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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很久。”

隋秋天将她扶到餐桌面前落座,“睡眠好是好事。”

珍珠也哒哒哒哒地迈着小碎步跟过来。

饭菜的香气飘到鼻尖。

棠悔对着黑暗里的隋秋天笑了笑,

“辛苦了,宝贝。”

棠悔说起“宝贝”来,和隋秋天是不一样的。她咬字很轻,会显得有种吸引力,但并不轻佻。

隋秋天听到这声“宝贝”。

顿了一会,像是还是会害羞。

她松开她的手,给她倒了杯橘子汁,也将早就给珍珠准备好的食物放到桌下。

然后。

很出其不意地把一个厚厚的东西塞到了棠悔手里,就去继续给棠悔准备小份的餐食。

棠悔先是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

便在隋秋天忙忙碌碌的动静里,摸出来是一个红包,厚厚的红包。

可能比程时闵上次给她的还要厚很多。

“这是压岁钱。”

隋秋天大概是发觉她有些困惑。

主动解释,

“姐姐一般都要给妹妹发压岁钱的。”

还怕棠悔负担,甚至又加了一句,“珍珠也有一份。”

或许在棠悔睡觉的那段时间,她在旁边看着她很久,那段时间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也将那个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红包在自己兜里捂了很久。

所以现在。

红包到了棠悔这里,还是热热的。

棠悔低眼。

隋秋天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很认真地把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一餐年夜饭,不太好看地都分出来,也把那些可能会烫的汤都用汤匙过几遍,给棠悔用小碗盛着,方便她吃。

把这些都准备好。

隋秋天准备落座。

却也发现棠悔还是低着眼不讲话,便只好又解释,

“因为你上次说你第一次收红包。”

“我不想你只有第一次。”

“我想你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很多次……”

说到这里。

隋秋天没有再往下说,而是对愣怔的棠悔笑了笑。

她举起自己手中的橘子汁。

也把棠悔手边的橘子汁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手里,和棠悔碰了碰杯,说,

“除夕快乐。”

说完这句。

隋秋天在棠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很主动地讲,

“也对我说‘除夕快乐’吧,棠小姐。”

她都这样说了。

棠悔再怎么发愣。

也下意识张唇回了句,“除夕快乐。”

于是隋秋天“嗯”了一声,笑了笑。

下一秒。

她把第二个被捂得热热的红包塞到她手里。

在棠悔第二次感到意外,也因此愣怔在原地的时候。

隋秋天好像觉得自己成功给到她惊喜。自己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橘子汁,很开心地笑了笑,又说,

“我都说了不止有一个了。”

她甚至还当着珍珠的面。

很光明正大地给出自己的偏爱,“这次珍珠没有了。”

颇为认真地对棠悔说,

“只有你有两个。”-

年夜饭之后是一段尤其忙碌的时间。

虽然隋秋天也很想放下所有事,和棠悔窝在沙发里一起看几集《樱桃小丸子》。

但她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情留到第二天做的人。

花了一段时间收拾残局。

又在门边守着棠悔洗浴。

很谨慎地送棠悔回去房间,叮嘱她有什么事就叫自己,不要在陌生的环境里贸然行动。

隋秋天自己才去拖地,洗澡,洗头发,吹头发,换睡衣。

等她总算把所有家务都做完,再回到房间的时候。

珍珠已经在客厅里面趴着打起了呼噜。

卧室里为她留了一盏灯,昏黄昏黄的。棠悔正躺靠在床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

隋秋天原本以为她已经睡了,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结果才开了一点点门。

棠悔就很敏锐地发现她。

还在敞开的光影里对她温柔地笑了笑,“隋秋天,我还没有睡。”

这个角度看过去棠悔特别好看。

像一位公主。

真正的,不因家室,不因姓氏,只因她是她自己。

隋秋天慢慢走过去。

她很想亲一亲棠悔。

但棠悔好像等了蛮久也好像有话和她说,所以她没有表现得自己很想亲她。

只是坐在了床边。

“再坐过来一点。”棠悔看着她说。

可能是今夜棠悔的目光尤其温柔,隋秋天有些拘谨,挪过去了一点,就眼巴巴地看着棠悔。

“把手给我。”棠悔又这样说。

隋秋天把手伸出去给她。

棠悔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忍不住弯起眉眼,

“隋秋天,你怎么有时候跟珍珠一模一样?”

隋秋天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苏南平时也总是说——

隋秋天,珍珠戴起眼镜简直像是你生的。

被棠悔握在手里的手有些痒,也暖烘烘的。可能棠悔也是在被窝里暖了一会手才过来牵她。

隋秋天以为棠悔只是过来牵牵自己,结果没想到,牵了一会——

有一个凉凉的东西贴到腕心。

隋秋天低头。

便很清楚地看见——

棠悔正在摸索着,很小心地把一条红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红绳中央是一片金枫叶。

但亲手系红绳,特别是还要调整长度,对棠悔来说,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

隋秋天盯着看了一会,想要去帮她。

但棠悔可能是想要亲自完成这件事,不让她去帮忙。

她只好把手缩回去。

等着棠悔慢慢把金枫叶给她系好。

“枫叶很小,不值什么钱。”棠悔给她系好,细细检查一遍,就顺势把她的手牵起来,很随意地说,“所以我给你的卡里转了一个小房间的钱。”

隋秋天愣住。

刚要开口严肃拒绝棠悔的这种不良行为——

“怎么那么紧张?”棠悔又笑起来,说,“骗你的。”

好吧。

隋秋天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但我刚刚收到你发给我的压岁钱的时候,真的想要这么做来着。”

棠悔摩挲着她的腕心,

“只不过想到你很正直,这么做可能会惹你生气,就没有了。”

虽然隋秋天拒绝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正直。

但听到棠悔这么说。

她还是也回握了握棠悔的手,说,“我很喜欢这个新年礼物。”

“那就好。”

棠悔松一口气。脸庞在暖黄光下看起来很温柔,

“现在几点了?”

