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两个选项」
◎“隋秋天,你傻傻的。”◎
“那棠小姐,我要喊你什么呢?”
走廊的灯熄了又亮,隋秋天拎着裹紧手指的外套,发了一会呆,然后问。
“你自己想。”棠悔这次没有很包容地给她答案。甚至在这之后,她还在迷蒙蒙的、泛着潮意的光线下注视她许久,像是猜到什么,便微笑着,也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选第二个,那么从明天开始,你每喊我一次棠小姐,就要给我一个拥抱。”
隋秋天瞳孔瞪大。
棠悔笑起来,她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
不过她没有再在隋秋天面前露馅,虽然她现在撒的那个谎已经漏成一个筛子,但出乎意料的是,隋秋天似乎精准地没有被筛出去。
所以,她又弯着眼梢,抬手,去拍了拍隋秋天的头,“今天晚上好好去想想吧,早点休息。”
女人拍头的动作很轻。
隋秋天恍惚间回过神来,视线撞上女人含笑的眼尾,稍微缩了缩耳朵,有些呆板地说,
“好的棠小姐。”
棠悔眯了眯眼睛。
像是提醒。
隋秋天闭紧嘴巴,立马变成一条用鳃呼吸的金鱼。
棠悔笑,“你还有时间考虑。”
隋秋天反应过来。
不憋气了。
小口小口地往外吐着气,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地说,
“我知道了棠小姐。”-
这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
隋秋天洗完衣服,也洗完自己,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在这两个选项中纠结。
棠悔在收到枫叶的第一个晚上,就连着许了两个愿望。
——可隋秋天并没有觉得棠悔贪心,因为这些都只是很简单的愿望。
至于那两个选项,她也没有觉得太过分。
第一个选项,棠悔只是需要每天都有人抱一抱自己。尽管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
但这并没有什么错,只是隋秋天并没有这个自信,可以完成这个愿望。
因为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就要走了。
然而承诺就是承诺,不可以因为任何条件而转移。因此,在这层含义上,她可能无法完成这件事。
第二个选项,不要喊她“棠小姐”。其实这也情有可原,因为这个称呼的确算是生分,况且棠悔一直坚持与她平等交流,可能也会希望她在雇佣期结束之前改口。纵然,这是隋秋天所坚持的保镖守则中的一条。
按理说——
隋秋天应该将保镖守则坚持到自己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可葡萄公主许了愿。
这就使得隋秋天理应坚持的保镖守则,和枫叶保镖理应坚持的公主至上守则,产生某种对抗性的、立场性的冲突。
一整个晚上,隋秋天没有找到合理方法,去解决好这个冲突。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智能手表准时进行语音报时——距离倒数日还剩十二天,天气小雨,降雨概率百分之四十五。
隋秋天顶着黑眼圈,像条被烤焦的鲤鱼那样翻身从床上起来。
叠好被子。穿好制服,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准时来到三楼,像个定制雕塑那般站在棠悔卧房门口。
过了十分钟左右。
房门微响。
隋秋天转过身来,看向从其中走出来的棠悔,想要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开口说话提醒从房门里走出来的女人,
“我是隋秋天,棠——”
意识到自己吐出这个字,却还没有想好要如何称呼对方。
她十分谨慎地闭紧嘴巴。
棠悔今天穿菱格款的毛衣,黑色西服。听到隋秋天的声音,她歪头,微微撑扶着盲杖,敞出耳垂上的珍珠耳环,“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隋秋天很慎重。
“好吧。”棠悔十分自然地过来挽住她的手弯,感受到她像触了电的机器人那样绷紧之后,她笑了起来,“所以你要选第二个选项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隋秋天总觉得,最近几天,棠悔不太爱用盲杖了,甚至也开始不太擅长使用盲杖,有时还会不小心踩空,因此受到很严重的惊吓。
棠悔本人对此完全不以为意。隋秋天却因此惶惶不安。
每次,当棠悔过来很信任地搀扶着她的手弯,她都立刻很紧张地绷紧腰背,而另一只手一定要空出来,垂在腰间,准备随时去搂扶棠悔的肩。
“怎么不说话?”棠悔再次询问。
“嗯,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可以吗?”隋秋天抽出一点点注意力回答问题,眼睛却始终盯着棠悔的步子,怕她在楼梯间踩空,也怕她摔倒。
“可以。”相较于被许愿者的慌乱,许愿者棠悔表现得相当慷慨,“你可以在今天之前给我答复。”
“好的棠——”
隋秋天下意识回应,下一秒钟与棠悔对视,又只好自己把话吞进去,变成一只鼓起腮帮子的木鱼,把话改成,“好的,好的。”
棠悔没忍住笑。
眼梢弯起来。
似乎是想来抬手摸摸她的头,“怎么那么傻——”
可话没说完。
她脚步一崴,差点在楼梯上踩空。
隋秋天心惊肉跳,用最快速度去扶她。
腰间的手甚至已经搭在她的肩上。
情急之下。
她掌心用了些力道。
将像是要失去重心的女人整个肩都搂扶住。
发丝飘荡,呼吸急促。
鼻尖对峙。
心悸间隋秋天瞳孔放大,呼吸紧促,因为陡然间她看见女人在眼前放大的脸。
然后发现——
她和她眼睫毛之间的距离,可能只剩下不到五公分。
她屏住呼吸,刚要开口。
结果下一秒。
棠悔将拖鞋牢牢踩在下一级阶梯。
而后抬起漆黑的失焦双眼,很是无辜地抬眼看她,“怎么了?”
隋秋天愣住。
低头,看了眼棠悔踩得牢牢的拖鞋,和质量相当好的木质阶梯。
抬头,看了眼自己覆盖在女人肩上的手掌,以及女人像是海波浪那般冲到自己胸前的卷发,还有女人近在咫尺、很好脾气注视着她的眼睛。
隋秋天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咬了一口。
她迅速松开手。
将整只手都背在身后。
“棠——”
她试图冷静,但看着棠悔像是完全没有责怪她的表情,很懊恼地掐了掐手指,说,
“对不起。”
她没有加上棠悔不准她加上的称呼,格外不习惯,在这个早晨也格外局促,低了低头,“我,我判断失误了。”
“没关系。”棠悔柔柔地说。她搀着她的手掌没有松开,掌心根部仍然贴在她绷得很紧的手弯上,触感像绵绵的糯米糖。她朝隋秋天微笑,“你可能只是太担心我了。”
应该是这样。
隋秋天没有为自己辩解,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耽误雇主的事,便很快舒出一口气,很严肃地对棠悔说,“我下次会小心的。”
棠悔看了她几秒。
收回视线。
继续踩着楼梯往下走,“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是有一点。”
是在武校时养成的习惯,隋秋天夜里总睡不安稳。也是在武校时养成的习惯,就算睡不久,隋秋天也会在第二天努力不将自己的困倦表现出来。因为一个哈欠,就要打五下手心。而两个哈欠,就是十五下,还要用教鞭沾水。
“但没关系。”隋秋天向棠悔解释,“我不会影响今天的工作的。”
“你经常睡不好吗?”走到一楼,棠悔问她,却仍然没有松开搀扶着她的手掌。
“也不是说睡不好。”隋秋天说。
然后想了想,
“应该是说我所需要的睡眠时间,比一般人都要短。”
说这件事时,她语气正常,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正当事实,完全没有一般人在讲这些事情时所携带的抱怨、委屈和不适。
就好像,忽略自己的所有不适,才是她所认定的真理。
棠悔不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忍不住问,
“那是从来到这里开始吗?”
“怎么会是从来到这里开始的?”隋秋天很奇怪地看着她,又微微抿唇。
叙述下一个被自己认定的事实,
“正好相反,是因为来到这里,我才开始有我自己的房间。”
“而且这个房间好大,比我们那时候八个人住在一起的房间还要大好几倍,被子很温暖,衣柜很大,我还有我自己的书柜,书柜上全都是我可以看的书,书桌也是我可以一个人用的,不会坐十分钟就要起来,让给另外一个人用……”
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太啰嗦,又为自己那时的窘迫感到不好意思,没有再说下去,“我们还是去吃早餐吧,棠——”
要改称呼还真是很难。
隋秋天抿紧唇。
棠悔这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游移,而是安静了下去,等走到餐区,才轻轻地问,“那在这之前,你自己期待的房间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对隋秋天来说很难,她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几乎没有想象力的人。
所以经过一番思考。
她们在餐桌两边落座,她将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回答,“和现在的一样就可以。”
“一样的?”
棠悔有些意外,“为什么是一样的?”
佣人替她们摆上早餐。
她大概是以为隋秋天不好意思说,停了片刻,主动开了口,
“不用不好意思,你说说看。”
甚至还在净手之后。
轻声细语地强调,“反正,我也不会真的要送你。”
“好吧。”隋秋天仔细想了想,“虽然我觉得现在的房间已经很好,虽然棠……虽然你也不会真的要送我,但是……”
她顿了大概有五六秒钟,再开口的时候,音量变轻了些,
“如果我的房间里面,能有一台让我看得到动画片的电视机就好了。”
这些事情在棠悔面前应该算是小家子气。隋秋天有些腼腆地提了提唇角,没去看棠悔的表情,“我好像有点太幼稚了。”
“看动画片的电视机?”棠悔语气正常,听上去并没有觉得这个愿望幼稚,“就这么简单?”
好吧。
这对棠悔来说可能很简单。
但对隋秋天来说很难。
因为小时候的隋秋天没有自己的房间,也看不到自己想要看的动画片,只能看着表姐窝在姨妈的床上,两个人在里面看电视,有时候看表姐爱看的动画片,有时候看姨妈爱看的电视连续剧。但大部分时候,她们两个都有很多悄悄话要说,而姨妈也都会给表姐拍背哄睡觉。
表姐有时候也会过来叫她去,但她每次都摇头说不去,因为她不想在表姐和姨妈小声说悄悄话的时候在旁边假装听不见,也不想表姐在被拍背哄睡觉的时候,自己没有人拍,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只能涨红着脸强装不困。
比起每个夜晚目睹这种场面时的窘迫,她更愿意自己在房间里面闷头写作业,只要听到电视机的声音隔着两张门传过来,她会捂紧耳朵。
表姐喊了她几次她都不去,后来也慢慢不再每次都过来喊她了。所以每次她去上学,都没有办法参与到同学们对新追动画片的讨论。
而长大后的隋秋天也不懂,她不知道人长大之后可以轻而易举满足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她没有这个想法,不明白自己想要、就可以得到的道理。
更不想让自己的需求麻烦到别人。
“为什么是用电视机看动画片?”
棠悔的问题来得比较迟,是在隋秋天这段记忆回溯结束之后。
平心而论,隋秋天也不希望——自己再讲一个故事给棠悔听,棠悔就又给她变出新的魔术。棠悔给她的,已经太多了。
所以她只是很简短地概况了自己的想法,“那个时候,大家看动画片还是用的有线台,不像现在这么方便,随时按到什么就有什么可以看,也会直接跳过片头片尾。”
“大家看什么电视,都要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面等播出,还要在片头的时候,一起把零食水果准备好,在片尾就要各自急匆匆地上完厕所,再重新钻进被窝里之类的,而且那个时候,小朋友之间都很流行唱各种动画片的主题曲,看谁唱得多一句,谁就更厉害……”
说着,她注意到棠悔有些失神的目光正停在自己脸上,便不好意思地别了别脸,“其实也都是些很幼稚的事情。”
而这些很幼稚的事情,全都是隋秋天见过,却没有自己经历过的。
小的时候,她不懂得这就叫作羡慕,只会在那种时候自己一个人躲起来,觉得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不被“羡慕”找到。
“不过我现在的房间已经很好了,如果一定要让我在这个基础上再说我期待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话,那我想,就是比现在多一台可以看很多动画片的电视机。”
再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隋秋天很客观地总结出结论。
注意到棠悔已经许久都没有说话。
隋秋天吃了一小块煎蛋。
花了大概两分钟时间费力处理好嘴巴里的食物,然而这时候棠悔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她觉得有些奇怪,只好再次对棠悔强调,“你不要真的送给我。”
外面在下些淅淅沥沥的小雨,餐桌上的光碎碎的,也像是块状的雨。棠悔看她很久,轻声说,“知道了。”
隋秋天点点头。
本来话题应该到此为止。
两个人安静地共享着早餐,也共享着窗外雾蒙蒙的雨。
结果过去两三分钟。
棠悔像是不经意地问起,“那你最喜欢什么动画片?”
隋秋天放下餐刀。
原本她无法拥有自信,通过这样简短的问句,就去认定,有人听过自己随口所说的一句话,就愿意给自己买电视机。
但这个人是棠悔,棠悔不止一次为她做过这种事。以至于她宁愿冒着被误会成“自恋”的风险,很严肃地盯着棠悔的表情观察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啰嗦一句,“你不要给我买电视机。”
“知道了。”棠悔很耐心地回答。
她好像真的不准备给她买电视机,只是作为比她大六岁的年长者,很正常地询问她的爱好,“所以你最喜欢什么动画片?”
