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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平安符」

◎“就再也不要回头找我了。”◎

棠悔自认为自己极度顽固。

她不信佛,不信上帝,也不信神,甚至连生日愿望都从来不许。

反过来,或许在佛、在上帝、在神眼中,她都是一个极度不虔诚的信仰者。

从前她觉得没什么关系。因为她觉得,比起所谓的神,她自己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现在。

这个从前并不诚心的信仰者,却要到诸位神仙手中,讨一道平安符。

她怕因为自己过去的顽固和不虔诚,被拒绝。或者是因为不善良的、贪婪自私的她,让善良的、真诚温暖的隋秋天,失去如此珍贵的庇佑。

而到此时此刻,她仍旧有很多贪心无法放下,甚至希望上帝、佛和神,最好能同时看见她迟来的忏悔。

当然,她也深知这个愿望太贪婪。

所以。

她又想——只要一个,只要你们其中一个,能好好保佑她就好。

夕阳从山顶飘下来,像神的允诺。

棠悔对在原地发愣的隋秋天笑了笑,没有更多力气再说话。

便又只是很轻很轻地拉了拉隋秋天的手,充当安抚。

接着。她像刚刚一样,撑着盲杖绕过隋秋天,放慢呼吸,踏上新的一层阶梯。

下山的人也慢慢变少了。

隋秋天在原地怔了片刻。

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很久……她转头,看见棠悔的背影——

这座山并不算很高,但从这个视角望过去,那些石梯却像是怎么爬都爬不完。

棠悔的身影在庞大的石梯面前,渐渐缩小,缩得很小很小。

她佝偻着几乎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弯下来的腰,低下很少在人面前低下来的头,撑扶着盲杖,也在实在无法迈出步子时,搓揉脆弱而柔软的膝盖。她像在神面前,一个很渺小但又很强大、固执的一个人。

只是一道平安符而已。

隋秋天想。

不值得让棠悔那么辛苦的。

很多人都有平安符,还有人去道观、寺庙什么的,会一次性给很多人求平安符。

平安符是到处都有的东西。她曾经就看见过,武校里有不少同学,都把家里人给自己求的平安符放在枕头下面——

因为在这个年代,会被家长送去武校的小孩,一般都是家里管不住的,做事也很闹腾,所以家里老一辈长辈一般都会担心这些小孩出什么事情,希望她们能平平安安。

隋秋天觉得自己不算闹腾,可能这也是她没拥有过平安符的原因。

但棠悔现在要给她求平安符了。

还说,要保佑她一辈子那种。

烟花好像又来了。被醋泡过的烟花,皱巴巴地炸开,噼里啪啦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隋秋天在原地站了很久。

棠悔没有再停下来,她一步一步地上前踏着,貌似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就怕再停下来,就没有办法走上去。

隋秋天追了上去。

一场小感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在武校的时候,她们生病也还是会坚持上早课。除非家长来接,那个小孩才有因为感冒而放假的机会。

但因为隋秋天没有家长来接,所以她在感冒的时候,身体也能变得很好。

她追上去。

也没有再和棠悔说话。

她怕棠悔因为和她说话浪费力气,又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回馈那道她想要给她求来的平安符。

于是。

她只是走在棠悔旁边。

用自己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为她挡住一点恼人的夕阳。

是在夕阳快要融进海洋的时候,隋秋天终于看见“白元观”三个大字,也看见零零散散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游客。

那个时候。

隋秋天舒一口气。

看着棠悔被汗水浸透的眉眼,有些无措地将手背在身后,“我们到了。”

棠悔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松快的笑容,

“幸好赶到了。”

隋秋天看看道观门口,也看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她。

她想去给她擦擦汗。

却又只是动了动手指,莫名不敢下一步动作,最后只好把手伸在棠悔面前,轻轻地说,

“其实,我们下次再来也没关系的。”

听到她说的“下次”,棠悔笑笑,不接这句话。她低着头,脸庞被摇摇晃晃的灯光照着,看起来美得具备神性,

“我们进去吧。”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

道观前还有一层石梯,她引着棠悔走上去,在门口各领了三柱香。

门口的义工帮她们点燃香,对她们行了个拱手礼,

“顺着殿的顺序往前走,莫走回头路。”

隋秋天跟着行了个拱手礼。

再抬头。

她看见棠悔迟迟没有动作,就好像没有看见道长的动作。

隋秋天凑近,小声地提醒了一声。

棠悔听见她的声音,停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才像是反应过来,也才对义工行了个拱手礼,轻声细语地说,“谢谢。”

义工微笑着请她们进入观内。

已经临近闭观时间,道观内很是清静,旅客游客也都只是零零散散的,分散在不同殿内。

她们走进最近的大殿。

正中央的神仙慈眉善目,好像悲悯众人,

隋秋天没有多看,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太懂得礼仪,怕自己弄错,便只是板正地在棠悔身后站着。

“隋秋天。”

棠悔在跪拜之前喊她,“你能帮我查一下,跪拜的礼仪吗?”

她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看着地面。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手忙脚乱地查到一条道观跪拜的注意事项。

她一一讲给棠悔听。

棠悔便也一一照做,手上掐很标准的子午诀,佝偻着腰,拜三拜,接着,便很虔诚地跪拜在神像面前,额头贴紧手背。

她跪的时间很长很长,好像在祈求一个很大很大的愿望。

隋秋天跟在她旁边一同跪下,想在她起身的时候扶她。

但棠悔还是不让她扶。

棠悔坚持自己站起来,也坚持全程面对神像,不侧脸,不转身。尽管在站起来的时候,她因为双腿发软而踉跄一步,却也仍然在那时努力撑扶着自己的上半身,重新站稳。

就好像,她亲自爬上来,想要为隋秋天请一道符。可到了神像面前——

她又恐惧隋秋天会被误以为同她有着某种亲密联系。

那时,棠悔低着头,没有直视神像,仿佛害怕神像看见什么。但她看起来,好像在向神许一个很执拗的愿望。

可能那是枫叶保镖没办法替她实现的。

所以,枫叶保镖只好努力维护她的虔诚,也跪拜在她身边,祈求诸位真人能够念在她这一生兢兢业业的面子上,好心帮帮忙,实现她的姐姐棠悔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

道观一共有八个殿。

每个殿,棠悔都这样拜一遍,每一遍,她的跪拜时间都那么久,甚至还比上次还要久,每一次跪拜结束,她都会在这个殿捐一部分香火钱。就好像,她觉得下次已经没有机会,也知道不可以再走回头路,只好极度珍惜这马上要消失掉的机会。

但她不掷圣杯,也不求签。可能她仍旧不想要不确定的结果,也害怕无法承担那个最坏的结果。

到最后一座殿。

棠悔捐出自己身上全部的现金,到请符处,向道长请得一张符。

唯一一张。

最后一张。

隋秋天以为她也会为她自己求一张,毕竟是难得的机会。

但棠悔没有。

她听到隋秋天问起这件事,只是笑笑。

等请得的符开过光,送到隋秋天手里,棠悔才像是如释重负那般舒展眉心,脸庞在殿前好似佛光的光线下看起来也被渡上一层金光。

然后她看着隋秋天脸上的疑惑,柔声细语地说,

“太贪心的话,是会不灵的。”

这是什么道理?

哪里有神仙那么小气,只愿意给一个跪拜过所有神殿的信徒一张符的?

隋秋天攥着平安符想。但她说,“我也要给你请一张。”

“不可以。”棠悔拒绝得很快。

而且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可以”。

以至于隋秋天愣住,很久,才问,“为什么?”

神殿和佛光包围着她们,棠悔站在殿外的阴影里面静静望她,头发被山顶的风吹得飘起来。

她动了动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很久,她都没有真正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笑着对她说一句,

“你有就够了。”

是从进入观内之后吗?棠悔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陡然变成一个小心翼翼的信徒,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很谨慎,仿佛是觉得自己前半生做了太多坏事,怕被神发现。

而且。

那些被隋秋天所察觉出来的,不小心透露出她能看得见的细节,都不见了。

她一下子好像变成一个真正的盲人。

是因为不想被神看出来吗?

隋秋天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神殿。

觉得自己下次再找机会来也没有关系,便再次看向棠悔的脸,对她说,

“好,那我们下山吧。”

棠悔“嗯”了声,又伸手过来,扶她的手,停了一会,说,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还好。”隋秋天把那道请来的平安符很小心地收起来,说,“我中午吃了很多,所以现在还不是很饿。”

棠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今天耗费太多体力,到这个时间,已经是在靠意志力强撑下去。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的路还要漫长,山路的路灯坏了几盏,下山又是只有石梯。

隋秋天用包里的手电筒拿出来,照着亮光,很谨慎地扶着棠悔往下走。

但夜路难走,再加上棠悔走了一天,腿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所以走了一段路,她的脸色就变得更加苍白,扶住隋秋天的手也变得颤抖起来。

注意到棠悔的体力到了极限。

隋秋天默不作声,把手电筒咬到嘴巴里面,在下层阶梯上蹲下来。

棠悔在她身后顿了片刻,开口的声线听起来很疲劳,“我可以自己下去的。”

隋秋天咬着手电筒不说话。

棠悔叹一口气,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没说话。她大概又想像刚刚上山一样,绕过她往下走了。

隋秋天有所察觉,便自顾自地往左边挪动一下,拦住她的步子——

棠悔再次停了下来。

山顶的夜风很安静,像树林的吟唱。她轻轻在她背后呼吸,像一朵很轻很轻的云。

隋秋天咬着手电筒不说话。

她们对峙。

一上一下。

一个蹲着,一个站立。

良久。

是棠悔先认了输,她像是体力耗到尽头,又像是拿隋秋天没有办法,便沉默地趴到了她背上。

这不是隋秋天第一次背棠悔。但她把她背起来之后,第一个想法仍然是,轻。

棠悔比之前还轻了。

她像一片变得越来越薄的云,可能是已经为她下了很多场雨。

隋秋天牢牢将棠悔背在背上,往石梯下迈出的步子很小心。

棠悔过来拿走她嘴巴里的手电筒,很安静地趴在她肩上,为她打着前路的光。

那个时候隋秋天得以舒展面部表情。她看着脚下像圆圈把她们两个圈住的光,突然喊她的名字,“棠悔。”

不是棠小姐,不是棠悔小姐。

是棠悔。

以至于那时棠悔愣了很久,也在心底产生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原来这个名字,被呼唤的时候,听起来也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棠悔,你装够了么”,也不是“棠悔,鼻子变长并不重要”,更不是“棠悔,爸爸来了”。

好像只是……

棠悔。

听上去好像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才显得这个名字真的有那么珍贵。

棠悔许久没有说话。

隋秋天背着她走了几步,呼吸变得有些沉甸甸地,然后她问,

“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的保镖小姐——奇怪的是,棠悔过去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是不想摆脱这个身份,也总是无数次希望隋秋天可以忘记她是自己的保镖。但,等隋秋天问起她,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身份。

温暖的、可靠的、永远会在我身边的……保镖小姐。

那一刻棠悔莫名感觉到很多迷惘和恐慌,像很多只蚯蚓那样密密麻麻地爬上来,警告她,就好像,一直以来,是她没有看清她们之间的身份,才将隋秋天越推越远。

她不得不把隋秋天抱得更紧。

却也在那个时候,听见隋秋天小声地说,“你是我的姐姐。”

如果真的是姐姐就好了。

那一瞬间,棠悔静静地想——

如果她们真的是以那样的身份开始,那她肯定会从小就给隋秋天买很多凤梨酥,会在所有人都让隋秋天去武校的时候拦在她面前,会在别人认为隋秋天是怪小孩的时候摸摸她的头说不是,也会在隋秋天十九岁那年被棠蓉哄骗去当保镖的时候,让她不要去,因为有个住在山顶上的坏女人,会让她受很多伤,也会骗她很多次,还会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哄骗她……

如果她们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那一定会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故事。

少见地,棠悔希望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可惜已经没有机会。

“那我就是你的妹妹。”

下山的风好大,隋秋天的声音藏在风里面,都快要让她抓不住了,

“我们拍过全家福,是一家人。”

棠悔紧了紧隋秋天的肩膀。

隋秋天呼吸声变得断断续续的,但她的声音听上去仍旧很温暖,像是可以驱散所有的风,

“所以神仙会原谅我背着你下山。因为祂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走过的每一步路,也就是你走过的路。”

“所以,不要怕。”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对棠悔说,

“平安符会有用的。”-

这句话后,棠悔很久都没有说话。

下山的路很静。

隋秋天只听得见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呼吸声。

是在她以为棠悔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棠悔轻轻问她,“一般平安符都要放在哪里最有用?”

“我看见别人都是放在枕头下面。”隋秋天想了想,

“不过可能戴在身上更有用。”

“好。”

棠悔对她说,“那你回去之后,也一定要戴在身上。”

隋秋天动了动喉咙,“好。”

“要一直戴在身上,不可以扔。”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棠悔的声音也有些哑,而她的强调,听上去突然很像是道别。

以至于隋秋天那时突兀地想起——等这次回去之后,是真的要结束了。

而难得的,她也因为想起这个事实难以发出声音。明明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早就将这个事实认定为不二法则,甚至已经将那个本子上所有要做的事都打了勾。事情明明在按照她想要的发生,但这次,她过了很久,才说,

“好。”

棠悔“嗯”了一声。

之后。

她一段时间都没发出声音,变成一尾依恋在她身上的鱼。

再开口的时候,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她总是会问她饿不饿,所以总是让厨房为她准备蛋炒饭。就像隋秋天也总是问她,你冷不冷,所以总是为她披外套。

可能她们的确是很像的两个人,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会机械而重复。

隋秋天愣了愣,又说,“还好。”

棠悔“嗯”了一声。

又说,“隋秋天,你以后肚子饿了就要马上吃饭。”

她的声音被风刮着,柔柔的,听起来好像她的姐姐,说的话,只是一个每个人在幼儿时期就会习得的道理,但她却很奇怪地担心她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

隋秋天沉默片刻,说,“好。”

棠悔也沉默了。她变成比隋秋天还要情感愚笨的一个人,除了让她多吃饭以外,说不出其他东西,因为害怕自己说出来的,会变成要求。

“下次感冒的时候,要好好在家里休息。”过了一会,她才继续往下说,

“再过几年,你的年纪也会变得像我一样大,身体会一年比一年变差,到时候,到时候你不要像现在这么任性,不要为了……为了和某个人出来旅行,就不顾自己的身体……”

大概是被风吹久了,她的声音变得又涩又哑,“不然你哪里生出小病小痛了,可能就会后悔……”

说到这个字眼,她停了漫长的五六秒钟,声音变得比刚刚还要轻,

“后悔这次感冒了还陪我出来玩,也后悔,还要在这种时候照顾我……”

还后悔遇见我,保护我,陪伴我。

不太善良,也不太体贴,那么贪心,想要在你背上多待一会的我。

“不会的。”隋秋天可能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仍旧给出她无比坚定的回应,“我不会后悔的。”

棠悔笑了,疲倦的声音在风声里变得很像是呢喃,

“再过六年……”

“什么?”

