮她处理各种事务的下属,也会拥有下一个更专业的保镖。

而隋秋天的所作所为——

包括她得到的,她付出的,她坐的位置,她做的事情,都可能会成为下一个保镖的参照。

如果她得到的太多,与棠悔之间的距离太近,或许也会让下一任保镖对棠悔产生莫须有的猜测。

她不希望棠悔因为自己感受到那些目光,也不希望棠悔察觉到她周围的、想要占她便宜的声音。只希望,至少在雇佣期的最后一段时间内,自己能以一个完美保镖的形象,完成最后一个阶段的所有任务。

所以,在经过长达一分钟的前思后想之后,隋秋天还是想要拒绝棠悔的提议。

但棠悔说,“如果我说这是命令呢?”

隋秋天话到嘴边卡了壳。

宛如自主意识和主人命令相互矛盾的人工智能体。

棠悔垂下眼,眼睑上细微的痣在太阳下仿佛闪闪发光,

“隋秋天。”

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柔而低,“反正你不是都要走了吗?”

隋秋天怔住。

棠悔没有看她,语气却变得像是请求,“也都不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隋秋天怔怔地看了棠悔一会。

良久,她分开双唇,轻轻重复这个自己不太理解的词语,“愿望?”

“嗯。”棠悔点头。

她抬起眼,脸庞被日光覆盖,一半透亮,像一种奶油般的白,一半处在阴影中,是一种雨雾般的黑,好像陷入回忆,于是声音也像是融淌进雨雾的奶油,涩而飘,

“最近,我总是想起我们在港星公司的时候,那个时候可能我的办公室没有那么大,周围的人也没有那么多,以前我很忙,我们会经常一起去不同的城市,地区,或者是公司。”

“我们去湾市遇到罕见的高温所以学着当地人饮山泉解渴,去新港口的时候遇到下雪,去澳都的时候遇到下暴雨所以不得不在赌场里躲雨……”

“那种时候,你总是会想很多办法让我好受一点。那一次新港口下雪,活动结束之后,你陪着我在雪地里散步,有个不懂事的小孩朝我扔雪球。”

“我那个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也很少做过这种事,所以愣在原地,只觉得雪很冷,很凉,双手放在口袋里完全反应不过来,但是你很生气,比我想得还要生气,还很小气,跑过去往那个小孩身上砸了个大雪球。”

“我第一次知道,打雪仗就是这个样子的……”说到这里,棠悔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眼梢间弥漫的笑似水波那般弥漫,

“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隋秋天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形容听到棠悔说起这些事的感觉,但她觉得——

这就好像每个人都会在每个年岁存着一个记忆盒子。这些记忆盒子不只存着事情始末,还存着自己在当时所经历这些事情时所品尝到的酸甜苦辣。

对于隋秋天来说,她在十九岁之前的很多记忆盒子,都是闭塞、无味也晦涩的。

直到十九岁之后——

她才获得和平常人一样,真正装着酸甜苦辣的七个记忆盒子。

而这都是因为,在十九岁那一年,她的记忆盒子,和棠悔重合了。

“我记得的。”隋秋天翻开记忆盒子,讷讷地说,“后来我追着他,两个人围着棠小姐转了二十多圈,才都报完仇,然后她打累了就去找妈妈,我没有妈妈可以找,只好过来找棠小姐。”

曼市很少下雪,那也是隋秋天记忆中第一次和别人打雪仗。

原本那是不好的事情,被姨妈看见了可能会撇撇嘴,被表姐看见了会劝她不要跟小孩子计较,被陈月心看见了……可能会护着那个和她一起打雪仗的小孩,如果那个小孩是方家轩的话。

棠悔没有看见。

棠悔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弯着眼睛,嘴角含笑。

听她追着一个小孩在跑来跑去,视线始终在飘摇的大雪中追随着她。

等她跑累了,回到她身边。她还会慢慢摸索着,帮她拍拍肩上的,头发上的雪。

“那天我的衣服全都湿掉了。”隋秋天说,“回去之后,棠小姐你让我从里到外全都换掉,还逼我喝了一碗姜汤。”

“逼?”棠悔挑了下眉心。

“请。”隋秋天谨慎用词,“是好心请我喝姜汤。”

“这还差不多。”棠悔说。

然后又笑了起来。

嘴角的弧度很像是很久之前,她和那个小孩两个人围着她转圈时,她笑起来的样子。

“只是后来,曼市再也没有下过雪了。”说到这里,棠悔也敛了敛唇角。

但看上去依然是在笑着的,

“不过现在……”

“我也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开会就是开会。”

隋秋天抿了抿唇。

不可否认。

如今棠悔身边,很难找到一个会幼稚地围着她转圈打雪仗的人,就连隋秋天自己,也都不会再做这种事。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起以前这些事情。”在她沉默之际,棠悔再次轻轻出声,

“当然,我也知道,如果我在得到这一切之后,再去说想回到从前,未免是我太贪心了。”

听到棠悔这样说,隋秋天皱了下眉,她不认同棠悔的说法——

她想提醒棠悔,中秋节刚过完,不要忘记她前几天还给她讲过一个故事,里面说,葡萄公主值得拥有一切最美好的事物。

况且,隋秋天始终认为,拥有欲望会让人目的明确,处事直接,不会轻易被糟糕的事情所裹挟。

这是隋秋天自己很少拥有的品质。

“但我还是想,至少在你离开之前的这段时间,你能稍微和我亲近一点。”

像是某种心电感应,棠悔温声向她表明自己的目的,

“不要再拿我当雇主,也不要把我高高地放起来,更不要宁愿和别人共用一张桌子,都不愿意和我共用一间办公室……”

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避,只有询问和请求,

“好吗?”-

隋秋天同意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看着棠悔的眼睛,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患难与共”这个词语的意义,词典里说,这个词是指无论环境多么危险艰苦,都要与自己的战友共同面对。[1]

她不敢说自己从前与棠悔“患难与共”过。

但刚刚,棠悔表达了对环境的不满,也表达了对从前的怀念,甚至很直接地表明自己想要回到从前的意愿。

作为她的保镖,隋秋天理应答应棠悔的请求。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在四位秘书以及江喜的目光下,她慢慢收拾着东西,准备一点一点搬进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时候。

她莫名想起一句从前新闻采访中,一名记者对于棠悔的评价——

棠悔是位天生的谈判家。

她那时看过这篇报道,也仔细思考过,觉得这名记者并没有说错。

因为棠悔并不会使用要挟、强迫或者命令的手段。但她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在适度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而在这一点上。

隋秋天认为,自己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棠悔学习。

但问题是江喜。

隋秋天现在独自搬进棠悔的办公室,便没有办法像自己之前所设想的那样,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中,让江喜潜移默化地认知棠悔的每个需求。

考虑到这点。

隋秋天犯了难。

但幸好。

这时另外一位秘书主动承担了责任,她面带微笑地将江喜接过去。

十分得体地说,

“秋天小姐,这段时间我会负责江喜的培训工作,请你放心。”

棠悔的四位秘书各司其职。

这位秘书主要负责的便是人事管理,让她在隋秋天无法到场的时候进行培训,那也的确是合适的。

况且,江喜是本地最大保安公司所训练的专业保镖,在来之前就已经接受过专业化的培训。

隋秋天之所以想要进行私人培训,也是因为那一百五十二页的保镖守则。她想确认对方是否全部能理解,或者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如果让秘书来负责日常交接,而她在间隙补充、观察和进行打分,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而江喜本人也并没有反对,比起一板一眼的隋秋天,她似乎与这位秘书相处起来更为轻松。

于是隋秋天松了口气,对这位秘书礼貌性地笑了笑,

“那就麻烦你了,齐秘书。”

“不麻烦,不麻烦。”齐秘书笑眯眯地说。

隋秋天颔首。

然后想到自己一个上午把江喜调来调去好像也不怎么礼貌,便又对江喜礼貌地提了提嘴角,叮嘱她,“如果有什么不知道的就过来问我。”

“好的,秋天……”江喜像是要像之前一样喊她“秋天姐”,然后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很谨慎地改了口,

“秋天保镖。”

“……”

隋秋天看了眼苏南。

苏南耸了耸鼻尖-

中秋节后的第一天,隋秋天正式将工位搬进了棠悔的办公室。

董事长办公室的空间很大。

况且棠悔之前还特地换了张办公桌,也就显得整个空间越发大而空荡。

而隋秋天搬进去,就只是在棠悔办公桌旁边的空间,摆了张小桌。

她平时用的地方不大,基本就只是坐在位置上看书,然后时不时抬抬鼻梁上的眼镜,伸着脖子,看看棠悔的茶杯有没有空,为棠悔添个茶,或者给棠悔打印些资料,交给外面的秘书……

当然。

和以前没有秘书的时候还是有差别。

但最近,隋秋天已经有了比近两年还多的工作量。

她需要时而为棠悔汇报新保镖的培训状况,也需要多加注意棠悔的脸色,确认她是否透支身体,还要时刻根据棠悔的状况调试空调温度。

也需要时刻注意时间,提醒棠悔需要开始、或者结束每天各个时间段的电话会议,以及确认各项日程安排,顺便整理搜集些棠悔所需要的工作资料,为眼疾尚未恢复的棠悔进行口头汇报……

像这些简易的办公事务,原本近两年都是由秘书完成,但现在,既然隋秋天就在办公室里,便也不需要麻烦在外面的秘书。

所以。

在雇佣期快要结束的最后一段时间,隋秋天短暂地感受到了,某种与棠悔“患难与共”的感觉。

十月下旬,曼市进入深秋,市中心大厦周围的每一棵树都在昭示秋天的深入,树叶泛黄,像金色的针扎在空气里。

隋秋天检查腕表上的倒数时间,发现自己的雇佣期正好在棠悔的生日后六天结束,也就是说,她至少还可以陪棠悔过完今年的生日。

不过还有三个周。

时间总是出其不意,过得比人以为得要快。

这天。

隋秋天从管家那里,收到了她和棠悔在中秋节那天拍到的全家福照片。

相比于之前为棠家拍摄全家福的摄影师,这位年轻的摄影师稍微有些散漫,花了一段时间,才将那些照片用U盘的形式,寄给了联系她的管家那里。

管家不知道她也参与拍摄那天的全家福,只是按照摄影师的备注,也给了她一份U盘。

收到U盘的时候。

隋秋天很是紧张,因为那天是她第一次拍全家福,也是她第一次面对着镜头笑,不知道笑得好不好看,开不开心……

思前想后,担忧疑虑。

最后,她没有打开那个U盘,而是直接将U盘藏进了抽屉里面。

是在U盘像病毒一样侵占她房间的三天后,隋秋天再次因为无法入眠,对着镜子照了一会,然后穿着拖鞋,看着腕表中央那场雪中的棠悔,一次又一次地练习微笑。

长到二十六岁。

隋秋天深知自己为人处事不太灵活,但她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所有事,其实都是可以通过学习和努力而习得的。

有参照的话,会让学习事半功倍。

所以最近。

她的练习有了成效。

至少苏南不会再看见她对她微笑之后,很担忧地过来摸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晚上睡觉没有盖好被子。

而是会也对她笑一下。

然后嘟囔着问她,“好端端的,干嘛要让自己变成笑面虎啊?”