隋秋天踌躇。
“不给你买,放心吧。”棠悔重申。
“好吧。”隋秋天放下心来。
微微低头处理着餐盘的食物,瞥了眼棠悔,音量变小了些,
“《樱桃小丸子》。”
“什么?”棠悔没听清。
隋秋天停下动作,她看了眼棠悔,觉得对方脸上真的只有好奇,而不是嘲笑之后,才闪躲性质地收回目光,喝了口水,温吞吞地重复一遍,“《樱桃小丸子》。”
棠悔也停了动作。
她抬眼。
看了眼隋秋天,没有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会那般正常,“那很好啊,《樱桃……》”
说了两个字没说下去。
嘴角也敛进去。
隋秋天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看她。
棠悔和她对视大概有五六秒钟,最后还是没忍住,捂住脸笑出声来,眼梢间笑意像打翻的橘汁那般在空气中蔓延。
笑了实在有一会。
她才柔柔地注视着隋秋天,也点头,“好,知道了,《樱桃小丸子》。”
隋秋天不看她了。
她知道棠悔的笑没有恶意。
但她也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承认——那个时代她们那边最流行的动画片确实是小丸子,也正因为此,那个时期她们班上很多同学都流行剪小丸子同款发型。
她也剪过。
但她是自己剪的,又因为她是自来卷,头发也很多,所以很丑。
也因为很丑。她不想和棠悔说,也不想让棠悔见到。
所以等棠悔笑完,她才再次提醒,
“而且我现在都已经要走了,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再浪费钱送我电视机。”
棠悔笑着,依旧耐着性子回答,“嗯,知道了。”
隋秋天放心下来。
过了一会。
她抬眼看了眼棠悔,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试图再次张唇——
“知道了。”棠悔截断她心里的想法,看着她的眼睛,
“不给你送。”
之后很没有办法地发出一声叹息,“快吃饭吧。”
隋秋天一句话憋了回去。
棠悔看她一眼。
罕见地有些不客气,“再说我就让你现在做选择题。”-
隋秋天再次把话憋了回去。
不过,棠悔看起来应该懂了她的意思,也应该不会真的那么麻烦,在她只剩下不到半个月雇佣时间的时候,还给她在房间里布置一台电视机。
隋秋天稍稍放心。
那就只剩下这两个选项的问题。
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的考虑,她最终确定了答案。
但这一天棠悔很忙,到了公司之后,基本都是各种会议来会议去,中午吃饭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又上楼,而到了晚上,她们坐车回山顶的那一段路,棠悔也基本都在阖目休息,她似乎因为一整天的忙碌行程变得很疲倦。
考虑到她的心情和精力,隋秋天没有及时将答案汇报上去。
晚餐前,棠悔回房间休息,并且拒绝隋秋天守在门口,声明这会让自己很有压力,很难进行小憩。
隋秋天没有办法,只好选择服从命令。
她还是回了房间。
换了宽松的家居服。
她在房间里面待了一会,就很待不住地去楼上悄悄看了眼。
确认没事之后。
她跑到花园里面去跑步。
秋季快要过完,花园前几天被园丁收拾过,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些枯枝黄叶,和某些攀在木架上的常青藤植物。雨停了一小会,但空气还是湿得像一张被浸透过的纸,蒙在口鼻外,让人觉得发闷。
跑第一圈的时候,隋秋天改变主意——毕竟拥抱也不算很难的事情,况且,这是棠悔给出的第一个选项,就说明,棠悔内心更偏向这个选项。如果枫叶保镖真的像她说得那样那么有诚信,就应该毫不犹豫地选第一个。
跑第二圈的时候,隋秋天再次改变主意——可是她不擅长拥抱,万一很生硬,很敷衍,没能完成好这个愿望最后反而让棠悔失望怎么办?况且,相比于第一个选项,第二个选项应该更好完成,可是,除了棠小姐,她应该喊她什么呢?
跑第三圈的时候,隋秋天开始仔细思考应该怎么称呼棠悔——
别人都是喊棠悔棠总。
如果她也改成喊棠总,那棠悔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跑第四圈,棠悔公主?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觉得棠悔在欺负她?
第五圈,棠董事长兼总经理?
第六圈,棠……
第七圈,棠什么好呢?
第八圈,隋秋天冷出一个哆嗦,吐出一口白气,看到在正前面等她的棠悔——
是黄昏。
但又没有黄昏,雨刚停不久,天气阴郁得像是褪了色。远处是那尊被罩在雾中的金色大佛。
棠悔换了家居服。
她站在湿润的空气中,穿黑色毛衣,手里还拿着外套,毛衣很黑很黑,衬得她肤色也越发郁白。
隋秋天放慢步子。
朝她走过去,到她面前。
下意识将自己在思考间得出的称呼脱口而出,“棠悔小姐,你怎么来了?”
“棠悔小姐?”
棠悔抱着手中那件外套,双臂交叉,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犹豫了一天一夜,最后给我挑选的称呼?”
听上去确实没有什么改变。
风不讲情面地吹过来,隋秋天刚慢跑完几圈,没有出汗,但也还是觉得有些凉。她抿了抿唇,看向只穿一件毛衣的棠悔,呼出一口白气,
“棠悔小姐,你先把外套穿上吧。”
棠悔看她一会。
叹了口气。
她松开双臂,将叠得很整齐的外套抖开,然后递给她,
“穿吧。”
隋秋天愣住,“给我的吗?”
棠悔“嗯”了一声,“最近天凉,你跑完不穿外套会感冒。”
隋秋天低了低下巴。
伸手去接。
手指触到外套的衣角。
想要拿过来。
棠悔却没有松手。
隋秋天只好抬眼,有些无措地去看棠悔,“棠悔小姐……”
棠悔看着她,眼睛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像是一种浓稠得像黑葡萄的黑,
“你觉得把棠小姐换成棠悔小姐,就是完成我的愿望了吗?”
原来是这件事。
隋秋天用下巴蹭了蹭卫衣领口,“我知道不算的。”
棠悔注视她一会。
像是没有办法,发出一声叹息,松开外套,“你先穿上吧。”
“好的棠悔小姐。”
可以加上称呼之后,隋秋天觉得说话都舒心多了。她接过棠悔的外套,穿上去,四面八方来的风瞬间被抵御出去。她看了看棠悔身上看起来很薄很修身的那件黑色毛衣,关切地问,
“棠悔小姐你冷不冷?”
话说着,她就把外套脱下来,自顾自地披在了棠悔肩上,还将两边都拉得很紧。
这件外套很厚。
再加上她不敢碰到棠悔。
就只是扯着两边衣领,把棠悔包成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才相当满意地退后一步,站在棠悔面前。
雪人棠悔瞥她。
“好吧。”隋秋天知道这个雪人可能不怎么高兴,挠了挠下巴,
“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棠悔小姐。”
“因为雇佣期结束了,第一个选项我可能做不到,第二个选项,我又暂时只能想到棠悔小姐这个称呼……”
她硬着头皮看了眼棠悔,“当然,因为是我说,只要你许愿我一定实现,现在这个愿望说起来也不算完全实现,你肯定是不太高兴。”
“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棠悔微笑着看她。
“真的吗?”隋秋天问。
棠悔不说话了。
隋秋天偷偷摸摸地瞟了她一眼,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有失误才对。
但不敢和棠悔对视太久,急匆匆地收回目光,
“所以……”
她将手背在身后,“我觉得我可以实现半个加半个的选项。”
“嗯?”
棠悔没有反应过来,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就是针对第二个选项,从今天起,我要喊你棠悔小姐。”隋秋天说,也在缥缈的雾气里看了下棠悔的眼睛,迅速收回,“然后……”
慢吞吞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前进一步。
望着天,望着空气。
就是不再去看棠悔的眼睛。
然后。
微微展开双臂。
像抱住一个大雪球一样。
再然后——
她发现自己没有碰到棠悔,因为她们的距离比她想得还要远,所以她现在看上*去应该像只怪里怪气的、舒展着手臂要把棠悔吃掉的怪兽。
隋秋天愣住。
棠悔也愣住。
她站在原地,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睫,“隋秋天,你这是要做什么?”
“好吧。”
隋秋天谨慎地再前进一步。
隔着那件厚重外套,她将自己的手臂压在棠悔肩膀之上。
手臂缓慢收缩。
山顶深秋的风很冷,甚至可以说得上刺骨。她轻轻环抱住体温发冷的女人,
“与此同时,针对第一个选项,我会在雇佣期结束之前,每天都抱一下你。”
也轻轻地说,“这应该算是完成半个加半个的愿望了吧?”
棠悔怔住。
其实棠悔自己在说的时候,都没有对这两个选项的实现太有期待。
所以她刚刚并不意外,只是有点不高兴,但是又不愿意将自己的不高兴袒露出去。
但她简直将她的愿望当成最高至上原则那样实现。
或许以后,棠悔会多次想起这一天,她用尽心机,终于让隋秋天改口喊她棠悔小姐,也终于获得隋秋天心甘情愿的拥抱。
而善良的隋秋天为了实现她的愿望,纠结很久,思考很久,最终做出一个处于她意料之外、却又两全其美的选择。
因为枫叶保镖想要葡萄公主开心,也想要遵守对她的承诺。
“这样可以吗?”
棠悔不说话。隋秋天便害羞地别开脸,不让自己碰到棠悔的脸,以至于拥抱的姿势都有些怪异,
“棠悔小姐。”
她刚刚跑过步,体温比她高很多,就算隔着厚外套,也源源不断地传给她,企图将她被蚯蚓吞噬掉的血热起来。
她抱她的姿势也不太好看,手臂很别扭地横在她的肩后,脸却离她很远,头发毛茸茸地挤在她的脖颈下,让她觉得很痒,也觉得无所适从。
要是有第三个人在。
肯定会觉得她们的第二个拥抱看起来不太聪明,像两只肚子圆滚滚的鱼。
秋天快要结束了。棠悔想笑,但又没有那么想笑。因为她背对着那尊金色大佛,短暂地想起外婆,外婆眯着眼睛告诉她——
人一旦想要两全其美,有时候就得付出比两全其美还要更沉重的代价。
但秋天还没有结束,棠悔暂时想不到,隋秋天只是将这两个简单的选项都替她实现,会产生什么代价。
所以她只是将双臂放在隋秋天的腰上,将隋秋天抱得更紧一些。
也安安心心地将自己被风吹久了发凉的脸,藏在隋秋天格外温暖的卫衣领口边,轻轻地说,
“隋秋天,你傻傻的。”
【作者有话说】
傻傻的小秋天,抱起来也傻傻的[爆哭]
42「生日蛋糕」
◎“那就是还有十一个拥抱?”◎
“所以,你明天打算什么时候抱我?”
在雇佣期的倒数十二天结束以前,棠悔站在卧房门口,问隋秋天。
她似乎把这件事聊得很光明正大。
“棠悔小姐。”隋秋天耳朵红红,很慎重地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好吧。”棠悔望着她,语气像是很可惜。她挪了挪拖鞋,貌似想要转身进卧房,却又停下步子,转身问她,“还剩多少天了?”
隋秋天愣住。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
她意识到棠悔问的是自己的雇佣期,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过了今天就只有十一天了。”
棠悔看着她,笑,声音很轻,“隋秋天,你怎么还是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啊。”
是个陈述句。
声线偏柔,听上去没有任何责怪。
隋秋天怔了片刻。
“那就是还有十一个拥抱?”在她出神之际,棠悔问。
隋秋天抽出思绪,匆忙间看向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棠悔——
这个阴沉沉的秋季过去,年长的女人皮肤好像变白了些,脸色比从前要更加红润,脸上真真切切的笑容好像也比以前要多,可能眼疾仍然不算好转,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她在七年前刚来的时候,看起来要好很多。
“对的,棠悔小姐。”她颇为迟钝地点头。
棠悔也点了点头。灯光朦朦胧胧的,像南瓜汁融在空气里,她很温柔地朝她笑了笑,“那就早点睡吧,争取最后十一天都睡个好觉。”
这应该算是她对她的祝福。
“我会的棠悔小姐。”隋秋天说。
棠悔凝视了她一会,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房。
隋秋天看着她陷入黑暗中的背影,突然莫名担心她房间里的无障碍设施是否都在合适的地方。但她知道这种担心是完全没有由来的,因为棠悔已经使用这些无障碍设施长达七年,这七年间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应该也不至于在她要走的当下再出问题。
所以她只是看着她细而飘飘的背影,好一会,才慢慢地说,
“你也要睡个好觉。”
她给她带上门,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盯着门看了一段时间,才画蛇添足地把称呼补充完整,
“棠悔小姐。”-
隋秋天回到房间,洗完澡,换上睡衣,她坐到书桌面前,从书柜的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旧旧的墨绿皮革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
纸张大多都已经泛黄。
边缘还生起了因为翻阅次数过多而产生的粗粝绒毛。
所以隋秋天翻页的动作很小心。
笔记本买来的时候很厚,可能有两百多页,但现在已经记得很满,只余下最后几页,前面页面都是她绞尽脑汁写下的保镖守则,和一些写写涂涂,改改画画。
可惜前面很多页,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原本她还有想过,要直接把笔记本给江喜,后来又觉得拿不出手。
现在她决定留给自己。
翻到最后的空白三页。
隋秋天一笔一划,在顶行写下一个标题:
【在离开之前一定要做的事】
接着。
她无意识地用下巴蹭着笔头,思考两三分钟,很认真地在台灯下,一条一条地写下去——
1、陪棠悔小姐好好度过今年的生日。
2、每天给棠悔小姐一个拥抱。
3、和江喜搞好关系,让她对棠悔小姐用心一些。对她多笑一笑。0u0——要这样笑。0-0——现在不要总是摆这个表情。
4、
顿号被打得很重。
隋秋天愣怔盯着顿号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打开空调,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椅子上,去探了探中央空调风口下的风,好一会,她下来,把椅子擦干净,坐上去,重新写——
4、检查别墅的空调系统,调试成棠悔小姐觉得舒适也方便控制的温度。
5、陪棠悔小姐再去检查一次眼睛。
6、
笔尖悬停,墨水滴落,洇黑纸张。
隋秋天翻开抽屉,找出里面自己存着的那些心理医生的名片,一张一张翻开,检查,过后,她很朴素地找出一个新的皮筋,把这些名片捆成一叠,再收起来。
6、把所有搜集来的心理医生名片给江喜,或者苏南。
笔尖停了停。
又在6后面打括号补充——
(记得查好这些心理医生的资料)
落笔。
鼻尖转到下一行。
悬停三秒钟。
又挪上来,在括号后面打上新的括号,补充说明——
(因为目前棠悔小姐对心理医生还是有抵触情绪,一定要记得和江喜还有苏南说,让她们不要反复提及这件事,最好是要让棠悔小姐自己愿意)
写完这段。
她翻到一个新的空白页,继续往下写第七点——
7、检查棠悔小姐房间的无障碍设施。以及盲杖(不知道为什么,盲杖最近总是不太管用。)
8、秋天结束以前,换好冬天用的地毯。
9、在棠悔小姐想妈妈的时候,找到她,陪她一起等火车跑过去。
10、让棠悔小姐每天都好好吃饭。
11、
隋秋天怔怔看着顿号后面的空白。
好像没有什么要特意记下来的事情了。
11.
只剩下十一天了。
隋秋天没有什么表情地想。
不过。
她想起今天下楼之前,棠悔跟她说“最后十一天都睡个好觉”,便又在纸上落笔——
11、争取最后十一天都睡个好觉。
既然要睡好觉。
那放下笔去睡觉已经刻不容缓。
实际上隋秋天也站了起来,想要这么做。
但在关小台灯之前。
她又再次不厌其烦地拖开椅子坐了下来,在纸张空白的最后,写——
12、实现葡萄公主的所有愿望。
写下这条。
隋秋天放心停笔。
关了台灯。
将椅子摆回方方正正的书桌里面,也将自己摆到方方正正被子里面。
进入梦乡。
她没有做梦。
她几乎从来不会做梦。
她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说法——
没有欲望的人才不会做梦。或者是说,完全空白的人才不会做梦。
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完全空白的人。
但。
雇佣期结束倒数第十一天,她没有做梦,也准时醒来,叠好被子,看到自己的智能手表显示——天气阴,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
不知道最后十一天会不会迎来一个好天气。
隋秋天稍微跑题地想。
然后便跑到三楼。
接到棠悔。
她牵引着女人的手,也像过去的两千多天一样,对女人说,
“早上好,棠悔小姐。”
“早上好。”
棠悔搀着她的臂弯。
声线轻柔地贴在她的耳朵边上,“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棠悔小姐。”隋秋天仔细回忆昨天晚上的状况,并且诚实汇报,“应该有睡超过七小时。”
棠悔点点头,“那就好。”
她们都并不是多话、也不是太擅长闲聊的人。简单的问候过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是在快要到一楼的时候。
棠悔将左脚伸出去。
却悬在阶梯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隋秋天紧紧盯着。
生怕她踩空。
也怕自己又像上次那样判断失误,结果不知分寸地将棠悔抱在怀里。
整个人很紧张。
而棠悔却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慢悠悠地将左脚收回来,落地。
她侧脸,看着她的眼睛,问,
“如果我这时候踩空了,你不小心抱了我,那这算是今天的拥抱吗?”