“再过六年。”棠悔阖起眼皮,很轻很轻地说,“你就像我现在这么大了。”

隋秋天没有说话。

棠悔的呼吸很轻。

像鱼滑溜溜地钻进她的脖颈,声音也轻得像是被刮走了,

“那个时候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

她的呼吸像被风藏了进去。

“我还能看见吗……”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变得很轻,棠悔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已经很累,这趟让她很开心的旅途很累,上山跪拜很累……

在无数次犹疑和自私中产生“也许让隋秋天离开她才更好”的想法很累,害怕会有下一个人陪隋秋天坐很多次碰碰车很累,害怕除了她之外没有这样一个人也很累,想要再试着把那么笨的隋秋天留在自己身边很累,后悔这种想法的产生很累,后悔自己的后悔,也很累。

因为太累了,所以她想让隋秋天再多背她一会,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多惩罚。

棠悔没有再说话,很安静地趴在隋秋天后背上呼吸。

隋秋天觉得她可能是很累,也就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两个人的路,一个人全部走完,是要比刚刚慢很多。

等她背着她,慢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停着车,只有茶馆还亮着灯。

隋秋天在茶馆面前站了很久。

犹豫是要把棠悔放下来,去取行李,还是多背着棠悔走一会,下次再来取那些不重要的行李。因为她反正要再来一次,她也想给她请一张平安符。或许也不只是平安符,还有健康福,护身符,防小人符,太岁符、镇宅符……

她要把所有能请的符都请一遍,然后全部都给棠悔。

隋秋天突然变得很贪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不打算为这点自省。

于是她也贪心地,没有把棠悔放下来。她背着棠悔,义无反顾地转了身,继续往山下走。

下半段下山的路是宽广的车路,内侧是蜿蜒茂密的树林,外侧是陡峭边崖。

她背着她,在内侧慢慢走。

或许是时间太晚,一路上,她都没碰到一辆车。

是在她走了没多久的时候,棠悔好像醒了,她手里握着的手电筒晃了晃,在她们脚下留下一次蝴蝶的颤动。

她在她耳朵边呼出一口气,然后拍拍她的肩,声音听起来有着刚睡醒的涩,和难以掩饰的疲劳,“放我下来吧。”

“我没事。”隋秋天呼出一口热气,“我很有力气的。”

棠悔笑了。

她应该也很不舒服。

连笑声听起来都好倦。她搂紧她的脖颈,声音听起来像眷恋,

“再不放我下来的话,我可能就会舍不得下来了。”

要是隋秋天聪明一点,她就应该说——那就不要下来,我愿意背你很久。

但隋秋天真的很笨。

偏偏,她还很执拗,总是想要搞懂自己不懂的一切。

于是她又很不聪明地问,“舍不得是什么感觉?”

“嗯?”

棠悔听起来比刚刚要清醒一些,但声音仍然像很远很远的月亮,

“我上次没跟你说吗?”

“没有。”隋秋天搜刮自己的记忆,很老实地回答。

“那舍不得……”

风吹过来,棠悔的声音很模糊,听上去像某种失真的磁带,

“应该就是一座山吧,一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喷发的死火山。”

“死火山?”

“嗯,死火山。但归根结底,现在的死火山和活火山都很难区分。”

“就算是死火山,就算它可以很久都没有动静,让你觉得它可能不存在。但你仍然会担心它,因为它并不是没有喷发的可能性,因为它在好遥远好遥远的以前,就喷发过。”

山间的大路变得好走很多,棠悔的声音飘在耳边,轻轻的,柔柔的。

隋秋天觉得很放松,也跟着她,去想好遥远好遥远的以前,是不是有座火山爆发过……

好像是有的。

但她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刚要开口——

她突然瞥见地面的光。

似乎和刚刚不太一样。或者说,已经很久都不一样了。

除了路灯,手电筒的光之外。她们脚下的光,似乎多了一层微弱的,藏在其中的。

像……

车灯。

一盏,和她们隔着很远距离,跟了她们很久,还隐隐约约,触摸着边界的车灯。

隋秋天定定盯着那层覆盖上来的车灯,没有立马回头去看。

她将背上的棠悔背紧了些,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抬头,看了眼前面,路灯坏了很多,到山下的路还很远,周围很黑,也没有除她们之外的第三个人。

左边是树林。

右边是悬崖。

身后,是一盏车灯。沉默着跟她们很久,不知目的,也不知到底跟了多久,像要把她们吞下去的黑兽。

隋秋天感冒未愈,在一整天的行程里体力消耗太多,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和防御工具。

棠悔眼盲未好,就算是已经有着某种她未得知的好转,在全是漆黑的状况下未必能清楚看见,更何况,她在上山时的体力就已经接近消耗完毕,眼下恐怕更是难以应对这种状况。

隋秋天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在一呼一吸的节奏里,把所有条件分析完毕,汗水大颗大颗地从背脊上往下滑落。

有很短暂的那么一秒钟,她忍不住回过头去想——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不太聪明、也不太专业的保镖。

一直以来。

她保护她的方式都很笨,也总是害得两个人都流很多血,受很多伤。

七年来的每一次,她都以这种方式化险为夷。但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自己透支太多运气。

以至于,在现下的状况下,她顶着不停从额头淌落下来的汗水,却悲哀地产生某种难以直接描述的预感,觉得很难再有机会得救。

隋秋天盯着那点越来越近、像是要把她们吞进去的光线,许久都不发出声。

她们已经走到最黑的一条路,两端都没有车再开过来。而那辆车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便大胆地朝她们开近,连引擎声都不再隐藏。

隋秋天没有时间再去纠结这辆车为什么跟着她们,更没有办法去想到底是谁派来的。

她只能努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视线在黑暗中到处寻觅——

竭力分析周围环境,试图寻找安全逃脱的一条路,呼吸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重。

而棠悔与她配合多年,在她将腰部绷紧的时候就有所感知。

“隋秋天。”

她喊她的名字,呼吸也很重,语气像悲戚,也像平静地接受。最后,在车灯像白色的血那样,几乎要将她们罩在里面的时候。

她埋在她脸侧,像是在害怕某种最难以承受的结果真的发生,以至于都有些说不下去,“等下你把我放下来,自己一个人往山上跑,然后……”

引擎声漫上来。

像一头要把她们两*个吞进去的怪物。她的头发飘起来,在她面前飘摇。她重复了两个“然后”,低低地说,

“你就再也不要回头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52「棠悔棠悔」

◎只要能放过隋秋天就好◎

山间的风吹在脸上,刮过那些冷掉的汗水,像凉掉的雨。

隋秋天能感觉到——

那道被棠悔虔诚求来的平安符贴在自己的腰侧,隐隐约约发着热。

她没有停下脚步。

那辆车也没有停下来。它还是在跟着她们,但却越来越近了。

隋秋天兀自低眼,看着她们两个在光线里贴在一起的影子,好像一棵生长在一起的树。

“听到了吗”

汗水从额头上淌落下来,被女人轻轻用掌心拭去。

她在她身后帮她擦汗,手指却在她脸上停留很久,触感很凉,很软。

像一围鱼鳍被斩断的鱼,在竭力亲吻她坚硬的骨骼。

仿佛是因为现在看不到,却又害怕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所以很努力地想要再一次触摸、记住她的脸。

“隋秋天。”

她箍紧她的后颈,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种难以掩饰的怆然,

“永远不要再回头来找我。”

隋秋天突然停下脚步。

车也慢慢停下来,但没有马上出现动静。它就像是一只蛰伏在她们身后,随时等待机会将她们吞进去的怪物。

棠悔呼吸很轻。

隋秋天盯住脚下像陷阱一样裹住她们双腿的光线。

一边慢慢将棠悔放下来。

一边将声音压得很低,

“等下我把你放下来,你就把手电筒往后扔,然后跟着我,一起往山里面跑。”

棠悔不说话。

她很安静,似乎连呼吸都透露着一种悲哀,“隋秋天……”

“再怎么没有力气,都要一直跟着我。”隋秋天注意着身后那辆车的动静。

轻轻截断她的话,“你要相信我。”

话落。

她试图把她放下,轻轻地,稳稳地。

棠悔的呼吸变轻。

隋秋天紧盯着地面上的影子。

女人落地。

车里引擎声骤然断掉。

电光火石间——

车门响动。

来不及想太多——

黑夜迷乱,脚步嘈杂,隋秋天迅速转身,牢牢抓住女人的手掌,全速往树林间奔去。

棠悔不是个在关键时刻会拖拖拉拉的性子,既然隋秋天已经做好决定,她也知道再啰嗦下去,隋秋天也不会放自己一个人留下。

于是。

在隋秋天牵紧她手腕那一刻,她果断,将手电筒往身后奔过来的脚步声处用力一砸——

嘭——

死寂一秒。

“我艹——”

手电筒砸到某个疾步追上来的人,男人,冒出一声难听的脏话。

不只一个。

听脚步声。

很凌乱。

更是径直追着她们过来。

听距离。

离她们大概还有七八米左右,恐怕是成年男子跑几步就能追上来的距离。

棠悔冷静分析,也被隋秋天牵着飞速赶到林间外围。

“弯腰!”

隋秋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外围与公路之间的篱笆。

棠悔顺着她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视线一片浓稠的黑暗,她用最快的速度弯下腰。

隋秋天绕到她身后。

她空着手,用力将那些铁丝篱笆的漏洞拉大,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的背,掌心发烫,却可靠得要命。

等她钻过去。

隋秋天自己也火速从中钻了进去,一把将还佝偻着腰险些站不起来的棠悔,从地上拽起来。

转身的那一秒——

她在黑夜中找到她的眼睛。

转而再用力牵紧她的手。

全速带她窜入黑暗。

树林间草木密密麻麻,荆棘,黑暗,鸟虫,全都围上来,纷乱如麻,陌生的、诡异的世界。

棠悔没有回头,她在黑暗中的感知更为敏锐,能准确听见那些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外围那些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来势汹汹,带着手电筒闪闪烁烁的白光。

她们唯一的胜算,是往更黑的地方跑。

“往这边跑!”竭力辨清方向后,棠悔反手牵握隋秋天湿滑的掌心,踉跄中带她拐了个方向。

“好。”

隋秋天将脚步发软的她拽稳,也毫不犹豫相信她,转而带她奔向另一个方向。

天气燥热,树林间却无比阴凉,瑟凉潮气密密麻麻地从脚下泛上来。

她们脚步匆匆,被身后几个像鬼影的人追逐,疯狂在林间奔逃,牵紧对方的手逐渐被汗水浸湿,变得湿滑,甚至都险些被密集的树枝分开,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汗水。

棠悔本就身体弱,体力差不多已经耗尽,跟着隋秋天跑了一段路,都基本上是靠着意志力在撑,也基本上都是隋秋天一个人在托着她们两个人的重量跑。

气喘和难以抑制的心悸中,棠悔感受到,隋秋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也感受到,隋秋天的呼吸每重一次,就回头,更用力地将她的手拉紧一次,仿佛在害怕,一不小心手滑,就把跟在她身后的她弄丢。

不知道为什么,棠悔突然觉得很痛。

隋秋天抓紧她的手很痛,她快要被折断的腰很痛,被荆棘和树叶刮过的腿很痛,呼吸逐渐衰竭后的心肺,也痛得她几近魂魄分离。

痛感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漫上来,像那些红色蚯蚓,从她的躯干中钻出来,活生生地,将她的骨血、皮肉,啃食殆尽。

这大概是一种临近濒死体验的痛苦。以至于那时,魂飞魄散间,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她们的汗液在其中交缠,也感受到隋秋天的喘气声越来越重,突然开始想——

如果隋秋天在十九岁那年,没有遇见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想过普普通通的生活。会不会,她也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上学、毕业、工作,成为棠悔在车里看到过的、没有印象中的路人中的一员。

也会更安全,会不懂得这个世界的尔虞我诈,会不知道走夜路有这么危险。

她不会站在棠悔身边,学习这个恶毒世界的规则,也不会在刚刚得到平安符之后,就在疯狂地逃命,更不会,年纪轻轻,就在身体上留下那么多不太好看的疤。

“棠小姐。”

“棠悔小姐!”

“棠悔!”

