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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办公室终于归于沉寂。

顾云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这才真正卸下了胸腔里盘旋了一夜的那股绷紧。他整个人往椅背里靠去,动作缓慢而疲惫,像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拉锯战刚刚结束。

他的手肘撑在桌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肿胀感, 像一场风暴留下的余震,微钝, 却真实。

是昨夜的触感在残响, 是那场混乱中被亲吻、被撕扯、被依赖的印记。

窗外是冬天干净而刺骨的光,日头虽然明亮, 却没有丝毫温度。

玻璃窗上结着一层浅浅的雾气,远处城市高楼的轮廓在寒气里显得格外清冷, 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照亮了白墙, 照亮了桌角,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眼底那道沉郁的暗影。

城市的广播里在低声提醒着即将来临的除夕倒计时, 楼下便利店挂起了红灯笼和福字剪纸。

但顾云来只觉得一切都与他无关,年关将至, 万家灯火渐次点亮,他却只觉得整个世界更冷了。

他的眼神落在桌上一叠未经翻阅的文件上,却早已失了焦,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昨晚许天星的眼神。

那双一贯清冷疏离的眼睛,在黑夜中却藏不住汹涌而起的情绪, 怒意、渴望、压抑、犹豫……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像风暴海面上翻涌的浪头, 一层盖着一层,沉沉地砸在他心上。

那一刻的许天星,根本不是那个在抢救现场沉着如冰、刀锋般果断的急诊医生, 而更像一只浑身带刺、却又脆弱到极致的野兽。

他死死靠在自己怀里,像是要从他身体里攫取最后一点可以让他活下去的温度。

那一夜,顾云来清晰地记得,他的指尖在他背后微微颤抖,心跳紊乱得像要逃跑,他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封闭许久的、被锁进铁壳里的人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哪怕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天一亮,温度散尽,这次人没走,还给他做了早饭,可说出的话却无比冷漠,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温度的告别。

比离开更冷的是,他还在,却像从未真正来过,连昨晚那份贴着肌肤的亲密,都被他一句话利落切断,干净得近乎残忍。

对他来说,昨夜的一切只是一次技术性的交合,一场无关情感的身体错位,仿佛那个在他怀里发抖、咬着他衣角小声说“别死”的许天星从未存在过。

顾云来低低骂了一句:“冷血。”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咬牙吐出的字节,混着压抑的怒意、被背弃的无奈,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那一点点深埋的受伤。

他以为他早该习惯了,习惯许天星的若即若离,习惯他永远不会为谁真正停下来、也不会真正坦白。

可心脏的地方,还是像被什么尖细的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不致命,却钝痛分明,密密麻麻地、沉默地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身体深处悄然展开,缠住了他的心。

那网没有声响,却越缠越紧。

盛阳的晚宴设在城南的一家高端会所,四周水景环绕,整栋建筑镶嵌在湖边的灯火里,如一座浮光沉影的镜宫。

香槟金的灯光自穹顶缓缓倾泻,洒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像是给整个会场镀上了一层梦境般的滤镜。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间,一切都热闹得恰如其分,可在这片声色流转中,顾云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笔挺,姿态沉稳。他手握酒杯,微笑着与来宾寒暄,举止谈吐间无可挑剔,滴水不漏,神情却像是被隔在了这幅华丽景象之外。

可越是完美的面具,越藏着不愿示人的心思。他在喧嚣中独自沉默,像被这场浮华吞噬的一粒尘埃,越站越久,神思却越飘越远。

酒杯一换再换,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仿佛映出他心里那片再也无法平静的水面,身边的助理不时凑近耳语,念着应酬名单,他却只是微微颔首,回应得得体,却机械。

他知道今晚该见谁、该说什么、该表现出什么情绪,这套流程他早已驾轻就熟,却也从未如此厌倦。

他带着应有的分寸和笑容,周旋在一群觥筹交错的宾客间,不动声色地与盛阳集团总裁赵绍辉的女儿赵子晴攀谈,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深思熟虑的落子。

赵子晴穿着一袭白色的西装,身材高挑,短发利落地垂在耳边,笑容得体,眼语气柔和中带着不容忽视的自信,每一个回答都无懈可击,美得无可挑剔,却也冷得让人打滑,让人无法真正靠近。

赵子晴很聪明,她不主动,但也不会让气氛冷场,话语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轻易流露出半点真正的情绪,但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让人无法窥见真实的她。

就像这一整晚的灯光、笑声、觥筹交错,全都是幻觉,明亮、热闹、完美,却冰冷而遥远,让人无法真正触及。

就在他们交谈间,旁边几位年长的宾客凑了过来,端着酒杯,脸上染着微醺的红晕,笑语盈盈地起哄:“哟,顾总和赵总是相谈甚欢啊?”

一位中年人眼神闪着意味深长的光,语气里带着些看戏的揣测。

“可不嘛,云来这魅力,男女通吃、横扫一片,谁能逃得出?”