这说明她快要成功了。

隋秋天这样想。

但也希望自己不要因为临近成功变得浮躁,所以每天晚上,她还是会抽出一段时间用以练习得体的微笑。

“咚咚——”

门被敲响。

隋秋天呲牙咧嘴地舒展自己僵硬的嘴角,然后又在开门之前,搓着腮帮子恢复正常表情。

才去打开门。

不出所料,外面站着的是棠悔。

就像她对笑容的熟练程度越来越高,棠悔最近对于从三楼下二楼的这段路程也越来越熟练,很多时候,都不需要隋秋天上楼去接她,她就会自己慢慢下楼,拄着盲杖走到隋秋天的卧室门口来。

“棠小姐。”

隋秋天将她迎进来。

这段时间她常来她这边做客,虽然没再出现过“留宿”的情况。

但隋秋天还是为她准备了一个专座——是一张隋秋天特意从家具市场买来的沙发椅。

一千五百九十九块。

隋秋天不会讲价,那天她们只是恰好路过,想到棠悔还在车里等她,她急着走,便只是在匆忙间试了试,觉得坐起来不错,就订了下来。

沙发椅送来的第三天晚上,棠悔才来到她的房间,在惊讶过后和她说,坐起来很舒服。

于是那天晚上,隋秋天做了个梦,梦见整个房间里都是蝴蝶在飞,将她和那张沙发椅都一并提着飞起来。

从那个会飞的梦醒来之后,她看见那张沙发椅,琢磨了很久,在她不是很大的卧室里调整了很多次位置。

最终才定下来。

现在这张沙发椅,是这个卧房里,唯一属于隋秋天自己买来的东西。

她要只留给棠悔坐。

棠悔在沙发椅上落座。

整理自己睡袍的衣摆,然后仰头看她,笑着说,“这张椅子很舒服。”

这是她每次过来都会重复的一句话。

而每说一次。

房间里好像都会多一只蝴蝶。

隋秋天将手背在腰后。

她不说话,只轻轻颔首,只是悄悄用掌心抓住一只蝴蝶。

棠悔大概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将自己从三楼拿过来的东西递给她,“看看。”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在棠悔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坐姿笔挺,接过棠悔手中的木质相框。

看清内容之后。

她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比较好。

“管家说这张最合适。”棠悔看着她柔柔地笑,“本来是想让你选了再决定的。”

“但这几天都没听到你谈起这件事,所以我请管家帮忙选了一张。”

说到这里。棠悔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笑容的弧度拉大,

“她说,这张你笑得最好看。”

隋秋天坐立不安,耳朵都红起来。

棠悔故意追问,“是吗?”

某种意义上,棠悔说得没有错。

相框里是她们的全家福照片,隋秋天的确在笑,可能因为她当时很久违地尝试翘起唇角,所以从她自己的角度看上去,依然显得有些僵硬,但实际上,照片里,她站在棠悔的身边,仿佛只是存着几分拘谨。

不算难看。

也没有隋秋天以为的那么不得当。

“是还可以。”隋秋天很勉为其难地点评自己在第一张全家福中的表现。

但下一句话里有很多真心,“不过棠小姐你很好看。”

她说的是实话。

棠悔本人十分上相,又有着得天独厚的基因,五官骨相都生得极好,即便是随意抓拍,也有种只属于她自己的美丽。

“是吗?”

不过棠悔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很随意地反问。

隋秋天点头,“是。”

棠悔笑起来,“那就好。”

或许是因为相片的关系,今天晚上的棠悔看起来尤其美丽,眼神分明和平时无异,柔和,安静,却又像一条河流,无声无息地淹过来。

隋秋天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也不好一直去看棠悔的脸,只好将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又很呆板地点了点头。

直到棠悔又歪头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笑?”

隋秋天顿住。

棠悔语气很轻,不像是在和她计较,倒像是在和她开着玩笑,“听苏南她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朝她们笑?”

没想到这件事还传到棠悔耳朵里。

隋秋天不太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发烫的耳朵,这段时间习惯性扬起的唇角也抿了起来,“对……”

棠悔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声音变小,安静盯她片刻,缓缓地说,

“有人说你吗?”

“没有。”隋秋天否认。

瞥了眼棠悔的表情,迅速收回视线,“就是没想到棠小姐你会知道,所以有点不太好意思。”

“为什么怕我知道?”棠悔挑了下眉心。

隋秋天不说话。

“好吧。”棠悔没有继续追问。她坐在她面前,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手放着大腿和膝盖中央,让绸质睡袍陷落出一个窝。然后轻轻地对她说,“其实没关系的。”

隋秋天紧了紧手指。

“不用因为这件事太害羞。”棠悔看了她一会,开口,“至少你可以多对我笑笑。”

她整个人被笼罩在光线下。

和隋秋天的眼睛中间只隔着夜里尤其朦胧的光线,

“反正我也看不见。”

“棠小姐。”隋秋天颇为紧张地动了动唇,“你不要这么说。”

无论是什么时候。

隋秋天都不太愿意听见棠悔强调这件事,这会让她感觉——

因为棠悔看不见,所以她不需要对她有太多尊重。

“好,我不说了。”棠悔对她笑笑,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而是换了个说法,

“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对别人笑的时候很不习惯的话,在我面前,完全可以不用因为这件事太害羞。”

“你不是说我很好吗?”

棠悔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

这并不常见,

“那也应该知道,无论你笑得好看还是不好看,合适还是不合适,我都不会觉得你怎么样。”

她似乎已经看透隋秋天在这件事情上的别扭,却依旧对隋秋天拥有极大程度的包容,

“明白了吗?”

这一刻隋秋天相信她。

从闯入棠蓉葬礼那一天起,她就很深刻地明白一件事——

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她怪里怪气,觉得她学习微笑的行为很诡异,觉得她突然跑到棠悔面前对她说“我是你的人”这种行为很古怪。

棠悔可能也不会这么觉得。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这么觉得过。

而尽管。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看见”的,就是古里古怪的隋秋天,就是那个社会化程度很低,被关了很多年,不知道该怎么与社会和人类正常相处的隋秋天。

但她依然待她很好,甚至从来没有跟她发过脾气,也不因为她做错事就生气,而是耐心地引导她,让她知道下一次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于是。

时隔多日后,隋秋天终于头一次,在除开自己之外的另外一个人面前,颇为放松地扬了扬唇角,然后笑着对棠悔说,

“我明白了,棠小姐。”

卧房的灯是黄色的,像一层蛋壳从里面透出光来,棠悔凝视她很久。

好像真的看见她嘴角的笑容那样,也像从前她教导她什么事后,所露出来的、像欣慰那样的笑,“那就好。”

之后。

棠悔没有再说什么。

也没有再在隋秋天房间待多久,就以“不打扰她休息”为由提出要走,仿佛自己之前特意拄着盲杖下楼,只是为了给隋秋天送一个相框。

是在隋秋天坚持送她回三楼的时候。她才不经意地提起,“不过隋秋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隋秋天步子顿了顿。

旋转楼梯的灯没有熄灭,棠悔似乎是刚刚反应过来,站在那盏看起来相当华丽的吊灯下。

慢慢地说,

“我记得你之前说像让自己看起来很凶,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想要笑了?”

她像是随意一问,又像是对隋秋天异常的举动有所关心,担心她突然产生异常行为是因为在外面受什么委屈,而不愿意跟自己讲。

实际上。

棠悔也只比她大六岁。

却由于隋秋天未接受过正常的家庭和大规模的社会教育。

所以在过去七年,她都是像现在这样,充当她仰望的、跟在步子后面习得行为,也时常会教导她的年长者。

“也不是因为别的。”隋秋天想了想。

发现自己不得不提及这件事,声音便轻了许多,“棠小姐你不是现在都还看不见吗?”

“嗯?”棠悔表情正常,看上去并没有在意她贸然提起这件事。

“我是这样想的。”隋秋天引着她上阶梯,步履迈得很稳,

“可能在我离开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棠小姐都没办法亲眼看见我。”

“这样的话,我会觉得有点可惜。”

棠悔的步子停下来。

隋秋天不明白发生什么,却也只好跟着她停下来,

“但我并不想给你压力,我希望棠小姐你现在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去看心理医生就不看,就算短时间内好不了,我也不希望,为了实现让棠小姐看见我这种很小的心愿,就逼你去看心理医生。”

毕竟心理治疗不一样,还需要病人调整好状态积极配合。

“不过。”说到这里,隋秋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我偶尔还是会想,要是棠小姐你以后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棠悔静默地站在旋转楼梯的拐口,睡袍裙摆罩住白皙脚踝。

听到这里。

她才轻轻出声,“怎么会不记得?”

“我是怕万一。”隋秋天解释。

然后又在棠悔淌落到自己鼻尖的目光里,舔了舔唇,

“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吊灯形状很像攀附在空气中的树叶,光线飘飘蒙蒙地散在空气中,从她们两个头顶慢慢流下来。棠悔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一,你以后眼睛好了,会不会真的觉得我是个很凶的人啊?”