隋秋天愣了片刻。
她不太明白棠悔为什么关注点这么偏,便扶了扶眼镜,试探性质地说,“可以算?”
棠悔眯了下眼睛。
“好吧不算。”隋秋天快速改了口。
棠悔慢悠悠地点点头,“可以。”
她再次迈出步子,悬停在下一级阶梯之上,似乎正在苦恼落在哪个位置。
“棠悔小姐,你小心一些。”
隋秋天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拖鞋,忍不住提醒她。
棠悔深深看她一眼,“嗯,我知道。”
下一秒。
女人脚步下落。
稳稳当当地落在木质地板。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本来不应该多嘴,但想到只剩下十一天,她还是没忍住,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其实……”
“其实什么?”棠悔问。
她的拖鞋稳稳落到阶梯之上。隋秋天盯着看了一会,又摇头,说,
“没什么。”
棠悔看她一眼,轻轻启唇,像是想问她什么。但她们已经走完整个楼道,棠悔沉吟片刻,也就没再问-
这个秋天,曼市都没再迎来一个完整的大晴天,好像乌云绑架太阳,独自恐吓人类,在地球上下了一场永远都落不完的雨。
不过隋秋天已经学会微笑,也不会因为自己脸上时常挂着的微笑而让人感到奇怪。
江喜是个很有精力的年轻人,将培训内容消化得很好,对其他人的态度也总是亲和带笑,甚至从来不会因为过于繁琐的要求而有任何抱怨。
但目前她还没有正式住进别墅,而是暂时先住在另一栋别墅里熟悉环境,因为棠悔不习惯自己独住的这栋别墅里有第三个人存在,而江喜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一点,每天乐乐呵呵地上下班。
于是隋秋天只好交代江喜——自己会在离开的最后一天,带她入住别墅的保镖房间,也会在这之前带她将山顶环境熟悉好。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拟定的那份保镖守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有些苛刻。
所以,她也跟江喜强调——如果以后有一天,她在这份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是委屈的地方,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她,她会想办法替她解决。当然,棠悔小姐很好,一般不会让手下人受什么委屈。万一这种情况发生,也只有可能是误会。
江喜听到她的话,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咕噜咕噜吸着她这几天每天都会给她买的菠萝乌龙茶,问,“秋天保镖姐,你怎么要走了还有操不完的心?”
这个称呼也是蛮奇怪。
但隋秋天可以接受。
她没多说什么。
只是将自己在大厦下面那间茶室充值的会员卡给江喜,
“以后你也可以接着用。”
“那怎么好意思?”江喜瞪大眼睛。
过了一会。
眨了眨睫毛,又细声细气地问,“里面有多少钱哦?”
隋秋天简洁地说了一个数字。
江喜大惊失色。
下一秒。
她直接把会员卡郑重其事地还给她,甚至还很夸张地鞠了个躬,
“你还是去找苏秘书吧。”
扔下话。
江喜一溜烟儿跑了。
隋秋天拿着会员卡,很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用菠萝乌龙茶,也不能和江喜搞好关系了。
她在原地苦恼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
她拿着印着卡通形象的会员卡,在苏南的工位面前站着。
苏南穿深灰色的西服套裙,戴眼镜,头发挽着,看起来是个很严肃的人。
她瞥了眼隋秋天,再看向自己电脑屏幕。
鼠标点来点去,她的镜片里反射出蜘蛛纸牌的方块,这就很不严肃。
但是她要格外严肃地加一句,“有什么事呢?秋天保镖。”
“苏秘书,这个给你。”隋秋天把会员卡平着推过去。
“会员卡?”苏南瞥了一眼,有些意外,“你突然给我这个做什么?”
蜘蛛纸牌的计时还在继续,数字在苏南透明的眼镜镜片里跳动着。
隋秋天看着那些数字跳动。
苏南反应过来。
视线下落,再次落到蜘蛛纸牌上,“哦,你要走了。”
“对。”隋秋天点头,“苏秘书,这张卡给你,你以后可以继续给大家买菠萝乌龙茶喝。”
她不太擅长和人搞好关系。
但上次的菠萝乌龙茶好像效果不错。隋秋天学习这种行为,在离开之前特地跑到楼下办理了一张会员卡,希望用喝不完的菠萝乌龙茶,换取四位秘书与江喜对棠悔的关心。
“你真的要走了?”苏南又问了一遍。
她点了右上角的“X”。
她没有再玩蜘蛛纸牌了,沉吟片刻,问,
“还有多少天?”
“八天。”隋秋天回答。接着,她看了眼手表里的日历,补充,
“不过工作日只剩下六天了。”
苏南点点头,“所以你在三十五楼只会待五天了。”
“对。”隋秋天点点头。
“那棠总最近……”苏南迟疑着问,“没对你说什么?”
“你指的是关于我要走的事情?”隋秋天思考片刻,说,
“她说让我在最后几天,每天都睡个好觉。”
“这是什么意思?”
苏南小声嘀咕着,“到底留不留人啊这是……”
隋秋天没听清苏南说什么,把会员卡又往前推了推,
“苏秘书,你把这张卡收下吧。”
苏南看了眼会员卡,叹一口气,有些惆怅地耸了耸鼻尖,“本来还没什么实感,你现在送个临别礼物给我,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隋秋天木讷地点点头,“没关系。”
她这听上去像是安慰,但前言不搭后语,也没有下文。
苏南眨眨眼,“然后呢?”
隋秋天有些疑惑。
苏南撑着脸,看了眼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思索片刻,
“我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来着。”
“什么问题?”隋秋天绷紧下巴,“关于棠悔小姐的吗?”
苏南沉默盯她一会。
“你怎么不说话?”隋秋天皱着鼻子,“还用这种表情看我?”
语气变得不安,“棠悔小姐怎么了?”
“她没怎么。”苏南回答。
微笑着看她,“只是我想问你,你这么说走就走,都没有一点舍不得棠总吗?”
隋秋天愣住。
苏南觉得她奇怪,“你怎么突然不说话?”
“哦,我……”隋秋天像被开启的机器人那般反应过来,却在下一秒立马卡了壳。
延迟很久,眨了下眼睛,才语速很慢地问,“舍不得是什么感觉?”
苏南顿住。
她似是想和隋秋天解释。
但桌上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她只好看了眼隋秋天。
有些头疼地想要跟她说明,“舍不得就是……你舍不得一个人……”
隋秋天皱眉,没有理解。
“算了。”
接起电话之前,苏南看了她一眼,“我下次再跟你说。”
隋秋天点点头。
她没有再留在外面打扰苏南工作。
敲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棠悔正在打电话。
说了声“进来”,便背过了身去。
临近中午,落地窗布满细细雨丝,光影晦涩,棠悔侧站着,面容模糊。
这个视角。
隋秋天能将她头发上的墨绿发带看得很清楚。女人的头发很黑,像很高级的黑色绸缎。墨绿发带本来很普通,却被她的头发衬托得很美,连颜色好像也变得高级。
她看了她一会。
站起来。
给棠悔换了杯温度合适的茶。
再坐回自己的位置。
继续看棠悔。
不知道看了多久。
棠悔打完电话,回头冲她很平常地笑了一下,“我们去吃饭吧,秋天。”
隋秋天愣了愣,说,
“好的棠悔小姐。”-
这是这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食堂人不多,不知道是不是雨天的影响,室内光线也变得灰暗。
她们找到边角的位置,很低调地落座。
最近,集团员工似乎都已经习惯董事长也会在食堂吃饭,看到棠悔的出现并不会太意外,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总是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不过,也仍然会有些人特意过来打招呼,甚至还想和棠悔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当然。
他们都会被扮冷脸的隋秋天赶走。
人们会对想独自享用清静午餐而拒绝与员工同桌的董事长说闲话,也会对她身边脸色不太好看的保镖说闲话。
但,如果保镖的冷脸程度,存在感强过董事长的安静。人们就会把吐槽的关注点落在保镖身上。
这就是隋秋天想达到的目的。
不过今天。
食堂的焦点并没有放在棠悔身上。
本来是最后一个工作日,时间又过了最集中的饭点,人不多,但为数不多来食堂吃饭的人,都已经吃完饭聚集在一起,闹哄哄地簇拥着几个围在最中心的人,嘴里唱着首曲调很欢快也很熟悉的歌。
“是有人过生日。”
隋秋天抬着下巴看了那边一会,对自己面前的棠悔说,
“食堂给她们每个人都送了个蛋糕。”
这是公司的传统。
棠悔点点头,没说什么,很安静地小口处理着食物。
穿制服的食堂员工推着蛋糕车出来,寿星被戴上生日帽,蜡烛点燃,火光跳跃。寿星排排站着,热热闹闹地吹了蜡烛,切蛋糕,分蛋糕,脸上笑嘻嘻地抹着奶油,生日快乐歌还在持续。
隋秋天看了眼棠悔。
其中一个寿星往这边看了眼,脸色犹豫,从自己的蛋糕里切了一小块分装在新的圆盘里,朝这边走了过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都着急忙慌地照做,跟着走过来。
五块不同口味的蛋糕被送到棠悔面前。
有个寿星被推出来做代表,小心翼翼地说,“棠总,我们几个今天过生日,请你吃块蛋糕?”
棠悔停了动作。
她低着头,很优雅地擦了擦嘴,才抬头笑笑,“祝你们生日快乐,晚点记得去领百货公司的购物卡。”
“知道,知道。”寿星眯起眼睛笑,和其他人对视几眼,
“那蛋糕?”
显然,他们已经考虑过棠悔吃不了那么多,所以每块蛋糕都只切了一口左右的大小。他们可能会希望,自己的上司能在这五块蛋糕中选中自己的那块。
棠悔不喜欢吃蛋糕,也不喜欢看见生日蛋糕。可她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表露出来。
隋秋天主动开了口,“你们放下吧,我来吃就好。”
她变成一个不那么懂事的、抢雇主蛋糕吃的保镖。
但没有让棠悔变成一个脾气古怪的,拒绝吃自己员工生日蛋糕的雇主。
寿星们看来看去,还是有些迟疑。
隋秋天张了张唇,想要再次出声。
“放下吧。”
这个时候,棠悔却主动开了口,“她吃了就是我吃了。”
董事长已经发了话。寿星们没再多说,只稍微多看了眼隋秋天,便各自散开了。
等人都走开。
隋秋天看了看放在餐桌上的几块蛋糕,又看了看垂着睫毛的棠悔。
小着声音说,
“棠悔小姐,等过几天我走了,你就和其他人说,因为我抢你的蛋糕吃,所以你把我开除了。”
棠悔本来已经敛起唇角的弧度,这会又被她逗笑,“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样的话,”隋秋天解释,“大家就不会觉得你可以被一个保镖欺负了。”
棠悔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她的逻辑,却又歪头,问,“我脾气有那么怪吗?”
隋秋天怔了一会,皱着眉心,“没有的棠悔小姐。”
这个说法的确不可行。
她正思考着下一个可行的方法。
下一秒,便听见棠悔声音很轻地说,“隋秋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喜欢看见生日蛋糕吗?”
“不知道。”隋秋天很诚实地摇头。
棠悔轻轻“嗯”了声,“我猜也是。”
“你一直都不是喜欢乱猜别人心底想法的人。”她说,也强调,“这样很好。”
隋秋天抿唇。
她应该说些什么,或者是做些什么。
但棠悔没有等她说,也没有等她做,就轻声细语地把话说了下去,
“因为只要吹完蜡烛,切完蛋糕,所有人就都会走。”
她在说她不喜欢的事情,语气听上去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喜欢,表情也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隋秋天不说话。
她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觉得自己像是从中感应到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食堂空了,空气中泛着些潮意,仿佛只是有几只水鬼刚刚来过。
就连刚刚过生日最热闹的那处地方,都只留下些遗漏的残痕,没收拾好的黏腻奶油,踩在地上又瘪又湿的纸盘,被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生日帽……
可是。
可是。
隐隐约约间,隋秋天仿佛看见某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她背对着她们两个,姿态优雅地坐在最中央的位置,像是八音盒里永远不会更改姿势的公主。
她比地上被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更干净,更漂亮,也比它们更孤独。
隋秋天恍惚间收回视线。
三十二岁的棠悔坐在她面前,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成熟的、不会因为一个生日蛋糕就难过的上位者。
五块切好的蛋糕摆在她们中间,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再不吃就要融化了。
隋秋天把第一块奶油蛋糕端过来。
她不说话,把那一小口塞到嘴巴里,慢慢吃着,将甜腻的奶油吞下去。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她全都吃下去。
到最后,感觉到自己鼻尖蹭上了奶油,便用餐巾纸胡乱地抹了抹。
抹完之后,她不太好意思地对棠悔笑了笑。
棠悔不想看见的生日蛋糕不见了。
隋秋天鼻梢被擦得红红的。
她没有邀功。
只是很简单地对她说,“我吃好了,棠悔小姐。”
棠悔怔怔看着她。
很久。
她红唇分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们先上去吧。”
“好的棠悔小姐。”
她们下楼之前特意错了峰,这会从空荡荡的食堂离开,便很幸运地等到一趟没有人挤的电梯。
电梯上行,红色数字跳跃。隋秋天站在棠悔身后,悄悄看着她的侧脸,好一段时间,才忍不住出声,
“棠悔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棠悔觉得她的语气正经得像是电脑程序,但身上却散发着很可爱很甜蜜的奶油蛋糕香味,鼻尖刚刚也沾上过白色奶油,便很没有来由地笑了一下,“什么问题?”
“刚刚苏秘书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我想问你……”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攀,隋秋天的的声音隐在微弱的呼啸声中,有些模糊,“舍不得是什么感觉?”
电梯空间不算宽广,问这句话的时候,隋秋天身上发甜的奶油气息飘到鼻尖,让她闻起来像颗没有粘上任何有害分子的棉花糖。
以至于棠悔少见地没有问“为什么会突然聊起这件事”,她只是沉默地想——
她依然还是不喜欢过生日,不喜欢蛋糕,也下定决心最后绝对不会真的放隋秋天离开。
可基于那么多先决条件,她仍然担心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可以和隋秋天一起过生日的机会,害怕隋秋天万一真的离开她,以后再看到蛋糕都想不起自己。
也恐惧无论在她身边待多少年,隋秋天也还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每一种情感都需要很努力去联想,一旦联想失败,可能还会像出现某种障碍一样,立刻从她身边跑走。
“隋秋天。”
电梯上行,时间好漫长,时间又好短。她出声喊她的名字。
声音低得像不久之前抹在她鼻尖上的奶油,融进自己的呼吸,
“我今年生日,好像也想吃蛋糕了。”
因为她想,这就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小秋天会给你买的!
