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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

看着隋秋天一大早起来整整齐齐搭配好的衣服,干干净净刷好的鞋,紧紧拉着的行李箱,又看着隋秋天因为没睡好显得有些柔软、但是也隐藏着紧张和激动的眼睛,她很想说“隋秋天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或者是说“隋秋天你是不是知道这句话会对我很有用?”。

但最后。

她说,

“好吧。”

隋秋天反应总是很慢,听见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她露出了一种很腼腆的笑容,眼睛稍微眯起来,像是真的为此感觉到很多开心。

但最后,她也只是相当矜持地敛了敛唇角,用颇为厚重的鼻音,说,

“谢谢你,棠悔小姐。”

像只很讲礼貌的制服浣熊-

棠悔只有一天空下来的时间,还要往返。事不宜迟,盯着隋秋天把家庭医生配好的药一颗一颗吃下去,棠悔才同意下山。

但人在做好计划之后,总是会遇到很多突发状况。

在下山之前,她们还是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棠李尔上了山。

她被管家邀请进来,在别墅一楼很是拘谨地坐着,先是喝了几口佣人端上来的红茶,才低眉顺眼地对棠悔说,“姑姑,我过来,是想为昨天的事和你道个歉。”

有客人在。

隋秋天又恢复到保镖的身份,她站在棠悔身后,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也不说话。

“我不会对你说‘没关系’。”棠悔对她说,“更何况,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棠李尔愣住,她看了眼棠悔黑沉沉的眼睛,又看了眼在她身后板着脸的隋秋天。

“我明白了姑姑。”

棠李尔说着,放下红茶,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默片刻。

她抿唇站起来,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

“不好意思,这位保镖小姐,我昨天那句话不是故意的。”

隋秋天目不斜视。

她没有看向棠李尔,而是看着棠悔。

棠悔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昂首看她,“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看我的面子。”

好吧。

隋秋天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不过,棠李尔看上去像是真心的。

她也想起那个在秋天号上,接受自己道歉的那个小孩。

又想起可能以后会跟在棠悔身边的江喜。

所以她对棠李尔说,

“李尔小姐,希望你下次遇到江喜的时候,不要再这么说了。”

棠李尔愣住。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隋秋天不看她了。

她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又去看棠悔,很谨慎地提醒,“棠悔小姐,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棠悔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姑姑,你们要去哪里?”离开之前,棠李尔轻声问了一句。

棠悔没有回答。

“你也跟我们一路下山吧。”她想了想,回头对棠李尔说,“不过你坐你自己的车。”

这是赶客的意思。

棠李尔想说更多也没办法再说,只是等棠悔她们上车之后,站在原地,隔着车窗静默地看了她们一会,也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同时驶离白山山顶。

棠李尔的车最开始开在后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她的车开到她们前面,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那时,棠悔才算是放下心,也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白岛离曼市不算太远。虽然名字叫作岛,但它其实是座靠在半岛上的海边小城。

隋秋天恐高。

所以昨天晚上,考虑过后,棠悔没有打算乘坐私人飞机,而是订了两张长途汽车票。

对此。

隋秋天在车上就蹙紧眉心,表示反对,“这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棠悔问,然后又说,“我觉得很好。”

“棠悔小姐。”

隋秋天喊她。

也试图劝她改变主意,“你身体不好,大巴车坐起来不怎么舒服。”

“现在是谁身体不好?”棠悔眯眼看她。

隋秋天卡了壳。

她微微皱着腮帮看棠悔。

棠悔也望她——好像是可以完全看得清她,又好像是看不见。

“我都吃过药了。”隋秋天败下阵来,小声地说,“而且家庭医生也说我没事。”

“那也要多注意。”

相比于她的“任性”,棠悔的语气显得有些语重心长了,

“恐高加感冒,你还想坐飞机?”

白岛不远。

除了被棠悔排除在选项之外的航班之外,剩下的交通方式,也只有汽车。

“或者……”

棠悔考虑了一会,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甚至还皱起了眉心,

“我们也可以等你感冒好了再去。”

隋秋天愣怔。

“不用了棠悔小姐。”她迅速否决棠悔的提议,也迅速改了口,“我觉得大巴车也挺好的。”

棠悔眯着眼看她,“真的?”

“真的。”隋秋天语气真诚。

棠悔叹口气,“怎么改口这么快啊。”

隋秋天抿紧唇角。

车从白山山顶到汽车站的路很长,几近要跨过一整个城市。

棠悔阖了一会眼皮,又撑着脸看她,声音很轻地问,“隋秋天,你就这么想今天去旅行吗?”

车遇到红灯停下来。

棠悔看着隋秋天被天色照亮的睫毛,觉得自己又很怕听到隋秋天完全把重点搞偏的回答,于是没有办法不补上那一句,“和我一起。”

但隋秋天这次好像又把重点搞偏了。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

“我小的时候,还没去武校的时候,班上组织过一次秋游。”

秋游。

棠悔想,其实很多人会觉得隋秋天很怪,是因为她的心里面,关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以至于,她遇到什么事,都会用“小孩子”的视角,来进行很珍惜的观察、解读。这种做法,和很多无聊的、完全长大了融入这个社会、以至于自以为站得很高、却容易小看很多事的大人不一样。

“那天,我因为生病没有去。”

隋秋天大概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她在仔细回忆那次自己没有去成的秋游,

“但那些喜欢把我关在厕所里的同学,和我最喜欢的那个实习老师都去了。”

“回来之后,那些同学很开心地在班上大声讨论,所以我在擦黑板的时候知道,她们在车上一起和实习老师唱了歌,一起去公园放了风筝,野了餐,拍了相片,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每个人都捡了一片最好看的枫叶,在上面写了话送给实习老师……”

听到这里,棠悔想自己可能已经知道结局。因为隋秋天的童年经历很差劲,因为她是个不太寻常的小孩,所以经常受欺负。

可能那个实习老师,会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展露出任何恶意的人,才会被她记那么久。

棠悔突然希望那个实习老师可以是自己,这样的话,她一定会等到隋秋天病好之后再带她去一次秋游,也一定不会和那些欺负隋秋天的坏小孩一起唱歌、拍相片。

她会在那群小小年纪就歧视人欺负人的小不点里,自私而恶劣地只关注隋秋天一个。

她会是一个坏老师。

“那张相片里有很多人,就是没有我,送实习老师枫叶的人很多,也没有我。”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那个实习老师的最后一天,再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实习老师了。”

其实到现在,隋秋天都记不太清那个实习老师的脸,也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过。

但最近,她反复想起来——那个年轻的实习老师把她从厕所里救出来时格外焦急的神色,以及实习老师送她的那个橘子蛋糕,还有当得知实习老师走了之后,自己心里面好像有很多列火车同时跑过去的心情。

因为有一个人,会愿意教二十六岁的她想念是什么感觉,给她买橘子蛋糕,也会为她焦急,难过,悲伤……

她和那个实习老师很像。

但是又不那么像。

“棠悔小姐。”

她喊这个人的名字,也看向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你也是实习老师。”

棠悔没有说话。

隋秋天对她笑,“而且也不知道,等我从这里走了以后,到底还是不是真的有下一次机会……”

因为人和人之间就是有不同的境遇,会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她明白这个道理。

也知道自己已经将这句话重复很多遍,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我想在这次就跟你一起去旅行。”

以至于声音也变小很多,

“可以吗?”

隋秋天的眼睛其实很漂亮,虽然因为近视而戴上了眼镜,但她睫毛很长,就算躲到镜片下,也很长很漂亮。

像婴儿。

也像某种自然化的、没有被社会规则驯养过的动物。

棠悔觉得自己很老派,因为这个时候,她很老派地想——看着这双眼睛,没有人可以说“不”。

“好吧。”

她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不都已经在路上了吗?”

隋秋天笑。

她可能真的很期待这场旅行,所以今天笑的次数很多,眼睛眯起来的次数也很多,

“好的棠悔小姐。”

然后。

她看了看自己那满行李箱的宝贝,拘谨地敛起笑容,说,

“那说好了,不可以中途反悔了哦。”

好像她们真的是去秋游一样。

“不会反悔。”棠悔耐心地说。

隋秋天点点头。

她相信棠悔。

因为棠悔基本说话算话,也不会骗她。就像上次,棠悔答应她不给她买电视机看樱桃小丸子,就真的没有买。

不过。

棠悔似乎对她这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很好奇,中途还瞥了好几眼。

车很快开到车站。

司机将车开了回去,并且在帮助她们把行李搬下来之后,笑着说了声祝她们旅途愉快,就将车开了回去。

真的只剩下两个人。

这是隋秋天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和自己的雇主单独出来旅行。

虽然现在。

棠悔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雇主。

但她还是很紧张。

怕棠悔不习惯和她单独出门旅行,而不是工作;怕棠悔不习惯长途汽车站过于杂乱的环境;也怕棠悔难以应对小城市不发达的交通和设施……

曼市的汽车站和机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干净明亮的候机厅,只有喧闹中夹杂着粉尘、地上有湿漉漉的脏污脚印的候车厅,没有拎着公文包光鲜亮丽到处飞的白领年轻人,大部分都只是提着大行李包小背包、风尘仆仆的、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口中夹杂着方言的、来自边缘小城的人。

更何况,棠悔可能连机场都不需要去。

今天仍然是小雨。

下车之后。

隋秋天环顾一圈,推着手中的行李箱,想去扶棠悔。

结果棠悔突然站定。

她不让她扶她。

而是在灰暗阴郁的光线下,微微仰着头,对她说,

“隋秋天,你今天别把我当雇主了吧。”

隋秋天有些疑惑,“棠悔小姐……”

“也别喊我棠悔小姐,别那么小心翼翼地对我,别把我当成住在山顶上的棠悔……”棠悔冷静看着她的眼睛。

说,“因为我不想和我的保镖一起出来旅行。”

隋秋天刚刚没扶到她,手还在空中悬着。这会,她有些迟钝、也有些紧促地把手收回来,狼狈垂到腰间,有些艰难地开口,“那……”

“我想和你一起。”

棠悔打断她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坐普通的大巴车,一起去看很普通的海,一起吃你出去秋游时会在包里偷偷带的凤梨酥,也一起去很普通的城市,买很普通的纪念品……

“我想和隋秋天一起旅行。”

车站喧嚣闹腾,她在她匆匆抬眼时,轻声细语地说,

“以我自己的名义,而不是以棠悔的名义。”-

长途车站里很吵,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奔波。

她们停在门口对峙。

引来不少目光。

其实隋秋天不是很能听懂棠悔的话,因为从她们身边擦身而去的人实在太多,她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让棠悔不被其他人撞到,所以她没有怎么听清。

但那个时候。

她再次抬眼看向棠悔像葡萄一样的眼睛,突然走神地想起昨天夜里棠悔也这样看着她,对她说——隋秋天,你带我走吧。

于是她这才在迟钝间明白。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场得之不易的旅行,但对棠悔来说,应该是场迟到的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不对,特别是棠悔现在的年纪,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

可是。

隋秋天又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场失败了的离家出走。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个人陪她一起,勇敢的、无条件的……

哪怕她们最后还是因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没有人找她们的家里,那她是不是不会淋雨,不会生病,也不会缺席那场重要的秋游?

所以,她愣了很久,垂在腰间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车站大屏红字跳跃。

显示她们的班次即将到达。

隋秋天勇敢地、也无条件地对棠悔说,

“好。”

棠悔笑了。

天气发阴,车站拥挤昏暗。但她的笑似乎又格外明亮。

等笑完了。

她伸出手来,“那你过来牵着我。”

说的话仍然像雇主的命令,但语气又不像。语气很孩子气,甚至因为在放任自己示弱,以至于像是理所当然,

“车站人太多了,我有点害怕。”

隋秋天没办法。

她抿着唇,看了眼棠悔伸出来的手心,很白,皮肤看起来很干净。

下一秒,她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耳朵却像是被碰到了似的缩了缩,小声地说,

“还是你牵我吧。”

她们的车快开了。

棠悔看她一会。

也没有跟她计较太多。

她反手,掌心握住了隋秋天的手腕,大概是怕她觉得不舒服,还特地隔着她的卫衣袖口,才慢悠悠地说,“走吧。”

或许是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雇主,也不是“棠悔小姐”。

隋秋天感觉到布料上传来的女人的体温,有些莫名地红了红耳朵。

但她没等棠悔发觉。

马上就掩耳盗铃地、带着棠悔在原地转了个圈。

棠悔乖乖跟着她转了个圈。

然后两个人回到原点。

目光对上。

隋秋天别开脸,慌乱地在车站内找了找,又欲盖弥彰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很小声地说,

“我们去检票。”

“好。”

棠悔好像没有笑她。

隋秋天稍微放松背脊,带着棠悔往检票的地方走。

结果没走几步。

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模糊的笑。

隋秋天警觉回头。

棠悔的表情看起来好无辜,好善良,好似刚刚笑的人是鬼,“怎么了?”

隋秋天皱巴着脸。

又转过头。

结果又听见了一声笑。

比刚刚还大,还明显。

隋秋天带着棠悔在人群里面转来转去,回头,看向立马表情恢复优雅的棠悔,忍不住说,“棠悔小姐,你好幼稚。”

“有吗?”棠悔捏了捏她的手腕,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

“不过你怎么还喊我棠悔小姐?”