呼唤声从黑暗中传到耳边,一声一声,音量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急。

棠悔瞬间被抓住。

“扑通——”

仿佛悬停在水面之上的鱼重新落到水底。

魂魄回到身体。

棠悔大喘一口气。

从停住的呼吸声中回神。

那一刻。

隋秋天像是察觉到什么,她将她的手牵握得更紧。

一边带着她全力在山间奔走,佝偻着身子,护着她的背,用手挡去那些在她头脸之外的树枝,逃避那些手电筒的光线,一边呼吸费力地对她说,“你别怕。”

棠悔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浑身冷汗,黏黏腻腻的。

于是隋秋天将她牵得更紧,又低声重复一遍,“你别怕。”

“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说。

语气好笃定。

也让人没有办法不相信。

棠悔想给出回应,但从身体里挤出的疼痛让她失去所有声音。

她只好也将隋秋天的手牵紧。

可体力的耗尽,加之疼痛,会让人在危险状况下犯错。

是在她将她手抓紧的那一秒钟——

她们脚下遇到一个坡。

棠悔仓皇奔逃间,一脚踏空。

也几乎是本能性地——

隋秋天试图将她的手拉紧,也在她真的踩空失去平衡时,意识到自己拉不住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下。

天旋地转,兵荒马乱。

她们踉跄间摔落到山坡下。

荆棘和草屑刮过皮肤,细密的疼痛从皮肤缝隙中流出,像有人用大片在上面一片一片割。

棠悔摔得天昏地暗,一时之间像是魂魄摔离了体,却又担心隋秋天的安危,模糊间撑着地上的草叶荆棘,费了半条命坐起身子来,在黑暗中去摸寻隋秋天的身影——

“我在这里。”

恍惚间她声音从某个方向传出,带着濡湿的热意,棠悔摸到隋秋天的脸——

她好像流了很多汗,脸上黏黏的,体温却因为热量蒸发而变得很凉。

“我没事。”

隋秋天对她说,声音听上去和刚刚没什么区别,冷静,低而轻,

“你还能站起来吗?”

棠悔试着站立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踝传来一阵疼痛,她脸色苍白,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那处伤口。

“我能。”

但她对隋秋天说。

这个树林太黑了,她几乎看不清隋秋天的脸,也看不到隋秋天的影子,只能听声辨别方向。

隋秋天没有马上回应她,而是呼出一口湿漉漉的气。

慌张间她伸出手去,尤其费劲地张了张唇,“你……”

隋秋天牢牢接住她的手掌。

她站起来,和刚刚那样,把地上的她一把拉起来。

“那边有光,可能是有人,我们往那边走。”隋秋天很冷静地对她说,呼吸却很热很热,烫得吓人。

“好。”

棠悔没有犹豫,抓紧隋秋天的手,咬紧牙关,强行忍着脚踝上传来的剧痛,跟着她往坡下的方向走。

或许是那个坡使她们滚落到那几个鬼影的视线范围之外。

棠悔听得出,那些凌乱的脚步声慢慢地离得远了些。

但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棠悔绷紧心弦,和隋秋天一口一口,沉闷地呼吸着,也一步一步,吃力地摇晃地往隋秋天所说的那个有光亮的地方走。

她脚崴得厉害,也因为体力耗尽,眼睛都涨得发酸发疼,所以几乎是隋秋天带着她身体一半的重量,往前走。

但隋秋天刚刚那一跤似乎也摔得很重,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虚,越来越飘,呼吸声也变得凌乱而吃力。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异常沉默地,拽拉着棠悔的手,往前走。

刚开始,棠悔以为她只是体力耗尽。

直到她们在树间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时间。隋秋天突然停了下来。

她扶着一棵树,撑扶着,身体慢慢在她脚边滑落,微微喘着气,很竭力地从口中吐出沉重而单薄的呼吸。

“棠小姐。”

她轻声喊她。

棠悔察觉到不对,仓皇间想伸手去扶她,却发现隋秋天的手已经抖得抓不住,传到她耳边的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重。

“棠悔小姐。”

她又喊她,好像是在笑,好像又没有。最后,她倒在树边喊她,

“棠悔。”

“你怎么了?”棠悔什么也看不清,太黑了,太暗了,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艰难地伸出手,试图去摸隋秋天的脸。

但隋秋天却接住她的手。

她将她的手掌接住,很轻很轻地握着,好像在这个时候还舍不得弄疼她。自己却在静悄悄的山林间,像被剖开的鱼那样费力吐息,

“你现在,一直往前面走。”

棠悔用很多力气,想把她扶起来,却悲哀得意识到自己很难在这个时候搬动隋秋天,也在黑暗的视野中,强装冷静地对她说,“隋秋天,你不要这么老套。”

听到她说这个词,隋秋天笑了一下,但这声微弱的笑,却使得她呛了很多液体出来,滚烫的,疼痛的,像死火山一样喷发的,岩浆,侵蚀棠悔手上的每一寸皮肤。

隋秋天咳嗽,但她不敢大声咳嗽,只能用力压住,也只能用自己湿滑的手,拉住她,然后断断续续地对她说,

“如果,如果你看得见的话……”

“再跑大概一段路,就会看到有光亮,那里应该有人,找到人之后,你先,先报警,然后再和警察,和警察……”

“和警察一起来找我。”

隋秋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

模糊中,汗液中,甚至可能是血水中。棠悔摸到她湿漉漉的脸,也摸到她皱皱巴巴的、被划破的衣角。

那些脚步声没有靠近,不知道是找不到目标还是发生什么事。但现在,越浪费时间,就越是多一分危险。

汗水血水一同淌下来。

棠悔自诩自己在危机状况中向来能保持冷静,这可能是她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可能这也是自私和心狠的一种体现,因为在这种时候,她似乎没有任何拖拖拉拉的情绪可以流露。

她摸了摸隋秋天的脸,短暂的一秒,有很多无法释出的亲昵。接着,她一口一口地喘着气,撑扶着那棵树站起来。

又忍着剧痛。

把隋秋天拖到一棵树的背后,在地上胡乱拾了些草叶,泥土,将隋秋天盖住。

越惶然,她手上的动作就越机械,整个人也越麻木。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隋秋天身上很湿很湿,像一个要融化掉的雪人。又好像是因为快要融化掉,所以在珍惜可以喊她名字的机会,

“棠悔,棠悔。”

她又这样喊她了。

树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嘶吼,像哀鸣,像恸哭。棠悔抹了抹自己的脸,头发黏黏腻腻地粘着脸庞,她呼出热气,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你在这里等我。”她摇摇晃晃地站着,在溢上来的黑暗里,模模糊糊地对隋秋天说,“不可以睡觉,也不要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路过这里,只要不是我,你都不要让他发现你。”

“保持呼吸平稳,深呼吸,尽量不要动,也不要浪费体力去做些什么事,再困,再累,再冷,都不要让自己睡过去。”

她已经完全看不到隋秋天,只能对着弥漫上来的、恐怖得像要吞掉自己的黑暗,一字一句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说完之后,她停了片刻,听到隋秋天像破风车一样的呼吸声陡然停住时,捂了捂眼睛。

“好。”但隋秋天再次出声了,“我知道的。”

她好努力,呼吸也好努力,只为了给她回应,只为了让她放心离开,“我会不睡觉,会不动,会努力保持深呼吸,会不浪费体力,会等……”

说到这里,她听起来好温和,像从来没有因为她而受过伤,

“会等你回来。”

棠悔抹了抹脸,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嗓音几乎哑得像山间的鬼,

“隋秋天,我不会让你有事。”

棠悔想毫无疑问,那些人的目标是她。也毫无疑问,只要她出现,那些人会冲着有动静的地方奔过来,而不会有心思注意到——在山坡隐蔽的某一棵树下,黑暗中藏着一个无法动弹的人。

如果幸运。她能真的寻到出去的路,能真的报警,带着能够帮助她的路人,或者是警察,一起原路返回,过来找到隋秋天。那会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幸。她一个瞎子在树林间踉踉跄跄,找到的不是警察,不是路人,而是那一伙在黑夜中追逐她们很久的、气急败坏的人。那她只要将那群人的注意力抢走,隋秋天也许还有机会,被路过的人发现。就算没有机会,她也会想方设法为她制造机会。

基于她现在崴脚、体力耗尽,也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条件。她觉得可能她找不到路、最后被那一伙人发现的几率更大。

所以她不冒险,不拖拉,不像那些会给爱人织围巾的肥皂剧里演得那样,硬要带隋秋天一起走,不承担失败之后连累隋秋天也无法逃脱的风险。

她把隋秋天留下来。

因为她是棠悔。

棠悔转了身。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跌跌撞撞,双腿几乎被疼痛贯穿。

走了几步。

她扶着一棵树,大喘着气。

隐隐约约。

她知道隋秋天在注视着她,大概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可以保持清醒的力气。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都能感觉到——隋秋天现在可能很疲惫,流了很多血,但她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可爱,漂亮,也真诚。像一个目送她离开的天使。

棠悔呼出一口气,再走一步,便听到身后,有被压得很低也很欣慰的声音飘过来,

“棠小姐,不要回头。”

山林寂静,汗水流淌。棠悔只花了不到半秒钟,让自己生出“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留恋,时间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因为那极为短暂的半秒钟时间——

她还想起她第一次喊她“棠小姐”时候的声音,听起来也像现在那么温和可爱,也想起,她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跟隋秋天讲,譬如希望她以后不要太怀念她,希望她以后可以做个恰当的坏人,把自己看得最重要。

也希望她下一次买冰淇淋的时候,要学会给自己把每一种口味也买全,也不要再当保镖给下一个人这样卖命了,要珍惜自己,也要把身体养好,等到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最好能比现在再胖一点……很多很多,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说的话。

但她发现,可能无论先说哪一句,都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她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太多停留,更没有因为隋秋天在这时变得遥远的、一下一下拉扯着她心脏的呼吸声回头,而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继续往前奔走。

因为她是棠悔。

心狠的,不善良的,永远都不会被神庇佑的棠悔-

树林寂静而嘈杂,风渐渐停了,棠悔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往正确的方向在走。

她故意闹出动静,故意踩断树枝,故意在摔倒之后连滚带爬。

她希望,身后那些追逐她们的鬼影能追着她的脚步过来,远离安安静静在树下待着的、无辜而善良的隋秋天。

奔逃的过程中。

棠悔的手,脚,脸,脖颈都被划破无数道口子。有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像从躯壳中被赶出的魂魄,麻木地穿过很多让她觉得疼的树枝和草木,她开始怨上帝、佛和神,因为她已经那么虔诚,祂们都还是不肯庇护她。

可下一秒钟,她又把这些怨恨全数收回。因为她不想祂们察觉到她的怨恨,从而连累隋秋天。

她虔诚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怪,我只要你们能让她活着。

怨来怨去。

她又觉得,最怨的应该是她自己。

棠悔。

棠悔不应该平时对神和上帝缺乏敬畏,不应该把棠厉留下来的那些当作摆设,不应该那么贪心,那么自私,不应该在昨天提出让隋秋天带她出来玩的愿望,不应该没有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可能是在过生日之前,或者是中秋节之前,在留下那张全家福之前,就让隋秋天离开自己。

或许更早一点,她不应该爱上隋秋天。再早一点,她不应该……让隋秋天遇见她。

奔走间,棠悔跌跌撞撞,慢慢地,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觉得全身发冷,像有什么人凭空抽走她的体温。

或许这就是她缺乏敬畏的报应。

她跌跌爬爬地想,摇摇晃晃地往隋秋天刚刚为她指明的方向跑。

她需要快。

更快。

最快。

棠悔的脚步开始发颤,喉咙中开始透出血腥味。她没有停下来,任由那些血腥的、难堪的气味,从自己喉咙中溢出。

耳朵里塞满了虫鸣鸟鸣声。

她脚下一软。

再度摔落。

脸狠狠砸到地上。

潮气和泥土腥气将她埋住。

棠悔用力撑着,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汗,血,水,趔趄,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

她听见有嘈杂的声音传到耳边。

棠悔已经耗尽体力,没有心思生出警惕心,便径直地、摇晃地,迈着沉重的步子,往那个嘈杂的地方走去。

就算是追兵。

她也认了。

她想现代社会,就算有人再恨她,应该也不至于要对她可怜的保镖小姐也赶尽杀绝。

只要能放过隋秋天就好。

棠悔扯着喉咙里的血腥气,麻木地想,麻木地迈着步子,离嘈杂声越来越近——

摸到张牙舞爪的铁丝,冰冷的坚硬的,要把她的手刺穿的铁丝。

棠悔停了几秒。

她想从篱笆中钻出去,想像刚刚把隋秋天留下来地时候那么冷静,请求好心人可以帮一帮她,帮她报警,帮她回去找她,帮她拿自己的命抵她的命,帮她下辈子可以换种好的、安全的、温暖的、也更普通的方式来爱她……

但她突然哭了出来。

哭声将嘈杂热闹声瞬间变得寂静。

接着,是有人犹豫着往她这边走过来的声音,有人问她“这位小姐你发生什么”,语气带着惊呼,和一些迷茫中的担忧……

棠悔脚步一歪,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她抱着那些冰冷的铁丝,感觉到有很多液体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里面溢出来,也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仿佛心脏被直直戳穿。

有个水鬼撕开她的身体,将她撕得四分五裂,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她变成衰败的魂,奋力推开水鬼,从她喉咙里竭力发出声音,蜷缩着痛到麻痹的腰腿,捂紧被撕开的血淋淋的心脏,面朝那群朝她奔过来的人,

“求你们……”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以跪拜的姿态在恳求,

“求你们去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53「白色医院」

◎“我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苏南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白岛某家不知名的小医院。

在此之前——

她永远没有觉得医院的灯光有那么惨白,像恶毒、冰冷的白色死神在监督。

接着。

她看见棠悔。

一个她几近从来没有见过的棠悔。

那应该是,手术室外,看上去最可怖最触目惊心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她以前从来不会穿的卫衣,卫衣很脏,很破,衣襟、袖口和后背都有被划破的痕迹,胸口绣着一只很脏的狗,但现在,它和这件卫衣的底色一样,有很多干掉的血,干掉的脏水,黑的,灰的,红的,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

棠悔的头发很乱,湿的,脏的,粘的,不整洁的。她的脸也是湿的,脏的,粘的。她手上,肩上,脸上,脖子上,都有很多干掉的、鲜红的血,也有很多被包扎过的细小纱布。

她躲在黑暗里,垂着头,很勉强地很吃力地靠在墙壁上撑坐着身体,手上拿着一条白毛巾,在擦那些血,但白毛巾也已经被染得通红,好像是因为血太多了,怎么擦都擦不完,又好像是,她在反反复复地、机械地擦同一个地方。