潮岛还是落后的小城市,保持着除夕夜燃放烟花爆竹的习惯。这时候虽然还没过十二点,但外面已经遥遥传来不少烟花爆竹燃放的声音,嗡嗡作响。

隋秋天还戴着手表。

她看了看时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还差一分钟了,棠小姐。”

棠悔点点头,不讲话。

隋秋天也没有说话。

还差一分钟,她们一起过的第八个除夕,就要过去了。

她们都很认真地屏住呼吸,静候这一年的最后一分钟过去。

小城市没有倒数的习惯。

但在这个小房子里,隋秋天还是很认真地打开手表倒计时,在灯光下注视着棠悔,也让棠悔透过黑暗注视着她,细心等待,倒数——

“三。”

棠悔摸了摸她的手腕。

“二。”

隋秋天做好准备。

“一。”

烟花爆竹声突然变得很大,在小房子外面震耳欲聋,隔壁的隔壁也都开始放了。

隋秋天匆忙间去捂住棠悔的耳朵。

也在那个时候。

和棠悔在五颜六色的光下面对视。

棠悔大概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捂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笑,

“新年快乐,宝贝。”

虽然烟花燃放的声音太响,听不见声音。

但隋秋天还是从她的口型中辨别出这一句,也在这之后,贴了贴她的额头,说,

“新年快乐。”

“宝贝。”

她把两句话分开说。

每一个字都显得很珍重。

不知道棠悔那个时候有没有听清。

隋秋天看着棠悔黑漆漆的眼睛,便又松开一点手,凑到她耳边,重新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

她想要重新捂住棠悔的耳朵。

便稍微直起身子。

而棠悔却将她再次扯过去,唇不小心擦过她的耳际。

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模糊的话。

她的唇贴紧隋秋天的耳朵。隋秋天觉得耳朵上软软的,湿湿的,也有点痒,便稍微缩了缩,又直起身子,努力从棠悔的嘴型中辨别出对方在说什么——

烟花很响。

玻璃窗外五光十色。

隋秋天在棠悔脸上看到很多种漂亮的颜色,看到棠悔眼梢间似乎有笑意在弥漫,也从棠悔分分合合的红唇中,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她愣了一会。

先是像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很害羞地点了点头。

然后。

去检查窗帘有没有关紧,关门的时候看看外面的珍珠有没有睡熟。

再重新坐回到床边。

两只手很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看棠悔一眼。

棠悔歪头,好像在等她。

隋秋天将上半身倾过去,在棠悔顺势搂住她腰身时。

低头很紧张地吻住了棠悔的唇。

目前为止,她们亲吻的次数已经超过两页的“正”字。按道理她不该再那么紧张。不过隋秋天在棠悔湿润的嘴唇里想,其实这也算是情有可原。

因为棠悔刚刚好像是说——

隋秋天,现在是不是算一年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眼镜][眼镜][眼镜]

84「种珍珠」

◎“原来你耳朵上还有一颗痣。”◎

这一年过得很快。

像是穿着最得体的礼服,牵着自己的伴侣来到年终结算时刻,与棠悔在屋外满世界炸开燃放的烟花里慢慢接吻的时候,隋秋天仿佛打开一个播放着影像的白色房间,失神间开始认真复盘自己在这一年的失去和得到——

失去《保镖守则》,得到《宝贝守则》。违背与棠蓉定下的承诺。立下与棠悔的新的承诺。失去一道平安符。得到一道新的平安符。决心从明年起与陈*月心不再见面。也决心和棠悔天天见面。失去自己的办公桌,拥有了新的可以一起和棠悔看《樱桃小丸子》的房间……

失去一位雇主,得到一个宝贝。

怎么想。

都是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宝贵。

白色房间播放的影像内容很多,速度却很快。因为当隋秋天心急如焚地把所有内容都翻阅过去,想要快速回到现实中找到棠悔时——

发现她们依然待在五颜六色的烟花光下面,心脏和心脏的距离靠得很近,也正在接一个甜蜜而温暖的吻。

这是令她觉得庆幸的。

仿佛失而复得,隋秋天开始更加认真对待这个吻。与此同时,在跑出白色房间以后,另外一个粉色房间打开了,她被棠悔按着脖子,脸缓缓低下来,被轻轻吮咬了一下唇,便不算太熟练地捧着棠悔的脸,和这个始终引导着自己的女人一起慢慢倒在床上,就突然被拉进这个粉色房间里——

里面开始冒着白色的半透明气雾,像那种马赛克那样自动模糊她的视线,也自动开始轮播一些静态图片。

都是她见过的,被她偷偷带来结果放在行李箱里面迟迟都不敢打开的、图册里的一些内容,文字,图片,注意事项,理论知识……

如果说亲吻是像一颗珍珠那样的事情。那么,在隋秋天看来,亲吻的下一步,大概就是像种一颗珍珠那样的事情。

必须小心对待,否则就会酿成大祸。

于是她相当遵守原则,慢慢在其中感受到美妙,甜蜜,以及珍珠起起伏伏的呼吸。

同时。

为了遵守她向来遵循的公平原则,那种因为棠悔看不见所以初次亲吻都要关灯的原则。她也很公正地让两个人轮着来种珍珠。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她认为已经比较公平的平均分配,最后都还是棠悔比较累。

大年初一,窗外零点零分开始噼里啪啦炸开的烟花爆竹声慢慢停了。

棠悔的眼皮闭得很紧,睫毛也湿湿的,好像出了蛮多汗。

隋秋天很拘谨地抱着被子,躺在旁边,睁大着眼睛看了她蛮久。

然后凑过去。

很珍惜地亲了亲她湿湿的睫毛。

棠悔可能是蛮累。

被她亲一亲也没有像平常一样笑着睁开眼睛,而是懒洋洋地用唇挨了挨她的脸。

像亲又不像亲。

但很亲昵。

隋秋天很喜欢这样的动作。

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很轻很轻地挨了挨她的侧脸。

这次棠悔笑了。

但她可能有点不想睁开眼。

所以眯着眼睛笑。

这样看上去,她像一只猫儿。

隋秋天盯着她看了一会。又凑过去,亲了亲猫儿棠悔。

这次棠悔终于勉强掀了掀眼皮看她,好像很没有办法,“怎么一直在亲我?”