隋秋天小声地说。

又想起这段时间自己颇为怪异的举动,便不太自然地皱了皱鼻尖,

“所以我想她们记住的我,是笑起来的、温暖的样子。这样的话,你以后万一,万一要是想起来了,就可以随时问她们我长什么样子,而她们在向棠小姐描绘我的时候……”

说着,她看向站在吊灯下的棠悔,颇为腼腆地笑了笑,

“也会让你觉得,我经常都是在笑着的。”

也正因为如此,中秋节那天,快门定格,她潜意识下的第一反应,仿佛躲过某种需要反应时间的大脑指令,让她冲镜头提起了唇角。

因为她希望有一天,当棠悔真正看见她的时候,会发现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爱笑。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1]参考百度百科。

38「匹诺曹」

◎她永远无条件,又永远义无反顾。◎

年纪很小的时候,棠悔读到过一则具有教育意义的寓言,讲的是一个叫匹诺曹的木偶,因为撒了很多个谎,鼻子变得越来越长的故事。

寓言通常具有教育意义,这则寓言,则是教导所有到学龄的孩童,要诚实守信,知错就改,才能获得最终的那个大圆满结局,而故事的最后,欺骗者也会在悔过之中,获得被欺骗者的宽恕。

棠悔自小天性聪慧,通常通过阅读文字就能轻易习得其中含义。

但有一天。

她拿着彩色的儿童绘本去找棠厉,因为在她们家里,通常棠厉说的话比儿童绘本更像是真理。而那天,棠厉用苍老发皱的手指指向故事结局,言简意赅地对她说——

获得别人的宽恕永远都不算本事,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是你理应做到的。

棠悔那个时候不懂。后来,她渐渐懂了棠厉的意思——她要她懂得善于隐藏自己变长的鼻子,而不是因为鼻子变长,就痛哭流涕地去乞求别人的宽恕。

被一则儿童寓言吓到披露腹心,也永远都不会*是她想要的外孙女。

长到现在,棠悔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看到匹诺曹的故事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撒了多少个谎,向棠厉,棠蓉,向外面的每一个人,也向隋秋天,甚至向她自己……

有的时候。

她也会在某一秒钟试图停下所有谎言,真心想要悔悟。

就像现在。

她停在旋转楼梯快要结束的那一级阶梯,紧紧注视着隋秋天的眼睛。

竭力在那面坦荡面向自己的镜子中隐藏自己的渴求,短暂的忏悔,以及所有未曾暴露给任何人的卑劣。

隋秋天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看着她,朝她微笑的样子像个很笨的、从未沾染过人性黑暗的天使。

直到棠悔语速很慢地问,“如果我说,我已经能够看见你了呢?”

如她所料,隋秋天在第一时间怔住。

她像是无法反应过来,露出了一种接近迷茫,回忆和无所适从的表情。

于是棠悔朝她笑笑,“我是说如果。”

她说如果,是希望自己随时都还有可以迂回的余地。

因为隋秋天会无条件相信她,也包容她的反复无常。

和她设想的一样。

听到“如果”这个词,隋秋天呼出一口气,然后挠了挠下巴,神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露出一种有些窘促的表情,“那棠小姐……”

很努力地按了按自己翘起来的发尾,磕磕绊绊地说,

“我可能需要回房间换身衣服。”

棠悔愣了片刻。

然后笑了一下,低着声音问,“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穿睡衣吗?”

“也不是。”提起这件事,隋秋天将唇线抿得很紧,

“就是觉得应该正式一点。”

然后小声补充,“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棠悔顿了片刻。

经由隋秋天的提醒,她想起了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抛开她在阳台上看到的,隋秋天和表姐举止亲昵的那一幕不谈。

是在那天早晨,她打开门,看见保镖小姐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穿着她为她选定制作的制服,手腕上系着她礼裙布料的丝帕,戴着她送给她的黑框眼镜。她身上带着被她定义过的一部分。

秋天刚刚开始,天气很凉,和现在离得很近的位置,同一盏吊灯,光线飘荡,木质地板。棠悔轻力踩上去,地板发出声音。

隋秋天听到动静,转过身。

于是那一刻她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时间仿佛停止,走过无数次的廊道变成闪白漩涡,这张脸的轮廓线条比她想象得要更利落,眼睛线条很漂亮,睫毛躲在镜片下面,眼白和瞳仁界限分明。

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不太爱笑,但是有一双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温暖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也好像会一直站在那里,迎她从黑暗阴影中踏到光亮之处,然后温声对她说——早上好,棠小姐。

这就是她所认定的,她们第一次见面。

“棠小姐。”隋秋天小心翼翼地出声,她看她,但是没有将视线很长久地停留在她的眼睛里,大概是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然后有些迟疑地问,“你现在是稍微感觉好一点了吗?”

棠悔从那个清晨抽出思绪,望向正在她面前观察着她的隋秋天——

或许经由她不太小心的试探。

隋秋天回忆起来了这些天的某些细节,发现她的举止和她的眼盲之间有所冲突。

眼下是个让谎言真相大白的好机会。

但在话出口前,三十二年生存本能所沿袭下来的习惯,压过她在这一秒钟短暂的忏悔。所以她柔声说,“没有。”

那一刻她自己都意外。原来在说这种话时,她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在这之后,她愣了片刻,有那么一秒钟掐紧指腹,想要改口,但隋秋天并没有给她机会。

“我想也是。”隋秋天不疑有他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向棠悔展示了她放松下来的笑容,“但没关系,棠小姐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太有压力。”

她大概是不想让棠悔太担忧这件事,毕竟每一次检查,她都从杜医生那里听说——可能是棠悔的心理压力太重。

但隋秋天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尽量让棠悔保持轻松自在,心情愉悦。

“反正我们现在也有全家福了不是吗?”隋秋天温和地说着,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她始终在笑。

这是一种自然的、放松形态下的笑容。以至于棠悔这才发现——

原来隋秋天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是眯眯眼。

棠悔注视着她笑得弯成一条小月牙的眼睛,很想让她以后只对她一个人这样笑,但都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庞大的、可怖的占有欲说出口,“是啊,已经有全家福了。”

“那这样的话……”

想起这件事。

隋秋天又摸着脸问,

“棠小姐你以后是不是可以随时来看我长什么样子了?”

“这样不好吗?”棠悔重新迈动步子。

从阶梯踏到三楼时有些恍惚,于是差点一脚踩空——

却又立马被隋秋天撑扶着背脊。

将她扶稳。

隋秋天及时松开她,又在她身后,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棠小姐,你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下楼了。”

得到隋秋天的宽慰和关心,棠悔觉得奇怪。

这次她不是故意。

可她在站稳之后却陷入迷茫。

因为她发现——

可能连她自己都已经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虚假。

“再说吧。”棠悔轻轻地说。

她不是会将情绪外放的人,所以在走到卧房门口之后,就已经将在楼梯吊灯下所产生的游移整理好,也像往常一样,对脸上仍然露出担忧神色的隋秋天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下楼睡觉吧。”

隋秋天没有立刻应答,而是仍然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这似乎又是一个可以让棠悔坦白、也得到宽恕的好机会。

但她对隋秋天撒过的谎实在太多了,眼疾加重是假的,愿意放她离开是假的,在她面前展露的脆弱是假的,笑容是假的,大方是假的,宽容是假的,眼泪……

就算有一天她肯放任自己流出来,应该也会是假的。

就像一棵看似温和无害的树木扎根于土壤,但土壤之中,是密密麻麻、无所不用其极汲取土壤养分的庞大树根。

她也不敢贸然让隋秋天看见那丑陋的、庞大的树根。

所以只好永远步步为营,努力藏匿最真实的那个自己。

“去睡觉吧。”棠悔耐心地对隋秋天说。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还是很没有办法地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那你如果有什么事,就一定第一时间喊我。”

“会的。”棠悔答应下来。

隋秋天没有再说什么,坚持等她关上卧房门,又在外面等了三分钟,才步履平稳地离开三楼。

听到隋秋天的脚步声消失,棠悔在床边坐了很久。

才又起身。

拿起自己留下的另外一个相框,她打开房门,缓步去到三楼书房。

书房原本也是棠厉生前常用的。棠厉信佛,所以这个房间常年充斥着禅香,而棠厉身上也总是弥漫着某种熏香气味,这是一种棠悔从小时候就不喜欢的味道。

但棠厉喜欢将她抱在膝盖上,像一个和蔼的、平常人家的外祖母一样,让她帮忙拔白头发。

记忆中,棠悔为数不多的,与外祖母度过的、普通而温馨的时刻,都发生在这间书房中。

后来棠厉去世,她没有大逆不道地将棠厉生前信仰全都推翻,也会时不时过来替棠厉上柱香。

睡袍衣摆被风吹得飘摇,像刀片那般刮过她的脚踝。

棠悔上过香。

又转在自己平日所用的书架面前,手垂落在腰间,紧紧攥着手中边角硬质的木质相框。

书架正中央,摆着张棠家的全家福。

那是棠厉生前所留下的习惯,她会在每一年拍完全家福之后,将最中央的那一张替换成最新一年的,而那些变旧的,也永远都簇拥着最新的那一张。

小的时候,棠悔看着全家福里面的、和她同一个姓氏的家人,一年一年变多,因为很多表哥会娶妻生子,姓棠的人会越来越多。

而长大之后,棠悔继承了棠厉的习惯,却只能亲眼看着全家福里面的人,一年一年变少。

因为棠厉和棠蓉死了,那场车祸的始作俑者棠炳棠林和那对双胞胎表哥被她抓到把柄,终于进了监狱。

而其他人因为被她以不同名义驱逐出公司核心业务,都觉得没有必要,再像棠厉生前那样,从四面八方赶来和她拍这张全家福。

或许他们怪她太过贪心,也怪她罪大恶极,将棠厉生前苦苦维持的、光鲜亮丽的家族亲手拆毁。

但棠悔并不后悔。

她不知道今天过后——隋秋天会不会对她的眼疾有所怀疑,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对她避之不及,怕她口吐毒汁,对他们施加诅咒。

但棠悔并不否认。

她和这张全家福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区别,她们没有一个不是小偷,恶鬼和伪装者。

棠悔静静地看了这些全家福许久,之后,她很平静地,将书架上的每张全家福都收起来,倒扣在书架的各个角落。

最后。

她将手中攥了很久的那个木质相框放上去,用丝帕擦了一遍又一遍。

干干净净,摆在了最中央。

那天天气不太好,将山顶住宅拍得幽暗阴沉,相片里两个人,脸色看起来都有些发暗。

但她们都冲她笑。

所以棠悔攥着自己发痛的掌心想,或许在秋天结束以前,等一个天气好点的日子,她们可以重新拍一次全家福-

棠悔很少许愿,因为她通常认为,期待愿望会在自己不付出努力时就实现,是一种极为不可控的行为。

兴许也正是出自这个原因,她不够虔诚,也没有什么信仰,所以在这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曼市都没有迎来一个好天气。

曼市的秋季向来多雨潮湿,好天气才是稀有物。

不知过了多少个灰沉沉的、像魂魄压顶那般的天气,某个早晨,棠悔睁开眼,发现窗外仍旧阴雨绵绵,这就像是对她不够诚实的诅咒和惩罚。

不过棠悔并不擅长悔改。

所以她脸色如常,拄着盲杖打开房门。

天气预报显示,这些天的气温基本都在十度以下,隋秋天最近开始会在制服外套外面,再套一件大衣。

在冬季来临之前,裁缝开始为她和隋秋天添置换季新衣。棠悔想起前几天,裁缝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为秋天小姐添置冬季的衣物。

因为裁缝可能并不知道,真正等到隋秋天雇佣期结束那天,棠悔并不会愿意放隋秋天离开,恐怕还会用上自己全部的手段和理由,将隋秋天留在自己身边。

就像隋秋天自己也对此并不清楚。她误以为棠悔是个慷慨的人。

保镖小姐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带帽大衣——这会让她看起来有些年轻,像个乖巧的、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学生,而不像是一次能吃六个凤梨酥,也能单手就将一个成年人拎起来的保镖。