43「生日晚宴」
◎“回家吧。”◎
午餐后的休息时间,电梯从三楼到三十五楼,时间好长,都没有遇到第三个人。
隋秋天大概有一分钟时间都没有说话,奶油好像也跟着她发起了呆。
“不过这也不太算是愿望。”
棠悔注视着往上跳跃的红色数字,淡淡地笑了笑,
“可能我只是随便说一说,真正到了那天又不太想吃了。”
电梯上行发出短促呼啸声,女人声音轻了下去,“你别太认真。”
很多时候,隋秋天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识别、应对棠悔的情绪。
在她模糊的幼时记忆中——
面对产生负面情绪的人,或者是产生负面情绪的自己,她的第一反应,是捂着耳朵躲起来逃避。等那个人,或者是她自己,负面情绪消失之后,再松开捂紧的耳朵。这是她十八岁以前的生存方式。
但此时此刻。
电梯间只有她们两个,数字缓慢变大,红色光影跳跃。
隋秋天想到那个墨绿皮革笔记本上第一页写的第一句话——要让雇主开心,幸福。
也想到最后三页写的——在离开之前,要实现葡萄公主的所有愿望,还要每天都给棠悔一个拥抱。
隋秋天看了看像个生日蛋糕盒一样把她们装起来的密封电梯。
然后,她发现这间电梯里面恰好没有摄像头,而楼层数字恰好显示,离三十五层还有七层的距离。
似乎是可以容纳一个拥抱发生的时间。
再然后。
她上前一步,看了看在她左前侧,微微低脸,隐在光影下看不清神色的女人——她还是搞不懂她。隋秋天是个简单得过了头的人,对她来说,她像是一个新世界,一个新鲜的、复杂的世界。
她很不明显、也很隐秘地抱了抱棠悔的肩,就像抱住一个世界。
然后轻轻对她说,
“棠悔小姐,我明天请你吃一个橘子口味的蛋糕吧。”
一般情况下。
棠悔抱上去是绵韧的,细柔的,干燥的,大方的。
但在这个短暂的拥抱里。
棠悔给人的感觉是紧绷的,潮湿的,又像是陡然间生出很多个小锐角,兀自吓退想要上前拥抱她的人。
是在楼层数字跳到三十二的时候,她才有些僵硬地伸出手,环抱住隋秋天的腰背,像一个躲在雾里的人,很微弱地将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万一我又不想吃了怎么办?”
“也没关系。”隋秋天像个年长的人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棠悔小姐,你不要忘了,我食量很大的。”
棠悔笑,笑声在她肩上钻来钻去,像一尾终于游到终点的鱼。
隋秋天继续拍了拍她的背,也抽空,警惕地看了眼楼层——
还差两层。
“不是生日蛋糕。”她松了口气。
在电梯即将到达三十五层之前,隋秋天动作飞快地松开棠悔。
退后一步。
将手背到身后,蜷缩着手指,很不明显地笑了笑,
“就只是我觉得好吃的蛋糕而已。”
“叮——”
电梯开了。
光迎进来,嘈杂的人声也像雨点那般涌进来,浇没这个隐秘的、小小的拥抱。
棠悔重新变成强大到仿佛没有弱点的集团掌权人。隋秋天站在她身后一步,身体模糊在阴影里,是她最忠心耿耿的保镖。
在走出去之前。
隋秋天听到棠悔低声对她说,
“好。”-
十一月一日,周六,天气预报显示降雨概率百分之九十五,棠悔的三十二岁生日。
——她第一个想要吃蛋糕的生日,不出意外,也会是隋秋天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过去几年。
棠悔基本都不过生日。
一来,是因为棠蓉棠厉的忌日和她生日离得很近。
二来,她对过生日这种事没有太大热情,也不喜欢在这一天讲究什么排场,更不会把所有生意伙伴或者是下属喊过来吃晚饭。
因此往年,她在生日这一天,过得和平常没有区别。
但今年不太一样了。
她说她有点想吃蛋糕。
隋秋天接到这个愿望订单,在前一天晚上,就下单订购了一个橘子口味的蛋糕,加很贵很贵的配送费,让店家在第二天早上就送到山顶。
在确定蛋糕尺寸的时候,她犹豫不决。于是店家在电话里问她,“是几个人一起吃呢?”
隋秋天突然想起。
自己从来没有过给人过生日的经验,好像也就忘了——
其实一般而言,大家的生日蛋糕,都是要分享给家人、朋友的。
小的时候,她不止看到过一次,住在附近的、和她差不多大的那些小朋友,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有很多*端着白色纸盘的大人或小孩在家外面走来走去。表姐通常也会得到一块奶油看上去很甜的,因为她从小就是懂事又嘴甜的小孩,是小孩眼中的孩子王,也是大人眼中最会念书将来最有出息的小孩。
而隋秋天是个不爱喊人也没有礼貌的怪小孩,一般只会背着沉沉的书包路过,假装自己看不见,也会在表姐端着蛋糕过来喊她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又因为害怕肚子在那个时候不懂事的叫起来,只能、也只会说——我不爱吃蛋糕。
她就是这样过完她的童年。
那棠悔呢?
棠悔从小到大都和她不一样。相比于不敢去端蛋糕的她,她应该是那个可以大大方方的分蛋糕的寿星。
可为什么到现在,她好像也没有和她差多少,为什么好像也没有可以邀请来分享蛋糕的家人、朋友?
为什么到现在,她会和她一样,对外面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不喜欢生日蛋糕?
“喂——”店家在电话里催促她,“小姐你还在吗?”
隋秋天迅速抽出思绪,想起店家刚刚问她的问题,很艰难地张了张唇,
“只有两个人。”
“那就四寸好了。”店家说,“不过小姐你要求在早上送到山顶,配送费会很贵很贵哦,会比你买的这个四寸蛋糕还贵哦。”
“没关系。”
隋秋天说,“不过麻烦把口味做淡一点,不要太甜。”
“好的呢。”店家答应下来。
隋秋天沉沉地“嗯”了一声。
挂电话之前。
她没忍住,赶在信号中断之前改了口,“要不还是做十寸的吧?”
“十寸?”店家有些惊讶,“小姐你确定吗?两个人吃会一个礼拜都吃不完的喔?”
隋秋天攥了攥电话。
“你们店里最大的蛋糕尺寸是多少?”她问。
“最大也是十寸了。”
“好。”隋秋天说,“那就十寸吧。”
“那我再确认一遍。”店家相当负责,“橘子口味的蛋糕,图片款式,十寸,在上午九点以前送到北角道38号,在卡片上写——”
“卡片还是我自己写吧。”隋秋天截断了店家的话。
“好吧。”店家没有再重复,“那就这样哦。”
电话挂断。
隋秋天长长舒出一口气。
然后。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耳朵,坐在书桌前,看了看被自己摆在正中央的那个木质相框——那是中秋节她们拍的全家福。
雇佣期快要结束,隋秋天准备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她打算先回潮岛的老房子,稍微清理住下来,再慢慢布置家具,思考以后应该做什么。
最近几天。
她在这个卧房里面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好像没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带走的。
因为这些都是棠悔给她的。
那张被买下来放在房间最中央的沙发椅,她也决定要留给棠悔。因为棠悔每次过来,都会说坐得很舒服。
那她唯一可以带走的。
就只剩一件。
隋秋天将木质相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又很小心地擦了擦玻璃上不小心蹭到的灰,她擦得很仔细,把躲在玻璃后面的棠悔擦得很清晰,再慢慢去擦自己……
某层意义上,她认为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因为棠悔没有穿让自己不舒服的礼裙,而她自己虽然有些狼狈,但嘴角也在笑。
这可能是她二十六年人生中,唯一被保存下来的一张照片。
因为她的童年时期,没有人会替她保存照片。后来长大,也没有想过特意去拍照。
出于这层目的。
她稍微自私一点,将这张照片带走。
棠悔大概也不会责怪她。
隋秋天找出一件自己十九岁时穿来的旧衣服,那是那个时候她能买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那时她穿着这一件衣服第一次见到棠悔,现在,她用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包着她们的全家福。
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处-
十寸蛋糕在上午九点以前准时送到。
吃早餐的时候。
隋秋天和管家对上眼神。
管家不太擅长扮演007,躲在棠悔身后,很生硬地朝她眨了一下左眼。
隋秋天也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信号。
棠悔低头抿了一口燕窝粥。她今天貌似不打算出门,穿了很简单的家居服,黑发柔顺地披在肩,没有做特意的装饰。
她没有注意到隋秋天和管家的小动作,安静地食用早餐,看起来很无害,也很容易被哄骗。
隋秋天突然于心不忍。
尽管一个生日蛋糕不算什么需要隐瞒的惊喜。
但她很老套地准备隐瞒寿星。
也背着棠悔做了小动作。
这使得她良心不安,便在棠悔试图用方巾擦嘴时,忍不住出声劝慰,
“再吃一点吧棠悔小姐。”
棠悔动作顿了顿。
她是雇主,有权利决定自己吃多少。
但。
她还是在两秒钟之后再次拿起餐勺,舀了一勺燕窝粥,送到嘴里。
最后她吃完了一小碗燕窝粥。
然后接到电话。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
隋秋天没有多嘴,也把自己的早餐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擦嘴的时候。
棠悔挂断电话,迟疑地往她这边看了眼。
“怎么了棠悔小姐?”隋秋天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棠李尔说,今天晚上给我准备了寿宴。”棠悔说。
上次中秋节棠李尔没来。而现在,棠李尔却打来电话,说特意为她准备了寿宴,甚至怕她不高兴,还特意在电话里言明——
只是一餐简单的便饭,没有邀请棠家其他人。是自己母亲特意交代过,让她与这个姑姑搞好关系。
棠悔有些意外。因为她和这个刚回国的侄女不算亲近,平时联系也不算多。
“棠悔小姐,要去吗?”隋秋天出声询问。
棠悔思考片刻,“晚上回来再吃蛋糕,来得及吗?”
她还记着她为她准备的蛋糕。
隋秋天抿唇。
不太明显地笑了笑,“当然来得及。”
“好。”棠悔点了点头。
她这么说,但也只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没有马上做出决定,微微蹙眉,仍然有些犹豫。
隋秋天没有说话,她一向不会在雇主的事情上多嘴。
【嗡嗡——】
手机振动一声。
棠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棠李尔发过来的短信:
【姑姑,这是会馆地址,今晚七点。】
她盯着看了一会。
还有第二条:
【姑姑,妈妈说让我一定要请到你来。】
棠悔目光瞥过。
再抬眼。
她看了眼隋秋天。
隋秋天没有发觉她在用眼睛看信息,而是在她抬头之后,猛地坐正。
好像正在做心虚事情的人,是隋秋天自己。
“那我去一趟吧。”考虑结束,棠悔说,“稍微早点回来。”
“好的棠悔小姐。”
隋秋天立马点头,“那我晚点去把江喜叫过来,和我们一起去。”
棠悔没有反对-
会馆地址离白山山顶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下午五点。
她们准时出发。
提前十分钟到达会所。
那时,棠李尔已经提前在六楼入口等她们,她的五官和棠悔有些像,都是符合中式审美的大气长相,她穿了条白色礼裙,拎着个小包,站在自己母亲身旁。
见到棠悔。
棠李尔稍微愣了一下,先是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再在母亲示意下,迎过来挽着棠悔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姑姑”。
私下聚会。
棠悔没有在公司那么严厉,而是低头,轻轻“嗯”了声,再寻着声线,找到棠李尔母亲梁惠惠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梁惠惠笑了笑,和棠悔打了个招呼,她喊她“棠总”,然后又看向棠悔身后站着的隋秋天和江喜,“这是两位保镖小姐?”
隋秋天微微颔首。
江喜也跟着她点了下头。
“那你们要不要去另外的包间休息就好?”梁惠惠关切地问,
“我让人再给你们两位也上桌菜,免得我们吃顿家宴,还要难为你们站在门口等那么久。”
天冷,隋秋天手里拎着棠悔的大衣外套,她看了眼棠悔的背影——
她没有穿家居服了,她换了套外出的、剪裁得体的定制款黑色西服,佩戴好珍珠耳环,柔顺黑发在出门之前卷成了浓密的大波浪卷。这对她来说不是家宴。
“梁女士,谢谢你的关心。”
隋秋天将目光收回来,微微低头,说,“但守在雇主身边,是我们作为保镖的职责。”
“我只是好心。”梁惠惠微笑着应答,好似并没有因为某个保镖的回拒产生任何不悦,而是又看向棠悔好像真的失去焦点的眼睛,打量一会,说,
“当然,这两位保镖小姐这么恪尽职守,自然也是好事。”
棠悔寻着声线望过去,视线却有些偏,停留在梁惠惠的耳边,久久,她才微笑着说,“她们两个性子是比较认真一点。”
梁惠惠“嗯”了声,又瞥一眼在旁边很久没说话的棠李尔,
“尔尔,那就扶你姑姑进去吧。”
会馆场所私密性很好。
但这毕竟是棠家人的私人宴会,隋秋天和江喜也确实是不好跟进去,只是在门口走廊守着,厚实的厢门一关,里面的声响完全传不出来。
“秋天保镖姐。”
江喜第一次出外勤,很不敢松懈地东张西望,再凑到隋秋天耳边。
说,“棠小姐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隋秋天看了她一眼,耐心地说,“不会。”
江喜眨了眨眼。
“这是公开的商业性质场所,而且富豪不是□□。”隋秋天跟她解释。
停了一会,又补充,“至少表面上不是。”
“就算是要做什么不正当手脚,一般也不会在公开场所,都是在那种很隐秘的、没有监控也不公开的地方,像山上,公路,或者海上之类的……”
相比于棠李尔把棠悔叫来生日宴是想要害她这个猜想,隋秋天觉得——
她应该是更想和家主搞好关系,顺便想要试探棠悔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而基于这点,棠悔过来赴宴,大概率也只是想落实这家人的猜想,亦或者,也是想在这一餐“家宴”上打探清楚,棠李尔和梁惠惠到底在做些什么打算。
“原来如此。”
江喜点点头,她盯着隋秋天看了一会,然后没忍住笑了下,“秋天保镖姐,你懂得好多哦……”
会馆走廊里极为寂静,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别人。隋秋天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都是跟棠小姐学的。”
她说着,便从兜里翻找出蓝牙耳机,一个戴到自己左耳,另一个递给江喜。
江喜受过专业训练,自然明白这是什么,立马接过来,戴到自己的右耳。
棠悔眼盲多年,一个人独自赴宴自然有诸多不便,因此时常携带耳机通讯,为的就是在不便时可以及时唤来自己的保镖。当然,保镖能否实时听见里面的情况,取决于棠悔在那边是否按下收声键。
耳机的收声设备连接到棠悔外套上的一颗定制纽扣夹,包厢里嘈杂的交谈声传出来——
“来,这是我特意让人准备的,你吃吃看,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吃鱼,是不是?我这次特意让大厨准备了条石斑鱼……”
——这是梁惠惠的声音。
“姑姑,你喝什么茶?”