声音听上去哑哑的,像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隋秋天凑过去。

观察她的表情,有些担忧地说,“棠小姐你声音好哑。”

然后又一板一眼地回答,“因为看见你就想要亲亲你。”

难以想象,有一天隋秋天会说这种话。

棠悔笑了声。

声音听上去还是有点干涩,每个字都吐得很轻,“我想喝水了。”

“那我去给你倒水。”

隋秋天接下命令。

抱着一层被子下床找到拖鞋。

哒哒哒哒地去客厅,又哒哒哒哒地回来,坐在床边,很小心地给棠悔喂水。

水温她已经试过。

是合适的。

所以棠悔就很放心地眯着眼睛,靠坐着喝她喂过来的水。

她眯着眼睛的样子像猫儿,喝起水的样子又像鸟儿。

总之就是很优雅。

没喝几口。

她就推推隋秋天,移开脸不喝了。

隋秋天便自己把棠悔剩下的水喝了,然后老老实实地拿着水杯准备出去。

结果刚站起来走一步。

棠悔就拉着她的手不放。

问她,“你要去哪儿?”

“棠小姐,我去把杯子洗了。”勤劳的小蜜蜂隋秋天说。

棠悔眯了眯眼睛,“过来。”

两个字。

像命令。

但也没有那么像。

隋秋天想了想,把杯子放在旁边,遵守棠悔的命令,抱着被子上去,便马上感觉到棠悔的体温和气息。

和之前普通的“相拥而眠”不太一样,她感觉自己只是听到棠悔的呼吸声,就好像又快要被拖到粉色房间里面去,便只是比较拘谨地平躺在棠悔旁边。

“抱抱我。”

听到声音从耳边传过来,柔柔的。

隋秋天红了红耳朵。

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揽住身边的棠悔。

棠悔顺势将脸埋在她肩上。

鼻梁贴了贴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以后这是标准程序。”

她现在可能比较清楚怎么训练隋秋天了,知道再多暗示都没有用,只有把话说清楚隋秋天才会认真遵守。

隋秋天生硬地点点头,说,

“好。”

“你复述一遍。”

可能是怕她出现什么理解偏差,棠悔甚至提出。

像考试一样。隋秋天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么笨,但又不太敢说,只好努力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就是每次,每次那个……”

她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这个词语。

便在磕磕绊绊一会之后,改成了,“每次种完珍珠之后,都要喝水,然后抱抱你。”

棠悔可能是太了解她了,一下子就知道她的“种珍珠”是什么意思。

沉默一会后。

才慢慢地说,“我也没有身体差到每次都要马上补水的地步。”

“哦哦好。”

隋秋天点头,很认同棠悔的话,“那就不喝水,只抱抱。”

棠悔“嗯”了声,“这还差不多。”

可能是真的蛮累,她这句话声音都很轻,尾音也慢慢收进去。

隋秋天和她抱了一会。

外面的爆竹声也变得越来越小了。

隋秋天原本以为她会就这么睡着。结果棠悔又贴在她心脏上,说,

“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新年愿望?”

隋秋天想了想,“我希望你每年都身体健康,快快乐乐。”

这个愿望可能太朴素了。

棠悔用鼻梁蹭了蹭她的下巴,“这么简单?”

“太不简单了。”

隋秋天觉得下巴有点痒,眯着眼睛笑了笑,解释,

“因为今年你就受了很多伤,我希望你以后每一年都不要受伤了。”

“好吧。”

大概是觉得她说得对。

棠悔安静了一会,又轻轻喊她的名字,“隋秋天。”

“嗯?”隋秋天也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

棠悔这么问,“要不要睡?”

隋秋天没有回答。

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睡吧。”棠悔贴了贴她的脸。

隋秋天呼吸变得均匀了。

可能是因为还年轻,她入睡很快。

外面的烟花声音还在遥遥地炸开。新的一年过去,棠悔觉得自己反而比从前更幼稚,她在黑暗中摸着隋秋天在这个冬天瘦了很多的脸,在感觉到呼吸像只小蝴蝶那样飘到自己手指上的时候,她捏了捏隋秋天的鼻子,也不敢捏太久。

过了一会。

她就收回手。

在隋秋天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了贴脸,确认隋秋天真的睡着了之后,才敢轻声细语地问,

“要是我一辈子都只能是个瞎子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很累?”

这是她们之前一直没有触及到的话题。但其实棠悔在心里想过不止一次——

无论隋秋天有多好。

她都必须明白,自己这样占据隋秋天恋人的位置,是占了隋秋天很大的便宜。

照顾一个盲人会很累。

这么多年来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隋秋天为她做的这些,她也不是没有看到。现在她终于得偿所愿得到隋秋天的爱,却也在私下里想过很多——

也许现在隋秋天年轻,觉得甘愿为她付出这一切。可如果她的眼睛一辈子都不好?真的要让隋秋天一辈子都为她做那么多吗?

就从今天来说,她一路过来为她忙忙碌碌地做年夜饭,也因为她随时会有危险不得不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在吃每顿饭的时候,走每一步路的时候,都为了照顾她牺牲自己的体验?

说实话棠悔不止一次想到过这些。

但她第一次得到如此珍重的爱,实在是舍不得放手,便也在每次冷不丁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强行回避这件事,让自己不要去多想。

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在隋秋天已经睡着的时候。

可能奢望自己只要问过就会安心,也能够心安理得继续享有她的爱。

而隋秋天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突然清醒,以至于真的对未来生出疑虑。

但棠悔没想到隋秋天真的听见了。

她应该是本来很困,本来也睡过去,但在听到她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努力从睡意中挣脱,试图给出她足够真挚的反馈。

“棠小姐。”

她迷迷糊糊地喊她。

也将自己很长的手臂展开来,将她的肩膀揽得紧紧的,“首先,你的眼睛不一定会一辈子都好不了。上次我们去检查,杜医生虽然叫我们不要报太大的希望,但其实还是有好转的,我们慢慢来,虽然不期待,但也不要太丧气。”

听得出这是让她不要太胡思乱想。棠悔其实自己并没有对这件事报太大希望,因为她的眼疾已经好转过一次,而那个时候她不珍惜,已经错失过一次。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运气,才会有第二次机会?