她变得不美丽,不优雅。她好像一个,会卑微恳求每一个路过的人的下位者。

医院永远是一个冷静又嘈乱的地方。有人冷静,有人哭喊。

但棠悔很安静。

苏南屏住呼吸走过去,停在她面前,才发现棠悔手里握着一个类似平安符之类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很多血,把那张符都染红了。

可棠悔还是一直在擦。

她脸上的汗、水、血都很多,但她在一遍又一遍地擦那道平安符,仿佛只要把那道平安符上的血擦干净,就可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这间不知名的医院里,她好像是其中冷静的一员。

又好像是因为已经爆发过,所以只剩下冷静。

苏南低头看了她一会,又看从她身上滴落下来的那些血水——

作为秘书,她这个时候的工作,是应该提醒这个女人,尽快去换衣服。

保持一个苍白脆弱但美丽的受害者形象,这样才不至于被拍到闹出什么大事,也不会留下什么话柄,成为其他人眼中的一个笑话。

但。

作为被那个在手术室里的人邀请过和她一起吃蛋糕的人。

苏南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来,看她湿浸浸的侧脸,很久,捂了捂眼睛,嘶哑着声音说,“我申请了航线,等手术结束后,明天早上就可以带她回曼市。”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

不过她想——

曼市的医疗条件总比这里好,还有二十四小时的高级看护。

“她会没事的。”苏南盯着手术室外屏幕上显示的手术时间,慢慢地说,

“医生都说过,她还很年轻,身体比一般人都好很多……”

苏南突然讲不下去。

她去看棠悔。

棠悔还在很努力地擦那道平安符。她的身上还在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她听到苏南的声音。

很冷静地“嗯”了一声,也侧脸,寻到她声音来的方向,对她说,“谢谢。”

苏南突然鼻酸。

棠悔静了一会,没听到她讲话。

又转过脸。

垂头,去擦手中那张湿漉漉的、几乎被血浸透的平安符。

擦了一会,棠悔突然说,

“可是她会害怕。”

苏南愣住。

棠悔的动作停了一秒钟。

她像是想起苏南不知道这件事,便哑着声音解释,

“其实她恐高的。”

说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

“就是过了这么久,才愿意和我讲。”

棠悔头靠在冰冷冷的墙壁。

自顾自地呢喃,“不过现在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苏南沉默。

棠悔也安静了下来。她的视线停在那道血红的平安符上,很久,没有焦点,像是已经被抽离魂魄到另外一个世界。

“你知道吗?”

是在苏南以为她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棠悔开了口,

“我的外婆,以前告诉过我一件最简单的事。”

她讲“外婆”。

声音很轻,也很哑,带着听起来平静却发苦的涩,

“她说,人如果想要追求两全其美,一定会付出代价。”

苏南沉默片刻,说,“这和是不是代价,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没有关系。”棠悔说。

“因为后来,她还跟我说——”手术室外很静,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像飘着的血线,

“不过这一点对我来说没有关系,因为我要有本事,让别人替我付出这个代价。”

苏南张了张唇。

棠悔低着眼,用自己发抖的手捂住脸,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但声线听起来仍然平稳,“因为我是棠悔。”

只是说完这一遍,她停了很久,抖着声音,很轻很轻地重复一遍,

“因为我是棠悔。”

“你不要这么想。”苏南尽力劝慰她,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位她曾经以为心机很重的上司,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如果是秋天,她也不希望你这么想。”

或许是她提到隋秋天。

棠悔彻底静了下来,连呼吸声好像都消失了。很久,她好像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松开手——

用很大的力气攥紧平安符,又继续去擦那些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

苏南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大多数情况下,棠悔都是个极度冷静的人,不会生气,不会发怒,当然,她也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太高兴。也正因为此,还有媒体大肆宣扬,说在棠蓉棠厉葬礼那天,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外婆和母亲哭泣的人。在大部分人眼中,棠悔都很无情,是个标准的上位者。

她现在也没有哭。

只是坐在角落。

很安静地攥着平安符,仿佛正在等待着死神的宣判。

但苏南觉得这并不代表什么,不是只有表现出来,才是悲伤。

眼下的情况不适合多说,棠悔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苏南没有再问,但好几次,她都想劝棠悔先去缓一下,最起码把脸上的血洗干净。可她又知道,无论说几遍,可能也没有用。

所以她始终维持沉默,也只是帮着棠悔擦了擦那些淌到地上来的血水。

直到。

直到第二波人赶到医院。

是隋秋天表姐。

她是跟着房思思和江喜一起来的,拎着个小包。最开始脚步很匆忙,快要走到的时候,步子却又变得很慢,像是很害怕得到自己并不想得到的那个消息。

手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连苏南都等得有些疲累。她看见这两个人赶过来,便赶紧起了身,揉了揉眼睛,嗓音嘶哑地解释状况。

房思思简单地点了点头。

她是带着文件匆匆赶来的,是想和棠悔确认这场祸事中的细节,好在之后与警方那边沟通,也有一些目前要面对的公关事务需要和棠悔及时对接。

再加上,明天棠悔有重要行程,而棠氏集团也不能没有棠悔,现在发生这种事,以防万一,她需要提前与棠悔核对明天的事务。

房思思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棠悔,欲言又止。

苏南摇了摇头。

房思思只好把文件收了起来。

江喜脸色苍白,站在几个人中间左右看了会,还是犹豫着把自己在路上买的水和食物拿出来,分好,一份一份递给她们,低声说,“怕你们饿了,渴了。”

苏南接过。

棠悔也接过,甚至还像平时那样,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但她没有喝,也没吃。

只是把水和三明治都放在旁边。

她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个人,又低着脸,将那道平安符攥得很紧。

苏南本来打算劝她,结果刚想上前,另外一个人却先上前一步——

是隋秋天的表姐。

程时闵。

程时闵走上前去,影子黑沉沉地,好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山,把坐在角落的棠悔罩住。

“棠总。”她是她们集团下的员工,所以她这样称呼她。礼貌的称呼过后,她将身影压前一步,突然低声对她说,

“我求你放过她吧。”

苏南一愣。

棠悔没有任何反应,她好像没有听见程时闵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抱着膝盖,垂着脸。

“程小姐。”房思思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拉程时闵,“现在秋天还在手术中,有什么事我们等手术结束之后再——”

程时闵躲开,或者是说甩开她的手。

她紧紧盯着地上的棠悔,踩在她的影子上,声音听起来不算尖锐,但或许是因为她难以控制肢体语言,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说实话,现在这种情况,连我都已经觉得很累了。”

棠悔几乎是被程时闵堵在那里,她不讲话,表情隐在黑暗里,看上去很恍惚。

“我知道你对她很好。”或许是因为她的表现太平静,程时闵也就变得愈发不平静。

她紧紧盯着她。

似乎迫切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这没有用。”

她近乎于逼问着,对棠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人就算有再*多好,但是没有命,也享受不到,不是吗?”

她说出在场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那个结果。棠悔也因此产生反应,她似乎抖了一下,也费力地张了张唇,但又什么都没说得出来,整个人往墙角躲了一下,像一个瑟缩的影子。

江喜很茫然地拎着还没分完的水,想上前把程时闵拉开。

她不知道程时闵会不会失控从而对棠悔产生任何伤害。保护棠悔是她的职责,也是隋秋天交由她的保镖守则中,最重要的一条。

所以在隋秋天的手术室门外,她会拦在棠悔前面。

程时闵被她拉了一下手臂,想要像刚刚一样甩开,却没能甩得开。

江喜力气比房思思大很多。

程时闵想要甩人自己没甩开,一个踉跄,没站稳。

却又被一旁沉默的苏南扶稳。

程时闵站稳,也变得沉默。

但她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很重,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不看棠悔了,她看拦在自己身前的三个人,突然笑了一下,

“你看看你自己,你身边这么多人,一出事,连秘书加保镖都能这么快赶过来三个。”

“她们保护你,她们担心你,她们为你处理你现在不想处理的一切,却用这么大力气拦着里面躺着的那个人的亲姐姐……”

程时闵指了指手术室亮着的灯。

再低头,去看向角落里的棠悔,“我想,你身边并不缺她一个人。”

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好像恢复平静,“不是吗?棠总。”

听到“手术室”这三个字,棠悔仰头。

有些费力地,透过程时闵的身影,去看向苏南,问,“手术结束了吗?”

苏南怔了片刻,摇头,“没有。”

棠悔又低下脸。

仍然不说其他话。

程时闵像是气笑了,有些恍惚地后退一步。

缓了很久。

她再出声,音量变轻,似乎是心平气和与她商量的语气,

“棠总,就算我求你,放过我妹妹,不行吗?”-

其实隋秋天有个很好的姐姐。

棠悔想。

这次程时闵没有再替隋秋天和稀泥了。

比她这个假冒的当得好很多倍。

她应该会在隋秋天住院这段期间好好照顾她。

可能不会像棠悔过去一样,装作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索取隋秋天的关怀和偏爱,但她可能会给刚出院的隋秋天煮好喝的补汤。可能不会像棠悔过去一样,用哄骗的伎俩,获取隋秋天的拥抱,但她可能会带隋秋天去一个很小但很安全的房子。

如果她给她多发一点工资的话,她可能还会愿意给隋秋天买一台电视机,让她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樱桃小丸子》,应该也会愿意,去陪隋秋天买一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她有资格,有身份,也可以坦诚地,没有目的,去为隋秋天做那些棠悔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

在房思思和江喜带着程时闵去手术室的另外一边冷静的时候。

棠悔抱着膝盖,低声对苏南说,“你不要去找她麻烦。”

苏南停在她身边,将其他人的声音和她的耳朵隔开,

“我知道。”

棠悔点点头。

动作很僵硬,声音也很嘶哑,

“我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一个员工一辈子都安稳无忧不必担心没饭吃的职位?”

苏南沉默一会。

说,“以秋天的性格,她不会希望自己的表姐当这种关系户。”

棠悔静了片刻。

才有些迟钝地点头,“对,她可能会觉得很丢脸,也会不好意思。”

她抬头,脸上很脏,表情像笑又不像笑,反而像个孩童在相当稚气地撇嘴,“可能还会生我的气。”

“她不会生你的气。”苏南蹲下来,说。

棠悔又觉得她是正确的,便点点头,“她不怎么生气。”

苏南顿了片刻。

把她手中被搓揉得血迹斑斑的白毛巾拿走,重新塞给她一条新的,

“她可能会生每一个人的气,但不会生你的气。”

“谢谢,谢谢。”

棠悔说。

第一遍,是因为毛巾。

第二遍,是因为这句话。

苏南不说话了。

棠悔捂住脸,掌心很凉,有种干掉的血的味道,很不舒适,但她将自己的脸捂得很紧,让她想起,很多次黑暗里,她去摸隋秋天的脸的感觉。

“你不要因为表姐的话想很多,她现在只是太着急了。”苏南看了她一会。

出声安慰她,“而且秋天如果知道的话,会很伤心的。”

棠悔捂住脸的手指动了动,她抬起头,敞着那张变得很脏、也很像是要融化的脸,摇了摇头,“其实她说得对。”

“什么?”苏南突然有种直觉。

“伤心总比现在这个样子要好。”手术室外灯光闪闪烁烁,棠悔轻轻地说。

苏南沉默。

棠悔张唇,她的嘴唇被撕破了,一开口,就渗出血来,脸颊上也有几道细小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第一次。”

她讲话有些费力。

所以语速很慢,也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隋秋天第一次流那么多血的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傻,为什么要相信棠蓉?为什么要替别人送命?”

苏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隋秋天的眼睛。

其实隋秋天的眼睛也这么黑,纯净的黑,像婴儿一样的黑。

“而且这个人还好笨,好容易被骗。所以那个时候,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一副很羸弱很单纯的样子,就想,我要教她很多事,让她学聪明一些,不让她被人骗。”

“可后来又觉得,这件事太难做到了,还不如就让她,永远都只留在我身边,起码会没有别人可以骗她。”

头一次,棠悔对别人说那么多话。可能她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还觉得,那次只是意外,只要我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就可以规避很多像现在这样的意外情况。后来,我把他们送进监狱。”

“我就觉得,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隋秋天既可以待在我身边,也可以很安全。”

她低着眼,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不要命地溢出来,像要把她的喉咙淹没,也快要淹到她的眼睛,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人想要两全其美,是真的有代价的。”

直到现在,棠悔才知道,悔恨是种什么滋味。明明,在之前的两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有无数次,对自己做过的错事产生过警惕和恐惧。

但她还是不知悔改,也还是放任自己的“自私”和“妄念”发生。

甚至……还让现在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跑出去,再带着很多人回来,那个时候,我看不见,我听到别人说,那个地方真的很黑,也很危险,好像这座山上还有很凶的动物。”

“但是她也真的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乖,那么听我的话,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出,等我回来。来医院的路上,她差点就睡着了,很多人都在用很大声音去喊她的名字,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要睡过去。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好凉好凉,我在想,这个人是真的好傻好傻。”

“雇佣期都要结束了,还是要替别人送命。我还是觉得她笨,觉得她好容易被骗。”

说到最后一句,棠悔停了很长时间,可能是真的很不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却又难以抵抗自己的悔恨和罪责。

只好近乎于悲戚地抬起脸,将那句话对苏南吐出,

“但我希望,她以后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在说出这句话以后。

棠悔感觉到一种像水淹没口鼻一样的痛苦,弥漫上来,让她觉得窒息,让她在呼出两口气,想要像从前那样控制情绪保持平静,却立刻泣不成声。

她的哭声很小。

因为她不想让隋秋天的表姐看见,她怕程时闵以后对隋秋天说她假惺惺。

所以她竭力抑制,也竭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关起来,锁起来,不去害人,不去索要,也不去欺骗。她整个人变成被折断脊骨的小兽。

变成那个摔破膝盖,被扔在黑漆漆走廊里膝盖淌血的棠悔,变成那个撒很多谎鼻子变得很长带来沉重后果的匹诺曹,变成永远没有办法被拯救的小偷、恶鬼和伪装者。

她佝偻在地面上,对着慌张下想要安抚她的苏南,失声恸哭,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个人,我好想要她,我也,也好像……好像爱她。”

“可是怎么才算爱?我怎么才能爱她?我不知道我的爱,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我只是以为,我有的是办法可以把她留下来,因为她相信我,因为,因为我要什么,她都会给我。”

棠悔整个人蜷缩在地面,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她将自己的手心掐出血。

她躲在角落里面,不敢闹出很大的动静,她怕有人围过来,也怕穿白大褂的医生把她控制住,把她拉到另一个病房,或者苏南为了她的安全和棠氏的脸面着想,把她带离这个现场,让她再也看不见隋秋天,她觉得好痛。

这是爱吗?