可能也是出自这个原因,隋秋天从前不常穿这样的、有些学生气的款式。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其实也不算是很成熟的年纪。

但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她的很多行为举止,都极度缺少青年的俏皮和活力。

——这是棠悔通过比对那些新闻图时发现的。

不久前,房思思开始将照片整理好发送给她,那些对外的照片中,大部分都没有露出隋秋天的脸,她总是充当虚化背景,站在棠悔身后,但看得出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穿沉闷的黑灰白,站在她身后时总是安静沉默,通常都像个影子,模模糊糊地伴在棠悔身后。

但通过部分从记者手中买到的原片,棠悔可以看到,二十岁出头的隋秋天,脸上还有些青涩的婴儿肥,轮廓不像现在这般利落干净。

这是棠悔没有看见过的。

而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出头的人一样,展现出年轻的活力和青涩,可能也是隋秋天没有机会去呈现的。

所以,棠悔亲自为她挑选了这个秋天的所有外套。

“棠小姐。”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隋秋天转过身来,那张漂亮年轻柔软的脸庞,也很是慷慨地向她敞开。她先是扶了扶眼镜,对她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

“早上好。”

“早上好。”棠悔很自然地挽着她的手弯,敛起嘴角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挺好的。”隋秋天抬手看了下腕表,思忖一番,然后说,

“就是下了点小雨。”

棠悔不说话,扶着楼梯扶手,迈下第一级阶梯。

“最近总是下雨。”隋秋天注意着她的情绪,“可能要等秋天结束才会有晴天了。”

棠悔点头,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她们下了楼,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食用着早餐。

今天隋秋天表现有些奇怪。

她格外关注棠悔。

虽然她平时也基本都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

但今天,这种关注的程度又加深了。

棠悔注意到这一点,她享受隋秋天对自己独一无二的关注,但也觉得今天的隋秋天着实奇怪,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餐具。

果然。

隋秋天关切地看了眼她餐盘中剩下的食物,“棠小姐,你就不吃了吗?”

“今天早上胃口不是很好。”

这是实话。

棠悔一向早上胃口不佳。

只是最近和隋秋天一起用餐,她才会勉强自己多吃几口。

只是连续好几天天气阴郁,潮湿闷冷,像有块湿漉漉的抹布盖住呼吸系统。

棠悔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

“可是……”隋秋天似乎是想要劝她,但又出于对她的尊重,没办法说出什么像是“教育”的话,于是只干巴巴地说了声,

“要不你再吃一点吧,棠小姐。”

实际上,棠悔已经对着餐桌上那些食物难以下咽,但看着隋秋天像是在请求她的眼睛,没有办法,再次拿起餐具。

隋秋天看样子松了口气。

棠悔停了动作,故意逗她,“那我有什么好处?”

“嗯?”

隋秋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棠小姐,人体需要补充各种营养物质,才能健康年轻。”

像人工智能为了回答她的问题,紧急查询资料。再给她科普很简单的生物知识。

棠悔叹了口气,很勉强地咬了口牛油果。

然后。

她看见隋秋天的表情变轻松。

也看见隋秋天扶了扶眼镜,然后相当正经地说,“当然,如果棠小姐愿意再吃小半个鸡蛋的话……”

说到这里。

隋秋天清了清嗓子,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语气在一板一眼中又显得有些害羞,音量也很小,“我可能,等会会在你办公室里放一束最漂亮的鲜花。”

说完之后。

耳朵尖尖还悄悄红了起来。

不过。

她大概以为棠悔看不到。

所以便目光闪躲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低了低头。

棠悔笑起来。

“好啊。”笑完之后,她答应了隋秋天的请求,低头开始处理自己餐盘中剩下的食物。

隋秋天停了一会。

等耳朵上泛着的红消下去。

她才稍微抬脸,看向她,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将早餐吃完。

吃到一半。

棠悔停下来,突然说了一句,“隋秋天,你知道其实你真的很擅长哄人吃饭吗?”

或许上次她说的那番话发生效用,雇佣期快要结束,她们的相处状态终于发生些许变化。

换做以前。

隋秋天会露出疑惑的表情,问她什么意思。

但今天。

隋秋天听到她这么说。

只是稍微卡了一会。

就给出了她想要的、木讷的、但害羞的反应,

“我不知道的棠小姐。”

以至于棠悔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想——这样的隋秋天,最好还是不要让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看到-

吃完早餐。

她们坐上开往山脚的车,前往公司。

隋秋天还是按照棠悔不厌其烦的吩咐,和棠悔共同坐在后排。

但还是时不时过来瞟她。

也是在这个时候。

棠悔看清车窗外飘摇的雨丝,突然想起一个和这天极为相似的天气。

也才想起。

为什么隋秋天会在今天格外注意她的情绪。

因为。

七年前的今天,她在一场这样的细雨中,经历了那场让她失去视力的车祸。

原来今天是棠蓉和棠厉的忌日。

棠悔平静地降下车窗。

灰的天,深的树,黑的路,凉风灌进来,混着些细细雨丝。

“棠小姐?”隋秋天出声,大概是怕她淋雨之后着凉。

棠悔笑笑,“嗯,我没事。”

隋秋天不说话。

但应该还是在看着她,也在努力观察着她的情绪,但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棠悔缓缓伸出手,抓住一点点像是散着血腥味的雨。手指传来某种像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然后她语气很轻地说,

“晚上陪我去看看她们吧。”-

棠悔其实很不喜欢,棠家人那种做什么事都要大肆宣扬报道的做派。

但除了她之外,其他人貌似都乐在其中,或者是说,被潜移默化地养成这种习惯。可能是棠厉热衷于把她们这么一大家子人都培养成演员,也钟意于鞭策所有人在媒体和大众面前上演一场相亲相爱的秀。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

棠厉可能也不在乎。

就像她总是对棠悔说的——鼻子变长也没关系,关键是你要有这个本事,让所有人愿意相信,或者是不得不相信,你的鼻子是短的。

就像她们拍全家福,每个人站什么位置,穿什么衣服,嘴角笑容的弧度有多大,都是固定的。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可能很不正常,但在她们家里,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每一个人都会摆成大家长喜欢的样子,再被闪光灯定格下来。

但棠悔从来都不喜欢闪光灯,也不太喜欢在镜头面前上演悼念亲人的戏。

每年忌日。

棠悔不会对外公开自己是否会前往墓区悼念自己的亡母和外祖母,不会满足外界对这种琐碎事情的好奇心,也不会在工作场所提及任何与这件事有关的细节。

今年也不是例外。

她照常完成秘书为自己安排的所有日程,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地与其他人进行工作交接,与隋秋天前往公司食堂吃了一顿很简单的午餐,在有人与自己打招呼时面带微笑,也在隋秋天看向她时弯着眼梢,让隋秋天不用担心。

直到一整天的行程正常结束。

棠悔低调避开那些在大厦楼下蹲守的狗仔,让司机将车开向棠蓉和棠厉所在的墓区。

下午的时候。

棠李尔给她打来电话。

说自己这段时间忙得抽不开身,但已经和母亲一起,提前去悼念过太祖母和姑祖母。

她希望棠悔不要太过伤心,也在电话里通风报信,说其他人今天也基本都被媒体拍到,已经西装革履地去悼念过祖母和太祖母。

应该不会有人再和她碰见。

让棠悔可以放心前往。

棠悔与棠李尔没什么过节,也念及她还是愿意喊自己一声姑姑,始终与她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

她们这一辈的事。

她不至于还跟小辈计较。

车开进墓区,开过在墓区门口蹲守着的记者狗仔。

一群人穿着马甲戴着鸭舌帽挡住自己的脸,弯腰驼背地蹲坐在地上,或交换着查看彼此相机里的照片,或笑得轻蔑吞云吐雾,或从装得满满的背包里翻来找去。

棠悔的车缓缓开过,像在蚂蚁堆里投进一颗融化的蜜糖。地上的人一拥而上,砸烟的砸烟,追车的追车,喊人的大声喊人。

有做事大胆的,更是在车速放慢时,整个人趴在车门上,也将镜头怼在车窗上拍——

闪光灯疯狂闪烁,从不顾及其中乘客的安慰,隔着车窗,白色闪光爆发的一道道烟花,纷纷在棠悔眼前炸开。

隋秋天在那时反应迅速地脱下外套,挡住棠悔那面的车窗。

又皱起眉心,让司机加速往里开。

外面叫喊声没有停止,还有人大喊“棠悔”的名字。

棠悔顺势往隋秋天那边躲了躲,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

但低头被隋秋天挡住时。

她还是相当孩子气地,轻轻拽着隋秋天的衣角,垂着脸寻求保镖小姐的庇护。

于是那时。

隋秋天也隔着外套搂紧她的肩。

用身体为她挡着另一边车窗,轻声安慰她,

“没事的,棠小姐。”

“嗯,我知道。”棠悔贪恋地往她怀里躲了躲,也再次闻见了,她身上那种不太明显的花香。

这种气味,让棠悔在闷雨的天气中也能稍微好过一点,

但这段路并没有太长。

墓区安保措施很到位,车开进园林,渐渐开过一片人工树道,就已经没有了记者狗仔的身影。

当然。

出于对亡者的尊重,车也不能开到真正的墓区里面,只能停在外场围墙外。

车停稳之后。

隋秋天才放心拉开与棠悔的距离,也将外套收回来,穿好之后,她原本打算下车。

但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后。

她突然不动了。

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于是。

棠悔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瞥见了,那个在墓区中站立着的不速之客——

郑成胜。

船王之子,养活大批狗仔记者的绯闻制造机,棠悔的父亲。

曾经在与棠蓉联姻之后,声势浩荡地赠送棠蓉九十九艘轮船,表示对方是自己此生唯一挚爱。也在与棠蓉离婚后不久,就在棠悔名义下九十九艘轮船中的其中一艘上,与面孔各异的男模女模嬉戏打闹,闹出惊天丑闻后对棠蓉喊话,酒后痛哭流涕地声称只要她愿意回心转意,自己愿意再次收心。

曾经对棠悔十分疼惜,会在每年暑假接她去海上度假,展现自己作为父亲的关爱,对她嘘寒问暖,送她很多昂贵的礼物。

也在棠悔最孤立无援的那一年,可能在挣扎中还是接受棠林抛过去的橄榄枝,在世界的另一端花天酒地,对棠悔绝望之际发送过去的求助忽略不提。

这是曼市最昂贵的一块地皮,用以建造的墓区密度极低,所以一眼望过去,像是散着白雾的普通树林。

温差作用,车窗玻璃上升起了雾,郑成胜身材精瘦,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西服,头发理得很短,不像新闻上的满头花白,像是在来墓区之前有特意有染黑过。