棠悔不觉得自己是运气很好的人。但因为没想到隋秋天真的听到她的问题,有些惊讶,惊讶过后又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像个小年轻一样患得患失,便也没有打断隋秋天。

“嗯,知道了。”

她贴着隋秋天的心脏。

听着隋秋天年轻蓬勃的心跳慢慢撞击着自己的耳朵。

也听到隋秋天因为她这样的动作而心跳加速,呼吸起伏,再慢慢地说,

“其次,退一万步来讲,你的眼睛就算很长时间内都好不了,就算这段时间会持续到我们两个都变成老太太。那我还是不会很累。不是你说的吗,我年轻,健康,又善良,可爱……”

说了那么多夸自己的词语,即便是复述棠悔曾经讲过的,隋秋天也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变小了下去,但又马上变大了,

“所以我有体力,也有心力为你做这些事情,并且会因为是我可以为你做这些事,而感到很多开心。”

隋秋天说的每一句话,棠悔都是愿意相信的。可能是她的语气很像是叙述事实,而不是做出什么承诺。

棠悔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呢?”

“最后。”

为了格式的标准。

隋秋天纠正她,也呼吸热热地跟她说,

“最后,你是我第一次崇拜的,第一次心疼的,第一次爱的人。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眼睛好不好有改变。可能是我也比较不懂这些吧,就总是觉得,每个人这辈子第一次爱上的人,不出意外的话,都是要爱到老的。”

说完结论。

她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额头。

也拍了拍她的头。

像是想起这也是可以让她加深印象的机会,便慢慢地说,

“别怕,我是姐姐,会照顾你。”-

如果说一整个白天。

棠悔都不太明白,隋秋天坚持把自己说成“姐姐”的意义。

那么在经过隋秋天这么郑重其事的强调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大概是为了贯彻她坚持许久的某种“公平”原则,或者是从哪里学到的“恋爱守则”——隋秋天开始学习当一位比她“小六岁”的姐姐。

真是傻傻的。

棠悔在心里想。

但没有这样说。

可能是被隋秋天传染,她开始明白语言和行为在恋爱关系中的影响,开始明白自己在恋爱关系中不懂的那些事情,也想要像隋秋天那样去认真学习爱情,多对隋秋天展露出珍惜和尊重,少一些带有指向意义的词语,以免隋秋天听多了之后真的觉得自己很傻。

于是她改成了自己说过很多次的、很老套的那句话,

“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姐姐呢。”

还没把后面那句“你要好好对我”说出来,隋秋天便已经不厌其烦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像在大年初一里向很多神仙发誓那样说,

“我会好好对你。”

平心而论。棠悔活到这么大,也不是什么情绪起伏大的人。她从棠厉那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后来她长大也基本按照这个原则行事。但隋秋天给她的喜欢和爱实在是太多,让自认为铁石心肠的棠悔渐渐也产生很多柔软和多情善感。

但为了隐藏自己的弱点。

她安静了一会。

又凑到隋秋天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隋秋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耳朵。

差点就要躲开。

但可能也是在这个时候秉承不可以离她太远的原则,只好耳朵红红地说,

“好吧,在这件事情上也让着你。”

棠悔怀疑她是什么许愿机器人。无论棠悔说什么,隋秋天都会同意。

不知道这种爱有一天会不会在棠悔一觉醒来后消失,然后有人冲过来告诉她只是一个梦,而隋秋天只是某款在很久以后的未来才会被发明出来的天使型机器人。

但至少今天。

她因此产生很多愉悦。

也在这之后,慢慢地听着隋秋天的心跳,进入睡眠-

就算曾经有一道平安符奇迹般地救过隋秋天,棠悔其实也不太算是太相信奇迹的人。

或者是说。

她相信奇迹会出现在隋秋天身上,是因为隋秋天善良,真诚,温暖,做了很多好的事情,以至于可以在得到神的庇佑,从而施展奇迹。

这是隋秋天自己拥有的。

和棠悔没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相信,有一天奇迹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

她觉得应该是梦。

可能是这天晚上,她和隋秋天聊到了眼睛的事情。

于是。

她可能梦到了自己曾经看见过的隋秋天,在她睁开眼睛之后,清清楚楚地躺在了她身边。

可能也不算是清楚。

其实只能算是模模糊糊,有一点白色的光,能让她在凑近之后,努力睁开眼睛,就看清隋秋天的面部轮廓,看见她线条分明的鼻梁,闭得很紧的眼皮,有些浓密的眼睫毛,偏薄的嘴唇,自来卷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耳垂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一个脆弱的无害的婴儿。

据说人在做梦的时候,的确可以复刻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这种记忆自然也包括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的视觉图像。

只是棠悔之前从未得到过这种机会。

她没想过自己新年第一天就能得到这种机会,也将这次机会归功于隋秋天昨天夜里的许愿。

想到这可能会是唯一的、以后不会再拥有的机会。

棠悔先是愣怔着睁了一会眼睛,接着,便稍微艰难地靠近,慢慢地摸着隋秋天的眉毛,眼睫……和之前看不见的时候完全是两种感觉。

因为她可以看见,当自己的手指按压下去时,隋秋天绒绒眉毛被按下去的微弱弧度,还有睫毛随着她手指颤抖,弯曲的弧度,脸颊被她按下去凹陷的那一个软窝,唇珠在被她碰到时稍微蜷缩,抿进去,再舒展开来时所沾上的湿润……

真实的,珍贵的一个梦。

怕把隋秋天弄醒,也怕把自己弄醒。棠悔不敢停留太久,在隋秋天的睫毛颤了颤的时候,就急匆匆地蜷缩回手指。

不过幸好。

幸好隋秋天没有醒。

棠悔也没有醒。

所以。

她努力睁着眼睛,保持着清醒,想要把这最后一次机会耗尽,丝毫不浪费地,贪婪地——

将隋秋天脸上、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听到门响了,有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传进来。似乎是珍珠醒了,进来看了她们一眼,就又哒哒哒哒地走出去。

棠悔没有往珍珠的方向看,她意识到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看见过珍珠,于是在梦里应该也无法形成对珍珠的印象。

也因此想到那张全家福。

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全家福。

不知道全家福上面会不会有她们的脸?

梦里她会对她们的全家福有任何想象吗?