隋秋天找不出答案。

但她也来不及说更多。

因为她们的车马上就要开了,错过一班,就要再等一个小时。

今天是休息日,车站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行李也很多。

隋秋天带着棠悔,也护着棠悔,通过检票口,上了车,车上已经差不多坐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只余下几个空位,而且还不是连在一起的。

隋秋天想了想——

带着棠悔,朝最后两排的一个单独顾客走过去。

车道狭窄。

到处都是堆放在脚边的小件行李。

“小心脚下。”

隋秋天一边自己走。

一边回身注意棠悔的步子。

也伸直着手,护着棠悔身侧另一边,不让她被车座撞到。

她小心得过了头。

便也惹来了几道视线,大概是觉得她们这两个人很奇怪。

但隋秋天不太在意。

她护着棠悔。

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总觉得有人会撞到棠悔,也总觉得车顶上的行李架都会有行李滑下来砸到棠悔脸上。

棠悔一向和她配合默契。

在这种时候,也很温顺地躲在被她保护的领土里面。

于是也就难以避免地,鼻尖擦过脸颊,头发也时常擦过她的耳朵。

隋秋天尽量目不斜视,但也嗅得到女人身上像是树枝一样的气味,以及格外柔顺的发香。

飘荡着,软绵绵地,像不听话的小鱼儿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

隋秋天只能尽量别开脸。

却还是在快要走到时发生碰撞。

是倒数第四排车座,有个乘客很突然地站起身理包,刹那间隋秋天将棠悔护住,她反应很快,而棠悔也像是感应到什么,往她这边侧了侧身——

女人鼻尖擦过她的下巴。

倒是不痛,因为距离不算太近,只能算隐隐约约擦过,软软的。

隋秋天紧张地屏住呼吸。

长途汽车空间不大,有人站出来点,过道上的人就只能挤在一起。

棠悔为了*躲过旁边的人,只能有些拘谨地将双手搭在她肩上,脸贴近她的下巴,整个人也将近被她半搂在怀里。

“你没事吧?”隋秋天第一时间扶住她,不让她被其他人撞到。

“我没事。”

空间狭窄,距离很近,棠悔只能在她面前低着脸,睫毛像是快要刮过她的鼻梢,带着某种裹过来的、属于棠悔的气味,

“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说话柔柔的,吐息也洒在她颈下。隋秋天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喉咙,另一只手也发僵地背在身后,拎着她们的小行李箱拉杆,没说话。

站起来的乘客发现她们的窘迫,及时为她们让了道,

“不好意思,你们先过吧。”

隋秋天仰头,舒了口气,“谢谢。”

棠悔与她稍微分开了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分开之前,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地按了按。

隋秋天缩了缩手指。

棠悔似乎对此没有察觉,她在她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

一段短短的车道,大概走了好几分钟。隋秋天带着棠悔,走到那位单独的乘客旁边,鼻尖已经溢出薄汗。

这位乘客是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正在一边看手机电视一边剥橘子吃,腮帮子一嚼一嚼的,手机里面在放什么争夺家产的电视连续剧,几个主演听起来都很生气很聒噪。

“不好意思奶奶。”

隋秋天凑过头去,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在身后,隔着点空,护着棠悔的背,“我可以和你换个座位吗?”

橘子奶奶看了她们一眼,摘下耳机,很是大方地递了几个橘子过来,“橘子要不啦?”

“不是的奶奶。”隋秋天试图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因为现在空位只有单个单个的了,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们换一下呢,我和我的……”

说到这里。

她突然变得为难,好像说雇主不是,说上司也不是……因为棠悔说今天不要当她的雇主,也不要当棠悔。

而除此之外。

她找不到其他的身份可以定义棠悔。

快要发车,车上很吵,前排也有好几个小孩子闹来跑去,哭着喊着说要吃什么要玩什么,还有家长教训小孩大声训斥的方言,还有售票员和司机检查人员和手中车票的声音……

橘子奶奶撕下一瓣橘子,看着她嚼巴嚼,也看着她身后的棠悔嚼巴嚼,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的话。

隋秋天张了张唇,刚想换个说法,就听见身后的棠悔像是开口说了什么——

但车站太吵。

她没有听清棠悔在说什么。

隋秋天茫然转头,还未看清身后的棠悔,就感觉自己隔空护着棠悔的手臂被撞了一下——

她怕棠悔被撞到。

潜意识,手掌用力搂紧女人的肩。

“小心。”

隋秋天急促地说,视线却缓了一秒。

车厢摇晃间。

她将棠悔搂在怀中,看见棠悔踉跄间靠她很近,也在漫长的两三秒钟之后,感觉到自己鼻尖的汗被手帕轻轻拭去,触感柔软,动作轻柔。

隋秋天愣住。

汽车引擎发动,喧闹嘈杂,光线模糊。她看见棠悔笑着收起手帕,看向橘子奶奶,

“姐姐。”

女人低脸,柔顺的头发落到她肩膀,眼梢间的笑意像橘子里的水分那样在拥挤的车厢飘溢,她言简意赅地说,

“我是她姐姐。”

【作者有话说】

[玫瑰][玫瑰][玫瑰]

47「姐姐」

◎“小秋天。”◎

大巴车装着满满当当的、像被吹起来的泡泡糖一样的乘客,摇摇晃晃地从曼市开往白岛。

左边第二排的小孩扯着嗓子总共喊了十九次“妈妈”,隋秋天第二十三次偷看棠悔。

棠悔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车总是喜欢靠窗坐,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所以愿意听见些车外的声音,来判断自己现在来到哪里。

大巴车还没离开曼市边界,天色依旧阴郁,像调色盘全都混在一起,调成一种灰而涩的色调,像一场很久都不会散的雾。

而棠悔头发上的丝巾,是这场雾里唯一清晰的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

让她的丝巾隐隐约约地飘动着,像所有恶毒乌云里的唯一一朵白云。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隋秋天的偷看,侧脸注视着车窗外流动的路景,皮肤白皙,唇角上翘,好像心情很好。

姐姐。

隋秋天偷偷收回视线。

她说,姐姐。

隋秋天滚了滚被橘子奶奶留给她们的两只橘子。

她的姐姐。

隋秋天第二十四次偷看棠悔。

她是她的姐姐。

棠悔还是没有看她,好像一上车就突然变成一个敏锐度下降很多的棠悔。

隋秋天把两个小小的橘子拿起来,牢牢握在手里。

“棠……”

她开了口,却又发现这个称呼在一场“离家出走”里并不是那么合适。

只好闭紧嘴巴。

但棠悔还是听见了。

她转头,眼尾稍弯地看向隋秋天,“怎么了?”

“你要吃橘子吗?”

没寻到合适的称呼。

隋秋天只好暂时又恢复成别扭的模式。

“好啊。”

棠悔轻巧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坐在长途大巴上的她,和坐在私人飞机上的她,好像有些不一样。

会更跳跃,也更任性一些。

因为换作在私人飞机上。

她肯定会将双手放在桌板上,对想要给她剥橘子的隋秋天说——谢谢。

但现在。

她把两只手架在胸前,交叉,等隋秋天给她剥橘子的样子,不像公主,更像是从山顶跑下来的大小姐。

隋秋天找出消毒湿纸巾,擦干净手,然后给她剥橘子,也给她把橘子上那些须须都拆干净,才剥下第一瓣给她,

“给。”

棠悔没有接橘子肉。

而是看了她一会,然后说,“隋秋天,我不想弄脏手。”

隋秋天愣了愣。

棠悔歪了歪头,很讲礼貌地问,“可以喂我吗?”

隋秋天低了低头。

按道理。

保镖不可以和雇主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但。

“可以。”

她很小声地说。

然后也很小心地,把第一瓣橘子,递到了棠悔唇边。

棠悔看了她一眼。

低头。

很斯文地咬下了她手上的橘子。

整个送到嘴里。

她没有碰到她的手。

棠悔一向讲究礼仪。

纵然是罕见地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让她喂她吃橘子,也是不会太过分的。

橘子也不是多汁的水果,没有在咬破之后,争先恐后地顺着隋秋天的手指淌下汁水。

但隋秋天还是很快地将手收了回来,掩耳盗铃般地掰了第二瓣下来。

也不敢去看棠悔,而是盯着手中晶莹剔透的橘子肉,红着耳朵,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甜吗?”

“甜。”棠悔似乎已经处理好了橘子肉,轻轻地说,

“你也吃一块试试。”

“哦,好。”

隋秋天像个自动执行命令的机器人,把掰下来的橘子肉塞到嘴里,有些慌张地嚼巴嚼巴,下一秒,又微微瞪大眼睛,说,

“很甜呢。”

棠悔笑,“那再喂我吃一块。”

“哦哦,好。”

隋秋天继续执行命令,给棠悔喂了第二瓣橘子。

棠悔小心翼翼把橘子果肉咬进去。

还是没有碰到她的手。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很讲礼貌地马上把手收回来。

第二瓣果肉稍微有些大了。

所以棠悔咬进去,腮帮子也微微鼓起来一点。她吃东西习惯细嚼慢咽,所以整个过程花费了大概有十秒钟时间。

看起来像一只仪态很好的鸟儿。

隋秋天看了她十秒。

棠悔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看她。

隋秋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自己喂了第二瓣,囫囵吞枣般地吞进去,又剥下一瓣送给棠悔。

鸟儿棠悔顿住动作,看她一眼。

像是觉得她奇怪。

但还是很配合地把她喂过去的第三瓣吃下去。

还是和刚刚差不多的、相差无几的动作和仪态。还是像只鸟儿。

隋秋天弯了弯眼睛。

然后给自己第三瓣。

给鸟儿棠悔第四瓣。

第五瓣。

第六瓣。

……

一个橘子吃到了底。

只剩下最后一瓣。

隋秋天的第五瓣。

棠悔的第六瓣。

但。

隋秋天还是把最后一瓣递给了棠悔。

棠悔似乎是在吃下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她微微捂着嘴,处理好最后一瓣橘子肉,才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第一瓣和最后一瓣都给我?”

大巴车在公路奔逃,天边稍微亮了些。隋秋天在很认真地剥第二个橘子,剥完了又很认真地拆第二个橘子的白色须须,

“有的人吃东西喜欢吃第一口,有的人吃东西喜欢吃最后一口,棠悔小姐,你喜欢哪个?”

棠悔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有些漫不经心地说,

“我?都可以吧。”

她已经过完三十二岁的生日,没有这种孩子气的偏好。当然,在她尚且还算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没有这种偏好。

隋秋天点点头。她像是明白她的意思,却又像是没有明白。

因为下一秒。

她处理好第二个橘子的须须,把第二个橘子的第一瓣果肉掰下来,又送到了棠悔嘴边。

棠悔愣了愣。

“橘子奶奶的橘子很甜,多吃点。”隋秋天解释。

她会将一个送橘子给她们的老人喊作橘子奶奶。但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可爱,表情还一本正经的,甚至还在这之后,偷偷回头看了看橘子奶奶,还很腼腆地朝橘子奶奶笑了笑,微微颔首,又说了声“谢谢”。

“我说我都可以。”等隋秋天再次回头看她,棠悔轻轻对她说。

“我知道。”

隋秋天说。然后又对她笑了笑,像是很理所当然一样,

“所以都给你。”

说着。

还又将那瓣橘子往棠悔嘴边送了送。

橘子的香气已经飘到鼻尖。

棠悔停顿片刻。

还是低着眼,把第二个橘子的第一瓣果肉吃进去。

而更加理所当然的。

是在这之后。

隋秋天把这个橘子的最后一瓣果肉,也继续送到她唇边。

两个橘子。

都是棠悔吃七瓣,隋秋天吃五瓣。

其实棠悔应该有来有往,在第二个橘子的时候也学会“让步”的。

但她贪得无厌,也热衷于享受隋秋天对自己的偏爱,还害怕没有下一次机会,所以总是急不可待,企图抓住每一次能抓住的机会。

但隋秋天不会像她性格那么古怪,不会像她吃两个橘子还想那么多。

她看见棠悔吃完最后一瓣,又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重新拆了消毒纸巾,擦干净手,收拾好小桌板,把垃圾都很严格地装到一个小袋子里面。

接着。

像是变魔术一样,隋秋天从那个竖在她们脚边的小行李箱里面很勉强地开了一个小口子,掏出一串棒棒糖。

那串棒棒糖真的很长。

所以她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所有的棒棒糖全都扯出来——

而紧跟其后的。

是她慢慢从行李箱边角掏出来的,两袋吸吸果冻,一小盒五颜六色的泡泡糖,三包不同口味的薯片,十二个小小的凤梨酥,一包牛肉干,一包酸青梅,两瓶看起来像是橙汁的汽水,两瓶矿泉水,一根香蕉,一盒洗净的蓝莓草莓,里面还有分区,是切好的菠萝……

所有东西。

堆在小桌板上,满满当当的。

像一部动画片里的一个城堡。如果真的有,那部动画片可能叫《零食总动员》,导演是隋秋天。

棠悔想。

可能是她到现在都没有跟隋秋天主动承认自己的眼睛是好是坏,所以隋秋天没有默认她眼睛是好的,而是又跟她整整齐齐地介绍了一遍摆在她们面前的零食。

而后。

她像是那只囤积宝物的恶龙,献宝似的把这些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地推到棠悔面前,然后又有些拘谨地收起爪子,问,

“你要先吃哪个?”