“姑姑,给。”
“姑姑,我上次中秋节没来是因为……”
——这是棠李尔的声音。
两个人听上去都实足热情。
隋秋天微皱眉心。
“好,谢谢。”
“都可以。”
“没事。”
——这是棠悔的声音。
隋秋天舒展眉心。
可能是收声设备被盖住,稍微有些模糊,但声音听上去也是正常的。
看来里面并没有出什么状况。
隋秋天低着头想。
但棠悔不是话多的人。
后续。
她都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又被隐藏在其他人的声音里。
信号忽强忽弱。
隋秋天按住耳机。
仔细从中辨别棠悔的声音,也很认真地一句一句听着。
确认对方没有被不高兴地灌酒,也没有被勉强做什么事……
她稍稍放下了心。
便抬头,看到江喜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其实……”
她怕江喜觉得这份工作负担太大,便关闭自己这边的收声,主动开口解释,
“棠小姐没有那么不厉害,你平时工作可以不用像我这么担心她。”
江喜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棠总是个蛮厉害的人。”
隋秋天木着脸点头。
江喜没有再说什么,相当识趣地将好奇的目光收回。
包厢里开始用餐,掺杂一些关于近况的交谈。棠悔没有将收声键屏蔽,不知道是不是忘记她们还站在外面,可能会听到不该听的。
但左右,里面几个人也没有说什么很隐秘的事情。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家宴,几个人聊前些天的忌日,聊棠李尔进公司之后有什么想法,聊棠悔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很多琐碎的事情。
中途,棠悔有好几次都想尽快结束话题。但梁惠惠马上又会催着棠李尔给她敬杯酒,喊声姑姑,说些好听的话,也像普通家庭里的小辈一样,问一些棠悔工作上的事情,棠悔不好拂小辈的面子,也都稍微抿了一口。
隋秋天有些担心她喝多酒,但不担心棠悔是真的无法脱身。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她当然心里有自己的底线,也不会轻易让人碰到自己的底线。
是在江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的时候。
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侍应生,推着一个蛋糕车走过来——
那是一个五层蛋糕,奶油绵密,装饰华丽,像是那种特工电影里演的、在宴会上整个人都可以摔进去的蛋糕,散发着金贵而甜蜜的气息。
侍应生推着它的样子很小心,好像这个蛋糕比她自己还要贵。它点着摇曳烛火,被推着路过她们。
隋秋天稍稍侧身,让侍应生敲门,也在这时听到梁惠惠的声音传出来,“我记得你很久没过过生日了吧,正好,我今天请了位意大利来的西点师,专门给你准备了……”
门被推开。
侍应生护着庞大的蛋糕车,自己被挤在边上走,没注意到自己踩到隋秋天的鞋,只好惊呼一声“抱歉”。
“没关系。”隋秋天没有觉得痛,她为她撑开门,“你先进去吧。”
侍应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把摇曳着烛火的蛋糕车推进去。
这些会馆都喜欢把陈设和灯光弄得很暗,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这里藏着很多秘密。
门推开之后,里面很安静,也没有多亮,只能看见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围坐在一起。
但看不清到底谁是谁。
江喜昂着下巴,往里瞥了眼。
梁惠惠眼神轻悠悠地飘过来,瞥了眼在门口撑着门的隋秋天。
隋秋天低着视线,却还是感应到她不太欢迎自己的目光,便在蛋糕车推进去之后,轻手轻脚地关门,退出去。
门开关太快。
她没有来得及看棠悔一眼。
只隐约用余光,瞥到一点棠悔像是坐得很直的背影,又像是微微用手撑额的动作。
是不舒服吗?
还是喝多了酒?
隋秋天站在门边,将手背到身后,站姿笔挺,却有些担心地想起——
刚刚棠悔好像在梁惠惠的劝说下,喝了好几口葡萄酒。
江喜看那张紧闭的门。
又看隋秋天。
很小声地说,“秋天保镖姐,今天时间好像有点晚了。”
隋秋天看了眼手表,上面显示是九点。等这边结束,她们再回山顶,可能会超过十二点。
“没事。”隋秋天安静看了眼手机。
“好吧。”江喜揉了揉下巴,又问,“那你的蛋糕怎么办呢?”
“也没事。”
隋秋天摇头。
低声对江喜说,“只要棠小姐在想吃蛋糕的时候,吃到就好了。”
她说的是实话。
实际上。
她只是希望棠悔在生日那天可以过得开心,如果棠悔愿意吃蛋糕,想吃蛋糕,也真的吃了蛋糕。那么,她吃的到底是不是她为她准备的蛋糕,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
她表情正常,语气也正常。
甚至在这之后。
还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豆面包,递给江喜,“你要是饿的话,先垫垫肚子。”
江喜愣愣接过红豆面包。
她们的工作性质实在特殊,很多时间都没办法在饭点吃饭。于是她们在出发之前,已经提前在厨房吃过晚饭。但隋秋天想到这是江喜第一次出外勤,可能会不习惯。所以,她还是简单地给她带了个红豆面包。
江喜闭紧嘴巴。她没有吃红豆面包,也没有再问。
她看了隋秋天几秒钟。
便把红豆面包收起来,板板正正地站在了另外一边。
耳机里,包厢的声音还在继续——侍应生进去后没有出声,她似乎还要等人发话,帮助顾客切完蛋糕,等顾客发话才能出来。
梁惠惠在回忆自己新婚时与棠悔相处过的记忆,说棠悔那个时候还很小,虽然不太喜欢说话,但总是让她心生怜惜,怎么现在一眨眼,就成了比她外婆还高的棠总……棠李尔还是喊她姑姑,也讲了些早就准备好的生日贺词。
这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有些客气、也有些真情流露的家宴。
棠悔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很轻,传到隋秋天的耳边,飘飘,含糊,像是生出些滑意的雨。让她担心棠悔今晚是否饮用过多酒精。
是在梁惠惠和棠李尔都停话,侍应生询问是否要过来吹蜡烛时——
棠悔才终于出了声,
“梁女士,今天谢谢你的邀请,但蛋糕就不必了。”
声音听上去没有很多醉意。隋秋天稍稍舒展眉心,但又没有太放心——因为棠悔是个控制力很高、也很能忍的人。她总是有极强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释放出弱点,或者醉意。
棠李尔和梁惠惠都因为她这句话沉默下来,不知道是讶异,还是不太高兴。
耳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棠悔似乎是站了起来。
她撑扶着桌面,拄着盲杖,笃,笃,笃……声音很慢,却很响。
她脚步克制,往门边走过来。
但似乎又有些抑制不住的飘,像努力将很多个泡泡踩在鞋跟下。
隋秋天攥紧手指。
有人跟在棠悔身后起身,像是要过来扶她,却又被她很礼貌地推开。
于是这个人只好站在原地。应该是不知所措的棠李尔。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
叹了口气,
“棠悔,过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变了。结果你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子,动不动就不高兴,动不动就摆脸色给大人看,好像我们都欠你很多债。”
是梁惠惠。
棠李尔有些仓皇地动了动步子。
“偏偏,你外婆还是最喜欢你,只要你想要什么东西,她就都只给你。只要你一句话,你那些个哥哥她没有一个会放在眼里。”
梁惠惠低声说了一句,“偏偏,你还什么都不想要,一个人跑去澳洲念这么多年书,说只要能离这个家远一点,宁愿去快餐厅打工炸薯条都好,还用别人的名字去投稿什么珠宝设计……”
棠悔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走路,她仿佛变成了一片飘得很高的影子,高高地飘走了。
江喜几乎没有呼吸了。
她看了眼隋秋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隋秋天低脸,呼吸很轻。
她觉得梁惠惠在说假话。
棠悔是出生在山顶的公主,是继承人,是掌权人。棠悔笑着说没有,开玩笑说她从来都不想逃出去,微笑着在采访里面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继承人。
她怎么会有宁愿去快餐厅炸薯条,还用别人的名字投稿珠宝设计……
这么简单、这么年轻天真、也这么叛逆的想法?
可梁惠惠又好像是在说真话。
因为棠悔很久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静了很久,然后踉跄间重新迈动往外的步子,笃,笃……
她离隋秋天越来越近了。
“你说你,本来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梁惠惠没有再说那些事,她往她那边走了几步,大概是想要过来拉住她,“本来我都准备好了。”
“抱歉。”
棠悔似乎是拂开了梁惠惠的手,她没有回答梁惠惠刚刚的话,好像刚刚梁惠惠什么都没有说。她往门边靠近了些,通讯器信号变强,声线也变得舒缓,“是我跟别人有约在先。”
“都这么晚了还有谁?”梁惠惠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她似乎觉得棠悔在找借口,也不觉得,除了她们母女之外,棠悔身边还会有其他人。
过了一会,她甚至还想当然地问出一句,“你爸今天不是还被拍到去赌场了吗?”
棠悔再次安静下来。
隋秋天用力扣紧手指,很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棠悔没有发话,她和江喜没有办法闯进去。
“姑姑。”棠李尔的声音有些急,
“你别误会,我妈妈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梁惠惠也像是反应过来。
声音里有了些歉意,“对不起啊棠总,我话说快了点……”
她又改喊她“棠总”。
江喜闷着头不说话。
棠悔没有再走路,盲杖声音也没有响起。本来,她可以完全不用回答梁惠惠的问题,或者是随便找个借口敷衍回答,像是与她身份相匹配的童总徐总有约……总之之类的。
但是她静了片刻,却像个小孩子只能、也只会说真话一样,和所有人说,
“我和我的保镖小姐约好了。”
棠李尔顿了片刻。
她似乎又像刚刚一样,和自己的妈妈对视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说,
“不就是一个保镖吗?”
“靠北——”江喜低声骂了句方言脏话,但又在抬头看到隋秋天平静的视线后,瘪着嘴低下了目光。
隋秋天不说话。
她将目光从江喜身上收回来,微微抿着唇。
她当然知道,这听上去不像是棠悔会高兴的话。她不希望棠悔真的和人起冲突。
但如果棠悔真的有那么不高兴,她会直接冲进去。
“棠李尔。”
很久,棠悔终于出声。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问了一个听起来格外模糊的问题,
“你在这里,有过相信的人吗?”
棠李尔愣住。
梁惠惠也没有出声。
她们两个可能又在对视。
江喜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隋秋天。隋秋天低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耳机里。
棠悔的声音清晰分明地传出来,像很多只扇动着翅膀的蝴蝶,从密封的包厢,飞出来,翩翩,落到耳膜,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最相信她,在你没办法相信任何人的时候,甚至在你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时候,有个声音会在潜意识里告诉你,你最应该相信她,最应该躲到她身后,因为她绝对不会背叛你。”
“因为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舍得让你掉一根眼睫毛,她会永远站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她就在你身边……”
“棠李尔。”
讲到这里。
她好像是在笑,“你有过这种‘相信’存在时的底气吗?”
好像又没有,“如果没有的话……”
棠悔音量不大。
语气也并不冰冷,但听上去,就是让人难以反驳,
“请你下次不要说,不就是一个保镖吗……”
包厢里。
她的声音显得比流淌的空气还轻,“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话落。
没有人说话。
包厢里静得出奇,人都好像变成没有开口说话的水鬼,呼吸黏缠,淌在地上。
棠悔重新迈动步子。
拄着盲杖,笃,笃,笃……踏到门边。
隋秋天下意识抬眼,屏住呼吸看向那张密闭的门。
一秒,两秒,三秒……
门被打开。
棠悔的脸从光影中敞出来,她似乎喝了点酒,眼尾有些发红,鼻梢也落了些模糊的暗红光影,眼睛是湿的,润的,泛着水光。像眼睛里无声无息发酵过一滴酒,但看上去仍然很美丽。或许她在来的时候,也有想过有很小很小的可能,这真的会是一场家宴。
隋秋天愣了片刻。
背到身后的手指攥了攥。她努力扬起唇角,朝她笑。
棠悔也笑。
笑完了。
她脚步慢慢地走过来,像是累极了,影子挨在她的影子旁边,像一只蝴蝶停栖在她肩膀上休息,身体却只能和她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隋秋天……”
棠悔的影子晃晃悠悠地撞着她的影子。
隋秋天站在原地,“我在的棠悔小姐。”
她回应她。也在她踉踉跄跄快要倾倒之前,忍不住伸手——
用手掌稍微托扶住她的手弯。
体温相贴。
力道支撑。
棠悔抬眼看她,视线在她鼻尖停了大概有几十秒钟。
然后垂下脸去。
女人脸上淌满了浓郁的黑暗,隔着飘飘的发丝,她疲倦不堪地将脸倚靠在她肩上,吐息很轻,带着某种眷恋的酒精气息,
“你肚子饿不饿啊?”
那一刻,隋秋天的目光很轻易地越过棠悔的肩膀,看到黑暗里仿佛有很多双诡异的眼睛在看着她们,诧异,怀疑,震惊,不解……
是这些吗?隋秋天看不太懂。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旧的、诡谲的世界。
视线庞杂,像天罗地网无法脱逃。
隋秋天愣怔低下视线。
在其中寻到她看向她的眼睛,也听见棠悔笑着,轻轻对她说,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回家,回家[爆哭]
44「橘子蛋糕」
◎【亲爱的棠悔小姐】◎
棠悔没有再回头。
她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与隋秋天分开,像一只受伤的昆虫那样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刚开始她走得很快。
几乎没有等隋秋天。
或者是说,她相信无论自己走得快,还是走得慢,隋秋天都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所以她短暂地将那只埋了很久很久的昆虫放了出来。
今夜又是绵延不断的小雨,像蛛网一样,把很多模模糊糊的影子黏在一起。
下楼之后。
棠悔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她头发都被淋湿了,但她没有管,她好像是很久都没有大大方方地淋过雨。
所以走出会馆后,她就干脆顺着湿漉漉的街道,踩着很小很小一个炸开的水洼,在朦胧细雨里走,变成一个很任性、也很孩子气的酒鬼。
隋秋天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好让江喜先去找司机,让她们先去把车开过来。
她自己则拎着棠悔的外套,拿着被她扔下的盲杖,跟在她身后,看棠悔淋着雨,踉踉跄跄、却又无拘无碍地走在自己前面。
黄色街灯闪了一下,掉了一滴水下来,像蜘蛛吞掉一只蚊子。
棠悔突然停下来,好像栖息在街灯下的一只游魂,连影子都很淡。
隋秋天快步走上前。
颇为紧张地盯着她浸在街灯下的侧脸,“棠悔小姐,你是不是冷啊?”