隋秋天的全家福钱包可能就放在枕头下面。她真的蛮老派,年纪小小,就有那种把自己觉得很珍贵的东西在每次睡觉之前都放在枕头下的习惯。

棠悔扶着她熟睡的脸,把她的全家福钱包从里面拿出来。

隋秋天没有醒。

可能是昨天晚上她忙来忙去。

又做饭又清扫,晚上还种了不止两颗珍珠也有点累。

棠悔打开钱包,里面厚厚一沓全家福照片。第一张是她看见过的,她们的第一张全家福,天气很差,色调灰暗,她坐着,隋秋天穿着制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面向镜头时都还比较拘谨。这是隋秋天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棠悔很仔细地看过。

把第一张放进去。

想要把第二张拿出来的时候。

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那个时候隋秋天好像在做什么梦,小声地喊了她一句“棠小姐”,然后整个人又低着脑袋往她这边缩了缩。现在她只看得到她的头顶了。

或许这会是棠悔仅剩的、最后一次可以去看全家福的机会。她也不知道这个梦会把她们的全家福构建成什么样子。

但那一刻。

她看着隋秋天绒绒的发顶,迟疑很久。

还是很没有办法地选择放弃这最后一次机会。

抱住了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不停地喊“棠小姐”,却又让她看不到脸的,在梦里也同样十分珍贵的隋秋天。

她拍拍隋秋天的背,很耐心地对她说,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即便是在梦里,棠悔也没有办法放着做噩梦的隋秋天不管,去看什么全家福。

她努力抱着隋秋天的肩膀,让她的头可以藏在自己的怀抱里面,也可以用下巴去蹭一蹭隋秋天的额头。

大概是她现实中也在抱着隋秋天,所以她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也在她的呼吸声中,慢慢地再次陷入沉睡。那个时候棠悔感受到一阵很突然的恐慌——因为她明白这是一个很珍贵的梦,但好像也没办法再继续,只好将梦中的隋秋天抱得更紧,并且希望醒来之后,隋秋天还可以在她的怀抱里安静呼吸。

这样的话,看不见也没关系。

棠悔陷入黑暗之前是这么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又醒了。

这次床边空落落的。

隋秋天没有躺在她旁边了。

棠悔很茫然地睁着眼睛。

在旁边的位置摸了摸,结果在枕头下面摸到了真的全家福钱包。

和梦里是同样的位置。

她犹豫着。

翻开。

错过第一张的位置。

摸到第二张。

屏住呼吸。

第二张被她拿了出来。

大年初一。天气不算好,房间里很温暖,棠悔愣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才跌跌撞撞地下床,踩到隋秋天在床边为她准备好的拖鞋。

不知道隋秋天一大早去了哪里。

棠悔扶着墙面。

慢慢走出去——

珍珠大概早就醒了,不过可能是被隋秋天教育不要吵她,一早上都没有太吵。

所以这会看见她,就热烘烘地过来拱她。

棠悔用手挡了一下额头。

扶着墙面,在空空的客厅里面努力寻找着隋秋天的身影。

大概是知道她醒来可能会找她,隋秋天也没有走太远。

她就坐在二楼的一个窗户旁边,用一种蛮不舒服的姿势盘腿坐着,应该是不想吵到棠悔所以没有开灯,这会就利用着窗户旁边的微光,很认真地攥着两根针,在给她改那条她戴起来会觉得痒的围巾。

整个人背对着卧房。

弯着背。

自己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戴着黑框眼镜。

大概是太全神贯注,也没有注意到珍珠欢快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只是在珍珠“汪”了一声的时候。

才很不满意地回头,小声说,“棠珍珠,你不要吵到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看见了棠悔。

愣了一会,对棠悔提起唇角,笑了笑,“棠小姐,你醒了。”

只是这样一个很普通的笑。

眼睛也眯起来,只剩下一点点弧度。

棠悔不讲话。

只是站在墙边愣愣看她。

“我看你总觉得痒,今天醒得早,看你睡得蛮熟,就想着在你睡醒之前出来把围巾改一下。”隋秋天向她解释现在这样的状况。

又自顾自地放下围巾和针,很利落地站起来,踩着白拖鞋过来接她。

在走近的时候,她看清她穿着睡衣就走出来,便微微皱了皱鼻子,“你怎么只穿了这么一点?”

棠悔恍恍惚惚地被她牵着手,摸到她手心那一根细细的红绳的时候,骤然间被拽出思绪——

她抬起眼来。

视线紧紧地盯着隋秋天。

隋秋天拉了她一下发现拉不动。

于是便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那种清晰的,眉毛微蹙,嘴角微敛的表情。

“棠小姐你怎么了?”

隋秋天凑过来,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很自责地说,“是不是我昨天没有给你盖好被子?还是你觉得在这里睡觉很不舒服?或者是昨天还是晕了船没有告诉我?”

有一瞬间。

棠悔看到她近在咫尺的、清清楚楚的脸,突然又产生了那种“暂时隐瞒她想要她付出更多爱和维护”的想法。其实棠悔可能本来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在看见隋秋天越来越紧张的表情之后,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也是想要将这种微妙的时刻维持得久一些,最起码等过完今天,在隋秋天并不知晓的时刻,隐秘享受她的关心和在乎。

至少新年的第一天,她可以自私一点。而隋秋天那么爱她,想必也不会对她有太多责怪。

但下一秒,她又想——

隋秋天的爱难道会因为她看得见而减少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

答案显而易见。

“隋秋天。”

棠悔低眼。

确认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坦诚的、确切的、感到安全的时刻,也不希望自己会因为这一点自私而得到下一次报应。

她反握住隋秋天的手。

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声音很轻地说,

“原来你耳朵上还有一颗痣。”

原来再看一次。

也还是会觉得,她的宝贝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过掉就要正文完结啦,还有两章正文和差不多四章番外[眼镜]

85「好人好报」

◎“时间还早,我给你修个眉毛吧。”◎

大年初一,左邻右舍热闹繁杂,有家小孩可能是新年第一天就做了讨打的事,被家长追着在楼下跑来跑去,有精力十足的老人一大早就吆喝着街对面的邻居说些喜庆话。

珍珠慢吞吞地围着二楼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最后一屁股坐在中间,小小地“汪”了一声,回应楼下不知道是谁家的狗。

听到棠悔这么说,隋秋天愣了蛮久。

她可能是听懂了棠悔的一点言外之意,也可能是通过棠悔凝视她很久的眼神笨拙地感知到什么,却又在这一刻产生很多惶恐,害怕自己产生误会反而让棠悔觉得难过。

所以。

她反应过来之后,也轻轻揉了揉棠悔的手掌心,低眼,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她的眼睛,而是盯着自己的鞋面,慢慢地小声地说,

“好像比眼皮上那颗痣还小一点。”

“是吗?”