“菠萝吧。”被“绑架”的公主棠悔低低地说。

“好。”隋秋天答应下来。

她将那盒水果和酸青梅留下,大概是怕棠悔等下会晕车。之后,恶龙隋秋天把剩下的那些“宝藏”又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放回去。

再打开水果盒。

用小叉子叉了第一块。

递给棠悔,“给。”

棠悔接过来,发现用小叉子不会弄脏手,所以只好自己吃。

她咬了一小口,菠萝果肉在口腔里挤压,酸甜酸甜的味道。

隋秋天看她吃过第一口,便也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自己也学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似乎已经开出曼市的边界,进入公路,两边都是山,或许是错觉,天气稍微变得明亮一些。

棠悔第一次坐大巴车,大巴车的确比她所以为得还要拥挤、吵闹和污浊。但托隋秋天的福,她的第一次离家出走,是橘子味和菠萝味的。

棠悔食量小,菠萝吃了两三块就吃不下去。

隋秋天也没有再一个人吃。

她把水果收起来。

好像认定有个真理是被法官判定过——这些东西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吃,才是旅行。

“睡一会吧。”在她再一次把桌板擦干净之后,棠悔对她说。

隋秋天动作顿了顿。

她扶了扶眼镜,眉心微微皱起,似乎不认同在吵闹的大巴上,把自己的雇主扔下自己独自睡觉的做法。

“不是让你不要把我当雇主吗?”棠悔耐心地说,“而且你在生病,要多休息。”

隋秋天还想反驳。

“隋秋天。”

非雇主棠悔突然喊她大名,

“其实我可以在大巴车到之后,喊人开车过来直接把你接回去。”

隋秋天抿唇。

不是说好了不可以反悔吗?

她想这么说。但她没有顶嘴。

“但因为我跟你说好了不反悔。”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所以如果你在大巴车上好好睡一觉,我就不这么做。”

听起来好像威胁。

实际上。

这个说法很孩子气。

不太像棠悔。

也不太像雇主。

“好吧。”

隋秋天答应下来。

但也有些不甘心地强调,“你之后不可以再提反悔的事。”

棠悔挑眉,“成交。”

隋秋天这才彻底点头。

实际上,大巴车也不是一个可以好好睡觉的环境。

隋秋天手长脚长,这么大一个,蜷缩在小桌板上也不舒服。

于是,她便稍微仰着头,靠在座椅上,在棠悔的注视下,阖上了眼皮。

她今天起得早。

昨天又因为要出来旅行太激动,没有睡好。再加上淋了雨还有点小感冒,还吃了感冒药。

所以。

基本一闭上眼睛就有睡意。

但大巴车开进高速公路,摇摇晃晃,吵吵闹闹,像驮着流动集市的骆驼。

隋秋天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就被大巴车晃醒了好几次——

也不得不。

再次调整姿势,试图重新睡过去。

是在第三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

她感觉到。

有人护着她的头,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扶到自己肩上。

这个人的手很温暖。

肩膀很软,很轻,靠起来很舒服,像一团软绵绵的云朵。

隋秋天迷迷沉沉地睁开眼,瞥见在自己眼前摇晃的白色丝巾,也瞥见棠悔糊在光里的五官,还看见,棠悔的五官往她眼睛靠近,放大,然后突然变得模糊……

她睁大眼睛。

看见她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

隋秋天有些费力地动了动唇,想说——棠悔小姐,你这样肩膀会很僵。

但先于她之前,浑浑沌沌间,她听见有小孩在哭喊,也听见棠悔说,

“我不是你姐姐吗?”

女人说到这个词,好像在笑,笑容很温柔,也很模糊。

“安心睡一觉吧。”

她低头,注视着隋秋天,脸庞模糊,呼吸和声音也很模糊,

“我会照顾你的。”

白色丝巾落到隋秋天的耳朵上。女人伸手过来,帮她把白色丝巾拂走,却在离开之前很调皮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又柔柔地对她说,

“小秋天。”

就好像,她真的是她的姐姐一样-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但很小的时候,隋秋天就希望,自己可以有个姐姐。

不是表姐那种学习很好,很讨大人喜欢,也很讨小孩喜欢的、很听话的姐姐。

也不是实习老师那种,会对所有小孩无差别释放好意的、很善良的姐姐。

而是那种……不太讨大人喜欢,不太听话,也懒得理很多小屁孩,会做一些坏事,也不太善良的姐姐。

但她可能会很讨隋秋天的喜欢,因为她做的坏事都很酷,因为她很有野心,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做很多事情都不遵循法则,她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弯着眼睛摸摸隋秋天的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会抱着膝盖哭,会喝很多大人不让喝的酒,然后让隋秋天摸摸她的头。

因为她可能只会给隋秋天一个人买一整个蛋糕,会悄悄让她自己一个人吃不要分给别人,会在从外面回来之后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变出一个眼镜小狮子……

这样的话。

隋秋天会很崇拜她。

隋秋天从梦里惊醒。

旁边的人像是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肩膀紧了紧。但很快,这个人放松下来,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做噩梦了吗?”

掌心软软的,抚过她的头顶,还拍了拍。

隋秋天艰难地掀了掀眼皮,一点点光从眼缝中透出来,让她觉得好刺眼,觉得心跳很快,也让她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难以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呼吸有些紧促。

眉心也忍不住紧了紧。

下一秒。

有人抚上了她的额头,手掌心凉凉的,“没有发烧。”

这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声音很轻,落到她脸上,像飞过去的蝴蝶。

手指细细的。

快要收回去的时候,好像发现她眉心皱得很紧,便轻轻按了按,

“眉头怎么皱得那么紧啊?”

隋秋天抿唇,也顺着女人的动作,渐渐舒展眉心。

女人挪开手指。

于是她很快重新皱紧眉心。

女人动了动肩,好像是笑了一下,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发现她的眉心又皱起来,于是语气很耐心,“怎么啦?”

语气听上去,像那些在前排哄小孩的家长,“小小年纪,怎么总是像个小老太太一样。”

隋秋天瘪了瘪腮帮子。

女人轻笑一声,撤回手指。

不过……

怎么这么安静?

隋秋天晕乎乎地掀开眼皮。

下一秒。

柔软的手帕覆上来,一点一点,帮她拭去额上的汗水。

动作很温柔。

像她小时候做噩梦,醒过来,都希望得到的那种安抚。

隋秋天动了动唇。

“隋秋天。”

女人的声音飘下来,“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隋秋天彻底睁开眼,看清车外的天,很蓝,也看清飘得很低的云,很白,还看清,在她面前柔柔注视着她的棠悔,很模糊,却很美。

“我……”

隋秋天只发出一个字。

“嗯?”

女人又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停了半瞬,“要不要去医院?”

“不……不用。”

隋秋天出声。

也有些费力地从棠悔肩上抬起头来,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汗,解释,

“就是睡久了有些不舒服。”

“真的?”棠悔把手帕收起来。

“真的。”隋秋天说,她睁了睁眼睛,稍微缓过来一点,环顾周围,发现整辆车已经变得很空,便有些反应不过来,发起了呆。

“我们到了。”

棠悔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

隋秋天去看棠悔。

便再一次看到了棠悔背后的天,蓝得像是纪录片里的好天气。

她发了会呆。

皱着鼻子,对棠悔说,“这里的天气好好,天好蓝,云很白。”

棠悔笑了起来。

她弯着眼睛。

又伸手过来,隔着手帕给隋秋天擦了擦脸上的汗,

“嗯,知道天气很好了。”-

白天睡觉总是难以清醒,也容易越睡越疲劳。

隋秋天在车上缓了一会。

才知道,她们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到达白岛的汽车站,所以其他人都已经下了车。

半个小时。

棠悔珍贵的离家出走日的半个小时。

隋秋天对自己的浪费很是懊恼,“你应该早点喊醒我的。”

“有什么关系?”

棠悔反问。

然后又轻轻地说,“反正看着你睡个好觉,我心情也很好。”

隋秋天愣住。

棠悔把眼镜还给她。

隋秋天揉了揉眼睛,把眼镜重新戴上,往车窗外看了看——

车已经停在了车站,像很多辆玩具车摆在她的眼睛面前。

停车站里暂时没有其他人。

看起来空荡荡的。

“司机没有来催我们下车吗?”隋秋天好奇地问了一句。

棠悔没有说话。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棠悔。

棠悔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

停了片刻,说,“司机吃饭去了,反正发车时间也还没有到。”

原来如此。

隋秋天点了点头。

又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那我们也下车,找个地方吃饭吧。”

“好。”棠悔点头同意。

白岛和曼市那么近,天气却比曼市好很多。她们一走出去就感受到这一点,走出车站,户外的光甚至是有些刺眼的地步,气温感受上去也很温暖。

甚至有些热。

所以隋秋天一出去。

就把外面的制服外套脱下来,只穿着里面的卫衣。

白岛是座靠海的小城,旅游业不算发达,隋秋天先是询问棠悔的意见,得到她愿意吃海鲜之后,便在手机上查了查,找到一家说是评分很好的海鲜餐厅,时间已经不早,她决定打车过去。

白岛汽车站外面,比曼市的汽车站更乱,更挤,人也更多,还有四处拉客的三轮车摩托车,拥簇着从车站走出来的乘客。

隋秋天推着行李箱,在路边拿着手机打车,肩突然被轻撞了一下——

力度倒是不大。

撞她的人匆匆忙忙地说了声“对不起”,却带着她的视线,一路小跑过去。

于是。

隋秋天便轻而易举地注意到,在车站外的路边,有个摆摊摆得很突兀的卖衣服的小摊——

是一辆看起来很干净的小货车,车门大开,外面,里面,都挂着满满当当的卫衣,是这个季节穿的,但很怪异的是,上面挂着的卫衣看上去,款式和版型都设计得很好,不像是会摆摊出来卖的,甚至……

都是两件相同款式一起卖的。

就好像是,只卖给那些成对从车站走出来的乘客。

隋秋天敏锐地扶了扶眼镜。

目光微挪,她看见车主站在旁边,懒懒散散地拿着块牌子。

那牌子上面写——

一件一百,两件五十。

隋秋天皱着眉心。

那摆摊的车主和她对上视线,笑眯眯地揽了揽手,

“妹妹,来买两件和你姐姐一起穿不啦?”

隋秋天看了看车主都没摆满的车厢,很警惕地收起电话,将手臂护在棠悔身后。

棠悔似乎察觉到她突然变得紧张,抬起脸来,很是迷茫地问她,

“怎么了?”

隋秋天不与那车主对视了。

她避开那车主直勾勾看过来的视线,不让对方看棠悔。

她护着棠悔,低声在棠悔耳朵边上说,“我们要快点走。”

棠悔大概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露出一种很迷惘地表情,但还是很配合地跟着她,往车站另一边走。

甚至。

还在她脚步加快之后,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女人掌心温软。

匆忙之下也没有隔着卫衣袖口,细细的手指轻轻箍住她的腕心。

体温在紧贴之中迅速上升。

脉搏升高。

嘭,嘭,嘭。

隋秋天顾不得这些。

脚步匆匆。

带着棠悔一起逃离那辆车的视野。

还在棠悔有些气喘、差点就跟不上的时候。

反手。

牵握住棠悔的手腕。

嘭嘭,嘭嘭。

白岛盛行的是红枫树,气温又比曼市这边高,所以道路两旁的红枫还在盛开,像一个火红的、崭新的世界,散落成碎片,飘荡在她们周围。

红枫飘落,黑发飘摇。

隋秋天一边找路,一边时不时回头,护着棠悔的脚下。

她们手牵着手,眼睛和眼睛的中间仅隔着飘飘的红枫。

那时候。

隋秋天隐隐约约瞥见,棠悔好像眼梢微微弯了起来。

但红枫太红,也太多,像某个童话故事中的插画被撕成一片一片飘在她们中间。

她看不清。

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和危险上。

就这样,她牵着她小跑了一段路。

直到回头,发现完全躲开那辆车的视野,隋秋天才彻底松了口气。

也反应过来,愣了一会,紧张地松开握住棠悔手腕的湿滑手心。

松开之后又不知道放在哪里。

只好假装撑着膝盖,微微佝偻着腰吐气。

“怎么了?”

棠悔像是没有安全感,又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轻声细语地问她。

“是这样的。”

走出那辆车的范围。

隋秋天仍然警惕地环顾周围的环境,也才有心思跟棠悔解释,

“刚刚有一辆很奇怪的车。”

“在汽车站外面卖衣服,而且价格还很奇怪,一件一百,两件五十,车主还笑眯眯地看我们两个,而且那车上所有衣服的尺码,都是一大一小,乍眼看上去,和我还有你平时穿的尺码都差不多……”

说到这里。

她突然停住脚步。

也不说话了。

“怎么了?”

棠悔拉着她的手腕,耐心问她,声音很轻柔,但听上去是在笑着的。

隋秋天回头,看她一眼。

又转头。

很是迷茫地看向正前方——

是和刚刚那辆车相差无几的一辆,同样的车型,同样的两件一套的卫衣,同样的一件一百,两件五十。

却是完全不同的车主。

甚至。

还有几个本来围在车边翘首以盼的人,看见她们跑过来了看过来了,就你推着我推着你,匆匆忙忙地围上去问价,声音很大,简直像是刻意说给她们两个听的——哇,这件不错。哇,好便宜。哇,买来试试。哇,那边那两位小姐,你们不来看看哇。

哇。

“又有一辆,和刚刚那辆车一样的车,也是卖衣服的,也是两件起卖。”

隋秋天很茫然地,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棠悔,解释自己眼前这个怪异的状况,

“但是车主却不一样,而且有几个很奇怪的人在围着问价。”

“这样啊。”

棠悔又说这句话了。

她很顺从地牵住她的手腕。

像是很无辜,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手指按了按她的腕心,语气像是遗憾,

“那我们只能去买两件试试看了。”

【作者有话说】

棠小姐:好遗憾[墨镜]

48「蓝色卫衣」

◎像抽走隋秋天的一次心跳。◎

迷茫之中。

隋秋天摘下一片落在头顶的红枫。

棠悔从刚刚起就一直拉着她左手的手腕,也很清白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简直比红枫被风刮落下来还要轻,“还是你不愿意?”