她爱隋秋天吗?

为什么爱会让人那么痛苦?

为什么她的爱会让隋秋天受伤?

这个世界有神吗?

如果真的有。

那为什么不庇佑隋秋天,为什么还是要让她流那么多血?

有爱神吗?

如果存在,那爱神为什么不可以早一点过来警告她,对她说——

棠悔,你不是配得到爱的人,也不是配去爱的人。因为你想要的,你想给的,都会让人承受难以挽回的代价。

棠悔哭了很久。

她哭得很伤心,很不好看,很不得体,很狼狈,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很脏,很多污秽,眼睛分不清到底是肿,还是受了伤。

苏南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跟她见过的、其他人在声嘶力竭时候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或许,程度更严重。

如果隋秋天看见了,一定会跟着她一起眼睛红起来。隋秋天其实是个心思很纯洁,很简单,也会因为她的棠悔小姐哭成这样而掉眼泪的人。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程时闵,房思思,江喜。

她们都看过来,用一种和苏南现在很相似的眼神,讶异,震惊,甚至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怜悯。

还有手术室外等待的其他家属,也都用着麻木而虚浮的视线看过来。

但可能——

他们现在,是最理解棠悔的一群人。也可能不理解。

苏南一直不觉得棠悔会哭成这个样子。所以她想去安慰,又觉得自己安慰的方式太普通。

于是。

她只好很沉默地陪着棠悔,祈求隋秋天能够尽快醒过来,每天都掐着表再和她聊三十分钟的天,也在她玩蜘蛛纸牌的时候,很有教养地不去告她的状,还会在她解不出来的时候给出友情提醒。

苏南捂住脸。

手术室外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棠悔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她像是脱了力,整个人都还在颤抖。

苏南觉得,这样下去,棠悔可能会直接昏倒。或者她早就应该昏倒,但是这个女人总是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着极大的掌控力,所以她强迫自己撑下去,恐怕这次过后,也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是在棠悔的哭声停了两三分钟以后,苏南犹豫着与房思思对上视线,在她觉得自己作为棠悔的秘书,不得不劝她吃点东西、喝口水的时候,医生急匆匆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很大声地问,

“谁是隋秋天的家属?”

“我。”程时闵迅速冲上前去,语气很急,“我是她姐姐。”

棠悔没有动,也不出声。她变成一个努力藏起自己踪影的茧。

苏南注意着她的状况,也听着那边,医生在和程时闵解释状况——

大概是说,患者从山上滚落时,被尖锐物刺伤了肾脏,但位置不算太危险。幸运的是,那只是一截尖锐的树枝。

更幸运的是,当时有什么东西贴在她的腰上,替她挡了一下树枝插进去的角度。

现在手术已经顺利结束,患者已经脱离危险期,不过还需要转去ICU继续观察,最好是等麻药醒了之后再去探视,每次只可以进去一个人。

太好了。

苏南舒出一口气。

又去看棠悔。

棠悔还是像刚刚那个样子,好像连一下都没有动过。但她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道沁透着血迹的平安符。

医生说——当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所以树枝刺进去的角度发生变化,没有带来致命伤。

恍惚间,苏南的目光落到那道平安符上。

棠悔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她跪坐在地,佝偻着腰的样子很怪异,也很不好看,好像腰腹处凭空生出一个和隋秋天一模一样的伤口,以至于完全无法坐立,或者是她强迫自己用这种姿势来体会隋秋天的的疼痛,又好像她已经再次泣不成声,只能暂时用这种怪异来维持体面。

“医生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苏南向她强调这个事实,

“过不久就会被转移到病房。”

“我知道。”棠悔维持这个动作很久,像一个在雪地里被冻僵的人。医生每说一句话,就有一片冰垒到她的脚下。

程时闵听完医生的指示,便焦急地在门外等着隋秋天被推出来。

房思思看了眼这边,站在程时闵身后,轻声安慰她,“你别太着急了。”

江喜看了眼这边的棠悔,也咬了咬牙跟过去。

她匆匆忙忙地转着步子,大概是有些等不及,想要去看隋秋天的状况。

“她就要出来了。”苏南站立着对棠悔说。很罕见地,这是所有人都站着,棠悔一个人跪坐着的情况。

“我知道。”棠悔还是没有起身,还是和刚刚一样的姿势。

苏南停在她身边,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她扶起来。

知道苏南在想什么。

棠悔摇了摇头。

苏南沉默了。

棠悔今天的情绪起伏太大,她几乎已经是在撑着最后一点意志力。

她掐自己的手腕,掐掌心,掐手指,掐自己那些小伤口,很用力,让自己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可我还是骗了她。”

直到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棠悔才意识到,可能这才是她做过最愚蠢,最坏的一件事,

“其实棠蓉说得对,她说我和她们一直都是一个样子,自私自利,表里不一。”

走廊里又有急救的患者被推过去,淌了满地了血。棠悔强撑着眼皮,努力从自己身体中溢出词句,这是她维持清醒的最后手段。

纵然如此——

她能发出的声音仍然很轻,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你知道吗苏南,就算她躺在里面,无数次因为我生死未卜,但刚刚,听到医生说平安符给她挡了一下的消息,我突然后悔了。”

“我似乎又产生某种庆幸。

“我觉得,是不是只要她不当保镖,我们以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是不是我以后多给她求那些平安符,她真的会一辈子平平安安,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不想离开她。”

“可是……”

说到这里,棠悔停了下来,几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不想这样了。”

这本该是棠悔早就认知到的道理,但悲哀的是,每一次她都会像现在这样产生某种幡然醒悟的感受,可每一次,等再次听见隋秋天喊她“棠小姐”,小心翼翼的“棠小姐”,一板一眼的“棠小姐”,关切偏爱的“棠小姐”……

她又意识到,原来她这种人,连幡然醒悟都会有浓度,浓度会被一声又一声的“棠小姐”稀释,到最后,也都会被她反复无常地去推翻。

“我不要再这样了。”她说,“我不能再这样了。”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里面被推出来,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围上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隋秋天”的名字,有陌生的声音喊着“隋秋天的姐姐”这个字眼。

苏南也跟着站了起来,脚步往那边挪了几步,又停在原地,犹疑地看向棠悔。

棠悔努力低着眼,也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说,

“苏南,她一定很痛。”

病床从她眼前被推走,像一次无声无息的道别。苏南在左右为难中还是选择跟上去,问了几句。

几个人,几道比她更有资格的脚步声,焦急地跟上去,追上去。棠悔只敢把自己关起来,锁起来,又说,

“苏南,我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54「白色道别」

◎“你的雇佣期结束了。”◎

在隋秋天不算漫长的前半生,她收到很多次道别,但没有一次,不是单方面的。

陈月心把她送到姨妈家,自己拎着一个行李箱和想要抛弃所有旧东西的心,义无反顾地离开潮岛,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实习老师最后一天过完,在她生病没有去成秋游的那一天离开这座小城。

陈宝君在躲着她的无数通电话里,和陈月心商量,把她送到武校,她站在坡上面,看她们两个转过身朝自己挥挥手,让自己不要一直站在那里等。程时闵来武校看她,隔着铁门送她很多东西,也在她面前,将背影一点一点缩小……

她总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在雇佣期开始进入倒数计时的时候。

隋秋天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可以自己主动进行、并且面对的道别。

但因为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习得过这种主动道别的行为。

所以她写《离开之前要做的事》,十二条。

她做很多准备,跟周围的人,跟棠悔,也跟在那个山顶待了很久的自己。

可惜的是。

这次她也同样没有被赐予这种机会。

隋秋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感受到底是不是清醒,她觉得那个时候,自己变成一片飘在天上的云,落不到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无法产生任何实实在在的感受,蝴蝶、蜜蜂、烟花、火车和火山……都没有。

这种状态下的离别很卑鄙。

但因为那个人是棠悔,隋秋天不想用“卑鄙”这个词语来形容她。

于是她明白。

原来这就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说她卑鄙。

总之,那个时候,棠悔走进来。房间里很白很白,像刚刷过一层油漆一样。

棠悔换过一身衣服,穿防护服,但她的侧颈上好像还是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模模糊糊的,有些刺眼。她的皮肤在蓝色的防护服衬托下很白,苍白,显得她在生一场很严重的、内脏溃烂掉的病。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也很红,像那种脱力过的红。

隋秋天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几乎都已经很不像棠悔了。

但又还是很美丽。

隋秋天想要去给她擦擦那些没有擦干净的血,也想起身抱抱她,完成她们今天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正式的拥抱,她想让她不要再哭,这样的话,她明天可能会生病。因为棠悔身体很不好,总是因为一点事情就咳嗽发热。

但是隋秋天没有办法动。

这个认知使她茫然。

不过,基于这种状态的木然,她没有感觉到太多害怕,她的感知好像被限制住了,变得迟钝,也变得更麻木。

“医生说,你现在的感知能力还没有恢复太多,所以感受不到很多东西,是很正常的。”

棠悔过来握住她的手。

体温传到她手上来,声音听上去还是一样很温柔,

“隋秋天,你不要害怕。”

女人的手有点温,有点热。

隋秋天想要动动手指给她回应。但她挪动的幅度很小,在棠悔紧握住她的掌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她只好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她。

棠悔也看她。

但灯光太白了,而且隋秋天刚醒过来,视野还很不明朗,所以她不是能把棠悔看得很清楚。她只觉得棠悔皮肤很白,眼睛很黑,但是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消息。

她们看着对方,很久很久。因为这是从那个漫无边际黑夜中奔逃出来之后,她们第一次彻底看清对方。

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隋秋天头躺在枕头上,想要笑一下。

但没有办法牵动嘴角。

于是她只是呼出一口气,白色气体像一个喷嚏一样粘满透明呼吸罩。

棠悔突然低下了脸。

她的脸躲到一个隋秋天看不到的视角,她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自己却好像在发抖。

可能是病房里的冷气开得太凉。她的体温也变得很凉很凉,像一个怎么捂也捂不暖的冰块。

隋秋天张唇,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费力地吐出一口气,白色气体弥漫整个世界。

病房内忽然只剩下呼吸声。

她的,她的。

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难呼吸。也分不清,是不是有谁在哭。

隋秋天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水从她的眼睛里面跑出来,过了一会。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得更紧——这仿佛是一种,她这辈子都没被抓得那么紧的力度。好像,她也很珍贵,是某个人无法放弃的珍宝。

她很努力,很认真,去回握她的手指。

棠悔像是有所感觉,瑟缩的肩用一种微弱的弧度颤了一下。

接着。

她彻底平复自己的情绪,也抑制自己像是在抽泣的呼吸,抬起那双异常红肿的眼看她,

“隋秋天。”

她对她说,“我有三件事要和你说。”

隋秋天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努力看着她的眼睛,呼出一口气,呼吸罩上的水汽,变浓又变淡。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

棠悔的声音很微弱,好像是因为哪里在痛说不出来,但还是在努力地吐出每一个字,

“会觉得,我为什么不等你完全清醒以后再说?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话,听起来,我可能真的是个很不体贴的雇主。”

她的声音离她近了很多。

像是在耳朵边上,“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我可能会反悔。”

好吧。

其实反悔也没关系。

隋秋天想。

但隋秋天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好努力地挪动自己的视线,去找棠悔的眼睛。

但棠悔没让她看到。

棠悔停在了一个离她很近,却又让她看不到自己的地方。

不过她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所以这能让隋秋天稍微放松些。

然后棠悔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按了按她蹙紧的眉心。这个动作持续很久,很久,久到隋秋天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长,棠悔才开了口,

“第一件事,你的雇佣期结束了。”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她还是感觉自己坐在云朵上。

她看到棠悔黑色的发顶,像是有进来之前有整理过,但又因为今夜发生太多事,还是有些乱乱的。

隋秋天想去摸摸她的头发。

“从今天开始——”

“你不需要再日日夜夜为我担心,也不需要住在你不喜欢的山顶。”

隋秋天盯着棠悔的发顶,很努力地动了动手指。

棠悔似乎在看她,似乎又没有。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冷静的,平和的,没有受伤的,

“这件事我们在之前就已经达成过共识,但你现在受了伤,我想提前几天结束也是应该的。关于离职和搬家的事宜,会有其他人来找你处理。”

她像是在进来之前准备好腹稿,这是棠悔擅长做的事情,她总是能把很多复杂的事情处理得很有条例,也总是在面对很多大场面的时候保持毫无偏见、也心平气和的心态。这是隋秋天对她产生崇拜的原因。

“但就我个人而言。”直到说到这里,棠悔打了顿。她甚至停了很久。

久到隋秋天觉得自己都要飘走了,她才继续往下说,

“就我个人而言,你一直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保镖。你善良,真诚,认真对待你的工作,也,也认真对待我。”

“我这辈子遇见那么多人,你大概是最信任我的一个,因为你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职业,以及我暴露在外面的一切,就看轻过我,也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偏见。”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雇主,能成为你的‘棠小姐’,是我至今为止,都觉得很幸运的一件事。”