棠悔柔柔地注视着她。

又靠近一些,“我看看。”

说着,她把隋秋天隐隐约约在发抖的手牢牢握在手里,静了一会,发现自己视野里那点点白光似乎变得越来越明朗,也在清清楚楚看到她耳朵上那颗小痣的时候——

顿了大概十几秒钟。

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隋秋天注意到她的反应。

动了动手指。

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秒,又立马放下视线,不与她对视。

而是很努力地把自己的左侧脸送近了些,

“棠小姐你要再多看看吗?”

看得出来耳朵都缩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棠悔没有觉得她的紧张很小儿科。

她注视着她,目光放得柔软,她注视着她的左半张脸,她比起从前她看过的、那些十九岁时照片长开很多的面部轮廓,比起前段时间瘦了很多以至于凹陷下去还没长回来的脸颊肉,她紧张绷紧的下巴,她因为不敢呼吸而抿得紧紧的唇,她唇色自然的唇角,因为爱喝水早上起来也润润的看起来气色很好的嘴唇,她年轻而细腻的皮肤毛孔,绒绒的眉毛,侧对着她的耳朵……一切都清清楚楚。

“看清了。”棠悔说。

也忍不住伸手。

摸了摸她温热的脸,手指终于得以碰到那颗小痣的位置——

隋秋天也因此没控制住缩了缩耳朵。

棠悔也很快将手指缩回来。

歪头。

语气很轻松地问,“好像是真的要更小一点。”

很简单的一句话。

隋秋天终于能够确认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也终于敢鼓起勇气抬脸看一看自己好不容易见到天明的恋人。

却只能够对视一秒钟。

或许是不到一秒钟。

她就红了眼眶。

不敢看太久。

匆匆低下眼。

又匆匆用手背抵了抵眼角。

像是不敢让她发现,自己在新年第一天就很不厉害地掉了眼泪。

然后。

隋秋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牵紧她的手。

用十指相扣的、像是永远不会放开她的那种方式。

努力发出平稳的声音,

“棠小姐,我们现在去找杜医生。”-

任何人大年初一都不太想上班。

可能是棠悔自己还是没有对这件事有太多实感,也不知道自己复明的这段时间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稍纵即逝,她只想好好珍惜这段偷来的时间,多看一看隋秋天的脸,记一记隋秋天为她担心、紧张和心疼的表情,以供在以后长时间的黑暗中进行回忆。

按道理,隋秋天才应该是那个温暖的、善于为他人考虑的人,会体谅杜医生好不容易放假回去与家人度过春节,便不会在春节如此重要的假期,不太得体地打去工作电话。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就打了。

不得体,也不礼貌。

她像是不太敢去看棠悔的眼睛一样,比一大早起来的珍珠还要急躁,在房子里转来转去,等待电话第一时间接通,就立即询问杜医生今天是否有空。

杜医生可能还没睡醒有点懵,困着声音问了句“怎么了?”

大概是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甚至害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导致什么问题发生,隋秋天好久都没有讲话。

察觉到隋秋天那个时候的紧张,棠悔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也捏了捏隋秋天绷紧的手指以作安抚。

隋秋天想要努力尝试当一个成熟的恋人,不希望这种时候让棠悔反过来安慰她,便艰难平复自己的吃惊和不安。

对那边的杜医生说,

“抱歉杜医生,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但是……”

说到这里。

她看了眼棠悔。

就又匆匆忙忙地低着眼,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好像很害怕这是梦,眼圈又红了起来,

“但是棠小姐突然能看见了。”

这也是令杜医生吃惊的事情。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即便人在国外也相当专业地安排好后面的检查事宜,提醒隋秋天注意观察棠悔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及时在电话里询问她。

杜医生回来需要时间,她们回去也需要时间。棠悔的检查被安排在今天下午的五点钟——这已经算是比较快速的安排。

但隋秋天挂了电话,还是因此产生很多自责。她想如果自己没有带棠悔回来这里,如果她们今天早上在曼市,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快?

就算不是杜医生,那只要她们去之前的医院,先让值班医生为棠悔进行检查也好?

她这么想。

却也还是不敢表现出来。

一个成熟的恋人,在这种时候不应当传递自己的焦虑给伴侣。

挂掉电话。

隋秋天拿着手机愣了大概十秒钟左右。

又立马牵起棠悔的手。

也提起唇角,竭力对棠悔笑了笑,“棠小姐,我们今天回去就去检查。”

她在棠悔身边生活这么多年,所有的情绪都基本被棠悔看透。更何况——

现在棠悔不仅能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肢体动作的紧张,还能亲眼看见她的表情。

隋秋天的任何事都瞒不了棠悔。

棠悔看了她一会。

可能还是不太习惯如此清楚的灯光,也还保持着之前的习惯。

她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越过镜架,停留在她绒绒的眉毛上,才视线柔柔地对她笑了笑,

“眉毛是不是该修了?”