另一位中年男子笑着拍了拍顾云来的肩膀,话语中三分揶揄,七分艳羡,眼里满是熟稔世故。

人群里顿时笑成一团,声音在会所高耸的天花板下回荡,带着几分无伤大雅的调侃,又隐隐透出试探与打量。

空气中,香水、酒精和各种隐秘心思混杂在一起,像层无形的雾,柔软却令人窒息。

顾云来脸上的笑依旧完美无瑕,标准、疏离,仿佛这种调侃早就烂熟于心。他举杯示意,动作从容得体,眼神淡淡扫过人群,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可在笑容底下,心底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倦,像一块隐形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压住了他的呼吸。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套路,他见得太多了,人前是笑谈风生,人后是利字当头,商业利益、家族联姻、权力角力,全部披着华丽的外衣上演着精致的剧本。

就连“男女通吃”这样的调笑,在这里不过是饭后谈资,毫无分量地被抛进空气里取悦旁人。

真正让他烦躁的,不是这些声音本身,而是就在这满室华灯下,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夜许天星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着恐惧、脆弱、渴望和隐忍,像一汪无声的深水,在黑暗中静静翻涌。

他记得那双手,微凉,却死死抓住他衣角,像是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可现在,那人不在。

只剩他独自面对这些温吞的揶揄、过火的香槟和这群假装亲切的面孔,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瞬间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复杂感受。

等笑声渐散,他举杯与赵子晴轻轻一碰,玻璃交鸣,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他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早已失了焦。

仿佛穿透眼前的繁华人影,看向一个早已远去的方向,不管怎么靠近,他始终看不透她,就像看不透这场宴会背后空空如也的热闹。

一切都太亮了,亮得像个梦,梦里却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

他转身穿过人群,西装下挺直的背脊显得有些孤独,与周围熙攘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一眼,他看到了独自站在角落、举杯微抿的林星澈。

林星澈注意到他的靠近,挑了挑眉,墨黑的眼瞳在水晶灯下反射出细碎光影,笑得意味深长:“顾总今儿怎么了?看起来像是掉了魂似的。”

她的语气里一半打趣,一半关切,像一记柔软却准确的探针,戳进他藏得极深的情绪缝隙里。

顾云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松接话,他眉头微蹙,神情压得极低,沉沉地望着她,那目光像一潭死水下隐涌的漩涡,许久,才低声问出一个突兀得近乎唐突的问题:“你为什么能原谅沈放?”

林星澈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香槟轻轻荡起涟漪。她垂下眼眸,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这短暂的动作掩饰眼底一瞬波澜。

片刻后,声音淡淡地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他:“我试过了。”她轻声道,眼神微微发亮,映射出内心深处的某种决然:“除了原谅他,其他的,我都做不到。”

顾云来看着她,眼眸微动,没打断,他能感觉到林星澈话语中的重量,那是经历过痛苦与挣扎后的平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

林星澈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与痛意,仿佛撕开了一道早已结痂的伤口,“我一边爱他,一边恨他。”

她顿了顿,仿佛咽下一口尚未冷却的苦酒,才继续道:“他的初衷不是为了伤害我,是为了保护我。”

她抬起头,看着顾云来,目光坦荡又柔和:“我当然可以选择恨他。我也恨过他啊,你知道的,可是……”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跟自己和解:“我太清楚了,那些蠢事,都是因为爱我。你问我为什么原谅?因为我心里,从没真的想把他彻底赶出去。”

四周仍然喧嚣热闹,觥筹交错,笑语不断,水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顾云来耳边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林星澈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

林星澈又轻声补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缓缓钉进他心里:“爱一个人,很多时候,不是靠逻辑就能说服自己的。”

那一瞬,顾云来忽然就明白了,他喉咙发紧,眼底浮上一种几乎要藏不住的情绪,如同被人猛然撕开了一层厚厚的面纱,让他看清了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许天星,大概也是带着爱,才做那些蠢事的吧,可如果换个角度去看呢?

那些话,那些狠心推开的手,那些冷漠的表情,也许,恰恰是因为太在意,太害怕,才不得不一刀一刀亲手把自己推远,就像沈放对林星澈做的那样,是一种别扭的、近乎自虐的保护方式。

忽然间,一切都变了,那些冷漠、那些推拒、那些看似理智得近乎残酷的决定,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或许,那些不是疏远,而是保护,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酒杯轻轻晃动,水晶折光映在他脸上,仿佛将某个心结照亮。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照亮了许多之前他视而不见的细节。

许天星眼中闪过的犹豫与痛苦,他转身离去时紧绷的背影,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无法掩饰的颤抖与依恋。

顾云来的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领悟而剧烈跳动,他找到了追寻已久的答案。

耳边是晚宴依旧热闹的背景声,觥筹交错,笑语阵阵,衣香鬓影,但他只觉得头顶的水晶灯光晃得刺眼,空气中混杂的香水和酒味令人窒息。

他简单地跟主办方打了声招呼,声音平静,面容不显,推辞了后续的酒局,转身就离开了会场。

黑色轿车早已等在门口,车灯在夜色中亮着温和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扣好安全带,声音低沉而短促:“东华医院。”