说到这里。

她像刚刚一样握紧隋秋天的手指,声音放得很低,

“我感激你。”

她喊她的名字,重复一遍,“隋秋天,我感激你。”

可能是因为第一件事和她们的工作有关,棠悔整段话里,都在以“雇主”和“棠小姐”自称,她没有提“姐姐”这个词了。

如果换作别人。

隋秋天会觉得——是游戏结束,对方不耐烦,不想和她玩“姐姐妹妹过家家”游戏了。

但棠悔不会的。

隋秋天想对棠悔说“没关系”。

但她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找到棠悔的眼睛,所以她只是很迷茫地转了转眼珠,想展示对棠悔的“没关系”。

“第二件事。”

是在隋秋天对外界温度感知逐渐恢复的时候,棠悔再度开了口,

“我骗了你。”

隋秋天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棠悔的意思。她觉得棠悔的手变得很凉很凉,像一个在雪地里被冻僵的人,让她没有力气去握住。

“你肯定会觉得奇怪。因为你一直以来都很相信我,还觉得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病房里很安静。

棠悔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有她们两个可以听见,

“但其实我欺骗了你,很多很多。”

隋秋天看着她的黑色发顶。

很突然地想起——

她头上的白色丝巾不见了,那么漂亮、那么好看的、像一朵白云一样的丝巾。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给她重新买一条。

棠悔大概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恍惚,不知道是不是有哪里在痛,也不知道受的伤严重不严重,

“不只是,我的眼睛。可能在这一点上,你已经有很多察觉。但远远不止这一点。”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好像是因为无法承载这样的剖白,所以变得很哑,像烂掉的苦杏,“因为很多时候我都在骗你。”

骗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好骗的人。

每个人都骗过我。我知道苏秘书和房秘书都骗了我好几次。

但没关系。

我不怪你,也不怪她们两个。我还是希望,下一次,她们能过来陪你吃蛋糕。

隋秋天想。

棠悔伸手,像是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是又害怕她会因此抗拒,所以在空中悬停很久,都迟迟没有落下,

“而且次数多到,我现在想回过头去,把每个谎言找出来对你坦白,可能都已经分不清,我到底对你说了多少个谎。可能,可能只要我说出一个,你都会觉得无法置信……”

“包括江喜。”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看着隋秋天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有些艰难地把手收了回去,

“记得吗?她是苏南带回来的。记得吗?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你的要求。”

隋秋天睁着眼睛,微微发怔。

棠悔看着她,大概是觉得她很笨,自己弯了弯眼角,但弧度看起来很勉强,

“因为她的任务是,在你的雇佣期结束以前,扮演你的接替者。但在你雇佣期结束的第二天,她就会因为私人事务,无法担任我的保镖。”

“然后,她就会去寻求你的帮助。再然后,我就会想方设法让你心软,回到我的身边。”

这真的是隋秋天不知道的事情。她一直以为,江喜是个对工作很有热情的年轻人。那如果江喜不是真的保镖的话?棠悔以后要怎么办?

隋秋天吃力地蜷了蜷手指,想要去握棠悔的手。

棠悔低着眼,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动作。她的手指也蜷了蜷,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动作很小心,语气也很小心,“是不是很幼稚?”

“也很奇怪?”

她稍微动了一下位置。隋秋天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的睫毛低下去,在眼睛上盖上阴影,“因为我就是一个这样怪的人,表里不一,总是希望扮演你心中那个最温柔最善良的角色。”

根本不是这样。隋秋天否认,也想要去拉她,却没有办法用上力气。

“但这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棠悔的嗓音真的很哑很哑,她好像在这个夜晚,受到什么很沉重的打击,所以在竭力维系自己的防御系统,让它替自己工作,替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些话,

“在江喜来之前,我并没有产生这个想法。只是我后来后悔了,那个时候我听到你对江喜说我是最善良最美丽的那一个,我觉得,我大概不能让你走掉了,因为除了你,就没有人会觉得,我最善良最美丽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像是难过,又像是在自嘲,“不过现在,我又后悔了。”

她静了片刻,挪到隋秋天能看到自己的位置,敞在口罩之外的眉眼看起来好温柔。

她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眉毛,像这是很珍贵的、某种不可以触摸的藏品,又像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所以,接下来是第三件事。”

隋秋天看着她,直直地,不绕开地。她吐出的气体在呼吸罩上发着热,被棠悔握紧的手也发着热,被棠悔看着的眼睛也很热。

“有很多人,都喜欢说重复的话。因为这是她们表达关心的方式。”

“我曾经觉得,这很浪费时间,也没有必要。因为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聪明的人,但现在,我好像还是只想和你说那些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以后不要这么傻。”

这听起来很像道别词,哪怕棠悔已经不是第一次说。

隋秋天仍然觉得迷茫。

“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要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要学会自私,要学会给自己买全所有爱吃的冰淇淋口味,想吃月饼的时候,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吃蛋糕的时候就给自己买,就算不是生日也没关*系,也永远要买自己爱吃的口味。”

刚开始说的时候,棠悔在笑。但因为她的眼睛很肿很肿,所以她看起来笑得很勉强,也很不好看,

“不要吝啬花钱,养一只白色小狗,流浪狗,宠物店,都可以,但一定要给它做好防疫,然后,陪它长大,也让它陪你度过无聊的十年二十年。等它走了,你可以难过,但不要太难过,也可以再养一只,小猫也可以,但不要太宠它,因为小猫脾气很坏。”

“买一台电视机,好一点的品牌,放在自己的卧室里,但要注意观看时间,因为你的近视可能会因此加重。不要和你不喜欢的任何人分享,每天都可以看《樱桃小丸子》,不必为此感到害羞,因为你很可爱,没有人可以因此说你什么。”

“每年都去体检一次,像过去七年时间一样。从上到下,全身体检。也去查度数有没有加重,如果加重,换眼镜。如果没有,也换一副。不要再戴现在这副,它很老气。所以,换掉这副眼镜,也忘掉……忘掉之前的一切。”

隋秋天突然变得很累很累,她的身体里面似乎有某种感觉在很慢很慢地恢复,以至于她几乎都有些看不清棠悔了。但她还是很用力地睁着眼睛,想要把棠悔看得很清楚。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她已经为这场道别准备过无数次,但看到棠悔的眼睛,她还是感觉到一种很浓厚、很密集的东西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是岩浆吗?

为什么让她觉得那么烫,又那么痛?

棠悔低眼,注视着她,按了按她的眉心,“有喜欢的人,尽情去喜欢。”

目光是湿的,咸的,也是苦的,“但也不要那么喜欢。不要是那种为了她可以不要命的喜欢,要普通一点的,和她一起生活,一起吵架,一起看你喜欢的动画片,也可以迁就她和她看她喜欢的电影,但不可以让自己太委屈的喜欢。”

有湿漉漉的、晶莹剔透的东西滴落下来。从棠悔的下巴上,一颗,一颗。

看起来就很珍贵。

隋秋天想去接。

却被棠悔躲过。

棠悔躲过她之后,几乎是没有办法地,不得不挪动了一下位置。

她在她病床边蹲了下来,发着抖,发着颤,背脊弯起来的弧度看起来很痛苦,像是难以再发出任何声音,便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试图与她的手分开。

但隋秋天在不自觉中握得太紧了。

以至于。

棠悔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她重新回到隋秋天的视野中,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隋秋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那个时候她脸色苍白,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也流了很多很多血。

隋秋天害怕自己弄痛她。

只好松开手。

棠悔盯她的手,停了很久,像是忍不住,便帮她揉了揉变得麻木的手,

“你的反应总是很慢,也很迟钝,所以这次,这次就好好消化一下这件事。然后,去过你想要的,那种普普通通的生活,不要为我哭,不要相信我的眼泪,不要相信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

有液体从隋秋天眼角滑落下来。

很慢。

很慢。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因为她突然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白色的、蓝色的色块。

棠悔没有帮她擦眼泪,她似乎是不想让她看清她。但她却自私地躲在模糊的视野背后,看她很久,像是心疼她,又像是无法面对。

可这个女人还是很温柔。

道别中也用着叮嘱的语气,还微笑着,很僵木地帮她擦了擦脸颊上无声无息淌下来的眼泪。

然后,她对她说,

“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场道别和隋秋天所设想的、所以为的,有着极大程度的差异。

在她以为的道别里。

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和棠悔说上一句话。哪怕是只有一句,她都会用这次珍贵的机会,笑着对棠悔说——

棠悔小姐。

能遇见你,对我来说是像中了张超级大彩票那么幸运的事。

这是她准备好的道别语。

在这之前,她精心从很多句话中,挑选了最能代表自己心情的那一句。

但棠悔没有给她机会。

她在说完那三件事之后,就撑扶着墙面,跌跌撞撞地奔逃出去,好像再难以承受隋秋天的视线,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立马推翻自己说过的所有。

而遗憾的是。

隋秋天仍然是个普普通通的、被禁锢在病床上的人类,她无法突破麻药的限制,说出那句话,甚至在那时,也无法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太多波动。

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棠悔离开。

兀自安静地流了很多很多眼泪,也吐出很多口白色的呼吸。

像一座被定义为千万年都不会再爆发的死火山,却在有一天突然催动了海啸。

有一瞬间她没有任何由来地想,在很多故事里,白色都是一种悲伤的颜色。

她被棠悔留下来,然后发现,原来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

之后,有另外一个人冲进这个白色的房间。

隋秋天以为是棠悔,想要奋力挣脱。

但不是。

这个人是穿了防护服的程时闵,她过来,紧紧抱住隋秋天的头,带着哭腔对她说,

“秋天,我带你回家。”

骤然,隋秋天挣脱的力气全都卸掉,她很安静地待在程时闵怀里,听着程时闵慌张地哭诉很多,最后失去力气,也再次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隋秋天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因为模糊中她看见——窗外竟然已经在飘雪了。

雪对曼市的孩子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但隋秋天看着那些缓缓在玻璃窗外打转的雪片,觉得这很像是假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因为在睁眼之前——她还在那个名字很像是饮料的游乐园里,躲在很晒很晒的太阳下面,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吃着冰淇淋。

但醒过来,她又感觉到真实的很冷。

所以她觉得自己变成一个糊涂的人。可能这也是棠悔认为她不再适合当保镖的原因。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那些时间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总之。

程时闵应该是把她从白岛带了回来,让她住在曼市一家医院的VIP病房里面。

但她不知道——

程时闵是哪里来的钱付一天三千五百块的住院费。

不过,直到这场雪落下来,她都没有再见过棠悔、苏南、房思思和江喜……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就好像,在山顶的生活,只是发生在很遥远的、完全不真实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这些人都不见了。

只有程时闵在她旁边,很关切地摸摸她的头,问她有没有什么后遗症反应。

隋秋天摇摇头,说没有。

然后她嘶着声音问,“棠悔小姐呢?”

“你现在先好好修养,等出院了,我带你回潮岛。”程时闵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

好似自己根本不认识“棠悔”这个人,她变成一个隋秋天一觉醒来就失去记忆的人,自顾自地给她整理着被角,“等这场雪下完,我们就一起回家。”

隋秋天觉得她的态度很奇怪,也觉得她每天不工作在医院里照顾自己也很奇怪。

她问她为什么不去工作。

程时闵很平静地对她说,“因为我辞职了。”

隋秋天愣了愣,张唇。

程时闵躲开她的视线。

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辞职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必要去想的事。”

“为什么要辞职?”隋秋天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行为。

程时闵笑着摸摸她的头,“因为想跟你一起辞职回老家啊。”

“表姐。”

隋秋天躺在病床上,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程时闵嘴角的笑敛了一下,“你可能误会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你的意思。”隋秋天的伤还没有好全,多说一点话就容易冒冷汗。

但她还是一边咳嗽着,一边坚持把自己要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你是你自己,我也是我自己。”

“我辞职,和你是不是辞职没有关系。如果你要跟着我一起辞职,我会觉得你很奇怪,也很不喜欢你这种行为。”

她躺在被子里面。

很温顺地对程时闵说,“我不想,而且本来也没有必要承担这种责任。”

程时闵沉默下来。她看着她,轻轻替她扯了扯被子,

“知道了,你先休息。”

隋秋天顺从地躺下来,但还是在程时闵离开之前,决心要和这位总是在自己面前显得别扭又矛盾的表姐,把话说清楚,

“你不需要因为当年没有阻止她们,就对我感到愧疚。”

“你当时也不过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孩子,不是我的妈妈,不是我的监护人。”

“你对我没有责任,不需要弥补我。”她对安静下来的程时闵说,

“但我还是很感谢你——”

“能在这种时候照顾我,甚至是牺牲你自己的工作来陪我。”

程时闵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没有接,她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备注。

她看清了,隋秋天也看清了——是陈宝君打过来的电话。

“可是我已经是大人了。”隋秋天最近几天睡眠都很多,动不动就困,才说了几句话,她就已经掀不开眼皮,音量也变轻了下去,“而且,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

这句话落。

意识渐渐下沉。

隋秋天躺在温暖的被子里面,难以抵抗气温和身体的双重限制。

眼皮沉得有些掀不开,已经快要睡过去。

过了一会。

她听见程时闵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拿着电话走了出去。

隋秋天呼吸均匀,意识也逐渐像一艘小船,沉进了水里。

不知道再过了多久。

她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这个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好像是坐轮椅进来的,速度很慢,在隋秋天的病床边停了很久,像她飘在漫无边际的大海里中,遇见的另一艘小船。

她没有喊醒她。

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

她静静看着她。

很久。

才犹豫地。

很慢地,过来摸了摸隋秋天的额头。

手指很凉。

像是被窗外的雪淋过,有些湿润。

不过这个人很慌张。

没等隋秋天察觉太多,就迅速抽离,也迅速拨动轮椅,离开了她的病房。

隋秋天这一觉睡了很久。

醒过来的时候。

她差不多已经忘记刚刚的事情,更难以分辨,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一场恍惚中的错觉。

程时闵没有在病房里。

病房里很空荡,只有一个之前经常在VIP病房巡房的医生,她过来给隋秋天查体,测体温。她的手心很温暖,和刚刚的感觉很像。

应该就是这个医生了。隋秋天安静地想。

医生看到她睁开眼睛,表情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可以再睡一会。”

隋秋天听话地闭上眼睛。

“不过你姐姐呢?”医生像是随口闲聊,提起这件事,

“今天怎么没有看见她过来?”