隋秋天没有想到这种时候她会在意这种小事,抿了抿唇。

像在最平凡的一天,过完最平凡的一个早晨。

棠悔过来抱她。

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脸贴了贴她的耳朵,在分开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像是很珍视那样观察她很久,才轻轻地说,

“反正时间还早,我来给我的宝贝修个眉毛吧。”

一件最简单的事。但隋秋天明白,为什么棠悔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她第一时间回抱住棠悔,搂着棠悔温热的肩,身体里面涌出很多心疼,也流出很多酸酸胀胀的东西。过了很久,才低着声音说,

“好。”-

尽管隋秋天心情急切,但也没有办法在杜医生回来之前自己为棠悔进行检查。

便只好在选购最近一班船票之后,就摘下眼镜,乖乖地躺在了棠悔腿上。

然后她发现,除了耐心陪棠悔进行等待之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现在已经来不及申请飞行航线,所以棠悔停在山顶停机坪的那些私人飞机也派不上用场。而潮岛这座小城市也没有机场,只有码头。

她们下午一点出发,现在时间还早。

怕棠悔也耐心耗尽,被她传染焦急,隋秋天恨不得自己可以长一百个眉毛,让棠悔可以给她修。这样的话,修完一百个眉毛之后,她们就可以得到检查结果。

但事实是她只有两个。

所以她只好躺在棠悔柔软的腿上。

眼巴巴地看着从这个视角柔柔看着她笑的棠悔,说,

“棠小姐,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来。”

“好。”

棠悔答应得很轻巧。

她似乎没有一点因为等待时间太久而产生的急躁。

就*好像真的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想为自己眉毛生出杂毛的恋人修一次漂漂亮亮的眉毛。

她拖着隋秋天的头。

放到自己腿上。

把隋秋天平时用的那些修眉工具拿在手里的时候,又迟疑地放了回去。

“怎么了棠小姐?”隋秋天很紧张地问。

棠悔抿唇。

她低头,看了眼隋秋天。

天早就亮了。

这个视角,她的脸庞在灯光下面看起来还是有点模糊。

“我会不会伤到你?”

良久,棠悔轻轻地问。

她将两只手都放在腿上,也没有再去碰那些修眉刀了。

原来是这件事。

隋秋天想了想,明白棠悔眼疾这么多年,有很多事情都没有自己做过,当然包括修眉毛那么危险的事情。

而现在就算好不容易看得见她,棠悔自然也会对自己产生很多怀疑。

“不会。”

她躺在棠悔腿上。

对自己刚刚重新看见天光的恋人很温和地笑。

也握了握棠悔的手。

说,“我相信你的棠小姐。”

没有说“伤了也没事”,没有说“我没有关系”。

她说,我相信你。

其实棠悔都不明白隋秋天到底是哪里来的相信,竟然敢让自己一个刚刚看见不久的盲人,拿着锋利的修眉刀,在她的脸上,甚至是在她最脆弱最关键的额心处刮来刮去。

但看着隋秋天那双足够诚实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获得过被相信的滋味就舍不得放手,也真的想要珍惜这可能剩下不多的机会,为自己的恋人做这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好吧。”

棠悔犹豫着说。

也犹豫着,再次拿起了润过的毛巾。

给隋秋天再次润湿一点那些绒绒的眉毛,说,“你如果疼就要及时说,不要忍。”

说完。

她抬起毛巾。

隋秋天的眉毛被她润得湿漉漉的,眼睛也变得湿漉漉的。她看她,像依恋,也像相信。

“我会的,棠小姐。”

说实话。

这是棠悔很久以来,第一次被允许碰这种危险的东西。之前她用的餐具都是专门定制,不会伤人的那种。而她所入口的有食物,也基本都是隋秋天给她切好,切成小块的。

就算现在看得见,她也没有太多自信可以去做这件事。

只好将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生怕自己刮伤隋秋天。

珍珠在旁边很安静地坐着,没有绕圈圈,也没有很急切地叼着她们任何一个人的裤腿要出去玩。它是隋秋天在花时间花心思教育的小狗,大部分时候性格也像她一样很乖,只有小部分时候才会比较像棠悔。

说来也奇怪。

平时那么容易紧张的隋秋天,听到棠悔看得见之后眼睛都红了的隋秋天……

在棠悔下刀给她修眉毛的时候,她反而变得好松弛,甚至还一直躺在她腿上,乖乖冲她笑。

以至于有一瞬间棠悔都产生错觉——

觉得就算是自己哪一天给隋秋天一刀,她可能也会那么温和地笑着接受。

当然这只是棠悔个人的胡思乱想。

以隋秋天的视角来看。

她觉得棠悔下手很轻。

甚至是太害怕伤到她所以太轻了,以至于她觉得痒。

但又不好直接说。

有点憋不住想笑。

但也不太敢笑。

所以只好用鼓励的眼神看向棠悔。

又因为在这个时候——她想到棠悔竟然真的看得见自己,便产生很多愉悦,却也不敢太愉悦,所以只好时不时敛一敛嘴角的笑容。

但总之。

她的目光是停留在棠悔脸上。

一秒钟也没有挪开的。

可能太直接了,也看得太久了。

棠悔给她轻轻刮过一遍眉心的杂毛之后。

就敛起唇角,过来捂住她的眼睛。

很没有办法地说,

“隋秋天,你不要看我。”

女人的手指湿湿的,润润的,也软软的。隋秋天被捂着眼睛也觉得很安全,便也很不自觉地提了提唇角,说,

“好吧。”

棠悔没有松开她的眼睛,还是捂了一会。隋秋天刚想说——

棠小姐我自己会闭上眼睛,你不要一直捂着让自己手酸。你昨天都一直说自己手酸来的。

也张了张唇。

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唇就被女人轻轻堵住了。

她过来亲她。

这次不是那种先过来摸她的脸,而是很准确地亲到了她。

珍珠每次都很嫌弃她们这种亲密动作,这会哒哒哒地抛开了。

隋秋天不太好意思地缩了缩耳朵。

仰脸配合这个吻。

鼻梁也因此蹭到女人的睫毛。

吻没有像之前那样持续太久。

在隋秋天还没有换气之前就结束了,那个时候隋秋天很茫然地睁开眼,发现棠悔的嘴唇已经离自己有点远,便很小声地喊了下,“棠小姐。”

棠悔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时候。

她捧着她的脸——

好像在趁着灯光很仔细地端详她。

很近。

几乎是鼻梁对鼻梁。

被棠悔用这样的目光凝视着,隋秋天愣住了。

她从没有被人这么聚精会神地注视过,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想要清楚了解她每一个五官的小特点,她嘴唇上的每一道纹路,甚至是她唇珠微微翘起来的位置……她就这样被她看着,也很用力地看着她,这一刻不需要谁来帮她理解情感,她就能从棠悔的眼神中感觉到对方是想要这么做。