男人佝偻着腰站在棠蓉的墓碑前,仿佛是在真诚地悼念自己此生唯一爱过的前妻——

至少他在前不久的中秋节被拍到新的绯闻,醉醺醺地对着狗仔镜头时是这么说的。

她们的车停了有好一段时间。

郑成胜注意到,站在雨雾中遥遥地看了她们一眼,似乎是猜测车里的人是棠悔,便微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嘭——”

车门响了。

棠悔如梦初醒。

是隋秋天。

她下了车,仍然穿着那件显得她可爱、青涩的浅灰色牛角扣大衣外套。

身姿笔挺地挡在车门面前,也挡在棠悔的眼睛和郑成胜的身影面前,等郑成胜走近眯着眼试图与棠悔对视,甚至展开双臂想要展现自己无处安放的父爱时,她变得很不温和,甚至冷着声音说,

“郑先生,请你不要再靠近我们棠小姐。”

她永远无条件,又永远义无反顾,让棠悔情愿陷入万劫不复,也都没办法放手。

【作者有话说】

[玫瑰]今天在章末放一朵花,等待大家的评论[奶茶]

39「儿童乐园」

◎“只是抱抱我。”◎

郑成胜的个子其实不算矮,将近一米八。小的时候棠悔觉得他很高,现在她觉得他很矮。

他几乎整个人都被隋秋天挡住,只能稍微露出一点发顶,新染过的发顶很黑,被风吹着,不像立体的漆黑,像一种平面的黑

就像棠悔视野中被涂黑的、乱糟糟的一笔。

隋秋天个子高,她背对着棠悔,大衣兜帽在出门之前收拾得平平整整,很顺从地贴在背上。从这个视角看上去——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永远站在公主面前,为她抵挡恶龙的,最忠诚的骑士。

骑士的头发也很黑,很长,低低地绑起来,被风吹得有些乱,发尾沾了点湿意,在棠悔面前不太安分地飘着,像很多条跳跃的小鱼,也好像只要棠悔伸手,就可以抓住她。

“郑先生,请你尽快离开这里。”隋秋天再次强调。

或许是天气太冷,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冷,完全不像是平时跟棠悔说话的样子,也不像是今天早上出门之前,那个会红着耳朵说,只要她多吃一点食物就会给她送花的人。

郑成胜眯眼看了隋秋天一会,像是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挪开目光,依然面带微笑地看向车窗里的棠悔,“棠棠,爸爸来了。”

有的时候,棠悔觉得郑成胜也应该姓棠。因为近年来,她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都以不欢而散收场。

但下一次见面,他的开场白还是完全一模一样。

就好像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来接棠悔过暑假说上一句“棠棠,爸爸来了”的父亲,没有在棠悔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躲到世界另一端,眼睁睁看着棠悔陷入那么多次困境。

他简直和棠家人一样怪,一样擅长扮好人。

说完这句开场白。

他甚至往前走了几步。

大概是想直接越过隋秋天,过来打开车门。

棠悔没有躲,透过车窗直直地注视着他。

因为下一秒钟——

隋秋天快步流星地走过来。

她按住他的肩膀,手腕转了个方向,径直将他推开。

棠悔在车里没看得太清。

再反应过来。

隋秋天已经站在车门边,背影盖住车窗上的冷雾,再次重申,“郑先生,我记得上次就和你说过,如果你再不听劝试图靠近我们棠小姐的话,我恐怕就要报警了。”

她的手背在腰后,离棠悔很近,手指很白,很细,左手看上去在用很大的力气握住右手手腕。棠悔忽然想去拉拉她的手,让她不要拉得那么紧,皮肤会红,也会痛。

郑成胜被推得退了两步,不知是不是身体太弱,他竟然佝偻着腰咳嗽起来,在雨雾中尖锐地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整张脸被隋秋天的肩膀挡着,发顶一缕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活像一条钻来钻去的黑虫,他好像是在笑着打量隋秋天,语气也仍然泰然自若,“你对我女儿倒是挺忠心耿耿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棠悔降下了车窗,相当平静地看着他。

他发顶的那缕头发凝固了一瞬。

接着。

他直起身子。

视线越过隋秋天的肩膀。投向棠悔,嘴角还是在笑,“棠棠,爸爸好久没看到你了。”

棠悔瞥向他。

轻轻开口,“我们两个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别人。”

隋秋天松了松手腕。

郑成胜愣了片刻,没有再看隋秋天,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跟爸爸讲话了。”

说着。

他想再次走过来。

却也再一次被隋秋天拦住。她没什么表情地将他推后一步,说,

“郑先生,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警告。”

棠悔升上车窗。

郑成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车窗挡住。雨雾浓稠,他看了眼被车窗隔着的棠悔,又看了眼挡在车前已经拿出手机打算报警的隋秋天,再看了眼车里坐着不发一言的司机。

只好举着双手退后一步,微笑着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句,

“棠棠,那爸爸今天就先走了。”

隋秋天瞥他一眼。

他耸耸肩,又拍拍自己西服上被风刮来的树叶,一边后退,一边笑着对车里说了最后一句,“想我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你知道爸爸在哪里。”

雨雾弥漫,枯叶吹落。

隋秋天盯着郑成胜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才稍微松开绷紧的下巴。

她看了眼漆黑的车窗。

理所当然,她看不到棠悔。

雨倒是越下越大了,从丝状变成滴状,滴到隋秋天的眼皮上,像融化的油状物

隋秋天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伞。

绕到车的另一边。

打开车门。

她站在车边,一只手挡着车顶,另一只手撑伞。

棠悔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很安静地在车里坐着。

隋秋天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守在车门边,她会等棠悔愿意开口说话的时候回应,等棠悔愿意下车的时候递出自己的手。

墓区风大,凉,瑟,雨珠落到伞面,飘到耳后。隋秋天站在车边,看棠悔吹了将近两分钟的风,才看见棠悔像是想要下车的动作。

那时,她第一时间将自己撑伞的那只手靠近,也温着声音对棠悔说,

“棠小姐,下雨了,小心路滑。”

“好。”

棠悔轻声答应。

然后搀扶着她的手腕,将鞋跟轻轻踩到水泥地上。

她动作不便,下车的时候几乎将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托在隋秋天身上。

但隋秋天觉得她很轻。

她觉得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雾,飘落到她为她撑的黑伞下,依靠在她的臂弯。

“棠小姐,雨下得有点大了。”

隋秋天将伞倾斜。

她将棠悔整个肩膀都罩住,却还是觉得不够,往她那边多挪了几寸。

“是吗?”棠悔紧紧搀住她的手弯,不像是脆弱,像只是不愿意放手,过了几秒,她声音压得很低,喊她,“隋秋天。”

“嗯?”隋秋天应答。

声音被砸落下来的雨滴打散,“我在的棠小姐。”

“你会伤心吗?”棠悔的问题有些突然。

“我?”隋秋天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但因为提问的人是棠悔,所以她还是认真思考刚刚有没有蜜蜂扎过去。

过了几秒钟。

她觉得答案是有。

刚想开口。

棠悔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因为我刚刚说你是别人。”

原来棠悔指的是这件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

棠悔稍微放松了搀着隋秋天臂弯的手,像是在害怕自己用词不当,伤害*到她的保镖。

雨被风吹得在空气中斜起来。

隋秋天又将伞往她那边挪了挪,相当不介意地说,

“没关系的棠小姐。”

棠悔停了片刻,声音在雨声里听起来很模糊,“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隋秋天在伞下接过她的话。

在快走到棠蓉的墓碑时,她虽然很不想说这样类似于“自满”的话,却又不想让棠悔因为那句话而后悔。

于是便很罕见地,自信地说,

“我知道他才是别人。”-

相比于其他人悼念的声势浩大,棠悔对两位白山山顶女主人的悼念极为安静。

她特意避开其他人过来的时间,也避开狗仔和相机,甚至在来到棠蓉棠厉并列的墓碑前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也没有给她们带上平常人悼念时理应带上的花束和贡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隋秋天的伞下,也静静地站在她们面前。

好像只是为了让她们看自己一会。

隋秋天也不是会多话的人。

所以棠悔不说话,她也就不说,只是给棠悔撑着伞。

棠悔在墓碑前站了多久。

她就给她撑了多久的伞。

风越刮越大,树木摇曳,雨重重地砸落在伞外。

大概过去二十分钟。

棠悔总算开了口,“隋秋天,我们走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无异,甚至仍然带着柔和。

好像这二十分钟里。

她已经将所有不太得体的情绪都收好,放起来,藏到一个不容许任何人瞥见的地方。就好像收掉一把湿漉漉的伞。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没有多言。

她走在棠悔身侧,为棠悔撑伞,送棠悔上车,上车后,发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其实她自己不太在意。

只是这件衣服她不想弄脏。

因为是棠悔给她的。

隋秋天从自己的公文包里翻找出干燥的纸巾,细细地吸着大衣里的水分。

用了不少纸巾。

大衣才稍微干了些,但摸上去还是濡湿的。

她将用过的纸巾全都收起来。

整理好。

再抬头——

便看见棠悔直直盯着自己肩膀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最近她总感觉,棠悔总是能精准捕捉到她试图躲过的东西。

就好像。

她看得见她一样。

“衣服有点湿了,我擦一擦。”隋秋天解释。但她还是不想擅自对棠悔有任何怀疑。况且,这也有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棠悔看着她,轻启红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隋秋天抿唇。

刚想说些什么。

棠悔却突然问,

“隋秋天,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棠悔了,你还会在打伞的时候把伞倾斜给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隋秋天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棠悔不是棠悔。

是葡萄公主不是葡萄,还是葡萄公主不是公主?