“我的姐姐?”

隋秋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清清楚楚地看见医生的脸,不是她想要看见的那个人,也看见窗外飘荡着的大雪,看上去让她感觉很冷,也不是她以为的天气。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摇了摇头,又觉得冷。

便往被子里钻了钻。

侧躺着,背对着医生,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动静比窗外面落下的雪片还要小,

“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这章写的时候要哭晕咯

55「新-平安符」

◎“不要再想起我们这些人了。”◎

这场雪下了很久,久到这个冬天都像是快过去了。而隋秋天认为,自己应该要蛮生棠悔的气。

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

能让棠悔在这段漫长的住院时间里,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不过,如果只是出于这个理由生气,会显得她太小气。

所以她又想——

可能是因为她很担心棠悔。

那个危险而迷乱的黑夜发生太多事,棠悔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清醒状态下见过棠悔。

她不知道棠悔到底受了多少伤,不知道棠悔崴掉的脚,被划伤的脸和手有没有好,也不知道棠悔现在到底安不安全,更不知道……

棠悔要坐私人飞机去哪里的时候,那个随行管家会不会给她斟份量很危险的红茶。

但棠悔未经她的允许,就跟她单方面道别。这可能是隋秋天有点生她气、甚至也不太想违抗命令去找她的原因。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

期间,警察来过好几次,问隋秋天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

最开始,警察来的时候,隋秋天还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她很拼命去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报给警察,希望她们能尽快抓到那天晚上的犯人。

也希望,她们也可以像她一样,努力回忆这个案件另外一个当事人的状态细节。

但每次隋秋天问。

不管过来的到底是哪一个警察。

她们都只好脾气地告诉她——你不用担心,她挺好的。

她们让她好好养身体,养病,然后就告辞离开。于是,隋秋天只能在病床上,一个人躺着度过半个冬天。

不过,在隋秋天的劝说下——

程时闵没有再坚持要辞职。

她已经回到公司去工作,但还是会在每天中午和晚上下班之后,马上赶过来照顾她,却也不会跟她说任何与棠悔有关的消息。

她像是很担心她,又像是在监视她周围的一切,怕有什么孤魂野鬼躲过自己的视野,在她上班时来对单纯无知的隋秋天施以诱惑。

有一次。

隋秋天还听到。

程时闵把负责VIP病房的医生拉到病房外,沉着声音问——白天的时候,有没有人偷偷来过。

听到这个问题,躺在病床上的隋秋天翻过了身,面向着门外,和窗外面的雪一起竖起耳朵。

“这个肯定没有。”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笃定,“程小姐你放心,我们VIP病房监管很严格的,不可能未经过允许偷偷放人进来。”

隋秋天静了一会,兀自把身翻回去,心脏和窗外的雪一起慢慢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吗?”程时闵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怀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极为自信,“我和几位负责这边的护士都可以确定,在隋小姐清醒和睡觉的时间,除了你和警察之外,都没有其他家属来过。”

“好吧。”

程时闵听上去终于放心。

她没有再和医生说什么重要的话,而是轻轻推门走了进来,站在病床门口,在隋秋天的背后,看了她一会,给她拉了拉被子,打了个哈欠。她最近又要照顾隋秋天这个病人,又要赶回去上班,两班倒,也很辛苦。

“表姐。”隋秋天突然喊她。

“嗯?”

程时闵坐在她背后,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语气听上去是意外,“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没有,我这几天睡太多了,再睡下去,身体会变得很弱。”隋秋天说。

“你担心这个做什么?”程时闵很警惕。

但最近她一直在避免直接提及这件事,也终究还是没有把话明说出来。所以,她只是安静了一会,说,

“变弱一点也没事,反正你以后的工作也不需要你有多强壮。”

“表姐,你去把我的医药费账单要过来吧。”隋秋天没有回答她,“我补给你。”

程时闵不讲话。她的椅子也不咯吱咯吱响了。

“然后你去补给她。”

隋秋天又说,“可以联系她的秘书,我有苏南的号码。”

“对不起。”

中央空调的暖气扑簌簌地吹着,像一场无声的责难,良久,程时闵开了口,

“她说这本来就应该是她需要担负的责任,让我不要连这种事都要拒绝,这样会很吃亏。”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难掩歉疚,“可能我应该更有骨气一点。”

“不是。”

隋秋天背对着程时闵。

她没有看她,她睁着眼睛,在看窗外面颜色很白很白的雪,

“钱本来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这场雪下了很长时间,隋秋天也住了很久时间的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次她的恢复时间很长,到现在,她还是有些咳嗽。

咳嗽起来肺那里会很痛,像一条线,扯着心脏也很痛,

“但你如果要不准我和她联系,不准她来看我,对她有很大恶意,却又接受她的这些安排,很奇怪,也很不好。”

她一边用力咳着,一边脸色苍白地、坚持想把这句话说完,

“我不想,我不想,连你也是这个样子。”

她一下子咳得厉害。

程时闵也着急起来,她奔过来,给隋秋天顺着呼吸,又着急忙慌地给她拍着背。

等她终于稍微平复下来。

程时闵翻箱倒柜地去给她倒了杯温水,端着温水转过头来。

陡然间,她看见隋秋天那张因为咳嗽而失去血色的脸。

程时闵倏地怔住,手却止不住地发着抖。

隋秋天没察觉到她的反应,她自己接过水,表情很难看地抿了一口,像是感觉好一点,靠在病床上,微弱地、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程时闵看着她这个样子。

也红了红眼睛。

隋秋天慢慢喝着水,也用那双漆黑得很纯净的眼睛,看着她,“你去把钱还给她吧。”

“你知道了?”程时闵在她床边坐下来,两只手的手掌捂了捂脸,整个人很疲累的样子,“她来找过你?”

“没有。”

隋秋天摇头。

她两只手捧着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去,“但我猜得到,你看见她的时候,会和她讲什么。”

程时闵愣怔。

她动作很慢地放下手,看着她不讲话。

“不过你放心。”

隋秋天看了看窗外还在往下飘落的雪,说,“这件事应该和你没有太大的关系。”

“什么事?”程时闵问。

隋秋天低眼,看了看手里还剩下一半的水,睫毛盖下来,“她不来看我,也不来告诉我她好不好……”

“让我担心她的事。”

她说着,程时闵安静下来。

“不过总归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隋秋天提起唇角,对程时闵笑起来,样子很像一个宽容的大人,

“而且表姐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不知道冬天会在哪一天结束。她很有勇气地对她说,“这件事我想要自己处理。”-

说是自己处理。

但其实隋秋天在逞强。

她根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但她擅长听话。

陈月心把她送去陈宝君家的时候,对她讲要听话。后来,她们一起把她送进去武校的时候,也对她讲,在里面要听话。听话才是乖孩子,听话,大人才会喜欢。

所以她听话。

后来也很听棠悔的话。

以前,她是希望她听话了,她们能因为她听话就把她接回去。

后来,她只是希望,棠悔会因为她听话,而变得稍微开心一些。

现在,隋秋天怀疑可能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听她话的机会。

棠悔应该很了解她,很清楚她的性格,知道她对她的话从来都很顺从。但棠悔还是那么坚决,使用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让她不要去找她。

基于这点。

隋秋天觉得自己真的蛮生气。

因为她真的不想回去找她了。

这天过后,程时闵应该是认真考虑了隋秋天说的话,也联系了苏南,真的把这些天的住院费还了过去。

于是没过多久,苏南就来到了医院。

那是在隋秋天出院的前一天。

那天雪正好停了,外面出了太阳,但雪还没有融,盖在医院的草坪上,一层一层。这个世界还是白色的。

隋秋天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

但她发现,她没办法像其他住院的人一样,去外面走一走,感受这个冬天的来临。

因为她没有冬天的外套。

程时闵说今天给她买过来,但在中午还没有来得及过来。

于是。

隋秋天只是站在高高的楼层上面,很羡慕地看那些人在雪地里走来走去。

苏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躲在廊道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里面,大概偷偷观察隋秋天很久,才慢慢走过来,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对她说,

“干嘛还要自己出医药费,天使也不是这么当的吧?”

隋秋天看见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才看清这个人是谁。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太认识苏南了,因为她真的已经离那个世界,很远很远。

“听说你要出院了。”苏南过来拍拍她的肩,很认真地在灯光下面看她一会,大概是觉得她的脸色看上去没有在生什么重病,便放下心来。

又从旁边推了一个行李箱给她,

“我昨天去给你收拾了些行李,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重要的东西。”

“要是少了,就让我再给你拿回来就是。”她停了一会,对隋秋天说,

“你自己好好养病,用不着这么辛苦跑上跑下的。”

“谢谢。”隋秋天很是拘谨地接过来,手指按在行李箱拉杆上面,没有说更多。

苏南“嗯”了一声,看了眼手表。她像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但还是没有这么快就提离开的事情,而是用轻松的语气,跟她说,

“房秘说让我跟你道歉,因为她最近很忙,可能没有时间过来,还让我给你带了个出院礼物。”

“什么?”隋秋天好奇地问。

苏南笑了笑,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亮出来,是一个小提袋。

“本来应该是离职礼物的。”

她对隋秋天解释,“不过现在……

顿了一下,“算来算去也都差不多。”

隋秋天木着脸点点头,“好。”

她接过手提袋,拿出来,里面是一盆看起来很好养的多肉植物摆件,叶片晶莹剔透,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着——长命百岁树。

“拿回去好好放着。”苏南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别扔了。”

“谢谢。”隋秋天又说。

然后又低着头,把多肉摆件重新放进袋子里面。

“里面还有一个礼物。”苏南提醒她。

“是吗?”

隋秋天稀里糊涂,把手提袋打开,隔着那盆被包起来的多肉摆件,隐隐约约,她看见一个小夹层,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根红色的手绳。

“这是什么?”

她问。

苏南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隋秋天只好自己又努力地在手提袋里面翻来翻去,想要把红色手绳拿出来。

但多肉摆件很大。

手绳上挂着的东西很小。

她翻了好几下,都没能翻得出。

所以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

苏南看了她一会,也上了手,帮她把那盆“碍事”的多肉摆件拿出来。

“谢谢。”

隋秋天松了口气,勾住红色手绳,拿出来,是一张平安符,新的。

那天天很黑,她没有仔细看过那张平安符,现在看来,符纸材质看起来很厚,明明是一样的,却比那天她在白岛,得到的那张看起来还要珍贵。

“谢谢。”

于是她又只好再讲这句话。

她很无措地站在那里,把平安符拿出来,勾在手腕上。

“开过光的。”

苏南帮她把多肉重新装进去,把手提袋整理好,递给她,对她说,“每天都要戴在身上,千万别弄掉了。”

“谢谢。”隋秋天接过来,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苏南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她。

隋秋天也回望过去。

她们都没有提及那个名字。

就好像,谁先提起,谁就会受到惩罚。

直到一阵风刮过来。

隋秋天又开始咳嗽。

她咳得厉害。

苏南应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先是皱了一下眉,紧接着,她看她一直没有停下来,自己变得很慌张,帮她拍背,拍完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旁边很紧张地看着她。

隋秋天一边咳嗽,一边攥着手中的平安符,冲她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但这阵咳嗽来得太急,太猛。

隋秋天难受极了。

不得不扶着墙面,缓缓滑蹲下来,用隐隐发热的平安符,捂住自己咳得发疼的胸口。

她这阵子瘦了很多,脊骨都突起来,让病号服撑出褶皱。

她像一把羸弱的、颤颤巍巍的伞,兀自撑在苏南的影子里面。

苏南没有办法,到后面,她也只好红着眼睛,看着她一点一点咳完,鼻梢、眼梢都一点一点因为咳嗽而变红。

好一会。

隋秋天稍微好一点。

她喘气,难受地喘气,呼吸很像是某种生锈的机械,很艰难地在维系。

苏南望着她的背脊,喊她,

“秋天。”

她突然开始这样喊她,完全不喊她“秋天保镖”了。

隋秋天抬起头来。

她迷茫,脆弱,眼睛里生出很多湿意。

苏南犹豫着,“我之前总是觉得,挺舍不得你,也挺不想你走的。”

她笑了下,“还觉得,你应该也不会那么狠心吧,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但现在。”说着,苏南看了看窗外的雪,声音低了下去,“我又觉得,你离开那里也挺好的。”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苏南的视线停留在医院外面的马路上,那里有很多辆被雪覆盖住的车,都是白色的,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更何况,其实早两天,迟两天都没什么区别,而且你自由了,冬天就出门打个雪仗,夏天就出门吃个冰淇淋,这样多好?”

“不要再想起……”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有些说不下去,停顿很久,才将视线收回来,对她笑了笑,轻轻地说,

“不要再想起我们这些人了。”

隋秋天看她的眼睛。

苏南躲躲闪闪。

似乎是怕她问出那个名字,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她还好吗?”隋秋天还是问出来了。

苏南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将戴着手表的手放下来,也又对隋秋天笑了笑,

“挺好的,真的。”

隋秋天很是固执地看着她。

苏南没有办法。

视线又往外挪了短暂的几秒,就极为镇定地挪回来,

“她的伤不严重,早就恢复了。”

“不过现在,我们还在处理那天晚上事情的后续,在配合警方给证据和怀疑对象。”

“你这些天不也是有警察反反复复来找过你吗?”