也借此机会,正式而安静地端详棠悔的脸——眼睑上那一颗细微的痣,纯度很高的垂在额头的黑色头发,有点驼峰的看起来柔软的鼻,比起她而言更加饱满的唇,偏东方长相的骨骼……

一张她第一次见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漂亮的脸,一张她从前完全不敢多看的脸。现在离她很近很近,以同样的方式在注视着她。

很纯粹的对视,很纯粹地看着对方。

两个人都只是看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

是棠悔先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温温柔柔的。

眼梢弯起来,里面的笑意流到她身上。

但可能是因为太近了。

好像又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隋秋天伸手,很笨拙地去摸了摸她的眼尾,有点湿湿的。

于是棠悔的笑敛了起来。

她天生长着微笑唇。

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难过的时候看起来并不难过,发怒的时候可能也表情柔和,因此被人多次评判为阴晴不定的上位者。

但她现在好像很难过。

看了隋秋天一会,眼圈周围就慢慢红起来。

是隋秋天很少见过的样子。

是那个时候她好不容易再次来到山顶来找她,才在她面前显露出来的样子。

隋秋天有点慌张。

想要起身。

却又在这个时候被棠悔按住。

“让我再多看看你。”

棠悔说。

她都这样说,也都用那种像是因为重新得到得之不易的机会,又害怕马上就会失去,以至于隐藏着很多悲哀和难过的眼神看她。

于是隋秋天没有任何办法。

她有些笨地重新躺回棠悔的腿上。

伸手去摸了摸棠悔发红的眼睛,

“你不要哭。”

不太会安慰人。

也不懂得如何对待自己恋人的泪水。

只懂得说这句话。

说完之后。

又怕自己这样会挡住棠悔的视线。

便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棠小姐,你多看看我。”

收回的那只手也被棠悔牵住。隋秋天反牵住棠悔,在感受到棠悔的手有些颤抖之后,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吻了吻她的指节,用温和的微笑收敛自己的紧张,

“不要害怕,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

棠悔不讲话。

她大概也想要冲她笑一下的。

但努力扬起唇角的动作在这个时候有点像哭,也像在得到好的事情之后,才展露一点点孩子气的委屈。

隋秋天看见。

便稍微抬起脸,很生涩地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什么话也不再说了。

棠悔迟疑几秒,也稍微蹭了蹭她的鼻尖当作回应。

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很微弱的弧度。

就有液体流到她们的脸上。

热热的。

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隋秋天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

便听见棠悔好像彻底哭了出来。

没有哭得太放肆。

仍然压抑着。

抵着她的额头,鼻梁。

一点点流眼泪。

这一天,新的一年已经来临,不太擅长理解情感的、已经二十七岁的隋秋天终于明白——

原来相爱的人,是会因为一次普通到每天都在发生的对视而流眼泪。

她努力抱紧棠悔。

对在竭力冷静也吃力收敛眼泪的女人说,

“没关系,哭一哭没关系。”-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隋秋天也很担心棠悔哭得太久,会对刚刚能看得见的眼睛产生什么影响。

所以后面,她又绞尽脑汁让棠悔转移注意力,也给棠悔讲了好几个自己觉得很好笑的笑话,还把不太情愿的珍珠扯过来,一个人一只狗一起做了好几个很丑的鬼脸,才让棠悔算是破涕为笑。

讲完几个笑话,做完几个鬼脸,时间算是不早。

原本隋秋天是打算——如果棠悔修眉毛花时间比较多,那行李什么的也没必要收拾,下次来拿就可以。

但现在她不想让棠悔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情上,便一边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行李,还一边给棠悔讲很多个没有营养的笑话。

一边给珍珠,给棠悔和自己都做了些简单的早饭来吃,还一边偷偷教育珍珠让她保护好妹妹。

于是她又想到一个新的笑话,转头很兴奋地跟棠悔说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平行四边形。

棠悔有点茫然地看她。

隋秋天便闭紧嘴巴。

比计划的时间回去得更快。

她真的很忙,也习惯了没让棠悔动手。

不过棠悔在旁边看了一会。

就主动来给她收拾昨天晚上两个人穿过的衣服。

隋秋天本来想拦着棠悔不让她做。

但那个时候一转身。

看见棠悔还是红红的眼睛,就收回了拦着的手,嘴里想让棠悔坐着的话也改成了,

“棠小姐,你收好之后就喊我来装。”

棠悔点头。

尽管她是想珍惜这次机会,努力和隋秋天一起做一些平时没有机会做的事情,但她动作还是没有隋秋天利索。或许是她太要求整齐,一件衣服要叠好几次才肯放过。

于是收拾完衣服。

她一转身。

便看见隋秋天已经穿戴整齐,在灯光下双腿并拢坐着看她,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棠悔还是想要维持年长者的尊严,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连这种普通的家务都不会做,想让她忽略这一点,便敛敛唇角,说,

“隋秋天,过来帮我装。”

“好。”

隋秋天这样回答。

她走过来。

然后抱住了她。

也依恋性质地,把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棠悔没想到会是一个拥抱。

她笑了笑。

那点点被隋秋天看见弱点的不情愿也跑走。

“怎么这么粘人?”可能是这样抱在一起,也能看到隋秋天肩膀后面有些自来卷的发尾,还有蹲在后面的珍珠,棠悔弯着眼睛问。

而隋秋天却答非所问,

“我刚刚看到你给我修的眉毛了。”

语气好像是真的很开心,

“我觉得很好看。”

真的好看吗?棠悔怀疑隋秋天可能又产生那种“我独自觉得围巾好看”的厚重滤镜,毕竟苏南不止一次说过这条围巾好丑。她想要开口表示质疑——

结果隋秋天马上说,

“以后多修。”

她蹭了蹭她的脸。

不算太客气地要求,“以后每一次都修。”

棠悔愣住。

太阳已经很亮了,外面也还是很吵,有海浪声,也有公路车响,还有远处轮船鸣笛。而隋秋天的声音在这其中显得尤其清晰,

“因为检查结果会很顺利。”

也尤其笃定,“因为棠小姐你很好,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简单地抱了一会,她与她分开,在海边发蓝的光线下清晰分明地弯着笑眼,朝她笑,也很不吝啬地给她很多相信自己的信心,

“好人有好报,这是真理。”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很喜欢修眉毛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