她歪了歪头。

然后又开始说这句话了,“不是说我是你的姐姐吗?”

“我……”隋秋天愣愣地攥着手中那片红枫,侧脸,看了看偷偷看过来的一车人。

过了好一会。

才慢吞吞地开口,“我没有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是什么意思?”棠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隋秋天耳朵红红。

看着棠悔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小了下去,

“就是愿意的意思。”

风刮过来,红枫在空中悠悠飘落。棠悔笑了起来,

“那走吧。”

“好。”

隋秋天木着脸,带着棠悔一起往那边走。

她们一往那边迈步子。

那一车人便齐刷刷地挪开视线,热热闹闹地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好像刚刚的安静不复存在。

稍微走近。

还能听到其中两位表情最夸张的顾客和车主咕噜咕噜讲价的声音——

“老板,两件五十,哇,好划算的喔,那三件能不能一百啊?”

“哇,你好会讲价的喔。”

……

隋秋天带着棠悔,两个人在车前很有教养地站定。

老板和两个顾客还在继续——

“那四件一百五你买不买哇?”“哇,老板,你好会推销的喔。”

“你喜欢什么颜色?”棠悔像是完全听不见。

很理所当然地眯了眯眼睛,将选择权交由给了隋秋天,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们就穿什么颜色。”

“嗯……”隋秋天木讷地看了看车上五颜六色的卫衣——全都是两件,一大一小摆在一起,像是背后会各自贴着名牌,写她和棠悔的名字。但她很少有这种和……和……

她悄悄看了眼棠悔。

被棠悔拉着的手腕僵硬地转了转,“其实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她们一个没有什么太不喜欢的食物,一个没有太喜欢的食物。

甚至在颜色方面,也是如此。

隋秋天只好又将决定权交还给棠悔,“你有没有什么不太喜欢的颜色?”

棠悔歪头看了看隋秋天,刚要张唇。

“哇,那就来穿蓝色。”车主来插了嘴,松开两只抱紧的手臂,指了指天,“正好今天天那么蓝,你们穿蓝色正好。”

“什么的喔!”刚刚还在讲价的顾客也凑过来看了看,

“老板你不懂啦!人家两个妹妹,皮肤一个比一个好,就应该穿粉色,穿粉色才好看的嘛!”

“我看你才是不懂!”老板又把两只手架起来,不服气地顶嘴,“什么叫妹妹就应该穿粉色,我看你年纪不大,讲话倒是蛮不会讲……”

“哇,你不要污蔑我女朋友的喔,我女朋友讲的明明是她们皮肤好的喔……”

三个人像是快要因为她们穿什么颜色的卫衣吵起来。

……

隋秋天谨慎看向棠悔。

棠悔脸色好正常,仿佛自己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又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这三个演技夸张的人很奇怪一样。

好吧。

这位公主可能在玩什么离家出走,加角色扮演的游戏。

还遵循某种没有直接告诉隋秋天的“不准戳破不准拆穿任何破绽”的规则。

“那我们穿蓝色的可以吗?”隋秋天站在车前面,犹豫了一小会,转身问棠悔。

“可以。”棠悔说,然后又问,“不过为什么是蓝色?”

“因为蓝色那两件上面,印着两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

隋秋天相当严谨地阐述理由,“但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两颗爱心。”

“为什么是小狗不是爱心?”棠悔又问。

“因为我小时候还蛮想养一只白色小狗的。”隋秋天解释,

“如果你要继续问我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很多动画片里的主人公,都有养一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

白色小狗就算了。

她还要说——很可爱的白色小狗。

棠悔笑,没有继续再问,“好吧,那就白色小狗。”

隋秋天点头。

然后。

她看向旁边还在吵吵闹闹的三个人。

走了一步过去。

很彬彬有礼地拍了拍车主的肩。

车主正激烈地撸起袖子和顾客争执。

隋秋天站在对方身后耐心等待,几秒后,她又拍了拍车主的肩。

车主转过头来,似乎还在刚刚那场奇怪的吵架中意犹未尽,看到隋秋天后表情瞬间变得和颜悦色,“选好了吗妹妹?”

“我们要那套蓝色。”

隋秋天给老板指了指,“尺码的话,就一个XL,一个S。”

“Yes!”老板莫名其妙做了个手肘向下的手势。

两位顾客同时低眉顺眼地叹了口气,“真是的,都说了粉色显皮肤白了。”

隋秋天不是个喜欢和陌生人搭话的人。但可能是因为这次旅行时间太短,遇到的橘子奶奶、蓝色车主和粉色顾客都太奇怪,也太有趣。

以至于那个时候。

她忍不住补了一句,“因为爱心的话,有点不太适合。”

“为什么不太适合?”两位粉色顾客异口同声。

隋秋天抿唇。

回头。

看了眼朝她微笑的棠悔。

又低头,看了眼被棠悔拉紧的手腕。

再看向两位粉色顾客。

她红着耳朵,磕磕绊绊地说,“因为今天……她是,我的,姐姐。”

“噢,姐姐不能有爱心的喔。”粉色顾客一说。

“哦是姐姐,那你为什么要红耳朵的喔?”粉色顾客二说。

隋秋天愣住。

还没来得及回答。

肩被拍了拍。

她回头。

是坚持蓝色的车主,对方笑眯眯地把两件印着白色小狗的卫衣递给她,

“我们车上提供换衣服务的喔。”

隋秋天接过来,看了看车厢,发现车主只是把挂着的那两件拿下来给她,尺码真的和她们需要的一模一样。

不过到现在。

隋秋天也没有多意外。

甚至。

在她拿下两件蓝色卫衣,而两个粉色顾客就悄咪咪不见了之后。

她也没有多意外。

她把小号卫衣递给棠悔,“你先去换。”

棠悔接过来。

漫不经心地说,“一起吧。”

隋秋天微微瞪大眼睛。

棠悔看着她。

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车上那么多东西,又那么黑,我一个人要怎么去?”

“是啊是啊。”

车主在旁边附和,“你不得多照顾照顾你姐姐吗?”

也是。

隋秋天看了看被衣物堆叠起来,稍微显得有些拥挤的车厢。

便也没有多想。

先自己踏上了这辆小货车。

然后再把棠悔扶上来。

车门被老板关上,光线瞬间变得昏暗,几乎没有光,黑暗中也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和身影。

隋秋天稍微放松下来,“棠悔……”

“嗯?”黑暗中,棠悔的声音飘过来。

车厢很狭窄,四面八方都有她身上的香气跟着一起裹到鼻腔。

隋秋天低着头,“你先换吧。”

“好。”

棠悔言简意赅地答应,然后将手中的卫衣递给她,

“你帮我拿一下。”

隋秋天匆匆忙忙地去接过来。

棠悔也在同时收手。

两个人的手指在卫衣下面擦过。

隐隐约约。

像电,也像水,还像一场朦朦胧胧的雾。

隋秋天迅速撤回手,恨不得用车上的卫衣将自己整个人埋起来。

但她不能。

她还需要充当棠悔的挂衣架。

所以。

她只是笔挺地面对着车壁。

背对着棠悔,挺着脖子,也背着手,将棠悔的卫衣挂在自己手臂上。

过了两秒。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是棠悔在脱外面的毛衣。

动作很小。

但是时间好像突然一下子变得很慢。

隋秋天闭紧眼睛。

努力屏住呼吸,瞬间变成一条从大海里跳出来的鱼。

“隋秋天。”

棠悔在身后轻轻喊她,声音柔柔的,“你过来帮我拿一下毛衣。”

“哦,好。”

隋秋天呆立着答应下来。

然后。

她像一根纯木架那般移动。

后退一步。

伸手。

却不敢伸得太长。

只好小幅度地晃了晃。

嘴巴上也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在这里。”

“嗯。”

棠悔应了一声。

隋秋天不敢吐息。

等了几秒。

也没有其他动静。

她只好动了动唇。

却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有声音传过来——

她似乎也往她这边走近了些。

呼吸声很近。

像雨,也像鱼。

隋秋天立马屏住呼吸。

下一秒。

手上一沉。

毛衣落到她的手臂。

带着女人的体温,温温的,像散落的毛线,又像某种张牙舞爪生长的藤蔓生物,不由分说地捆住她的手指。

隋秋天不太安分地动动手指。

棠悔的手摸到她的手臂。

隋秋天差点踉跄。

“没事吧?”女人问,手指轻微刮过她的小臂,似乎是在找她手上的卫衣。

“没事。”隋秋天勉强站稳,又很是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里。”

隋秋天声音很小很细。

她稍微将手往后伸了伸,但很僵硬。

棠悔似乎找到卫衣了。

她轻轻巧巧地拿起卫衣,像抽走隋秋天的一次心跳。

“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

隋秋天挺直的背脊都颤了颤。

她迅速撤回自己的手。

也迅速向前走了一步,继续像鱼吐气那样面壁思过。

然后。

在棠悔说下一句“可以了”之前。

她迅速把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脱了,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蓝色卫衣套上去。

她动作很快。

几乎是刚刚把卫衣套上去。

就听见棠悔说了下一句,“可以了。”

于是她也吐出一口气。

低着头,转过身来,说,“我也可以了。”

“你这么快?”棠悔似乎很吃惊。

“嗯,我随便穿一穿。”隋秋天摸了摸鼻子。

“好吧。”

棠悔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点可惜,“那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

然后。

又稍微推开了点车门。

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溜进来,照见两个人隐在黑暗中的脸。

棠悔只是把外面的薄毛衣脱下来,换上天空蓝色的卫衣,罩在白衬衫外面。不过,似乎是因为换衣的匆忙,她出门之前整理成微卷公主头的头发被弄乱了些,也稍微出了些汗,有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粘在白腻的脸庞上。

领口也是。她穿衬衫喜欢解开两三颗扣子,有时候是两颗,有时候是三颗。今天是两颗,锁骨敞着,白色衬衫的领口也乱乱的,皱皱的,藏在卫衣领口里面,薄薄一片,像半透明的云。

“脸上有头发。”隋秋天提醒她。

“嗯?”或许是因为环境封闭的关系,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环绕的,很轻,简单的几个字有些发涩,却莫名很性感,“哪里?”

她问她,却没有去摸自己的脸。

“就是快到耳朵这里。”

隋秋天犹豫着。

棠悔没有说话。

隋秋天只好伸出手指。

轻轻去帮她理了理脸上粘着的黑色发丝。

棠悔看着她,眼睛很黑,比头发还黑。

隋秋天被她看得很紧张。

给她理头发的手指也几乎快要发抖,只好胡乱地拨了拨,就迅速说,

“现在好了。”

“好了吗?”棠悔反问。

“好了。”隋秋天重复一遍,又鼓起勇气说,“不过还有领口。”

“哪里?”

棠悔又这样问。也又只是用那双黑黑的眼睛看她。

隋秋天不敢上手了,

“就衬衫领口,藏到里面去了。”

棠悔“哦”一声。

然后。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

将埋进去的衬衫衣领稍微拨了近一半出来,再次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隋秋天,

“可以了吗?”

车内光线实足昏暗。

女人领口外敞出来的皮肤,也影影绰绰的,像透过层纱窗偷看到的冰山一角。

隋秋天不敢多看,“还有一点点。”

“嗯?”棠悔发出这种音调。

她总是擅长用某种成熟的、平静的尾音,表达一种命令,或者请求。

隋秋天难以应对。

又觉得棠悔可能是真的难以处理这种小细节,况且这样下车被车主看到……也不太好。

她只好闷着头。

上手。

给棠悔把衣领拨出来。

下一秒。

她像是被烫到,瞬息之间便把手背到了身后,一板一眼地说,

“现在可以了。”

说着。

她就想推开门下车。

“你等等。”

棠悔喊住她。

隋秋天停住动作。

棠悔靠近。

隋秋天绷紧下巴,屏住呼吸,很是紧张地看着棠悔靠近的脸。

“棠,棠……”

她发出声音,却好像一个坏掉了的发条。

棠悔笑起来。

她眼梢弯着,像钩子一样勾住她的发丝,“怎么这么紧张?”

“我不是你姐姐吗?”

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或者第四次。

隋秋天忘记了。她好像已经不太会计数了。

棠悔靠近她,稍微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衣领,也将她匆忙之间不太平整的衣领整理好。

这个过程不算太长。

大概是三五个呼吸。

但隋秋天没有呼吸。

她看着棠悔帮她整理衣领,感受到棠悔的体温落到她后颈,看着棠悔慢慢收回手,看着棠悔的脸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也看着。

在这之后。

棠悔按了按她的肩,眼梢间的笑意充溢整个车厢,

“好了。”

隋秋天面红耳赤地跳下车厢,与正在嗑瓜子的车主对视一眼。

车主笑嘻嘻地晒着太阳,“我就说还是穿蓝色好看吧。”

隋秋天不回话。

她红着耳朵,转身。

很小心地把棠悔从车厢上扶下来。

小货车的车厢有点高。

所以。

她几乎是把棠悔抱下来的。

棠悔很轻。

况且她们配合默契。

每次抱棠悔,棠悔都知道往哪里使力,也知道调整重心让她抱起来不会觉得重。

这次也是如此。

棠悔双手环绕住她的脖颈,脸顺势贴近她的下巴。

被她抱下来之后,也很得体地与她分开,没有多停留。

明明没有任何改变。

和过去的七年都。

可是。

隋秋天却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在扶稳棠悔后,便匆促地将手背在身后,没有看棠悔,而是红着耳朵问车主,

“多少钱?”