但棠悔大概也知道她不会听懂。

所以在这之后。

也好像没想过要得到她的回答,轻声说,“没事,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隋秋天相当迷茫地看过去。

棠悔却没有再看她,她看向窗外的雨,极为淡地笑了笑,

“反正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后来棠悔没有再说话,她凝视着弥漫着雾气的车窗,也在车开出墓区,经过一条灯如流水般的街时,凝视着街道上散到各个角落里的黄绿红调霓虹。

那时。她没有任何由来地说了一句,“隋秋天,我们下去走走吧。”

隋秋天知道棠悔可能并不开心,也知道,棠悔不开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知道自己不开心。

“好的棠小姐。”

她会答应棠悔的任何要求。

所以就算这条街人群嘈杂,马路泛油,不是棠悔平日里会去到的场所。

隋秋天也还是扶着棠悔下了车,然后让司机把车开到一个没有那么多人的地方等她们。

车从墓区下来,开了那么久,雨倒是没有再下了,但马路还是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被虚化的光怪陆离。

司机将车从街道开走。

隋秋天稍微环视一圈周围环境,这是她到陌生场所的习惯,准备随时为眼睛看不见的雇主排除障碍和危险。

然后,她发现这条街道上的许多人,从她们下车之际,就在暗自打量着她们。

大概是她们的车看起来颇为昂贵,而她们也西装革履,甚至还颇为讲究地互相搀扶着手腕、像是在这条气味廉价的街道上走红毯的原因。

这条马路上有很多人,衬衫牛仔裤板鞋刚下班来吃粉的白领,鸭舌帽运动腰包在路边摆摊套圈的小贩,拿着黏腻糖棍拖着拖鞋追逐大闹的小孩,门面上摆着锅热火朝天炒菜的店主……只有她们两个是这样。

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走进平凡普通的人类世界。

隋秋天目光搜寻,找到一条看起来人没有那么多的旧街,她稍微松了口气,“棠小姐,我带你去那边走吧。”

棠悔没有反对。

她扶着隋秋天的手弯,微垂着眼,不与街上的人对视,似乎是不想被发现自己是个盲人,“好。”

她们走过下车的地点,那些投在她们身上的视线便慢慢变少。

最近她们常一起散步,有时候是吃完饭一起消食,有时候是隋秋天在山顶跑完步,棠悔陪着她舒缓心率。

大部分时候,她们也像现在这样,并不和彼此交谈太多,只是安静地并排走着路。

这天。

她们路过一个类似公园的场所,里面有一处是为附近孩童提供游乐的小型游乐场,摆着些滑梯,木马,跷跷板之类的、涂着厚重色彩的设施。

棠悔停下步子。

隋秋天以为她走得很累,便引着她在门口的石椅上落座。

也在她落座之前,给她擦干净石凳上的水,又用手心整个贴上去,完完整整地感受到没有遗漏的湿痕,才说,“棠小姐,现在可以坐了。”

棠悔在陌生场所的感知减弱许多,她姿态有些笨拙得落座。

刚落过雨,风凉,也薄,吹在人脸上有点疼。

隋秋天寻了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她旁边,为她挡风。

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

给不小心将外套落在车里的棠悔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谢谢。”棠悔很有礼貌,没有因为自己是她的雇主,就默认自己可以占用她的外套,静了一会,又问,“你会不会冷?”

“不会的棠小姐。”隋秋天将外套在她肩上披得严严实实,又将兜帽两边都拉得很紧,完全挡住她敞开的衬衫领口,

“你放心,我还很年轻的。”

棠悔将肩上外套上提的动作顿了顿。

隋秋天卡了半晌。

忙声强调,“棠小姐,我没有说你老的意思。”

“……”棠悔沉默。

隋秋天意识到自己越说越乱,想要解释,但又怕自己再说错话,只好闭紧嘴巴,憋了一会,很小声地说,“棠小姐,你等会回去扣我工资吧。”

“我为什么要扣你工资?”棠悔总算开口,声音听上去好像在笑。她将外套往上提了提,轻声细语地说,

“你给我撑了一天的伞,在我不想看到他的时候拦在我前面,还在我冷的时候愿意给我披你的外套……”

“我给你加工资还来不及。”她这样说。

却又在隋秋天开口之前,相当孩子气地补充,“但我不想给你加工资。”

隋秋天跟着她这段话转了好几个弯,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偷偷瞥了眼棠悔,发现对方嘴角似乎稍微翘了翘唇角,便也暗自放了一点点心。

“好吧,”隋秋天说,“棠小姐不想加就不加。”

棠悔笑了,睫毛上落满了街灯的光,“隋秋天,你真的很没有脾气。”

“怎么会?”隋秋天讶异她对自己的误解,“棠小姐,我脾气很大的。”

“那你对我发个脾气。”棠悔提出很不合理的要求。

保镖怎么会没有理由向她的雇主发脾气?

但棠悔要求。

所以隋秋天努力去做,“棠小姐,你不要小看我。”

她平直嘴角。

声音一下子变得好冷淡,“我最讨厌人小看我了。”

棠悔笑了。

这次不是唇角上翘。

她笑出了声。

笑意从眼梢蔓延到嘴角,像被打翻的蛋液,笑声很像是雾,飘在尤其迷离的街灯中。

隋秋天看她。

她好像真的被她逗笑。

笑了好一会。

才垂下脸,鼻尖在她外套领口里埋了半晌,轻轻吐出两个字,“真好。”

隋秋天还是看她。

她的笑容仿佛一抹烟停在嘴角,很久都没有散去,不像是假的,也不像是真的。

这个时刻,隋秋天忽然无比迫切的想要寻求江喜、苏南和房思思的帮忙。

因为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比她更擅长读懂情绪,也比她更擅长与人交流。

而她除了服从棠悔的命令,除了能够看着棠悔、让她不会处于危险境地之外,就只有沉闷的、不够灵活的性格,和一张很笨的嘴巴。

她和棠悔的相处模式总是很呆板。一般都是棠悔问,她回答。棠悔要求,她回应。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还可以说什么。

“隋秋天。”不过棠悔开口喊她了。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第一时间回答,愚笨的、紧张的,不够灵巧的回答。

一个妈妈牵着个小孩走进这个小型游乐场,妈妈哄小孩时的柔软语调飘到她们这边。她喊她宝贝,声音听起来好甜腻。

棠悔问她,“你会想你妈妈吗?”

隋秋天愣住,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实在困难,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地沉思了一会,才问,“想念是什么感觉?”

棠悔笑,大概是笑她很笨。

她静了一会。

似乎是在思索要怎么跟她说明,是在听到一声汽车鸣笛后,给了她一个很好懂的解释,

“大概就是那种,火车从你头顶跑过去的感觉。轰隆隆的。”

她们不远处有座石桥,桥上有铁轨。话落,一列地上捷运划过潮湿到像是被眼泪浸透的空气,它被霓虹染成彩色的,带来极大的声响。

棠悔去望那些火车。

隋秋天看着她。

火车跑过去,留下很静默的一阵风。棠悔说,“它们发出很大的声音,一列火车很长,所以持续的感觉也很漫长,但不会对你产生什么真实的影响,它们只是跑过去,留一点风给你。”

风吹到脸上来,隋秋天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

她去看游乐场里那些闹闹腾腾的小孩,按了按发僵的手指,不得不承认,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的。”

人对母亲的依恋是生理性的。

隋秋天没办法否认——

尽管每次和陈月心的相处不够愉快,但自己也仍然会受到这种生理性依恋的影响。

长到现在。

她可能还是会渴望,在那段被关在武校里的日子里,她的妈妈能过来看看她,可以不用像程时闵那样带很多吃的用的给她,也可以不用为她身上的伤感到愤怒,只要过来站在铁门外面看看她,就好了。

“嗯,我也是。”棠悔坐在她旁边,声音融在湿润的空气里,听上去并不是那么清晰,以至于仿佛她一直在笑,“虽然她可能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

“可能是因为我的出生,抢走了她本来应该拥有的东西吧。比如健康,年轻……”

“她没有获得‘母亲’这个身份时理应拥有的那些,还有她想要从外婆手中拿到的那些。”

说这些话时,棠悔语气柔和,像是作为一个具备完整认知能力的成年人,在叙述另外一个成年人的行为。

而不是作为一个女儿。

但隋秋天看着棠悔,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很小的时候她站在铁门里面,看那些家长来探望自己的同学,却怎么也等不到陈月心身影时的感受。

“你是不是之前看到过,说她想要堕胎的传闻?”棠悔望着游乐场里十分热闹的景象,很轻很轻地问。

隋秋天喉咙干涩。

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所以她很跑题地去检查一遍棠悔身上的外套有没有掉落,发现没有滑落之后,她想到棠悔可能正在等待着自己的回应,才慢慢地说,“听说过。”

“其实那不是假的。”棠悔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她确实没有想过要把我生下来。”

“但她还是生下来了。”说到这句时,棠悔笑了,好像是很同情那个将她生下来的女人,

“因为外婆让她这么做,所以她不得不这么做。她总是习惯听外婆的话,那是因为她想得到外婆手中的财富。但这种想要得到的想法,可能并不是她自己真的这样想,可能是外婆想要让她产生这种想法。”

隋秋天动了动喉咙。

“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很难理解?”棠悔歪头问她。很快,没等她出声,却自己回答了,

“你可以理解成,我外婆很厉害,她有一千一万种手段,可以让我们的价值观念在成长过程中变成任何她想要的样子,就好了。”

隋秋天不说话。但她在理解这段话之后,想起了武校里的教官——

他也总是有一百种方法,让所有的小孩都服从他的任何命令。

只不过。

可能棠悔的外婆使用的手段,可能要高于那个没有什么见识的教官。

棠悔的视线停留在街灯下。沉默很久,嗓音里听上去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可能我也是。”

这是什么意思?隋秋天没能明白。

但棠悔没有将这句话说下去,她的话题又回到了了棠蓉身上,

“我好像也不怎么喜欢我的妈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我。”

公园里,那个滑滑梯的小孩子摔了,她妈妈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帮她拍了拍肩上的灰,又夹着很可爱的声音哄她,说宝贝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棠悔盯着那对母女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但我小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隋秋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夜晚,柔风,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远处虚化成色块的霓虹招牌,耐心的母亲,和哭闹不止的女儿。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但天气不算太好,所以这个小型游乐场里面,基本都是家长带着实在闲不住的小孩出来玩,小孩想吃冰淇淋,想玩滑梯,想被家长抱起来骑在肩上,家长背着手板着脸说今天已经吃了一个,家长紧张兮兮地看着小孩爬上滑梯,家长呲牙咧嘴地把小孩抱起来放在肩上……

“我会故意在她面前摔倒,把自己的膝盖摔破皮,摔出血。”

棠悔的视线停留在这个小小的游乐场里,变成一个滚得越来越大的黑色毛球,“因为我还是渴望她能过来抱抱我,能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喊我一声宝贝,普普通通地问我一句有没有事。”

棠悔的讲述没有什么条理性,这对她来说是十分少见的。她好像没有具体讲什么事,只是单纯地想起了棠蓉这个人。

但可能她自小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就很少,对棠蓉的记忆也实在模糊,所以在这天,一个潮湿的雨天,棠蓉的忌日。

她只能说出这些来,

“我小时候,看到过很多妈妈在生产时的电影片段,我记得,那些片段里都演,经历过生产之后的母亲,都会面色红润,满头大汗地要人把自己的小孩抱过来。”

“看到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孩以后,她们会露出一种很奇妙很不可思议的表情,流很多甜蜜的眼泪,最后,她充满爱意地亲吻她的额头。”

雨飘过来,落到棠悔的睫毛上,她的视线被压沉,不得不落到脚底的水洼上。

然后她问,

“隋秋天,你觉得我那个时候有被亲吻过吗?”