已经是深秋,临近冬天,街上温度其实已经很低了。棠悔甚至没有披外套。
只穿着在室内穿的西服外套,衬衫领口好像已经被淋湿了,薄薄地贴在皮肤上。
她卷过的头发湿浸浸的,变直了些,贴在她白皙得将近透明的脸庞上,一缕缕的,像要把她包在茧里的丝。
她看着隋秋天。
然后突然歪头,朝她眯起眼笑了,声音比雨丝还轻,
“隋秋天,我好像找不到路了。”
她今夜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
平时她不会这么笑,平时她笑起来的弧度很标准,眼梢弯起来的弧度也好标准,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要怎么笑。
但她现在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没有那么好看,也没有那么标准了。
隋秋天看她。
棠悔没有看她了,她抬起脸,脸上淋了细雨,绒毛在霓虹下看起来很模糊,“这应该不是回家的方向。”
隋秋天慌里慌张地从自己身上找纸巾。
棠悔又在这时望她。
有点孩子气地问,“隋秋天,你到底饿不饿啊?”
隋秋天顿住动作。
很久。
她声音干涩地说,“我不饿的棠悔小姐。”
棠悔点点头,仍旧是看她,也很温柔地对她笑了,
“不饿就好。”
隋秋天终于找出纸巾。
她伸手。
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上的雨水。
隋秋天怕她会飘走,也怕她会被水鬼绑架沉进水底,还怕她被很多黑色的丝缠住,一圈圈绕住,然后埋进茧里。
棠悔又笑了。
她看隋秋天。
然后。
也伸手,给隋秋天擦了擦脸上的水。
她体温很低,手指也很凉,也有很多雨水,湿湿的,瑟瑟的。
食指在她眼尾停留很久。
蜷缩回去的时候。
她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你怎么又哭了啊?”
隋秋天慌慌张张地用袖口擦了擦脸,然后解释,“棠悔小姐,我,我这是淋的雨。”
棠悔“哦”了声。
然后又眯了眯眼睛,笑,“那你现在怎么想我的啊?”
隋秋天看着她漆黑的、被雨淋得湿湿的、仿佛像是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觉得自己心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正在一起跑过去。但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所以她只好很笨地说,“我不太清楚。”
“觉得我可怜?”棠悔问。
隋秋天愣住。
棠悔笑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她自顾自地想要脱鞋——
她今天穿了一双不太舒服的鞋,鞋跟稍微有点高,脚背整个露在外面,很白,也被淋湿很多……
“棠悔小姐。”
仓皇间隋秋天过去扯住她的手肘,却又在对上棠悔眼神时,惊惶不安地停住动作。
雨落下来,飘在她们的眼睛中间,像两朵沉甸甸的云。
棠悔安静看着她,眼神像是觉得她很奇怪。
“我背你吧棠悔小姐。”隋秋天松开手,温声温气地说,“地上太凉了。”
“你会生病的。”她强调。
棠悔眼睫毛上落满了雨。
隋秋天踌躇,说,“生病了就没办法去快餐厅给人炸薯条了。”
棠悔笑起来。
她像是觉得隋秋天很有趣,歪了歪头,然后很配合地将两只手抬起来——
隋秋天松了口气。
把盲杖外套都整理好捞在手里。
在棠悔面前蹲下来。
水洼倒映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有雨丝砸进去,模糊她们两个的脸庞。
棠悔趴到她背上。
她很轻,也很柔,也很韧,像一片云飘在她背上,可惜装满了雨,雨水湿湿滑滑地,从她脖*颈上淌下来。
隋秋天将她背起来,顺势,也将她快要滑落的两只鞋都拿到手里,一并拎起来。
她力气大,个子高,能把她背得稳稳当当,能为她减轻很多身上的负累,还能在这场雨里背她很久,背她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棠悔小姐,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隋秋天说,“要是想下来也跟我说。”
她踩着水洼,顺着马路边,一步一步地在浸了雨的街灯上走。
车还没开过来,可能是没有找到她们。
“隋秋天。”
棠悔脸贴在她肩上,呼吸里也沾着很多水,像翅膀上淋过雨所以只能低空飞行的蜻蜓。她喊她,却又停了很久才开口把话说下去,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有想过当珠宝设计师来的。”
隋秋天沉默。
这可能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听过的秘密。
通常情况下,她不太喜欢承担秘密,因为秘密会带来危险。
但——
如果是棠悔,她愿意为她承担秘密,甚至也不只是秘密。
“是不是很无聊?”雨丝缥缈,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好模糊,
“一个豪门继承人的梦想是逃出去当什么珠宝设计师?”
也很轻,“好像连现在的八点档九点档都不这么演了。”
“不无聊。”隋秋天说。
“一点也不无聊。”她重复一遍。
因为棠悔不是那些八点档九点档的主人公。她是活生生一个人,她十一月一日生日,天蝎座,今年三十二岁,在那场车祸以前她钟意穿高跟鞋,她听到隋秋天爱吃蛋炒饭,会很奇怪也很善良地每餐都为她准备蛋炒饭。
她不喜欢过生日,不太爱喝酒,只会在不开心的时候喝酒,她不高兴的时候不喜欢开灯,不喜欢穿鞋,她不碰烟这种上瘾的东西,口味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变得很清淡,胃也不是很好,总是吃分量很少的食物,她在和大人吵架的时候,会说自己宁愿去快餐厅炸薯条……
这样的一个棠悔,曾经在少女时代想像一只小鸟一样逃出去当珠宝设计师,一点也不无聊。
棠悔静了下来。
隋秋天背着她,沉默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棠悔现在并不想停下来,也并不想回去山顶。
可能……她和她小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想逃走,却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才有用。
走了一会。
棠悔好像很累了,她像一只翅膀变得很重的蝴蝶,柔顺而脆弱地俯卧在她背脊上,
“但后来,外婆发现了,她给了很多很多钱给她,就是那个愿意让我冒名顶替的好心的网友,好心的网友收了钱,把对我的同情收回去,说不知道我到底整天在闹着对抗什么,然后我就没当成珠宝设计师了。”
“连冒牌的都不行。”她轻轻地说。
隋秋天突然又想起她昨天打电话订蛋糕的时候,店家问她多少个人吃。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自己只能说——两个人。
和现在的心情很类似。
“她不让我当,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棠悔简单地说,
“可能只是因为不想让我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可能又是因为……”
雨飘得好大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好温柔,“单纯不想让我有太喜欢的东西吧。”
这句话后。
她很久都没再说话,像是也不期待隋秋天的回应。
隋秋天不知道说什么。大多数情况下,她和棠悔相处,都是棠悔说,她听。但棠悔以前不会说这些。棠悔总说,隋秋天,我很高兴听你和我说这些事;棠悔还说,我愿意给你的东西,不代表也会愿意给别人;棠悔会问,隋秋天,出什么事了?
……
棠悔很少说——隋秋天,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将脸贴在她肩上,轻轻地、飘飘地呼吸着,仿佛已经睡过去。
“棠悔小姐?”隋秋天试探性质地喊她。
棠悔没有出声,呼吸频率也没有变化。天上在下雨,她喝了酒,却在隋秋天背上睡得仿佛很舒服。
隋秋天安静下来。
到现在。
隋秋天才愚钝地知道——棠悔是真的没有太喜欢的东西。
就好像,她也没有太不喜欢的东西一样。
其实她们两个可能都不太正常。
曾经,隋秋天觉得“不太正常”是贬义,但现在她觉得是“褒义”。因为有棠悔陪她。
街道湿漉漉的。
车开过来开过去,在她们周围溅上水,把她们变成两尾找不到海洋的鱼。
隋秋天沉默着,背棠悔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慢慢开过来,在她们身边停下,江喜降下车窗,隔着雨丝戳破她们外面的茧,
“姐,快让棠总上车吧!”
隋秋天停下步子,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才知道自己已经背着棠悔走了很久。就好像,她们两个不太正常的人,不知道要逃到哪个不太正常的世界里去。
江喜下了车。
她和隋秋天一起,把棠悔扶上了车后座。
棠悔睡得很熟,不知道是因为醉了酒,还是因为淋了雨。
隋秋天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帮她把座椅调平,让她可以躺得舒服一点。
又摸了摸自己一路上护得紧紧的外套……还是不小心淋到了雨,有些湿湿的。
隋秋天皱紧眉,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车上的薄毯,一丝不漏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又翻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白毛巾。
给她擦脸上的、手上的、身上的水。
雨滴顺着发梢滴落,滴到隋秋天的眼睛里,滴得她很痛。
她不太在意,用手背随便抹了一下。
又去给棠悔擦身上的水……
棠悔缩在座位上,好像很冷,双臂扣紧双肩,眉心也轻微蹙紧。
隋秋天也跟着她皱紧眉心,换了一条毛巾,继续努力去吸她衣物上的水。
又连忙嘱咐司机稍微开快点。
司机加快车速。
隋秋天擦了擦自己淋了水的腕表,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二分。
她盯着看了会。
再抬眼——
便看见江喜谨慎瞥过来的眼神。
她好像没有去看棠悔,她看着隋秋天。或者是说,她在同时看隋秋天和棠悔。
“怎么了?”隋秋天轻声问。
一滴水从她发梢滴落,从她下颌滑落,滴进领口,很凉,很凉,像是钻进去,在她那颗很小很小的心脏也落一场雨。
“没事。”江喜摇了摇头。
然后,又将一条新的白毛巾递过来,“姐,你也擦擦吧。”
“谢谢。”
隋秋天接过来。
很随意地擦了擦自己头发上的水。
擦了不到两下。
她继续给棠悔擦。
江喜的眼神没有从她们身上挪开。
隋秋天注意到这点。
抬眼看过去。
好一会,她对江喜说,“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知道。”江喜点点头,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这点职业道德我肯定有。”
隋秋天点点头。
今夜的雨变得有些大,车在静默终开向山顶。
隋秋天张了张唇。
本来还想和江喜说些什么。
袖口被轻轻扯了扯。
她只好非常紧张地低头去看棠悔。
下一秒,车进入隧道,视野变得很黑。
手掌传来湿而柔的触感。
隋秋天有些仓皇地目光下落。
女人睡得很熟,却无意识地过来拉住她的手——手指覆在她手腕上,掌心也贴在她的掌心。
她手上的水本来擦干了。
但隋秋天的没有。
所以她又被她沾上水。
可她不肯松手。
体温传递。
两个人的手都变得湿,变凉,变滑,像两尾交换体温的鱼。
隋秋天愣怔着看了看女人白皙的手指,又错愕地看了看女人蹙紧的眉心。
隧道并不长,光亮在前方像一个很小的,要吞掉车的洞口。
司机在驾驶位,江喜在副驾驶。隧道很暗,她们都没看见后排的动作。
基于保镖的职业素养,隋秋天理应迅速将手从自己无意识的、睡熟的雇主手中拿出来,最起码,也应该在隧道结束之前反应过来——因为这种情况被别人看到,会很糟糕。
但。
但。
她怔怔盯着棠悔的睫毛,也盯着棠悔的手,很久……
隧道结束,车厢迎来亮光。
隋秋天侧身,挡住前方两人的视线。
也悄悄,紧紧。
小心回握住棠悔的手指-
车在细雨飘摇中开到山顶。
通过敞开的铁门,开进山道,停到亮着灯的别墅外。
棠悔醒了。
她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醒的。
醒来后。
她将头靠在车窗边,好像是在听雨,又好像是在看雨。
但她没有跟她们说话。
可能是因为清醒了,就不知道如何应对——那个在她喝醉之后,就不小心跑出来的、稍微有些任性的自己。
又可能是完全不在意。
或者是仍然有些醉。
她很安静地等车停下来,就推开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
脚步看上去仍然有些虚浮。
江喜愣怔地看了眼隋秋天。
隋秋天也没反应过来。
江喜想了想,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车上还一片狼藉。
棠悔用过的毛巾,棠悔的鞋,棠悔没有披上去的外套,棠悔的包……
还有。
被棠悔遗漏下来的盲杖。
隋秋天抿唇看了一会,把所有东西收起来,再推开车门下车。
棠悔步子走得急。
因为她有点想吐。
但吐起来不漂亮,人在呕吐的时候都是丑陋的、让人嫌恶的。人会生理性嫌弃另一个人的□□,就好像棠蓉不喜欢她膝盖里的红色蚯蚓。而她不想让隋秋天看见这部分的自己,所以她很着急地下了车。
走到一半。
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拿盲杖下来。
她怔了一会。
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露馅。
隋秋天还会再因为随便一个理由相信她吗?
棠悔昏昏沉沉地想。
也昏昏沉沉地迈着步子,窘迫而狼狈地推开门,踏进别墅——
灯突然亮了。
很小的一盏黄色的灯,不刺眼,但足够让她看清,在客厅里打着迷迷糊糊的哈欠、一个比一个疲倦,却又派出代表捧着蛋糕的一群人。
棠悔顿住步子。
客厅里的一群人也都顿住,十分惊诧地看着像是闯进别人房子的她。
管家先反应过来,绕过沙发走过来,有些担忧地问,
“棠总,你怎么淋得那么湿?”
棠悔恍惚间看着管家走到自己身边,灯很模糊,她的视野也很模糊——
苏南走了过来,她没有穿常在她面前穿的职业套装,她穿格子衫,灰色运动裤,戴平时不会戴的那种黑框眼镜,头发在灯光下有点发棕,很不严肃,很不像她的下属,像一个周末有空穿着运动鞋来山顶的登山客。
她看了棠悔一会,笑起来。
然后又耸了耸肩,“没办法,你的保镖小姐给了我一张超大额的菠萝乌龙茶会员卡贿赂我,让我愿意的话,就今天过来陪你吃蛋糕。”
语气也很不尊敬。
甚至连“棠总”都没有加上。
好像从来都不怕她的样子。
“棠总。”这个人倒是加上了。她是房思思,是她四位秘书中比较可靠、也话不怎么多的一位,但她今天穿一件胸口印着熊的T恤,外面套了件很厚的外套,看起来不知道是在哪一个季节的人。
她似乎不怎么习惯在自己的上司面前穿私服,所以有些拘束地摸了摸脸,才说,
“昨天秋天小姐帮我整理了一个下午的文件,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她希望我能穿私服过来陪您吃蛋糕。”
她们不说“过生日”。
她们都说,“陪你吃蛋糕”。
她们可能不知道棠悔看得见。但还是都遵守承诺,穿上了私服。
“是自愿的。”管家看了看她的表情,在旁边补充,
“下午的时候我就和两位小姐聊过了,棠总,你可以放心,她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喜欢和自己的上司相处。”
棠悔有将近三十秒钟都不说话。
房思思走近,看了看棠悔,“不过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她不太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本来九点,秋天小姐就发消息让我们回去休息的,还给我们道歉,但是……”
“但是来都来了。”苏南很自然地接上了话,也在棠悔迷茫之间跟她解释,
“其他人不来也是因为有其他安排,你的保镖小姐表示理解,也一遍又一遍地和她们强调,你很善良,你不会对这件事有意见,好像还跟她们约定下周去公司签保证书之类的……”
棠悔听得糊涂了,甚至都忘了自己刚刚进门之前还想吐。她觉得这好像一场她喝多了酒之后发的梦,明明她昨天才说自己可能想吃蛋糕,隋秋天一个下午,就可以为她做这么多事……
会不会她现在只是在车上睡着,一醒来,又是一场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雨?