车主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牌子,

“难道你也要三件一百?”

隋秋天不讲话。

她付了钱。

一声不吭地打了车,等司机来接她们去海鲜餐厅。

车主很尽责,没有在卖完这两件卫衣之后,就开车走人,而是等她们两个都上了车,才慢悠悠地把车开走。

网约车接上她们,从车站刚刚的方向绕过。隋秋天透过车窗,看见刚刚车站外面那辆卖衣服的车也不见了。

她低头。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又看了看棠悔身上的衣服。

突然想到——其实可能不是她一个人昨天晚上没有怎么睡觉。

想到这里。

她去看棠悔。

棠悔靠坐在车窗,正侧着脸,浏览车窗外的街景。

她的皮肤很白,身上的卫衣几乎和外面的天一个颜色。她把一件普通的白色小狗卫衣,都穿得很好看。

但是她好像有点困,在车拐过几个弯之后,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哈欠。

因为太讲究仪态。

所以她打哈欠的时候,也微微低头,不让人看到。

所以。

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隋秋天看着她。

很久。

都没有移开视线。

棠悔似乎感觉到隋秋天的视线,侧脸看过来,对她笑了一下,

“怎么了?”

隋秋天反应过来。

从行李箱的那个小开口里面,掏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瓶盖,

“要喝水吗?”

棠悔接过来,很小口地喝了一口。

又还给她。

隋秋天接过,把水接过去。

然后又从行李箱里面找出一瓶汽水,眼巴巴地看着棠悔,“要喝汽水吗?”

棠悔不喜欢喝甜水。所以她摇了摇头。

隋秋天点点头,把汽水放回去。又翻了一会,找出眼罩和耳塞,

“要睡一会吗?”

棠悔看着她。

轻轻地说,“我睡觉用不到眼罩。”

隋秋天愣住。

“好。”她说,然后又想把眼罩和耳塞都放回去。

但下一秒。

棠悔往她这边靠近了些,头很顺势地靠在她肩上,头发像一杯果汁一样洒在她的脖子里面,带着某种迷人而令人发晕的香气。

隋秋天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便听见棠悔有些倦懒地说,

“但需要一个放松的肩膀。”

好吧。

隋秋天看了看女人的头顶。

然后。

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

也在女人呼吸快变得均匀之时,拍了拍她的头,又说,

“睡个好觉吧。”

“棠悔公主。”

在这次离家出走日,她终于第一次称呼了她-

棠悔没睡多久就醒了,她似乎不太习惯在陌生的环境中入睡。

也没给“隋秋天在车停之后体贴地付钱给司机,然后和司机一起等待公主醒来”的机会。

车开到海鲜餐厅停下来,隋秋天拎着行李箱,也扶着棠悔,下了车。

太阳很大,直射着人的脸。隋秋天想赶快让棠悔进去。

结果棠悔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

她停在太阳底下,似乎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伞在行李箱里,不知道有没有拿出来的必要。隋秋天只好抬起两只手,手掌像两个翅膀一样平摊着,放在女人头顶,给她挡太阳。

“这家海鲜餐厅是不是很贵?”棠悔突然问她。

隋秋天顿住。她看了看海鲜餐厅算是比较高级的装潢,然后回忆棠悔平时会去的地方,说,“很便宜了。”

“隋秋天。”棠悔今天很任性,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像市场,或者大排档一样的地方?”

离家出走的小孩总是想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隋秋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会帮助她实现她在离家出走日的所有小要求。

所以。

她又在手机上翻找了找。

结果,还真的在附近找到一家棠悔想要的那种海鲜大排档。

相比于海鲜餐厅的宽广和干净,休息日的大排档下午已经很热闹,呜呜泱泱地堆着一群穿背心穿人字拖的本地人,和戴渔夫帽背旅行包的旅客。

一踏进去。

就闻见里面的人味和菜味。

戴红围裙的红头发服务员拿着点单板走来走去,还有另外一个绿头发的把餐盘端得高高的,大声嚷嚷着“让让让让”,餐盘上还冒着滚烫的气体,还有闹腾着大笑喝啤酒的顾客……

大排档里面很热。

隋秋天护着棠悔,找到一个在角落的空位置。她们点海鲜粥、海鲜拼盘、蛋炒饭和很简单的烤串。

大排档的桌子油腻腻的。

隋秋天找出消毒湿巾,擦了好几遍,才让棠悔坐。

又找到两条围裙。

给自己戴上,很小心地护着那件很珍贵地蓝色卫衣。

也给棠悔戴上。

这大概是棠悔生平第一次戴围裙。但她坐在闹哄哄的大排档里,用白色丝巾把头发稍微往上绑了绑,看上去仍然很美丽。

大排档里有台悬得高高的电视机,在播一部在演冬天的电视连续剧,声音断断续续地落下来。

棠悔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她像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看过电视剧,听了一会之后,她听到里面的女主角因为围巾织得很丑,拆了重织好几遍,到了圣诞节也没送成,最后急得团团转。便很奇怪地问,“为什么送围巾一定要自己织?”

公主可能不太理解亲手织围巾这种事。毕竟她自己的围巾、衣物,都是由别人准备的。

隋秋天皱着眉心思考了一会,其实她也很难理解这种事,因为她没有给人织过围巾,没有怎么读过书,不太明白在学生时代送围巾给自己喜欢的人这种事,只好说,

“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好吧。”

棠悔点头。

过了一会,又提醒她,“不过你不要太被这种电视剧洗脑。”

说到这里。

她像是又想到什么,停了半瞬,补充,“总之,你以后,也不要轻易看到别人亲手织条围巾,就被骗走。”

“当然。”隋秋天毫不犹豫地认同棠悔的话。

她不知道棠悔为什么总是担心她被骗走。但她想,她不缺围巾。

因为每个冬天,棠悔都会给她添置很多衣物、围巾和手套。

之后她们没有再围绕这个话题讲下去,因为她们可能都是不怎么懂爱情的人。

海鲜拼盘和海鲜粥被端上来。

隋秋天用小碗给棠悔舀海鲜粥,又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外舀,反反复复好几遍,给她弄凉,才递过去给她。

接着,她又开始忙忙碌碌地给棠悔剥虾,剥那个看起来很大的蟹脚,把需要蘸的酱料也蘸好,再把生蚝整个摘下来分到小盘里。

中途。

隋秋天很不小心地被虾壳刺了一下,手指缩了缩,“咚”地一声撞倒空杯子。

“怎么了?”棠悔很警惕,注意力从电视剧移到她这里。

停了一会,她像是知道隋秋天在做什么,轻声说,

“都说了你今天不用特别照顾我。”

“没什么。”隋秋天摇摇头,把空杯子扶起来,摸了摸自己被刺到的手,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就继续给棠悔处理所有带壳的海鲜,也解释,

“你继续听电视,反正我自己也要处理的。”

棠悔不说话了。

最后。

隋秋天把所有的食物,都处理成小份的、可以入口直接吃的样子,才一起端到棠悔面前。

海鲜餐厅总会有些辣。

她怕棠悔觉得辣。

又给棠悔倒了半杯牛奶,放在离她手肘比较远的位置。

处理好这一切。

隋秋天自己才有心情落座,吃没有被剥下来的、被剩在壳里的海鲜,用大碗装着的可能还有些烫的海鲜粥……

还有那碗棠悔一定要给她加的蛋炒饭。

“隋秋天。”

是在她觉得有必要给棠悔再倒杯水的时候,棠悔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隋秋天停住动作,去看棠悔。

棠悔低脸。

目光落到所有被她处理好的食物上,声音很轻地说,

“其实我觉得这部电视剧里演得不太对。”

隋秋天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提起电视剧,但还是很耐心地停下所有动作,专心听她讲话。

“亲手织围巾这种事……”海鲜大排档仍然喧闹,温度很高,很多人,很多声音从她们身边穿来传去,像风吹过经幡。棠悔说,“可能还是太简单了。”

气雾升腾起来,在眼镜上升出一层白雾。隋秋天透过白雾看着棠悔,目光很模糊,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棠悔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围绕这个对隋秋天来说难以理解的话题说下去。有时候她觉得隋秋天很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同样也很傻。

恐怕她和隋秋天一样,都不懂得爱是什么。甚至她都不懂得怎么才是好好去爱一个人,更不懂得怎么去好好去获得一个人的爱,以至于总是采取错误的、不太正当的方法。但,如果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好爱一个人的话……隋秋天应该已经将“棠悔所希望得到的爱”的阈值提高到了最高级别。

棠悔低头,舀了一口海鲜粥,抿进去。良久,她声音很低地说,

“粥的温度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49「冰淇淋」

◎“害怕的话,就抓紧我的手。”◎

这天时间很短,海鲜大排档的这部电视连续剧没有播到结尾,暂时只播到主人公很伤心地分别。

棠悔很努力地吃着那碗温度刚刚好的海鲜粥,被拆下来的蟹肉,虾肉,和蘸酱的、稍微有点辣的烤肉。

但她平时胃口就很小。

就算今天再加上很多努力,也没有全部将这些食物处理完毕。

所以,在电视里主人公声嘶力竭地流眼泪,隐瞒一些事实要和对方分手的时候,棠悔也露出了稍微苦恼的表情。

“吃不完也没关系。”隋秋天莫名觉得这样的棠悔很可爱,像真的脱下很多负累,心无旁骛地当一个任性的、微笑起来不那么标准的普通人。这一天很珍贵。

她不想让棠悔以后回到山顶,再想起这一天,会想起不好的事情,例如中午吃海鲜吃到吐之类的……她希望,这天对棠悔来说,全是好的记忆。

所以,在棠悔不听她的话,试图再努力吃下一口海鲜粥的时候,隋秋天很不讲道理地,把她那碗小小的海鲜粥抢过来,然后也很像个懂得争抢的小孩一样,对她说,

“我来吃吧,正好我没有吃饱。”

棠悔被她抢走海鲜粥,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像是有些无措,好久,才将悬空的瓷勺收起来,倒扣在桌上。

她看她三两口就解决完被自己剩下的食物,先是笑了一下,之后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敛起唇角,轻轻地问,

“你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隋秋天将空了的海鲜粥碗放下,擦了擦嘴,才意识到棠悔说的是什么——

平时她们一起吃饭,都会将食物分开,在一条长桌上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很讲礼貌,隋秋天以前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觉得能够这样每天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很满足。

这是第一次,她那么不讲究,抢着来吃被她剩下的食物。

而这张桌子,也显然比山顶上那张长桌要小很多。

她们的距离变得更近。

甚至可以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隋秋天看到棠悔眼睛里那个蓝色的小人影,又看了看棠悔身上的蓝色卫衣,很不露痕迹地抿了抿唇角,“不嫌弃。”

话落。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勉强,于是又强调,

“浪费食物才不好。”

“是只不嫌弃我的,只不想浪费我这里的食物?”棠悔总是有很多个角度奇怪的问题,“还是也会不嫌弃别人的?”

“别人?”隋秋天一时之间想不起别人。

“就是……”棠悔看她一会。

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提起几个很熟悉的名字,

“苏南,房思思,江喜……或者你表姐之类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几个名字,隋秋天觉得好遥远。

好像她们才离开那个地方几个小时,就像过去很多个世纪。那个世界,界限分明各司其职的世界,离她们好遥远。

她微微发怔。

“算了。”

棠悔像是和她产生同样的想法,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我们等下去哪里玩?”

“我看一下。”

隋秋天收到命令,集中注意力,拿出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搜了搜白岛相关,给棠悔汇报,“这里附近有个游乐园,稍微远一点的话,还有个道观,说是那里求的平安符很管用之类的……”

她一边找。

一边念了一通,又想起之前她们坐在那个游乐园很久都没有进去,便问,

“你想不想去游乐园?”

“游乐园可以。”棠悔点头同意。

“好的游乐园。”隋秋天复述,在手机上准备订票。她盯着手机屏幕。

过了大概几秒钟,又很突然地说了一句,

“不嫌弃你。”

棠悔愣住。

但隋秋天没有重复了。

她像是很不好意思,还把这个答案藏在了很多个句子背后,甚至在这之后,还试图转移话题,装作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也躲躲闪闪地避开棠悔的目光,

“我订完票了,我们走吧。”

棠悔张了张唇。

隋秋天又很急地站起来,举着两只手,冲着远在五张桌子之外的服务员招手,

“你好,这边买单!”-

吃过午饭后隋秋天的状态变得好很多,当然,她还是在棠悔的督促下吃了第二遍药。尽管她觉得自己身体很好,不需要吃太多药。

海鲜大排档离游乐园不算远,一小段路,她们刚刚吃过饭,走过去也算是可以消消食。

午后的太阳尤其大,直直地射在人的脸上。隋秋天从行李箱里找出太阳伞,撑开,很精心地调整好角度,把棠悔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面,才算满意。

但她不看棠悔。

因为只有一把太阳伞,会把两个人的目光变得拥挤。

而棠悔的目光时不时飘到她这边来,好像还携带着某种笑意。

从走出大排档开始。

棠悔就这样了。

隋秋天怀疑她还想找机会,把那句“不嫌弃你”问清楚。

所以。

在棠悔开口之前。

隋秋天指着路边一家正在排队的冰淇淋店,很机智地说,

“要吃冰淇淋吗?”