隋秋天点点头,“我知道。”

“那其他方面呢?有闹出什么新闻吗?或者最近公司里面有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有没有狗仔去守门之类的?还有,她……她吃得下东西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她的胃很不好,不按时吃的话会出问题……”

她攥着平安符,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问得自己又开始咳嗽起来。

但苏南一个都没有回答。苏南沉默地过来帮她拍拍背,最后等她的视野被咳得模糊之后,看了眼窗外马路上那些停着的车,才叹了口气,

“秋天,你现在就不要再管这些事情了。”

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隋秋天沉默下来。

她没有再问。

苏南也没有再说。

没过多久,苏南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和她告别,叮嘱了些注意事项,留下那件行李箱,就离开了医院。

隋秋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跟了上去。

她算是个训练有素的保镖,跟踪人的时候,可以不被人发现。就算在生病,也在这方面很有本领。

外面的雪还没有融化,气温应该很低很低,隋秋天没有穿外套,她穿布料很薄的病号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楼梯,跟着坐电梯的苏南到了一楼。

她就这样走出去,也并不觉得冷。

大概是有那张平安符在保佑。

她闭紧嘴巴,不让风吹进去,又引起那些要命的咳嗽。

她跟着苏南。

到了医院外面。

看见苏南上了一辆车顶上全是雪的车。

那是一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车,玻璃很黑,看不出车里面到底有几个人,好像也都不是棠悔车库里的那些车。

隋秋天没有戴眼镜,她隔着大概有三个花坛的距离,看那辆车在苏南上去之后,停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都迟迟没有离开。

她不知道棠悔有没有在里面。

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跑上去,像郑成胜那样被拦在车外面。

然后江喜下来,对她说——隋小姐,请你不要靠近我们棠总。

她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更不知道。

自己如果真的见到棠悔,要说什么?

说她不怪她骗她,不怪她不来见她。还是说,她想回去,再当她的保镖?

或者是说,她很想念她,想让她再当她的姐姐?也想抱一抱她,想要看看她在冬天是不是很冷?

第三个想法冒出来。

隋秋天吓了自己一跳。

她觉得很古怪。

然后她突然想起棠蓉之前说的话——要在棠悔最相信她的时候,离开她。

这是对的吗?

可能是对的。

因为棠悔如果不信任她,就不会跟她去游乐园。如果她们没有去游乐园,如果她们在曼市,可能也就不会有机会发生这件事。

就算发生,她也会更像一个专业的保镖一点,不会像那天在白岛,变成一个生病了也那么固执地想要去旅行的小孩子,甚至得寸进尺,让自己变成棠悔的“妹妹”,从而掉以轻心。

才会导致现在发生这种事。

基于这点,她的确是已经不适合再担任棠悔的保镖。

但也有可能不对。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骗了棠悔。

可能是这个冬天罕见地下了雪,隋秋天也罕见地逻辑混乱,无法梳理出清晰的逻辑,找到一条正确的出路。

现在没有再下雪,这天的太阳也很白。隋秋天站在白色的世界,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见程时闵很是着急地从医院大门里奔出来,手里还拿着件外套。

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外面以后,程时闵脸色苍白地奔过来,到她面前时自己还喘着气,却很着急地给她披上手里刚刚买来的厚厚的羽绒服,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脸色才稍微变好一点,“这么冷,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我送一个朋友出来。”隋秋天把平安符藏进病号服的兜里,披着外套,低眉顺眼地,让程时闵帮她戴上羽绒服的兜帽,“她来看我,还给*我把行李打包好了。”

听到“朋友”两个字。

程时闵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有多问。

她帮隋秋天拉紧拉链,“外面太冷了,先进去吧。”

“好。”隋秋天答应下来。

再抬眼——

刚刚那辆车不见了。

马路上只剩下白皑皑的雪,和白皑皑的、她完全认不出来的很多辆车。

隋秋天看了很久,才动作迟钝地收回视线,跟着程时闵慢慢地走进了医院-

看着隋秋天和程时闵两个人的身影慢慢缩小。苏南下了车。

她走了一段很长很弯的路,找到另外一辆,停在刚刚隋秋天侧身后的车。

苏南上了这辆车,静了片刻,对着里面那个异常安静的女人,说,

“她现在进去了。”

女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盖着一层毛毯。她将手藏在里面,让人看不出她是否在用力掐自己的掌心。她的脸色很白很白,像那种大病未愈,又像那种失去血色的白。

但原因是——

她在这一场大雪中,在伤还没好全的前提下,很不听劝地去到一个陌生城市,亲自去拿回了寄存在一间茶馆的行李箱——那里面只是些随处都可以买得到的零食。

但棠悔亲自拿回来。

也亲自,再次登上那座山,三礼九叩,一步一步登上石梯,围绕着道观的每一座殿,像个生平最虔诚的信徒,每走五步,就行最高级别的大礼。

她还愿。

也再次祈福。

耗尽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最后,她因为身体未愈,也因为气血长期不足,拜完最后一礼,昏倒在那场白茫茫的大雪中。

也终于得偿所愿,求得一张新的平安符。

于是她没好全的伤口再次撕裂,以至于她这阵子几乎也都在医院度过。

她急着去还愿,急着去求符,因为害怕还愿不及时,神灵会怪罪。

但在求得新的平安符之后。

却又变成一个顾虑很多的弱者。

不敢贸然送出去,也不敢署名,只敢藏在房思思的那盆多肉摆件里面。

这一点也不像棠悔。

雪在无声无息地融化,医院门口的人很多,在车外走来走去。

棠悔揉了揉自己被冻伤还没好全的膝盖,低着睫毛,轻声对司机说,“开车吧。”

车发动了起来,轮胎摩擦地面的雪,像一场被隐藏的悲伤。

“她不肯把医药费拿回去。”苏南看了她一会,对她说。

棠悔轻“嗯”了一声,“我猜到了。”

苏南不讲话了。

棠悔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位置,没有移动。

苏南以为她不会再讲话。

但棠悔又说,“隋秋天这个人很傻的。”

苏南转过头去看她。

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什么眼神,去注视自己这位传闻中心狠手辣的上司。

“我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棠悔感冒很严重,讲话还有鼻音。她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车窗外面有阳光和街景淌过。

过了很久,她自顾自地说,

“我有时候怀疑,哪怕是我让她把心掏给我,她都会自己剖开,然后亲手挖出那颗血淋淋的心,甚至是担心我弄脏手,所以要洗干净之后,再捧给我。”

“她就是一个这么傻,也这么盲目的人。”

明明是在说听上去很悲伤的话。但棠悔提起隋秋天这个名字,表情又像是很满足,好像是,只要喊一喊这个名字,都会觉得这个人可爱,“也是唯一一个,会这么对待我的人。”

但很快,她自己意识到这点,便阖紧眼皮,敛紧唇角,好似陷入一种浓厚的怨怪和懊恨之中。

“苏南。”

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喊别人的名字。

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却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悲鸣和哀戚,

“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了。”

苏南不讲话。

苏南看着她垂落下来把眼睛盖住的眼睫毛,看着她郁白到很难看的脸色,看她像是在隐忍着疼痛而在鼻尖溢出的汗水,也看着她始终定格在一处没有移动的视线,在心里叹气,又想——

算了吧,其实你也够傻的。

【作者有话说】

傻傻的棠小姐[爆哭]

56「11:1」

◎“我的全家福不见了。”◎

隋秋天打开行李箱——

看见几件被整理好的冬季衣物,毛衣,大衣,卫衣,厚的袜子,厚的羽绒服,都是新的,她之前在山顶上基本没有穿过的。

款式和色彩是她之前也曾经在路上见到过的,在这个年纪的年轻、有活力、内敛的、期待冬天来临的年轻女性都钟意穿的那些。没有制服。

翻开那些衣物。

隋秋天看见原本被她放在房间抽屉里的旧笔记本,证件,一本看到一半放置了书签的书,没有吃完的凤梨酥……接着,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一副厚绒绒的手套……

她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便在夹层里面找到一张新的银行卡,上面贴着一个小纸条,纸上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不要让自己吃亏。

没什么语气,也没有任何可以言明身份的称呼。更不亲昵。

行李箱被压得很实,满满当当的,但大部分都是为这个冬季准备的新衣物。看得出过去占的份额很小,未来占的份额很大。

大概是某个人在整理这些的时候,很希望她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隋秋天把行李箱摊开,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很仔细地找了找。

她没有找到她之前放在里面的相框。明明那是她最先放进去、也最想带走的东西。

窗外白融融的世界看起来东一块西一块,隋秋天静默地坐了一会。

打电话给苏南,第一句话就说,“我没有找到我的相片。”

苏南顿了片刻,“什么相片?”

“全家福。”隋秋天回答。

怕她不知道,又重复一遍,“我的全家福。”

她说完这句。

电话那边突然变得很沉默。

苏南的呼吸很轻,仿佛在等待谁的指令。

隋秋天低着头。

整个人被温暖的冬季衣物包围着,却还是感觉这个冬季很冷。

她很是固执地强调,

“苏南,我的全家福不见了。”

她这句话传过去,电话那边出现了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车轮胎摩擦的声音,又好像是……一辆火车跑过去的声音。

隋秋天攥紧手机。

隔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苏南的声音再次出现了,“我知道了。”

似乎是因为刚刚长时间的停留,她的声音里带着得体的歉意,

“可能是我整理的时候没找到,我再找找,找个时间寄给你吧。”

火车的声音不见了。

电话那边再次变得寂静而空白。隋秋天这边也是。她停了一会,说,“好。”

苏南“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隋秋天攥着手机,没挂电话,却也没再开口。

苏南犹豫着,却还是耐心询问,“秋天,还有事吗?”

隋秋天想了想。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说,便说,“没有了。”

“……好。”苏南轻轻地说。下一秒,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变得很吵闹。

苏南也变得忙乱起来,却还是尽量维持镇静,跟隋秋天解释,“秋天我这边——”

“好,你去忙吧。”隋秋天说。

苏南顿住。

隋秋天停了大概两三秒钟。

又攥了攥手机,很得体地补了一句,

“再见。”

苏南愣了一下。

似乎是也想回她一句“再见”。

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她就不得不因为什么事切断了通讯。

电话陡然变成一阵忙音。

是已经被挂断的信号。

隋秋天维持着将屏幕贴近耳朵的动作,大概一两分钟。

她把手机拿下来。

撑着床,从地上站起来,恍惚间往门口走了两步。

却还没走出去。

“嗡嗡——”

手机振动。

她停住脚步。

低眼,便看见苏南发过来的短信:

【秋天,我这边刚刚没有发生什么事,你不用担心。另:出院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伤口不要碰水,别想太多。】

隋秋天拿着手机。

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段时间。

她握着手机的手垂到腰边。

一段漫无边际的空白过后,她木着脸转身,坐到刚刚的位置。

抱着膝盖。

在一堆将自己包围的、崭新的未来里,看窗外面的雪在阳光下发着光。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

隋秋天安安静静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重新装到行李箱里面。

有一瞬间,她突然想——

或许很久以前,陈月心离开潮岛之前,整理行李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只带走很小很小的过去,因为迫切想要去装很大很大的未来。

她不知道陈月心是有什么样的毅力可以做到这件事。

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到。

出院这天,阳光普照,旧雪消融,算是个好天气。

隋秋天从行李箱里面。

找出一件蓝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和一件很厚的毛衣,穿在身上。

比起灰,这件大衣更偏蓝色。一种年轻的、低饱和度但衬得人肤色很白的蓝。

隋秋天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程时闵大概也没见过。

看她穿上去之后,她笑眯眯地过来,给她理了理衣领,说,

“现在总算有个二十多岁的样子了。”

顿了下,声音放轻了些,“比之前好得多。”

两只手套连在一起,一根线挂在脖子上。隋秋天把两只手装进去,低着头看了看。她还没有戴过这种手套,毛茸茸的,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一起。

比起隋秋天自己,程时闵看上去更高兴。

她终于松了口气,因为隋秋天历经折磨现在终于出了院,又可能是因为——

隋秋天真的正在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步入一个崭新的、普通的未来。

于是还没等走出去。

她又想起,

“不过配条围巾会更好看,下次给你买条围巾吧。”

“好。”隋秋天说。

但她并不对此报什么希望。

因为程时闵总是容易忘事,就像从前她们一起生活,小时候的程时闵,也总是说——

今天吃了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下次也带你去吃一个。今天我跟我的好朋友去大桥那里看了烟花,下次有机会也带你去。

你如果这次考试考好了,下次我就偷偷带你进我们学校去玩……

她不是指程时闵不好。因为像程时闵这种,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看的,在自己快乐的时候会愿意想起她的人,已经很少。

只是她慢慢学会,不要对大部分人口中的“下次”太有期待。

当然。

有一个人不一样一点。

她的口中很少有“下次”。

她总是在隋秋天出其不意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给她变出她期待很久的东西来。

隋秋天踩着“沙沙”的雪层,没有任何由来地想。

“秋天。”

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医院门口一辆一辆车开过去,她们打的车很久都还没有来。

程时闵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给她,

“这是你的吧?那个时候这上面全是血……”

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才继续,“我本来是想拿去给你修的,但我这阵子一直很忙,就没有时间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忘记拿给你了。”

隋秋天动作很钝地接过来。

是她的手表——

不过现在表盘都摔碎了,屏幕黑漆漆的,完全亮不起来。

“应该是坏掉了。”

程时闵对她说,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的话,可以拿去修一下。”

“好。”隋秋天说。

她把坏掉的手表戴到左手手腕,习惯性地,用右手紧紧捂着碎掉的表盘。

程时闵静了一会。

突然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和你说。”

“什么事?”隋秋天茫然地抬起头来,冬天的风很凉,把她的鼻梢吹得通红。

程时闵垂着头,盯着鞋尖,“其实你妈妈生病了。”

隋秋天有些听不明白。

她站在白色的、一点点在融化的世界里,听程时闵很是艰难地跟她解释,

“她今天在医院做手术,就在曼市的另一家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