可是。
可是蛋糕在哪里?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灯灭了。
有人蹑手蹑脚地端着蛋糕走过来,是刚刚还跟在她后面的江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去。
找出蛋糕,点上蜡烛,端过来,笑嘻嘻地看向棠悔,
“我当然也是秋天保镖姐请来的啦。”
橘子蛋糕的甜蜜气息飘到鼻尖,棠悔几乎动弹不得。
灯被关了,别墅里只剩下烛光,迷迷蒙蒙地摇晃着。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很热闹地给她唱生日歌,就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地过来陪她吃一个蛋糕而已。
棠悔目光下落。
看清烛火下面的橘子口味蛋糕——是她上次买给隋秋天的,也是隋秋天答应她的,不是生日蛋糕,只是她最喜欢的口味的蛋糕。
也看清,在蛋糕上面插着卡片。
烛火摇曳。
卡片上面有很熟悉很板正的笔迹,一笔一划地认真写:
【十一月一日,天气小雨,整颗地球有半颗都气温很低。亲爱的棠悔小姐,很感谢在这一天,能有你愿意待在这个世界,和我分享同一个橘子口味的蛋糕。】
棠悔陡然转过身。
脚步很急地往外走了一步,却又突然停止了步子。
棠悔低头。
迟钝地退了一步,便看见自己脚下穿的鞋——是一双棉质拖鞋,沾上了点雨水,有几个泥点。她不爱穿鞋,也总是穿让自己不太舒服的鞋,所以每辆车后备箱都有准备好的拖鞋。都是隋秋天给她准备的。今天,也是隋秋天给她穿上的。
她记得睡着之前,她的脚上、鞋上都溅上很多雨水,湿的,冷的,脏的……她很不舒服,所以她走在路上都想把鞋脱掉……
然后。
隋秋天背她起来,拎她的鞋,擦干净她脚上的水……
还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嫌弃她溅上的那些雨水,不嫌弃她踩脏的脚……给她穿上一双那么干净的、温暖的袜子。
棠悔迷茫抬脸。
外面还在下雨,雨丝缥缈,想要将整个山顶都淹没。
隋秋天姗姗来迟。
她推门进来,身上的制服被淋得很湿,眼镜起了一层白雾。她个子很高,影子也很长,身上挂着棠悔的包,棠悔送她的包,棠悔的外套,手上拎着棠悔的鞋……湿透的眼镜小狮子身上挂满了东西,显得比平时还要呆。
她进门之后,好像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便很糊涂地摘下眼镜,也很笨拙地用袖口擦了擦。
重新戴上去。
她看见棠悔。
也看见棠悔后面的人。
似乎有些意外其他人还没走,所以露出疑惑的神情。
棠悔望着她。
隋秋天慢慢吞吞地走过来。
看见蛋糕和烛火之后,才露出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
她很费力地抬了抬手。
看了看腕表,有些为难地说,“还差三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她好像是想起来棠悔的生日快要过去,又仿佛是想起来——
她还没有兑换今天的拥抱。
但现在很多人。
隋秋天不能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前抱她。
所以最后。
她只是很拘谨地停在她面前。
像是真的考虑很久到底要说什么,才腼腆地笑着,很简单地对她说了一句,
“棠悔小姐,祝你吃蛋糕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生日快乐![爆哭]
45「小气鬼」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店家没有撒谎。
这真的是她店里最大尺寸的蛋糕了。
在那通电话里——
她还跟隋秋天说,这是加高尺寸,完全够十五个人吃。
所以。
切蛋糕的时候。
棠悔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来,被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一个穿小熊T恤的人、一个穿圣诞红毛衣、一个在深秋特意换上自己新买的漂亮吊带来吃蛋糕的人,还有一个穿浅灰色兜帽卫衣的人围在最中央准备吹蜡烛时……
她眼睛里跳动着烛火的光。
然后,她对着那个橘子蛋糕很轻很轻地说,“好大的蛋糕啊。”
隋秋天因此而变得有点担心,她觉得棠悔可能是淋雨感冒了,以至于有些糊涂——
因为这个十寸蛋糕,显然比刚刚在会馆里那个小很多。
但隋秋天没有在别人准备吹蜡烛的时候多嘴。这是礼貌问题。
不过。
她发现棠悔没有闭眼睛。
而是隔着跳动的烛火,模糊而柔顺地注视着她。
于是。
她愣怔着与棠悔对视片刻,忍不住出声提醒,“棠悔小姐,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棠悔笑了。
“嗯,我知道。”她望着她的眼睛说。
别墅已经关了灯,只有蛋糕烛火昏黄跳跃。隋秋天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悄悄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其他人……
她挠了挠下巴——
刚要说些什么。
棠悔却又突然闭上了眼睛。
隋秋天便也只好闭上嘴巴。
棠悔许愿的时候微微低头,下半张脸隐在光影中,眼皮舒展,睫毛微跳。但很快,她就睁开眼睛,平静地在所有人目光中吹熄蜡烛——
就好像是,在许什么不想让别人窥见的、却又很小的一个愿望。
“好了。”她对把自己围在中央的所有人说。
隋秋天点点头。
苏南努了努嘴,去把蛋糕上的蜡烛拆了。
房思思看了眼江喜。
江喜抱着自己两只光秃秃的胳膊,躲在管家厚绒绒的毛衣旁边取暖。
管家摸摸她的头,眼神好像是在说“可怜的孩子”。
棠悔不讲话。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堵又冷又热的墙堵着,墙上有夏天,有小熊T恤、衬衫和吊带,又有冬天,有厚外套和圣诞红毛衣……还有一个完整的秋天。
再然后。
墙的领头人隋秋天眼巴巴地发话了,“棠悔小姐,你可以切蛋糕了。”
好吧。
棠悔奉命去切蛋糕。
她接过隋秋天刀刃朝外递过来的纸刀。
隋秋天把蛋糕捧近了些。
出声提醒她,“棠悔小姐,蛋糕在这里。”
她还是那么周全。
棠悔觉得隋秋天真的很呆。
很不懂得变通——
她明明看见她把盲杖扔下都能准确找到门的方向打开,她明明看见她漏洞百出,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她。
也愿意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哄。
就因为她说——
不喜欢看见蛋糕。是因为吹完蜡烛,切完蛋糕,人就都走了。
所以——
她找来这几个心很好的人,变成一堵墙,把她围得紧紧的,好像这堵墙永远都不会走。
但棠悔明白,是因为隋秋天。
她们觉得隋秋天可爱,觉得隋秋天善良得过了头,觉得隋秋天的邀请很真诚,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拒绝温暖的、天使般的隋秋天的请求……
会有一点点是因为棠悔吗?
棠悔觉得没有。
她深知自己是个不太好接近的上司,但她仍然很感激她们,她感谢她们和她一样,对隋秋天抱有同样的看法,不会觉得隋秋天的要求很怪……
所以。
棠悔切完蛋糕。
轻声细语地对江喜说,“快点回去换身厚点的衣服吧……”
也对房思思和苏南说,“今天可能不太方便下山了,先住在这里吧,我让人给你们收拾房间,明天送你们下山。”
又看了看头发花白、换上圣诞红毛衣在打哈欠的管家,沉默一会。
宽声说,
“今天晚上辛苦你了,早点去睡觉吧。”
十二点早就过去,说是生日也都已经迟了一天。几个人也没说更多,吃完蛋糕,也都打着哈欠答应下来,各回各的房间。
十寸大的橘子蛋糕还剩下半个。棠悔可能是胃不太舒服,只吃了一小块,就没有再吃。
但她不让隋秋天扔掉。
她坚持让隋秋天放在冰箱里,说是明天还可以食用——
她突然变成一个舍不得扔蛋糕的小气鬼。
隋秋天把棠悔送上楼去。
自己又下来。
把残局收拾好,再把那半个剩下的橘子蛋糕放进冰箱里。
再上楼。
她看见棠悔——
棠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楼下来了,她在切蛋糕之前就已经洗过澡,穿很简单的睡衣。
坐在三楼到二楼的楼梯上。
两只手抱紧膝盖,坐在那里,像一团很细很薄的影子。
隋秋天愣怔一会。
朝她走过去。
棠悔听见她的脚步声,微微抬头,目光注视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踩到自己面前,直直地看着她。
“棠悔小姐,时间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隋秋天有些担忧地问。
棠悔仰头,朝她笑一下。
然后很孩子气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坐。”
隋秋天坐下来。
她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女人有些凉的体温,传过来,像一团在融化的空气。
也闻到了女人身上稍微加重的酒精气息——棠悔又喝了酒。
隋秋天操心地皱了皱眉心,但坐下来之后几乎没有犹豫。
她擅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擅自披在棠悔身上,也擅自把她看起来很薄很柔软的肩裹得紧紧的。
她没有问“棠悔小姐可不可以”。
她就是要这样做。
甚至在把手收回来之后,还要特别胆大妄为地说,
“棠悔小姐,你不要总是在冷天不记得穿厚衣服。”
棠悔笑,“你怎么知道我是不记得?”
她歪头看她,漆黑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柔软得像丝绸,又像水,流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我是故意的呢?”
隋秋天愣住。
棠悔又笑,她的笑声还是柔柔的,“因为只要我不穿厚衣服——”
或者,因为她今天稍微喝了些酒,酒精没有完全代谢,而且还淋了雨,所以声音有点晕晕的,显得越发柔情似水,
“你就会很紧张地跑过来,还会给我披你的外套啊。”
她甚至还不闪躲,将下半张脸埋在她的外套领口,像只猫儿蹭了蹭,像只猫儿一样说,“隋秋天,你的外套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隋秋天紧张得不行,一下子整个人都坐直很多。
“花的味道。”
棠悔将鼻尖藏在她的外套领口,声音听起来糊而轻,
“一种很淡很没有攻击性,但是又有点奇怪的花。”
隋秋天眨了眨眼。
然后低头。
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卫衣,只闻见了自己用的洗衣液味道。
再然后——
她听见棠悔低声补充,“因为和我见过的其他花都不一样。”
隋秋天糊里糊涂地又去闻了一下。
然而她还是没闻到什么特别的花香。
她越发糊涂。
下一秒抬眼——
看见棠悔正目光含笑地看她。
隋秋天立马收起所有小动作,不太好意思地缩了缩下巴,
“有吗”
“有。”棠悔很肯定地点头。
“棠悔小姐。”
隋秋天担心地望过去,“你今天是不是稍微喝多了一点?”
“会不会头痛?”
“要不要早点休息?”
“或者我给你倒杯热水解酒?”
……
她表情担忧,一连问了好几句。
“隋秋天,你好啰嗦啊。”棠悔抱着膝盖,弯着眼睛说她。
隋秋天闭紧嘴巴。
棠悔又笑了起来。但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她,
“橘子蛋糕收好了吗?”
“收好了。”隋秋天回答。
却又忍不住提醒,“要是明天坏了的话,棠悔小姐你不要吃。”
“好吧。”棠悔答应。
但下一秒又很不讲道理,“那我想办法让它不要坏。”
隋秋天怔了两秒,没忍住提起嘴角。
“你笑什么?”
棠悔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情绪变化,但她现在没有在看她,她好像听她的呼吸,就可以听出来她是什么状态。
“没有。”隋秋天又不好意思了。她将两个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腿弯下面,夹得紧紧的,这是她小时候不小心被关起来的时候,会感到安全的姿势,“就是觉得,原来棠悔小姐……”
说到这里。
她犹豫要不要说。
“原来我什么?”棠悔追问。
隋秋天有些发窘。
抿了抿唇,“就是觉得,棠悔小姐吃蛋糕的时候,也会和我一样。”
“你也会把吃不完的蛋糕放冰箱里?”棠悔了然。
“不。”隋秋天摇头,“我吃得完。”
棠悔看着她,好像没明白。
隋秋天想了想,紧了紧膝盖,又说,“我一定吃得完。”
她们声音很小,楼梯间的灯熄了,黑黑的,像一个黑白的世界。棠悔透过黑暗看她,像是猜到她的意思一样,眼神看起来平静又悲哀。
隋秋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想,棠悔的确和她有点像,在蛋糕上都是小气鬼。
不过小气鬼隋秋天会撑着肚子,一口不漏地全都吃掉。
因为她总是难以忘记,小时候她不小心被同学关到厕所里。
两个小时后,有个很好心的、从外地来的实习老师把她救出来,送她回家,在路上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买了个蛋糕给她过生日。
那个蛋糕也是橘子口味的,她给实习老师吃了第一块,因为课本上说要尊敬老师,又给表姐吃了一块,还给姨妈吃了一块……
最后再给自己一块,她小时候贪嘴,还想吃第二块,但晚上还要吃晚饭,所以她只是舔了舔盖子上被粘到的奶油,接着,就很珍惜地把蛋糕放进冰箱里面,想要第二天早上继续吃。
小朋友晚上睡得早。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就发现,那块蛋糕被姨妈分给晚上来家里做客的阿姨叔叔们吃掉了。
那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生日蛋糕吃。
以至于。
后来棠悔给她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都是要一次性吃完,吃掉。
直到今天。
隋秋天第一次给人过生日,她订了三个橘子蛋糕。
一个给棠悔。
另外两个——
在今天下午出门之前。她放到了另外一栋别墅的冰箱里面,准备让江喜在今天结束之前,分给其他人。
不过。
她还对江喜说——
要让棠悔小姐回来吃第一口。
因为,这是她小时候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
小气鬼隋秋天想到这里,对另一个小气鬼皱着鼻子笑了笑。
另一个小气鬼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
抬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就好像她是一个会掉毛的毛绒玩具,摸一次头,就会变小变薄一点。
然后。
另一只毛绒玩具棠悔收回手,又对她说,“隋秋天,你傻傻的。”
隋秋天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
棠悔轻轻靠过来,将头和脸倚在她肩上,体温因为她的外套变得温暖许多。
却毫不吝啬地传递给她,“隋秋天,你昨天没有抱我。”
声音低低的,像提醒,又像回应。
隋秋天愣怔。
想了想。
她微微侧过去,慢慢伸手,隔着裹紧棠悔的外套,用两只手臂环抱住了棠悔——她的手臂很长,这种拥抱的姿势同样很怪异。
就好像她们被埋在一个很深的雪洞里,以至于不像拥抱,像取暖。
棠悔靠紧她。
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声音轻得像是从她的身体里面传出来,
“可是隋秋天,你以后不要这么傻了。”
女人体温像水一样淌到脖颈和脸侧,携着些毛茸茸的痒意,像只毛发很长很茂盛的猫儿。
隋秋天僵住。
棠悔大概是知道她肯定会僵住,所以很耐心地等她稍微变得柔软一些,才在她肩上蹭了蹭脸,迟了几秒,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说到这件事。
她像是从来没有想象过。
所以停了一会,语气变得好茫然,“你不要这么傻。”
音量变得很轻,
“要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要自私,要完全以自己为中心,不想做的事情不要做,不想分的蛋糕不要分。如果不会,就去找几本讲利己主义的书来看,照着上面来做。”
尽管棠悔不是宽宏大量到会让隋秋天离开自己的人,但她又想,万一,万一人就是没办法实现自己想要的,也没办法抓住自己想要抓住的人。
到那个时候。
隋秋天身边没有一个会做坏人的自己,要怎么办?