棠悔笑眯了眼。

隋秋天耳朵红红。

棠悔盯着她看了一会,还是很宽宏大量地放过了她,

“好啊。”

她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手弯里,挽着她,

“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隋秋天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因为棠悔的动作稍微直起了背。

也偷偷看了眼棠悔。

棠悔好像还是在笑。

是开心的。隋秋天放下了心。

冰淇淋店被装修得很可爱,色彩是那种高饱和度的粉蓝,在蓝色的天和蓝色的海前面,就像一个很大的彩色冰淇淋。

排队的人大概有五六个。

隋秋天不想棠悔也排队站那么久,便在前面找到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有一排木椅,几个戴小黄帽的小孩子排排坐着等。

棠悔也不想让隋秋天一个人去排队。她觉得隋秋天今天生病,不应该再为她做这种事。

隋秋天否决棠悔的提议,并且再一次补充说明,这只是个小感冒。

更何况,她就算患有小感冒,也比棠悔体力更好。再加上,吃过药,吃过午饭,睡过一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好。

两个人争执不下。

变成两个小孩子因为谁去买冰淇淋,开始生对方的闷气。

最后隋秋天把棠悔带到那棵树下面,很讲礼貌地跟其中一个小黄帽小孩说,“小朋友,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位姐姐吗?”

“我姓黄。”小黄帽小孩抱着两只手,直勾勾地看着她说。

“好的黄女士。”隋秋天相当尊敬地改口,“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位姐姐吗,等会我问问你的家长,她同意的话,我多给你买一个冰淇淋。”

“OK,成交!”

小黄帽小孩很利索地点点头,就把棠悔拉到自己旁边的空位坐下,“姐姐,你快坐。”

棠悔定定看着隋秋天。

“我一会就回来了。”

隋秋天很小声地说,又把行李箱推到棠悔这边,“你帮我们守着行李箱,不会排很久的。”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敛了敛唇角,和旁边的黄女士对视一眼,黄女士对她做了个鬼脸。于是她找到机会,说,“你不要在黄女士面前不给我面子。”

她这样说。

棠悔犹豫地看了黄女士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小孩,最后看向隋秋天,很勉强地点头同意,

“好吧。”

棠悔有些局促地坐下来,被一群小黄帽小孩围起来。

她把太阳伞让给要去排队的隋秋天,自己撑着一把小黄帽小孩好心递给她的黄色雨伞,在树下面守着她们的行李箱,也给旁边小小一个的黄女士撑伞,遥遥地看着去排队的隋秋天。

隋秋天有些不放心。

排队途中还是屡次回头。

第一次。

棠悔刚好在看她。她像是感应到她会看过来,也像是很担心她,所以一直在看她。延迟两秒,冲她笑了笑。

第二次。

棠悔的脸被黄色雨伞染得黄黄的。

她仍然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就像,知道她过不到三四秒钟,就一定会回头一样。

第三次。

棠悔的注意力被抢走。她在跟旁边的黄女士讲话。黄女士扯了扯棠悔的袖子,棠悔微微低头。

黄女士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棠悔笑起来。

今天的天特别蓝,那把伞特别黄,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眼睛弯起来,线条很柔和。

让隋秋天很老套地觉得,像两只好漂亮好漂亮的月亮。

她一边笑,一边往隋秋天这边看过来。

隋秋天局促地将手背到身后。

黄女士看到她,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真的有在好好照顾她的公主。

第四次。

隋秋天和黄女士的家长商量好,她们的冰淇淋她来请。然后又请后面的人帮她看着位置,忍不住走过去。

戴小黄帽的黄女士叉着腰,在她刚刚走近,就很语重心长地跟她讲,

“请你赶快反省一下!别的家长都没有像你这么不给小孩空间的!”

“就是就是。”其他小黄帽在旁边附和,“怎么这个样子!”

隋秋天不说话。

棠悔在一群小黄帽里仰头看她,在那把黄色的太阳雨伞下递手帕给她,很温柔的样子,“怎么啦?”

隋秋天接过手帕。

没有马上用,而是拿在手里,眼巴巴地问,“你冰淇淋想吃什么口味?”

“嗯?”棠悔歪头,“一共有什么口味?”

隋秋天卡了壳。

她没有记。

可能。

和冰淇淋的口味没有关系。

她就是想过来找一下棠悔。

她想起很多有分离焦虑症的小动物,好像就是这样。

“这都不知道?”黄女士在旁边插了嘴,叹了口气,

“凤梨椰子、咖啡曲奇、草莓香草、薄荷巧克力、抹茶栗子、葡萄干朗姆……”

她报完一通,然后又冲隋秋天比了个很标准的奥特曼举手手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我要多一个薄巧。”

“我也要!”另一个小黄帽也奥特曼举手。

“我也要我也要!”奥特曼一下子变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应该是从哪个鸟类星球过来地球的。

“好的你们都薄巧。”隋秋天耐心地答应下来,又看向棠悔,

“那你吃什么?”

“我都可以。”棠悔真的很不挑剔。

她大概是所有小黄帽里最懂事的一个,也是最不像公主的一个。

她对隋秋天说,“你买完她们的薄巧之后,就随便给我买一个就好了。”

“不要太累。”她叮嘱她。

“呜哇~”小黄帽们简直好吃惊。因为比起她们一个两个吃不够,棠悔简直好懂事。

“好。”

隋秋天点头答应。

临走之前。

她又跟黄女士强调,“那你要好好照顾这位姐姐哦。”

“知道了。”黄女士摆摆手,像是已经很不耐烦。

隋秋天躲到阴影下去重新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她拿出自己的卡,对戴小蓝帽的店员说,

“那群小孩子想吃薄巧口味的,等她们的家长下次再过来排队的时候,麻烦你问一下,她们同意的话,就麻烦给她们一份。”

小蓝帽店员伸出头去看了看,*大概是认识这群小孩,

“好哦。”

她接过她的卡,刷了薄巧的份。然后又问隋秋天,

“那你要什么口味的呢?”

“所有。”隋秋天说。

小蓝帽店员愣了半晌,“不好意思,请问你说的是所有吗?”

“对,所有。”隋秋天说,

“不过你每份的分量都弄大概四分之一个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可能有些无理。

所以又补充,

“可以正常算价格。”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等到下次,有哪个很伤心的离家出走的小朋友路过这里,看起来很想吃冰淇淋的时候,请她吃半个的样子。”

隋秋天这样说。

小蓝帽店员思忖片刻,同意了她后面的那个要求,笑着对她说,

“我就当有个好心人,充了张请吃冰淇淋的善良卡好了。”

“两个。”隋秋天强调,“是两个。”

“什么?”小蓝帽店员一边给她刷卡,一边问。

隋秋天回头,看了眼在树下等她的棠悔。棠悔朝她笑了笑。

她也朝棠悔笑了笑。

然后又对小蓝帽店员重复一遍,

“我们是两个人。”-

太阳射下来,冰淇淋好容易化掉。

店员帮她把每种口味的四分之一个冰淇淋球都分装在小盒子里,还给了她一个大盒子装在一起。

隋秋天给冰淇淋打着伞,回到棠悔身边,小黄帽小孩们都已经被家长接走了。

只有黄女士还信守承诺地和家长一起守着棠悔,还在隋秋天回来的时候,很冷酷地和她击了个掌,屁股一挪,牵着家长的手跳下来,把位置让给了隋秋天,顺带着把棠悔手里的小黄伞拿走。

隋秋天把自己的伞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大盒子揭开,看到里面的冰淇淋球还不算融化,便稍微舒了一口气,又很开心地冲棠悔笑,“冰淇淋买回来了。”

棠悔刚刚把手帕递给了她。而她又把手帕放在口袋里很舍不得用。

所以,这会棠悔只好用袖口,帮她擦了擦鼻尖上、额头上的汗,对她笑着的样子还是很温柔,

“怎么出那么多汗?”

“还好。”隋秋天顺从地配合着她的动作,又在她收手之后眨了眨眼。

把冰淇淋大盒推过去,里面的小盒子,每一个都插着一个小勺,“快点吃,不然等下要融化了。”

“好。”

棠悔说。

然后。

她低头看了冰淇淋盒一会。

便摸索着。

先挖了一勺朗姆葡萄干口味的,大概是四分之一的二分之一,抿到嘴巴里面,说,

“很甜。”

她像是猜到隋秋天去那么久,肯定是给她买了很多口味。

所以吃完第一口。

她又开始吃第二口,第二种口味。

是在吃到将近一半的口味的时候。她停下来,说,

“你感冒还没好,只能稍微吃一点点,尝尝味道就好。”

隋秋天以为她已经吃不下,就拿勺子,打算吃棠悔剩下的那二分之一。

但。

棠悔拦住她的手腕,轻轻对她说,“你也吃第一口。”

隋秋天怔住。

她以为棠悔已经吃不下,想了想,觉得不吃也是浪费。

便也学着棠悔的样子,吃了那剩下一半的第一口。

她今天也吃得有些多。

再加上棠悔盯着她,像那种很严厉的家长一样不让她多吃。

所以她真的只是尝了绿豆大小的一点点。

吃完之后。

她准备收起来。

但棠悔不让她收。

棠悔按住她的手腕。

把她剩下的那些,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吃得很慢,但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以至于。

那时候隋秋天愣怔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棠悔。

棠悔怎么会吃别人剩下来的食物?

是在结束之后。

棠悔对她笑了笑。

很突然地对她说,“我妈妈都从来没有吃过我剩下的食物。”

她已经虚岁三十三岁。谈到母亲这个角色时,还是会说“妈妈”。

就好像——

她还是那个怀疑自己出生时是否有被“妈妈”亲吻过的小孩。

隋秋天紧了紧手指。

蓝天白云,棠悔谈论起这件事,嘴角的笑容很松弛,

“她说这样很恶心。”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白岛离曼市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棠悔很稀疏平常地讲述这件事,好像自己不是棠悔,“也很恶心。”

“不过这也是有道理的,我不会觉得她怎么样,因为有的人就是不能接受这种行为。”她说到这里,声音很轻,“也没必要接受。”

她在蓝天下对着隋秋天弯了弯眼睛,卫衣上的白色小狗却皱了皱脸,变成一个好像在哭的表情,

“隋秋天,你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

其实没有任何人敢嫌弃棠悔。但此时此刻,她讲的可能不是棠悔。

她讲的——

是除开“棠悔”这个外壳之外的那个人。

或许这有些难以理解,也很复杂,很不具象。但人类的内心都是好复杂的,记忆中隋秋天看过一本这样的书。

不当她是棠悔,不当她是雇主——隋秋天对于情感的理解总是鲁钝,也直到现在才明白这层意思。

但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

她只是想把棠悔剩下的那一半,也去吃完。

但吃到一半,棠悔按住她,“隋秋天,你不可以吃了。”

她突然喊她的全名。

好吧。

隋秋天只好在棠悔的注视下,把所有的垃圾都收起来,重新为她打起伞,对她说了一句很幼稚的,很像是孩童时期才会说的话,

“我们现在去游乐园玩。”-

白岛不是什么繁荣的城市,周末游乐园也没有太多人。

她们排队入了场。

门口,就是卖周边的纪念品店。

很多戴头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知道在哪里。

隋秋天有看过一个最高级别的法则——别人有的,也一定要让她有。

这才是对一个人好的表现。

“我们去买头箍。”她对棠悔说。

“好。”棠悔很温顺地答应下来。

纪念品店琳琅满目,人比排队玩项目的人还要多,结账的地方很拥挤。

她们在里头逛了逛,因为手里不太好拿,便都只买了头箍。

隋秋天精心为棠悔选择了有一对兔子耳朵的发箍。

然后随便给自己选了个蓝色的。

但棠悔把她拉回来。

像个很严格的家长那样抱着手,监督她重新选。

于是,隋秋天只好给自己选了个有对棕色小熊耳朵的。

棠悔过来摸了摸她的耳朵,像是很满意,自己头上的兔子耳朵也晃了晃。

四只耳朵去排队结账。

店员看了她们身上一模一样的蓝色卫衣一眼,两只耳朵两只耳朵地在扫码的机器上叮一下。

接着,没有什么语气地说,

“情侣抱一下可以买一送一哦。”

隋秋天愣住。

棠悔很安静。

店员把两只发箍很利落地装好,看见她们还没有动作,便很耐心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要不要抱?”

隋秋天脸涨得通红。

她反应过来,揪了揪衣角,朝店员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

话没讲完。

一阵微弱的香气裹到鼻尖。

嘭嘭,嘭嘭,嘭嘭。

腰身被很轻柔地环住。

嘭嘭,嘭嘭。

女人将脸放在她胸口。

头发毛茸茸地扎在她脖颈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不是你的姐姐吗?”

她又又又说这句话了。

也仍然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为了买一送一,抱姐姐一下也没事吧。”

好吧。

隋秋天脸蛋红红。

嘭嘭,嘭嘭。

反正今天的拥抱也还没有兑现。

嘭嘭,嘭嘭。

她轻轻抬手。

忽略自己好像被埋了炸弹包的心脏,环住了棠悔的肩。

“这样可以了吗?”