隋秋天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棠悔,喉咙好像堵得很厉害,几乎让她吸进去和吐出来的空气黏在一起。

良久,她费了极大力气,在沉默中从自己喉咙里掏出那些黏腻的空气。

她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也很不灵活地对棠悔说了一句,“棠小姐,你冷不冷啊?”

棠悔笑了。

她眼梢下弯,眼睛里好像落着雨,也飘着很难驱散开来的雾。

良久。

她对她说,

“隋秋天,你傻不傻啊。”

隋秋天低下头来,搓了搓自己的膝盖,觉得自己嘴角麻得厉害。

她想要说些什么,至少让棠悔不要那么难过。但她不太擅长哄人,就算心里再想要安慰棠悔,嘴巴上也只能生硬地说上一句——棠小姐,你不要难过。

棠悔也没有再说话了。

隋秋天沉默地帮她提了提外套,收回手,看着她。

她们坐在游乐场外面,没有进去,是两个被拦在儿童乐园之外的大人。

因为她们现在没有妈妈在身边。可能从前也都没有过。

“隋秋天。”

雨丝飘散在霓虹之中,很淡,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棠悔像是被淋湿了,快要变成一个透明的人,

“你能不能过来抱一下我呢?”

隋秋天愣怔。

棠悔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又笑起来,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被淋得很湿,

“我指的是,抛开‘命令’这层意义,不把我当成棠悔、棠小姐……”

人声鼎沸,游乐场里灯光明亮,仿佛可以点亮一颗地球,她轻声对她说,

“只是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40「红色唇印」

◎“以后都不要喊我棠小姐。”◎

拥抱。

隋秋天认为,这是一种后天习得性质的行为。

也就是说,人至少有“被拥抱”过一次,才能释放出这种主动行为。

理论上,大部分人的第一次拥抱,对象基本都是母亲、父亲、祖母、外祖母……那些守在产房的家人,或者是当初为自己接生的护士。

当然,每个人都不会对这种意义上的第一次拥抱存在记忆。所以这不能算数。

基于这层定义——隋秋天花了短暂的几秒钟时间,去回溯自己已经存在的记忆,然后发现,她在幼年时期并没有习得过这种行为。

游乐场里大人小孩来来往往,很多个亲密的、不亲密的、吵闹的、撒娇的拥抱正在发生。隋秋天蜷缩着的手指始终放在膝盖上。

听到棠悔说这件事时,她想要抬起手,按照棠悔所说的去完成这件事,却突然发现——

她好像不明白怎么样去抱一个人。

拥抱到底是给予还是被给予?

拥抱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条件作为置换?如果是无条件,为什么没有人抱过她?如果是有条件的,那她现在要为棠悔做些什么,才能算是抛开命令这一层意义?

那时——

隋秋天脑子里冒出了很多很多个问题。她看着棠悔浸润着水光的黑色眼睛。

突然站了起来。

她跑走了。

游乐公园喧闹持续,空气湿软,各式各样的影子在棠悔脚边逗留。

棠悔很迷茫地抬眼,睫毛上停满了雨水的湿气,像一层雾稀释了灯,让她只看到隋秋天飞起来的衣角,还有飘在空气中的那一句,

“棠小姐,你稍微等我一下。”

棠悔很搞不清楚状况地眨眨眼,头一次陷入了某种彷徨的境地。

但隋秋天并不是真的走远。

她只是从棠悔的身后绕过去,绕到几棵掉了很多叶子的枫树下面。

然后就蹲下来,扶着眼镜,闷头在地上找着些什么。

大概只有两米距离。

尚且在棠悔的视野范围之内。

棠悔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凝视着隋秋天背对着自己、几乎要缩进地底下的背影,两只手将隋秋天留下的外套扯得很紧,盖住鼻尖和嘴唇,嗅着那种沾染着雨水气息,却又似有若无的、淡淡的花香味。

这是头一次——

隋秋天没有把她的话当作命令来服从,但她也没有抱她。

所以棠悔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既没有如愿以偿后的遂心。

也没有因为隋秋天不服从命令而产生大规模的失望。

她坐在儿童乐园门口,陡然变成那个很小的棠悔,在棠蓉踩着拖鞋没有任何表情地绕开她之后,极其迷惘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弄丢的孩童。

隋秋天的寻觅显然不够顺利,她在地上蹲了很久,手上拿了几片湿漉漉的叶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棠悔,等看到棠悔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后,她才放心地舒出一口气,继续蹲在地上寻觅。

是在大概过去五六分钟以后。

隋秋天站了起来。

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雨水。

也理了理自己挤出褶皱的制服,将拿着树叶的手背在身后。

天气真的已经很冷了,她朝她走过来,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她嘴里吐出的气体很白,像变成气体的雪,让她看上去雾蒙蒙的,像是快要化掉。

她没有再像刚刚那样跑。

而是平复呼吸。

节奏平稳地走到她面前来,停下步子的时候,脸色看起来颇为紧张。

棠悔擅长收敛情绪,也擅长扮演一个温和无害的人。所以在这段时间,她已经将那个小小的、执拗地站在走廊里不肯离去的棠悔重新关进去,锁起来。

她看着隋秋天走到自己面前,轻轻启唇,

“就算不想抱我……”

棠悔笑了起来。

语气正常地跟她开着玩笑,“也不至于直接跑掉吧……”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吞进去,被湿漉漉的空气淹没。

棠悔愣在原地。

因为隋秋天突然抱住了她,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被雨雾沾湿,变成害羞的小小蜻蜓,“这样可以吗?”

她之前把保暖的外套让给了她,自己又不知道跑到树下面捡了很久的树叶。

所以现在制服有些地方被淋湿了。

抱起来凉凉的,也有点瑟,像是因为冷而发着抖。

但又因为她也已经长成一个女人,所以她给她的拥抱,有一种女性特有的柔软和温暖。

棠悔久久没有出声。

这是隋秋天给出去的第一个拥抱——在她相当生涩地、也相当不敢用力地,将手臂像透明的薄翼翅膀一样,贴在她的背脊上时,棠悔几乎就可以认定这个事实。

其实那个时候,棠悔很想问——这是不是你第一次抱人啊。

也很想用柔声的语调笑她——怎么抱得这么轻,好像我是一片快飞走的云朵一样。

但那个被关在很深很黑的房间里的,小小的棠悔跑出来。

她让她蜷了蜷手指。

将手臂抬起来。

环抱住隋秋天线条很流畅的、拥有女性特质的、骨架很适合被双臂环抱住的腰。

她将藏起来的脸贴到隋秋天的小腹,不说话,只贴过去,贴得很紧,想把自己缩得很小,钻进去,再藏进她的某个器官里。

“怎么不早点抱啊。”良久,棠悔轻轻地说,“害我以为你要跑掉了。”

隋秋天不说话,她在很安静地呼吸,腰腹起伏,气息很淡。像一尾体温很温暖的热血鱼。

棠悔将耳朵贴近。

听她的呼吸像鱼鳍在自己脸上摆动,低声说,

“就不能抱得更紧一点吗?”

隋秋天僵了几秒。

便有些笨拙地将左手藏在背后。

右手手臂横按在棠悔的肩膀上,将棠悔的肩收紧了些,“那这样呢?”

“衣服回去可以洗。”料到她在想什么,棠悔轻声说,“但你下次还会再像现在一样,跑过来抱我吗?”

隋秋天沉默。

大概是在十秒钟以后,经过一番挣扎。

她将自己在衣角处悄悄擦过的手掌,也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棠悔的肩膀上。

女人的肩膀很软。

轻轻一搭,她的手心就像是被融化的奶油吸进去。

隋秋天蜷了蜷手指,但想到棠悔的话,又还是木着脸,努力将手指舒展开来。

她搂住棠悔的肩。

也在棠悔有些疲倦地往自己怀里缩了缩时,回忆起“拥抱的正确姿态”。

迟疑着,慎重着,拍了拍棠悔的肩。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棠悔贴在她腰间,声音传出来,有些发闷,发软,但听上去并没有因为她擅自采取的动作而恼怒。

“我……”

腰间被女人吐出来的气息堵着。隋秋天觉得痒,但又不敢乱动,整个人只好绷得更直,磕磕绊绊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棠悔让她不把她当成棠悔。所以她面对不是棠悔的棠悔,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比较合适。因为她好像只会说“棠小姐”。没有“棠小姐”,她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

棠悔沉默片刻,低着声音问,“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我去捡枫叶了。”隋秋天绷紧下巴,回答。

“捡枫叶?”

棠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朦胧,“为什么要捡枫叶……”

“捡来给你。”

不知道棠悔设定的规则是否结束,隋秋天避免提及“棠小姐”这个字眼。

棠悔沉默。

她大概搞不懂隋秋天总是稀奇古怪的行为。

不过没关系,隋秋天知道,很多人都搞不懂她。她是个怪人。

“是这样的,我上次给棠……”意识到自己产生纰漏,隋秋天很谨慎地改了口,“给你讲完那个童话故事,觉得这个故事可以再完善一下。”

“葡萄公主和枫叶保镖?”棠悔问。

脱离那个环境,再听到自己自创的词语,隋秋天有些不好意思。她装作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又给棠悔解释,

“一般这种故事里,要实现愿望,不都有某种介质吗?”