于是。
纵然难以想象那种画面的发生。
她还是清清楚楚地,把自己想到的话说下去,
“要像你姨妈你妈妈一样,做一个稍微坏一点的人,勇敢地去抛弃一切会拖累自己的人,也勇敢地去利用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机会,永远不要犹豫,也不要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也要像方家轩那样,把自己想要的、想得到的,全都大声喊出来……还要像面对郑成胜那样,讨厌一个人就直接冷脸,拒绝他让你不高兴的要求,让别人觉得你不好说话,让别人觉得你很不好惹……”
基于普世价值观,棠悔知道像隋秋天这样的人很好,很值得赞叹,甚至她同样也自私自利,迷恋于她的坦诚和笨拙。但基于棠悔自己,有时候她希望隋秋天能够做一个稍微坏一点的、普通一点的人。
就像她的姨妈、她的妈妈,或者她口中的方家轩那样就好。
最起码——
也要像她的表姐,平时为人善良就已经很够了,在关键时刻还是要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
但不要到棠悔那么坏。
因为。
比起想到这种可能会发生。
她还是更期望,能直接把那么善良的隋秋天关到房子里,留在她一个人身边,不让她跑出去有可能受到任何伤害,也想把隋秋天那双诚实的、无害的眼睛锁起来,永远都只看着她一个人。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的话……”棠悔将脸贴在她靠起来韧韧的、柔柔的肩膀上,低低地说,“就去学着这样做吧。”
隋秋天沉默听完棠悔的*话。
她想棠悔说的“如果有一天”应该已经很快了。因为七天之后,她就要走了。
那个时候。
她和住在山顶的棠悔应该很难见面。
不过。
她还是记着和棠悔的约定——要在有火车跑过去的时候,过来找棠悔。
所以她觉得,她们还是有机会再见面。
以及。
“棠悔小姐。”
楼梯间灯光亮了,她没有收回理应很快收回的拥抱,因为棠悔的体温还是很冷。她看见她们两个的影子,并排挨在一起,很近,连在一起,像一只翅膀很奇怪的蝴蝶。
她对她说,“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棠悔似乎是有点困了,声音低了下去,落到她们的影子上面。
过了几秒。
她模模糊糊地笑了,“如果我说让你别走呢?”
这句话很轻,伴着一声门响。隋秋天回头,看见自己房间的门被风刮得开始摇晃。
她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棠悔的话。
便又微微低头。
靠近了些,问,“棠悔小姐,你说什么?”
棠悔低着脸,睫毛在眼睑上留下很好看的阴影。她刚开始没有反应,呼吸也很轻。
隋秋天以为她睡着了,便只是观察了一会。
但。
在她半边肩快要僵了之后。
楼梯间的灯再次熄灭,世界陷入黑暗,仿佛被怪物一口吞掉。
她听见棠悔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隋秋天,你带我走吧。”
隋秋天顿住。
棠悔像是又醒了,也像是彻底控制自己从酒精中醒来。她在她肩上很疲劳地蹭了蹭脸,轻声细语地说,
“去一个天气比这里好的,也比这里要温暖的地方。”
“我们出去玩吧。”棠悔说。
提到这个词语,她像是觉得有些新奇,便抬脸,看向隋秋天,微笑着说,
“不过我时间没有很多,一天可以让你带我出去玩吗?”-
棠悔的意思是去旅行。
她只有一天空白的时间,希望可以去一个温暖的、天气好一点的地方旅行。
在她三十三岁的第一天。
和隋秋天一起。
时间很紧迫。
换作另外一个人,会觉得她在开玩笑。
但隋秋天愣怔片刻,便像个机器人自动程序那般反应过来,拿起手机搜周边城市十一月二日的天气。
将近一分钟后。
她扶了扶眼镜,抬眼看向棠悔,“棠悔小姐,你觉得白岛可以吗?”
“明天天气好吗?”棠悔歪头问她。
“天气预报显示会在二十五度以上,也不会下雨。”隋秋天向她汇报。
“好。”棠悔答应下来。
良久,她似乎又是觉得有些冲动,启了启唇。
然后隋秋天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棠悔小姐,这还是我第一次旅行。”
棠悔敛了敛唇角,“那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没有。”隋秋天摇摇头,“白岛蛮好的。”
说着。
她打开自己腕表上的日历看了看,
“而且棠悔小姐。”
“你周一有个会在上午十点,我们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这个会呢?”棠悔问。
“棠悔小姐,你不能没有这个会。”隋秋天说。
棠悔看着她,不讲话。
隋秋天又说,“而且白岛蛮好的,温暖,天气好,也近,还有海……”
说到这里。
她看向棠悔愣愣看着自己的眼睛,抿唇,“但是现在我们得快去休息了,不然明天没有办法按时起床。”
她像是一个听到关键词,就会自动生成很多计划的人工智能。
“好吧。”
看着隋秋天像婴儿一样黑的瞳孔,棠悔没有办法。
“我会在明天你起床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的。”隋秋天将她送上三楼,又嘱咐她,“棠悔小姐,请你放心睡个好觉。”
一天的往返不需要留宿,也不需要整理什么行李。想来想去——
棠悔觉得最紧急的事情就是交通,除开这点,隋秋天应该也不会很忙,所以她点头,也对隋秋天说,“订票的事情我来解决,你也早点睡觉。”
“好的棠悔小姐。”
隋秋天答应下来。
然后替棠悔关上房门。
“噔噔噔噔”地下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看到被自己立起来靠在墙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那个相比之□□积很小的黑色公文包,摸摸下巴,思考要带去旅行的东西——
首先是证件。
她和棠悔出差次数多,证件平时也都放在一起,这个不用整理。
现金。
只能明天下山去取了。
白岛已经接近热带地区,十一月份天气也很热,不出意外要穿短袖,但棠悔今天淋了雨,搞不好明天会觉得冷。
隋秋天想了想。把棠悔还给她的外套拿起来,闻了闻——她没有闻到花香味。
不过棠悔说有。
而且这也是今天才洗好的。
隋秋天把外套装进了行李箱。
然后又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下楼,找出医药箱,把胃痛药、感冒药、晕车药……全都拿出一大包,放进行李箱里。
还有平时在公文包里会带的湿纸巾、干纸巾、充电宝、伸缩盲杖、发箍……
还有遮阳伞、雨伞、夏天用的小风扇、一双棠悔尺码的新拖鞋……
全都放到行李箱里,整整好。
最后,她站起来,很严格地在行李箱旁边走了一圈,检查一遍。
没有发现遗漏。
隋秋天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
好像只差一个“可以带棠悔小姐好好玩的好睡眠”。
她这么想。
便换上一套新的睡衣。
像条鱼一样钻到了方方正正的被子里面。
闭上眼睛。
像个家用电器一样给自己关了机。
不知道关了多久。
总之她觉得自己睡了蛮久,睁开眼睛,发现窗帘外面还是很黑。
又看了眼腕表,发现才过了半小时不到。
好吧。
时间过得好慢。
隋秋天很奇怪地想,然后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睡着了,睡熟了,甚至还担心自己会不会睡过了。
再睁眼——
天仍然还是黑的。
隋秋天抿紧唇。
没有看时间了。
继续闭眼。
大概又睡了一个世纪的样子。
她匆匆忙忙睁开眼。
然后掀开窗帘。
木着脸盯着外面的天色研究了一会,觉得姑且可以称得上是“蒙蒙亮”。
便呼出一口气。
掀开被子。
叠好被子。
洗漱,整理,对着镜子把自己睡醒很翘的自来卷夹直。
换衣服的时候她很纠结。
但最后。
她还是在制服和私服之间,选择了先穿一件短袖T恤,再穿棠悔之前给她买的卫衣,再在外面套上一件简单的圆襟领制服外套……
别墅里很安静,苏南和房思思昨天也留宿在二楼的房间。
隋秋天打开灯,轻手轻脚地把一整个行李箱抬到楼下去。
那个时候,天还是只能算得上是蒙蒙亮。
她看了看时间。
觉得棠悔可能还要过一会才醒来,便只是很安静地坐在一楼等。
也没有开灯。
她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隔一会就去看一眼外面的天。
她决定等天彻底亮起来就去棠悔卧房门口。
但也想——
还是要稍微耐心一点。
不要像个绑匪想把棠悔绑走,以至于一整夜都彻夜难眠一样。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没有完全亮起来,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隋秋天立马紧张兮兮地站起来。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被吓得原地不敢动,看清是她之后,才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隋秋天?”
是苏南。
她大概还没有醒。
所以没有喊她“秋天保镖”。
“苏秘书。”
但隋秋天还是坚持这样喊她,也在她走去厨区倒水之后,又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南倒了杯水。
喝了一大口,然后拖着拖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她这边走过来,
“你这么早就坐在楼下等什么?
“等天彻底变亮。”隋秋天很简洁地说。
“然后呢?”苏南眨了眨眼睛。
隋秋天看了她一会。
手指有些紧张地紧了紧行李箱拉杆,微微抬起下巴,
“我要去跟棠悔小姐旅行了。”
苏南眯起了眼,看了眼外面的天,整个人围着她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开灯还是怎么回事,眼神突然之间变得好诡异。
隋秋天顶着她的视线。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班级里面组织秋游,那些没有办法去的同学。
隋秋天被她看得抿紧唇角。
很是为难地说,“苏秘书,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带你一起。”
苏南的表情越发诡异了。
隋秋天不和她对视了,因为对视容易心软。她盯着行李箱,木着脸。
“隋秋天。”
直到苏南喊她,声音听起来像是很为她感到可惜,“你知道你自己生病了吗?”
隋秋天愣住。
“鼻音很重。”
苏南提醒她。
也阐明她肉眼可见的这些症状,“嗓子有点哑,脸色也有点白。”
隋秋天不讲话。
苏南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大概是摸不清她为什么不讲话,问,“家里的药箱在哪里?我找个感冒药给你喝……”
“可是……”
隋秋天出声。
苏南停下脚步,耐心地回望她。
隋秋天盯着行李箱的影子。
也盯着自己的鞋尖。良久,没有任何由来地重复一遍,声音干哑,
“我就要跟棠悔小姐去旅行了。”
其实,隋秋天自己才是那个同学。
因为蛋糕被吃掉之后,发了一通很安静的脾气,还想像樱桃小丸子一样离家出走,结果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跑出去之后白白淋了一场雨雨,也没有樱桃小丸子的妈妈来找她,于是第二天生病,最后连和自己最喜欢的实习老师一起秋游,都没办法去的同学。
她不想再当一次这个同学。
所以她装作不知道。
“我想和棠悔小姐去旅行。”她又说。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
46「拥挤大巴」
◎“姐姐。”◎
“应该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家庭医生面对着几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没有发烧,只是普通感冒。”
隋秋天点点头,转脸对棠悔说,“棠悔小姐,只是普通感冒。”
棠悔拄着盲杖坐在沙发上,瞥她一眼,微蹙着眉心不出声。
隋秋天抿了抿唇。
看了眼苏南,像个复读机一样,小声重复,
“苏秘书,只是普通感冒。”
苏南看她一眼,又稍微看棠悔一眼,最后叹一口气。
看向正在准备开药的家庭医生,说,“那她还可不可以出去旅行呢?”
隋秋天感激地看向苏南。
下一秒。
棠悔像是察觉到什么,平静地看了过来。
隋秋天缩回视线。
“旅行?”
家庭医生似乎有些惊讶,“秋天小姐今天还要出去旅行吗?”
隋秋天点头,悄悄看了眼棠悔。再看向家庭医生的时候,又有些紧张,“我可以去吗?”
“一般来说,感冒还是尽量卧床休息。”家庭医生思忖一会,说,
“但秋天小姐年纪轻,身体素质好,出门短途旅行的话,只要不太累,按时吃药,稍微注意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她昨天淋了雨。”棠悔静静垂着眼睫,总算出了声,“贾医生,麻烦你再仔细帮她检查一遍。”
“好的棠总。”家庭医生答应下来,又重新给隋秋天查了遍体温、也查了查扁桃体。检查完之后,家庭医生左看看右看看,说,“确实不算严重。”
但她大概知道气氛不太对,到底也没有多话,“不过我还是先给秋天小姐开点药吧……”
“好,谢谢。”
隋秋天稍微放松了些。
家庭医生没说什么,默默地给她开了药,默默地准备下山。
苏南不假思索,拎起包就跟在家庭医生后面,微笑着说,
“贾医生,我跟你一块下山吧。”
隋秋天愣怔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遥遥地说,“苏秘书,房秘书还没起床,你不跟她一起吗?”
苏南没有回话,可能是走快了没听见,毕竟她的脚步看上去比棠悔诊出眼疾加重那天还要匆促。
好吧。
隋秋天收回视线。
一楼客厅只剩下两个人。
她不得不将视线投向棠悔——对方也是前不久从楼上下来,好巧不巧,就撞破了苏南和隋秋天商量的,趁棠悔没有下楼之前和家庭医生检查并且商量对策的诡计。
但显然。
棠悔也已经为今天的旅行做了准备,她没有穿平常去公司穿的西服和风衣,只在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衣,毛衣材质看起来很柔软,厚度偏薄。
头发上还绑了条丝质米白丝巾,材质看起来很柔滑,像可以滑动的液体。
棠悔大概知道隋秋天在看自己,但她没有看隋秋天。
她低头,抿了口佣人端上来的红茶,像是在考虑结束这次旅行。
过了一会。
她轻启红唇,“隋秋天,我们——”
“棠悔小姐。”隋秋天截断她的话。她罕见地那么坚决地打断雇主的话,这不太礼貌。她因为一场约定好的旅行,变成和之前不一样的自己。
“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她这样说。
棠悔有些意外地看过来。
她似乎没想到隋秋天会那么坚决,以至于在和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之后,陷入沉默。
但过了一会。
她还是试图劝服隋秋天,“身体要紧,我们可以等下一次机会……”
但话没说完。
因为隋秋天独自拉紧行李箱拉杆。
她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固执,也有些紧张地说,
“棠悔小姐,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
棠悔没办法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