其实她想问店员。但因为声音很小,所以只被棠悔听到。

而棠悔的回应又很靠近她的心脏,像要把炸弹引线点燃了,

“不知道,可能需要再紧一点吧。”

“哦哦,好。”

隋秋天稀里糊涂地,又把手收紧了些,很是僵硬地抱着棠悔。

下巴抵紧棠悔的头顶,双手掌心都托住棠悔的肩。

——这已经是她们最直接,最亲密,没有隔着任何东西的一个拥抱。

“现在可以了吗?”隋秋天又小声地问。

棠悔张唇,在她胸口吐出一口气,像是要说些什么。

旁边忽然传来没什么语气的一句,

“喂,不好意思,你们抱太久了啦,这样很影响后面排队诶。”

隋秋天吓了一跳,像被电到一样弹开,脸红得像是很快要冒烟,然后出现什么故障。

或者已经出现故障。因为她一下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只好闷着头,把卡掏出来,推给店员,“给。”

棠悔悠悠收手,不讲话。

“我是没关系啦。”后面排队的顾客人很好,笑眯眯地在她肩后面插话,

“不过你们两个去摩天轮里面抱应该会比较方便一点哦。”

隋秋天卡住。

棠悔唇角上翘。

店员见怪不怪地看她们一眼,给她们结了账就把卡和发箍都还给她们,说了声“欢迎光临”。

隋秋天一把接过,闷头,带着棠悔火速离开现场。

她像一条憋气的鱼。

带着另外一条大大方方的鱼,重新跳到海洋里面。

才重新开始呼吸。

然后大方鱼棠悔有些无辜地说,“要去摩天轮吗?”

“不行。”小气鱼隋秋天拒绝得很快,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棠悔眯了眯眼。

隋秋天抿唇,“我恐高。”

“哦。”棠悔点了点头。

很是大方地放过了她,“那等下我一个人去坐过山车。”

“你要去坐过山车?”隋秋天跟在她身后,有些担忧,“会不会不太安全?”

“来游乐园怎么可以不坐过山车。”棠悔反问,然后又安慰她,

“不过你没关系,等下我陪你去玩碰碰车。”

“……”

隋秋天怀疑她是故意的。

但棠悔表情很正常,也没有笑,而是很无辜地看着她,

“碰碰车怎么了吗?”

还过来拍了拍她的头,“小秋天?”

隋秋天这下确认她是故意的了。

不过,她清楚棠悔不是嘲笑。因为棠悔是会为了她把私人飞机改成船票的人。

所以她思考了一会。

说,“那我也要陪你一起。”

棠悔以为她在开玩笑,先是说了声“好啊”。

过了几秒,她可能意识到隋秋天是认真的,停下步子,重新说,“不好。”

但隋秋天坚持。

棠悔比她更坚持。

她们好像又要争执起来。

隋秋天只好先答应下来。

结果之后,她很不讲道理地推翻承诺。

等棠悔坐上去之后。

隋秋天也很勇敢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顺便请工作人员帮她们把安全措施弄得牢靠一些。

全程没有去看棠悔的眼睛。

棠悔很不理解她的做法,“为什么要跟着我过来?”

显然。

过山车是恐高人士不太适宜的项目。

棠悔现在也不需要保镖隋秋天的保护。

但。

隋秋天想和棠悔一起。

就像棠悔说的——

来游乐园怎么可以不坐过山车?而隋秋天对游乐园最刻板的印象,也是坐过山车。

所以。

她看着棠悔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被护栏围得紧紧的。

突然不想让棠悔一个人坐在那里。

有一瞬间,她想——

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和棠悔来游乐园。

她很年轻,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人老了之后都会依靠回忆度过,等到活很久死去之前也会有所谓的走马灯。

过山车会是一次印象深刻的回忆。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尤其是和棠悔一起。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坐一次过山车。”隋秋天侧头,用自己的方式向棠悔解释,

“就像是,我小时候想有一台看动画片的电视机一样。”

她的比喻很无厘头。

过山车还没正式开启,已经有风刮过来,棠悔看着她,很久,才没有办法地点头同意,“好吧。”

隋秋天点头。她呼出一口气,手心已经紧张地出了汗。

“那你等下害怕的话,就抓紧我的手。”棠悔似乎察觉出她的紧张,帮她理了理被风得有些毛躁的头发,也捏了捏刚刚帮她戴上去的棕色发箍上的耳朵。然后帮她摘了下来。

隋秋天张了张唇。

刚想说“好”。

棠悔却先于她一步,轻启红唇,

“算了。”

她这样说,好像并不因为出尔反尔感到愧疚。甚至还伸手过来——

牵住她的手,手指挤进她的手指缝隙,掌心干燥,却很不嫌弃地贴紧她湿滑的掌心。

风刮过来,过山车像是伺机而动要把她们吞进去的怪物。她隔着风看她,隔着游乐园的喧闹。

白色小兔棠悔冲棕色小熊隋秋天笑,但想要保护她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好可靠,

“还是现在就抓紧吧。”

【作者有话说】

拜托,给我评论一下下嘛0u0(学小秋天),这章真的超级可爱诶![鸽子]

ps:发箍都会摘下来哦,现在还没开始,下一章坐的时候会摘!

50「碰碰车」

◎“我想给你求一道平安符。”◎

很久以后想起这一天,隋秋天都会觉得,这次宝贵的离家出走日,结束得比她之前度过的每一天都要快。

却又是她截止到目前为止,所有可供回档的记忆中,最稀有最值得被记录下来的一天。

尽管坐完过山车之后她就吐了。

这是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来游乐园,也是第一次坐过山车。

原来过山车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怕。

攀上顶峰之后,她的心脏像是被挖走,而在那种疯狂的失重之后,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恐怖的大鲸鱼吞到胃里面,晃悠,消化,折磨,再慢慢被吐出来。

整个过程极度漫长,煎熬。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段过程,因为同伴棠悔而变得稍微好过一点。又因为她是她唯一的同伴,所以这唯一的一次经历,也让她感受到弥足珍贵。

人在失控的时候会忽略很多东西,比如身份、年龄、礼貌和教养之类的。

于是——

隋秋天全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将棠悔的手抓得很紧。

她不知道棠悔有没有被她抓得痛。

但那时。

隐隐约约间——

她感觉到棠悔在很用力牵住她的手,也听到,隔着风声、尖叫声和呼喊声,棠悔很努力地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她喊她秋天。

秋天,握紧我的手。

秋天,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

……

过山车在棠悔轻言细语的安抚声中停了下来。

隋秋天吐了。

几乎是刚走出过山车出口。

她就趴着栏杆,狼狈而窘迫地把刚刚吃下去的冰淇淋都吐了出来——

样子很难看。

但那时,棠悔也没有嫌弃她。

而是很冷静地找旁边的工作人员借了个塑料袋,也在她吐的时候,站在旁边很安静地很温顺地帮她捋着头发,让她在吐的时候会稍微舒服一点。

“绑架”公主的恶龙很没有出息地因为过山车吐得昏天暗地。

公主在旁边很优雅也包容地帮她轻拍佝偻着的背脊,也在她踉跄着吐完之后,第一时间帮她擦了擦嘴,用的是向其他从过山车上下来的小朋友借的、皱巴巴的纸巾。

公主还对恶龙说,“没关系,吐完就舒服一点了。”

隋秋天那时想要给棠悔回应。

但刚想要开口,胃部又一阵翻涌。

于是她只好将木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藏在塑料袋里面。

“没关系。”棠悔又轻轻拍她的背,声音被太阳蒸得很温柔,

“不急着说话,我没事。”

隋秋天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但她没有再吐出来,只是胃稍微有点不舒服。

缓了一会。

她终于觉得好受一些,跑走的魂魄也终于回到身体里面。那时,她看了眼棠悔的眼睛,又看了眼乱七八糟的塑料袋,沉默着把塑料袋收起来,系紧,一下子又不知道应该扔到哪里去,所以只好像个用光所有力气的陀螺那样,站在原地。

她用力攥着塑料袋,却不讲话。

脸被太阳晒得发烫,像是快要融掉的口香糖,黏黏的,很不舒服。

棠悔把刚刚买的水递过来。

隋秋天接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突然没有力气,拧了两下都没拧开。

棠悔歪头,看她一会,像是有所察觉,便主动接过她手中的水,帮她拧开,才递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为她做这种事。

所以不太熟练。

拧开之后,水洒在了手上。

但棠悔那个时候也没有很在意,她把水递给隋秋天,语气仍然很像宽容的大人,“吐过之后喝点水会好一点。”

“好。”隋秋天很机械地点点头,然后把水接过来。

喝了一小口。

她就没再喝,而是把瓶盖拧紧,水紧紧拿在手里,湿漉漉的,像流下来的某种鲸鱼粘液。

她看棠悔。

没有把水还给棠悔。

又想去找地方把自己手上的塑料袋扔掉,但还是没有找到地方。

和刚刚一模一样的举动,她做了两次。

之后隋秋天沉默。

突然蹲了下来。

这个视角,她看不见棠悔的脸,只能看见棠悔的裤脚和鞋——

她今天穿了显得很有活力的蓝色牛仔裤,穿了双白灰色的运动鞋,干净的鞋面上粘了些灰。

隋秋天突然想去给她擦擦灰。

棠悔大概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奇怪。她的鞋在她面前耐心地等了一会,接着,她像是发现她蹲了下来,便后退一步,静了两秒,也蹲下来。

女人的脸陡然撞入眼帘。

隋秋天抱着膝盖,只好停下要去给她擦灰的动作。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棠悔和她蹲在一起,很努力来看她的眼睛。她们像水族馆里面两只身体很胖很圆的鱼,游不动的时候会去寻觅对方的身影,鼻尖快要撞在一起。

“怎么啦?”

她帮她理了理被汗水沾湿的头发,语气又是那种很温柔的。

隋秋天刚吐完,脸色还是有些不好。她闷着脸,躲开她的目光,不和她对视,声音也闷着,“就是……”

“还是不舒服?”棠悔听到她的声音不对劲,蹙紧了眉心,还伸手过来,掌心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她松了口气。

又在快要收手回来的时候,用袖口帮她擦了擦鼻尖的汗,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去。”

“不是。”

隋秋天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我的感冒已经好了。”

她陈述事实。

语气里没有任何欺骗和逞强。

棠悔视线平齐地看她。

她露出了那种像是自责的神情,没有开口讲话,却又好像在说——

刚刚不应该去坐过山车。

“也不是因为过山车。”隋秋天否认她没有说出来的猜测,语气很执拗,

“如果我带着记忆将这一天重来的话,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坐过山车。”

“好吧。”棠悔大概是认可了她的解释。她摸了摸她的脸,也摸了摸她因为汗水而变得湿漉漉的眉毛,“没关系。”

她没有因为她这样憋着不把理由讲出来就变得不耐烦,也没有因为她突然这样蹲着而觉得她很奇怪,然后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就好像。

她是一把被撑在游乐园的雨伞。

而她看见之后,也把自己撑开,变成另外一把被撑开的雨伞,陪在她身边。

游乐园的雨伞很多。但她是唯一一把愿意和她在大太阳下撑在这里的雨伞。

良久。她又伸手,给隋秋天擦了擦鼻尖的汗。

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轻轻地对她说,“可是我没有看到。”

隋秋天愣住。

游乐园里吵吵闹闹,过山车呼啸驶过,一遍又一遍。

棠悔伸手过来,帮她抹了抹眼角的汗水,朝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宽容,

“我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没有看见你刚刚吐的时候的样子,没有看见你吐完之后到底狼不狼狈,头发有没有粘在脸上,脸色是难看还是好看,嘴巴有没有擦干净……”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在用什么样子的表情在看我,更看不见那个塑料袋里装着的东西……”

“我什么也看不到。”

她向隋秋天重复这一句话,笑起来的眼尾微微弯着,好像很难得地,能因为这件事而感到轻松,

“我说的是真话,你要相信我。”

说实话隋秋天突然有点想哭。

直到现在为止,她也不知道棠悔到底是看不到、还是看得到。她知道如果将棠悔定义为“盲人”的角色,那么棠悔这些天的表现也太过奇怪。

但她没有问她,也没有去猜测。因为她不擅长猜测,也不擅长找证据。她擅长相信棠悔。

隋秋天以前觉得,棠悔看得见看不见是件特别重要的事,甚至算得上是自己离职以前最迫切想要完成的事情。

但现在,她觉得这不重要。

看得到的人有时候会忽略很多。看不到的人,有时候反而会看到很多不能被轻易看见的事物。

例如现在。

棠悔对她说看不到。

其实是因为看见了她。

“我当然相信你。”隋秋天对棠悔说。她不止一遍这么说。

棠悔笑了。

她说“嗯”,声音很轻,“我当然知道你会相信我的。”

“我好了,我没事。”隋秋天下定结论,就胡乱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尾,重新站起来,然后去接陪着她蹲下来的棠悔。

棠悔被她接起来。

像是有点脚麻,所以在原地顿了一会,歪头看她,

“我们接下来玩什么?”

“都可以。”隋秋天眼巴巴地看着她,“你还想玩什么?”

“碰碰车?”棠悔问。

“真的要玩碰碰车?”隋秋天有些吃惊。

“嗯?”

棠悔试着走了两步,却又好像是因为腿麻不得不停下来,“你对碰碰车有偏见?”