“所以我想把这个故事改成,葡萄公主找到了五片不同颜色的枫叶,枫叶保镖就会为她实现所有愿望。”

“这样也会更合理一些。”

“可你上次还说——”游乐园嘈杂,小孩尖叫,家长耐着性子喊大名,好吵,好热闹。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葡萄公主什么都不用做,就值得拥有一切。”

“怎么才过几天,现在就变了?”她的声音像是会拐弯,从她腹部那里漏风的位置钻进去,让她觉得好痒。

“没有变。”隋秋天解释,“现在也是这样的。”

棠悔不说话。

隋秋天想了想。

便和她分开,又把她扶正坐好。

才收起手。

棠悔坐直。

身上披着她的外套。

她在五颜六色的彩灯下看她,眼睛黑漆漆的,是唯一不会变化的色彩。

“棠,棠,”隋秋天两次开了口,都别别扭扭。最后没有办法,只好闭紧了嘴巴。

她把自己藏在腰后的左手拿出来,然后很小心地,塞到她手里来。

是五片湿漉漉的枫叶,接近枯萎的棕色,不太明显的深紫色,最接近秋天的黄色,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小小一片的绿色,和她跳上去从树上摘的红色……

她没有因为她是盲人,就用同一种颜色充当五种颜色。

棠悔蜷了蜷手指。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把膝盖弄伤跑过去,希望棠蓉能抱抱她。结果棠蓉绕过她,折返回来,给她上药。

而现在,她也希望隋秋天能抱抱她。于是隋秋天绕过她,折返回来,给她拥抱,也给她找齐了五个颜色的树叶。

此时此刻,这个秋天,远处是快要掉光的枫树,她对她笑,很腼腆的样子,

“因为我已经给你找到五片枫叶了。”-

棠悔很久都不说话。

她像是一个在游乐公园外面灵魂出窍的人。

雨丝飘落,渐渐滚成雨珠。

天气不佳,隋秋天刚刚拿着伞下了车,便直接撑开了伞,将棠悔罩在伞下。

那时她看到有滴很大的雨珠掉在她脸颊上,透明,轻盈,像睫毛的镜子。

却迟迟不落下来。

“这里。”隋秋天在自己脸颊的位置点了点,朝她示意。

棠悔从安静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说话,雨滴也没有掉下去。

隋秋天歪头看着她。

“哪里?”棠悔轻轻地问。

隋秋天看着她垂下来,盖住眼睛的睫毛,觉得她的睫毛好像也变得很湿。

“这里。”隋秋天突然想起她看不见,却也仍然很迟钝地,再次在自己脸上示意,也在嘴上补充,

“就眼睛下面一点的地方。”

棠悔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微微低着脸。

不看她,看她刚刚递到自己手里的枫叶。

“好吧。”

隋秋天看了棠悔一会,觉得棠悔似乎不想去擦。

犹豫间便自己伸手。

用一点点指尖,小心翼翼地帮她拭了拭脸颊。

雨滴滚落下来。

沾着女人的皮温,缠住、淹没,也吃掉隋秋天的指尖。

她像被烫到。

迅速将手背到腰后,微微低着脸,去观察棠悔的表情。

棠悔不笑,也没有哭。

更没有生气、愤怒或者是怨恨。

隋秋天有些摸不准,便又往棠悔那边站了些,伞面倾斜。

她刚刚淋了些树上的雨汽。

这会身上有些湿,便没有离棠悔太近。

雨渐渐下大了,地面的水洼噼里啪啦地闹腾起来,像有海豚在里面跳舞。

隋秋天坐着看了一会雨,又去看旁边的棠悔,女人在伞下披着她的外套,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大概是也淋到了些雨意。

“下雨了,棠小姐。”

隋秋天忍不住开了口,“我用不用喊司机把车开过来呢?”

“可以。”棠悔的声音隐在雨声中。

她貌似完全平静下来。

几分钟时间,又变成那个无往而不利的棠家家主。

隋秋天也变成那个事事周到的保镖,她拨通司机的电话,让他来公园外面接她们。

她们在公园里面,离可以将车开过来的出口还有一段路。

“走吧,棠小姐。”隋秋天撑着伞,说。

棠悔站起来,她总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整理好情绪,但这次花费的时间却有些长,以至于人有些恍惚,在踩到一截枯枝时,险些摔倒——

隋秋天迅速扶住她的手肘,将她撑直。

棠悔却格外小心拿稳手中几片不值钱的枫叶,在清清楚楚数到五片后。

她彻底地松了口气。

又在隋秋天的帮助下站稳。

而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对她说,“今天谢谢你。”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笑。但隋秋天知道她是真心的,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棠小姐。”

棠悔“嗯”了一声。

脚步站稳,走了一段路。

她攥着手中枫叶。

像是童话故事里真的获得至宝也舍不得放手的幼童。

很久,才低声问了一句,“那我可以实现什么*愿望呢?”

“什么都可以。”雨滴砸在伞面,噼里啪啦地,像某种定下契约的仪式。隋秋天很真诚地回答,“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为棠小姐你去做的。”

棠悔点了点头。

她们并排跨过一个水洼,在水里留下只有两个人的倒影。

过了一会。

棠悔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你说这是愿望?”

“是。”隋秋天说。

“不是命令?”棠悔在游乐园门口待了很久,自己也变成一个问题很多的小孩。

“不是。”

隋秋天回答,也在棠悔沉默过后,耐心强调一遍,

“是愿望。”

愿望的意思很明确,指的是除开保镖这一层身份,作为隋秋天,真正能为棠悔做的事。

棠悔明白了这层意思,没有再继续追问。

“棠小姐。”

是在她们快要走到出口,隐隐约约看见车的影子的时候,隋秋天在伞下很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又很小声地问,“你现在还有火车跑过去吗?”

棠悔的步子停了下来,“那你呢?”

“我?”隋秋天皱眉思考了一会,“刚刚在游乐场的时候有一点,但现在没有了。”

棠悔笑,“那就好。”

今天的确不是让她觉得高兴的日子,她想念棠蓉,却也仍然不喜欢棠蓉。

可偏偏。

偏偏就是棠蓉将隋秋天带到她身边。

棠悔仰脸。

看着隋秋天今夜格外朦胧的眼睛,轻声说,“我也早就没有了。”

看得出来没有在勉强。

隋秋天收回目光。

将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稍微放下心来,

“那就好的,棠小姐。”-

这场雨下得很大,几乎是在她们刚上车,就直接往她们两个身上泼了下来。

车开到山顶,在别墅前停下来。

进到别墅之后,两个人下车时都被淋湿。隋秋天担心棠悔受凉,扶着她尽快上楼更换衣物。

棠悔眉眼间仍然湿漉漉的,在隋秋天为她收整好衣物离开房间之前,喊住她,“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转身。

棠悔手里还捏着那五片看起来很脆弱的枫叶,“我一共可以许多少个愿望?”

“嗯……”隋秋天思考了一会,“其实多少个都可以。”

“没有限制?”棠悔有些意外。

“没有限制。”隋秋天一本正经回答。

“那你不是很亏吗?”棠悔像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童话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隋秋天向棠悔解释自己的逻辑,“枫叶保镖会为葡萄公主实现所有愿望。”

棠悔望着她不说话。

隋秋天担心她迟迟不去更换衣物会受凉,于是又强调一句,

“我不亏的棠小姐。”

棠悔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

没说什么。

转了身。

隋秋天松了口气,想要为她带上房门。

但棠悔却重新转过来,像是慎重考虑过才询问,“那我现在可以许我的第一个愿望吗?”

“虽然我希望棠小姐你换一身干净衣服之后再来许。”隋秋天抬了抬下巴,

“不过棠小姐你如果想这么做的话……”

“当然可以。”她给出答案。

“好。”棠悔点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像条带鱼从敞开的角落滑进去。

她的睫毛盖住眼睑那颗小痣,留下迷迷蒙蒙的阴影,

“以后,我指的是持续很久很久的以后……只要你想妈妈了,只要你感觉到有火车跑过去,不要一个人去找她,只过来找我。”

说着,她抬眼,看向隋秋天的眼睛,“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愿望,可以吗?”

隋秋天愣了片刻。

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紧了紧。

几秒钟之后。

她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动了动唇,“棠小姐,这听上去是我的愿望。”

棠悔歪头,“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隋秋天有些犹豫。虽然她不知道棠悔所说的持续很久很久的以后是多久,但她还是说,

“好吧,可以。”

“但如果……”想到这是个不太公平的条件,隋秋天又补充,

“棠小姐以后有哪一天想妈妈的话,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棠悔笑了,“好。”

第一个愿望交易完毕。

隋秋天想要关门,但棠悔仍然站在门边,像是不想让她关。

隋秋天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棠悔与她对视,而后用相当孩子气的语气说,“那我现在要许我的第二个愿望了。”

好吧。

棠悔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隋秋天再次这样觉得。

因为一般人在得到愿望之后,都会深思熟虑后,才犹犹豫豫地做出决定。

但棠悔很直接。

她是位很有魄力的公主。

隋秋天这样想。

便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好的棠小姐。”

光影弥漫,棠悔眉眼湿漉,脸庞半明半暗,声音里含着笑意,

“那你从今天起,每天都给我一个拥抱怎么样?”

隋秋天差点凭空被呛到。

她异常诧异。

觉得自己刚刚听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棠悔的眼睛,

“棠小姐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错。”棠悔推翻她的怀疑。

带着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潮湿水汽,往她这边靠近了些。

她紧紧盯她陡然之间变得极为紧张的眼睛,然后没由来地笑了。

“怎么这么紧张?”她柔声对她说。

然后抬手。

动作很轻地帮她拭了拭额头上滑落下来的水珠。

隋秋天动了动唇。

但棠悔并没有久留。

很快就像一只漂亮昆虫那般飞走,又对她笑了笑,

“你的脸很烫。”

目光略散,轻轻描述一个事实,“好像都已经出汗了。”

隋秋天愣住。

感受到女人手指上的体温很快消失。

她别开脸。

稍微躲开棠悔悬停在自己鼻尖的视线,声音含糊地说,“嗯,是有点热……”

“所以棠小姐,你还是尽快进去换衣服吧。”她对棠悔说。

“你考虑好了吗?”棠悔大概也没有要逼问她的意思,所以在这之后就站后一步,微笑着看她,“要不要实现我的第二个愿望?”

不知道为什么,隋秋天还是觉得很热,她将手藏在腰后,发红的耳朵缩了缩,“棠小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棠悔点了点头,好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所以也没有很意外。她将肩上披着的她的外套取下来,拿在手里,没有马上还给她,“哪里不好?”

隋秋天下意识伸手去接。

却被棠悔灵活躲开。

于是差点碰到棠悔的手——

她迅速将手收回去,背到身后。

却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木着脸瞥了眼棠悔,又迅速移开视线,“反正不太好。”

棠悔轻而易举地将第二个愿望收回,“好吧。”

隋秋天松了口气。

但又怕棠悔觉得她说话不算话,然后因为她不高兴。

于是只好眼巴巴地看向棠悔。

棠悔大概没有生气。

只是看了她一会。

很快便提出了新的请求,“或者以后都不要喊我棠小姐了。”

她目光失焦,却足够坦荡。却又莫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像是……

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样。

隋秋天稀里糊涂地,目光下落,看到棠悔手中拎着她的外套,也瞥见——

她的外套上,似有若无地粘上了女人唇印。

红,模糊,稀薄。

一条绣进领口的小鱼。

而棠悔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注意到隋秋天的停顿,伸手想要将手中被濡湿的外套还给她,“你可以每天给我一个拥抱……”

却又在脱手之前。

稍微用手指刮过那道极为淡的唇印。

隋秋天回过神来,迟钝去接外套。

外套带着潮湿的香气裹过来,“或者是决定以后都不喊我棠小姐。”

女人松手,食指和她的尾指擦过,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有碰到,若隐若现,

“在明天来临之前二选一吧。”

她目光含笑地看着愣住的隋秋天,吐出的字尾音很轻,像湿滑的鱼,

“枫叶保镖。”

【作者有话说】

[奶茶]期待,期待枫叶保镖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