“也不是。”

隋秋天回答得很快。

还趁机看了看棠悔的脸,“就是觉得小孩子玩得比较多。”

“好吧。”棠悔的回答听上去像是认同,但做法却像是否认,

“那我们去排队。”

碰碰车不是游乐园的人气项目,却是一些没办法坐过山车的小孩很喜欢的项目。

就像隋秋天以为的那样,在碰碰车这边排队的,真的基本都是家长陪小孩一起过来。

她们两个人站在一堆小孩子里面排队,像两个奇奇怪怪的大人。

等排到了。

她们两个挤进一辆很小很小的车里面,和场馆里面其他带小孩的家长一起撞来撞去,变成两只很快乐的陀螺。

被撞一下,两个人就一起晃一下,身体里面也有更多快乐因子被榨出来。

快乐因子会产生效用,飘到她们的呼吸里,就变成笑脸。

这辆车真的很小。

又因为隋秋天个子高。

所以她的手和脚都只能努力蜷起来,给棠悔让位置。

她让棠悔来踩油门。

自己变成掌握方向的舵手——

很没有教养地和一群小孩子撞来撞去。

结果是一局过后,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回头看了眼那些等待着下一局开始的碰碰车。

“怎么了?”棠悔感应到她的留恋,眼梢弯下来,“还想再来一局吗?”

“不用了。”

隋秋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敛起嘴角,“坐一局就已经够了。”

一般来说。

当一个成年女性说出这种话,身边人都会很理所当然地默认为这是她的真实想法——或许也有人知道可能不是,但是很少有人有耐心去询问第二遍。因为大人不需要被小心呵护。

尽管恰恰相反,很多时候都是大人不懂得表达内心真正的想法。

但棠悔说,

“为什么坐一局就够了?”

隋秋天突然顿住。

“为什么给我买冰淇淋要买所有的口味……”棠悔停下步子,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坐碰碰车就坐一局就够了?”

这样的问题让隋秋天难以反驳。

而棠悔也没有等她反驳。

她带她转了身,果断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像是她们今天不去坐第二局碰碰车,明天就会到世界末日。

但她今天的行动看起来确实有很多不便。所以,几乎是她刚转身,就差点撞到一个人。

而隋秋天那个时候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将她稍微拉近,眼疾手快地护在怀里。

心跳起落。

隋秋天有些心悸,又在那个不小心的路人走之后。

低头,看见棠悔迷茫之间看向自己的眼神,小声地说,

“我带你去吧。”-

她们重新回到排队的地方。

有个在上一局和她们撞来撞去的小朋友,被大人牵着从这里离开,路过她们的时候露出了像是羡慕的眼神。

隋秋天和那个小朋友对视了大概三四秒钟,接着,便很短暂也很突兀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她的生日。

她被送进武校的那一天。

陈月心问她有什么愿望。她说她想去坐门口的碰碰车。

那时候碰碰车并不是游乐园专属。她们门口的超市老板就圈了一片地,在那里卖碰碰车的门票。二十块一次,一次十分钟。

陈月心平时都不来看她。可那天,她过来带她去坐了一次。

隋秋天以为陈月心是带她过生日。

那次,她也像现在这样,想坐第二次,也像现在这样,很懂事地没有这个想法说出口。但陈月心那天很奇怪,她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问她是不是想坐第二次。隋秋天很不好意思地说“是”。

可陈月心后来没有让她再坐第二次了。因为她们快要赶不上时间。

那个被家长牵走的小孩和她擦肩而过。隋秋天低眼,看见棠悔握紧自己的手,紧了紧手指,也很快就忘记那件过去很多年的事。

第二次排队的人比第一次更多。

排队的地方有座位,但座位很少,也是那种在通道中窄窄的长长的座位。

隋秋天带着棠悔过去,只勉强找到从两个小朋友屁股后面挤出一点点空。

她想让给棠悔坐,也将风扇拿出来,给棠悔吹着风。

“这次你坐吧。”棠悔好像很热,脖子上出了很多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人鱼鳞片,“我来排队。”

“不用。”隋秋天拒绝她的提议。

棠悔看着她,“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隋秋天差点就要说出“雇主”这个词。但看着棠悔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她那时很快改了口,“因为我比你小。”

棠悔双手抱臂,

“哦,你的意思是你尊老爱幼?”

隋秋天卡了壳。

棠悔眯着眼看她。

她们突然变成刚学会孔融让梨的两个小孩,在碰碰车队伍中对峙。

最后。

是不想要被怀疑为“尊老爱幼”的隋秋天败下阵来,“我先坐一会,然后你再坐。”

她和两个小朋友的屁股挤在一起。

棠悔轻飘飘地点头,“可以。”

排队的通道人很多,也很吵,人一点一点往前面挪。

怕棠悔被挤到。

隋秋天只好坐下来之后,也双臂展开,小心翼翼地护住棠悔。

是在她手臂被人撞到一下之后。

棠悔像是有所察觉。

女人反手过来。

牵住她的手。

干燥的手指箍住她的手掌。

软,轻。

动作好自然,像是她们已经牵过很多次手的样子。

隋秋天僵硬地顿住。

棠悔垂眼瞥了瞥她,又笑起来,也捏了捏她的手指。

隋秋天低头,红了红耳朵。

棠悔没说话,轻轻地笑了声。

隋秋天闷着头,一只手像个公交车拉环一样被棠悔牵着,另一只手很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她不敢去看棠悔,低头,视线便和那对屁股和自己挤在一起的双胞胎对齐——

双胞胎都戴着红色鸭舌帽,一个鸭舌帽上面印A,另一个上面印B。

双胞胎A朝她很腼腆地笑了笑。

双胞胎B“切”一声,抱着手讲,“你们两个大人怎么也跟我们来抢碰碰车?”

B同学刻意压低声音,像是不想被大人听到。

A同学在旁边很乖巧地解释。

还向她比出一个手掌,

“因为她要坐,所以我们今天已经排了五次了。”

A同学很懂事,看起来应该是B同学的姐姐。

隋秋天看了眼大人棠悔——

棠悔今天看起来是个离山顶好远的人,她早上出门弄的妆发,现在已经有点乱,脸上也出了点汗,看起来亮晶晶的。嘴巴是自然唇色,吃过饭之后没有补口红,但看上去还是红红的。

隋秋天坐下来,就需要稍微仰着点头看她。这个角度,她的脸被太阳模糊了很多,表情也看不清。她好像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前面排队到底要多久。

但隋秋天还是仰着脖子看她很久,就好像自己也变得很小很小。

而棠悔像是对她的视线有所感应,过了一会,就转头看她。

光线模糊了很多。

所以棠悔的视线也在她脸上停留很久。

良久,她才捏了捏她的手腕,又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问她,

“怎么啦?”

隋秋天摇头,她不说话。

棠悔大概以为她这么快就想让给她位置,便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

“再坐一会吧。”

“好。”隋秋天很不懂事地说。

她重新低头,与那对双胞胎对上视线。或许,在双胞胎眼中,她们也是无聊的大人,和反复排队的碰碰车、游乐园不太符合。

但她想,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人会在成年以后来游乐园的意义。

——可能就是为了这样。

在自己想排队坐第二次的时候,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满足自己的心愿。

隋秋天这么想,下意识也握紧棠悔的手,才发现她手上有很多红印——

不出意外,那应该是,她刚刚在过山车上的时候在她手上攥出来的红印。她没有控制住力道,以至于对方手上的那些红印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退,看起来像可怖的粉色小虫,在骨肉里盘旋。

隋秋天垂着睫毛,动了动唇。

A同学朝她眨了眨眼。B同学有些慌张地过来戳了戳她,

“喂!你干嘛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又没欺负你!”

没有任何人问。

但隋秋天自己要说,

“我也有姐姐了。”

还趁棠悔发现之前,接过A同学递过来的皱巴巴纸巾,悄悄抹了抹眼角-

换作以前,隋秋天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让自己把碰碰车坐到不想再坐为止。

走出游乐园之后。

她特意回头。

记住了这个珍贵的游乐园的名字——大白梨欢乐世界。

她想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要再来这个名字像汽水一样的游*乐园一次。

那时太阳快要落山,黄昏像白岛新换上的一件衣服,材质很柔软,盖在每个人脸上,冒着崭新的味道。

隋秋天把寄存的行李箱拉出来,站在棠悔身边,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像两个要逃走然后去远方的人。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隋秋天本来想这么问。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而棠悔也先于她一步,说,

“那个道观在哪里?”

“我找找。”隋秋天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在手机里找了一通,找到道观位置后,有些犹豫地开口,“远倒是不远。”

“嗯?”

棠悔大概是有些累了,停下步子,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却还是耐心等着她开口。

“就是在山上。”隋秋天有些迟疑地说。

今天她们的行程已经很多。尤其是对棠悔来说,又是坐从前没有坐过的大巴车,又是陪她反复去排队,已经消耗很多体力。

况且,棠悔这些年工作辛劳,再加上眼疾,也对身体消耗很多,积劳很多,有些小病小痛,恐怕难以维持接下来上山的行程。

棠悔听到她的话,先是点点头,又问,“现在是不是要关门了?”

隋秋天看了看时间,“可能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

“来得及吗?”

棠悔先是问。但很快,又改了口,“那我们先过去吧。”

说着。

她看向她。

像是要等她打车。

隋秋天看她细长的影子,看她脸上的薄汗,也看她变得有些疲倦的脸色,犹疑间想劝她返程,但……她想起刚刚棠悔毫不犹豫带她去排第二次碰碰车,便也按退犹豫,说,

“好。”

棠悔大概也以为她要说些阻止的话,但没想到她这么利落就答应。

她有些意外。

但也很温顺地笑了笑。

对隋秋天说,“我们快点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的。”

白岛是座很小很适合生活的城市,从城市这头到那一头,最远的车程都不过半个小时。

她们要去的道观,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都对旅客开放,能将车开上去的半山腰离这里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再加上可能三四十分钟的步行上山路程,应该是来得及的。

只不过,到那时,她们上了山,估计也只能马不停蹄地下山。

不过即使这样。

隋秋天也想满足离家出走日,棠悔公主向她许下的所有心愿。

车开到半山腰的停车站。

黄昏变得更浓更厚,像一块金黄色的巧克力,慢慢地融化了。

现在这个时间。

更多的是往山下走的香客,很少有人再往山上走。

所以她们一路——

都只看见有很多人与她们逆行,而很少有人同行。

半山腰往上,是修好的石质阶梯,踩上去很硬,很不好走。

把行李箱寄存在半山腰的茶馆之后,隋秋天扶着棠悔,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刚开始,棠悔还有精力和她搭话,催促她快点走,也让她不要总是浪费精力过来扶她,她很执拗地表明——一定要自己上去。

到了后面。

棠悔看上去脸色很不好。

也像是完全没有力气说话,所以变得很安静,只一下一下地,小声吐着气。

隋秋天很担心她这样明天会脱力,走到一半,便迈步上前,在她前面一级阶梯上蹲下来,说,“我背你。”

她当她的保镖这么多年。

每次她累了,她不想走路了,她心情不好了,她都是这样做的。

因为隋秋天不擅长安抚情绪,她只擅长笨拙的等待和陪伴。

而一般。

棠悔也会答应。

只是这次。

棠悔没有答应。

棠悔慢慢迈着步子,从她身边绕开。她没说话,吐息稍微有些重,好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和她说很多话。

隋秋天等了一会。

发现棠悔没有趴到背上来,便有些糊涂地抬头,发现棠悔已经走过,便盯着棠悔薄瘦的后背看了一会。

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好又大步上前,赶到棠悔前面,把包里的水掏出来,拧开,递给棠悔。

棠悔摇头,拄着盲杖继续往上走。

她像是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又像是害怕自己停下来喝水,就会没有力气再走。

她不喝。

隋秋天只好把水收回去,放进包里,一边走,一边有些愣愣地盯着棠悔看。

棠悔很瘦。

她身体也不是太好,走这么一会,脸色不是正常人会出现的潮红。

而是会有些病态的郁白,垂在腰间的手也微微发着抖。

脚步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像是每踩一步都要用力探寻新的重心。

隋秋天紧紧盯着她。

怕她摔倒。

怕她踩空。

也怕她觉得难受。

但没走几步,棠悔还是差点踩空。

那时。

隋秋天心惊肉跳地扶住她的手,将她撑稳,也在她重新站稳没多久就想启步之后,皱紧眉心拉住她的手腕,

“要不还是我背你吧。”

她的语气已经有些严肃。

但棠悔仍然没有同意她的要求。她轻轻地将她的手拂开,也轻轻地说,

“不用了。”

隋秋天没想到她还是会不同意,在原地愣了一会,才重新跟上棠悔的脚步,“为什么不让我背你?”

“我没事的,我的感冒已经好了。”隋秋天强调,“基本所有的症状都消失了。”

她跟在她旁边,影子快要把她细而薄的影子罩住。

棠悔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脸颊上有透亮的汗滴落下来。

她有些费力地擦了擦汗。

很重地呼吸过后,在下一次对上隋秋天觉得困惑的眼睛之后,很勉强地笑了笑,

“求符是需要诚心的。”

好吧。

隋秋天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比起这件事,她更担心棠悔的身体,所以,她等了片刻,在棠悔呼吸变得愈发艰难之后,张了张唇,又打算开口劝说棠悔不要逞强,就算被她背上去也不一定不算诚心——

“隋秋天。”

棠悔却率先一步,喊她的名字。她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干脆以最快最简洁的句子,向她说明了状况,

“我想给你求一道平安符。”

隋秋天愣怔。

黄昏一点一点从山顶滑落,变成一滴一滴的、透亮的、金色的水,滴在棠悔的鼻尖,眼睫,人中,和下颌。她变得好像一个从前从未有过信仰却十分固执的信仰者,宽容,虔诚。也好像一尊悲悯的佛。

“我要那道平安符,能保佑你一辈子都安康无病,无痛无苦。”

风声里,棠悔笑着对她说,也柔声细语地向她重复一遍,

“所以我一定要自己上去。”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