窗外的城市夜景一闪而过,霓虹灯拉成一条条绚烂的流线,高楼大厦的灯光点缀着夜空,像是无数星星落在人间。

可顾云来看都没看一眼,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前方那座白色的建筑里,飞到了那个人身边。

夜里,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医生护士语速飞快,交接、记录、抢救。

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急促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对讲机的呼叫声交织在一起,与外面半空沉寂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云来站在门外,靠着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穿过那层玻璃,静静地、固执地,看着人群之中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仿佛整个嘈杂的急诊室里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许天星正站在护士站前,穿着白大褂,自信、果断,完全不像是前一晚上前还在别人床上失控过的人,更不像那个在他怀里哽咽、颤抖、把脆弱全都拨开来给他看的人。

那时候的脆弱似乎只是顾云来的一场错觉,而眼前这个冷静处理一切的医生,才是真实的许天星。

顾云来静静地看着,身上的酒气早被夜风吹散,直到宋平安转过身,无意间看到了门外的他,眼神从惊讶到了然。

然后走过去,一手拽住许天星的肩膀,轻轻把他转了个方向,低声道:“你后方来了,先去处理一下。”

许天星一愣,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困惑:“什么?”

他顺着宋平安的方向望过去,目光穿过急诊室嘈杂的人群,然后,他看见了玻璃门外,顾云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刚从某个局里脱身,带着酒后的疲惫和夜晚的冷意,双目对视。

那眼神,沉重而缠绵,有千言万语堆积在眼底,却无从开口。眼底的情绪,有压抑的怒意,隐忍的柔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许天星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那道炽热又压抑的目光生生烫了一下,皮肤下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看起来喝不少。”宋平安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许天星能听见,呼吸中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但还没醉。”他继续补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散完场就直接来了,那种眼神你应该熟。”

许天星喉咙微动,声线有些紧,指尖无意识地捏皱了病历的一角:“什么眼神?”

宋平安轻笑了一下,语气又轻又直白,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想回家,但不敢敲门的眼神。”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许天星心里那道锁死的门缝,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对峙了很久很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连周围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门,目光纠缠。

宋平安看着他,叹了口气,眼神像是早已看穿一切,半真半假地笑着说:“你要是再装听不见,我就亲自给你送过去了。”

他朝玻璃门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藏着一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心,关心自己这个固执又别扭的朋友,也关心那个在夜色中等待的男人。

许天星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在与自己进行某种无声的搏斗,终于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我去处理一下后方,马上回来。”许天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迟疑从未存在解。

他脱下白大褂,转身走向玻璃门外,站在顾云来面前,眼神平静如水,“走。”他只说了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解释。

他径直领着顾云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顾云来跟上他的脚步,两道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并肩前行,一个冷峻,一个沉稳,步伐逐渐同步,渐渐融入医院外浓重的黑暗中。

像是两颗终于挣脱引力,重新找到轨道的星星,缓慢而沉默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行。

顾云来看着许天星穿着那身单薄的洗手衣,,头微微皱了皱,脱下自己肩上的大衣,利落地给他披上。

许天星低头看了一眼,大衣的温度还带着顾云来身上的余温,仿佛能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没有拒绝,只是将衣领拉了拉,直到走到自家车边,许天星才停了下来。

许天星倚在车门上,姿态随意,从裤兜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动作熟练,漫不经心。

低头点火,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啪”地一声亮起,那一瞬间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他那清冷秀丽的脸,在火光里勾勒得分外清晰。

那双眼睛半垂着,藏着一点本能的警惕,就像在随时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拒人于千里之外。

洗手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边缘隐隐露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既暧昧,又讽刺,好像在赤裸裸地提醒顾云来,昨晚的亲密,不过是短暂的失控,不值一提。

顾云来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在夜色中冷得几乎要凝结成霜,夜风吹过,掀起许天星大衣的一角,许天星站在车门旁,叼着烟,火光在他指尖一闪,映出他轮廓清冷的脸。

烟雾缭绕之间,那双眼半垂着,神色淡淡,看不出悲喜,就像在夜里为自己修筑了一座孤岛,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不是你心目中那个纯白的茉莉花。”许天星慢悠悠吐出一口烟,语气带着某种罕见的、凌厉的轻佻,像是在故意挑衅。

顾云来没有接茬,只沉着声音回应:“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许天星慢悠悠地吐出烟雾,烟雾在夜色中缭绕,模糊了他清冷锋利的侧脸,他看了顾云来一眼。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大学老师的女儿租给我的,她对我很好。”

他顿了一下,指间的烟灰缓缓坠落,似乎在给顾云来一点时间消化,随后又慢慢补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云来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眼神沉稳得可怕,像是要看穿那层伪装的平静,看清背后隐藏的真相。

许天星低笑了一声,带着某种隐忍许久的疯狂与倦怠,“她当年想跟她老公离婚。她老公是个Gay,骗婚,还想分她的财产。”他顿了顿,眼神蓦地落在顾云来脸上,“我帮了她。”

顾云来眉头轻蹙,嗓音低沉而压抑:“你是想让我问,你怎么帮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紧绷,已经预感到即将听到的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许天星的笑更深了,眼尾微微弯起,仿佛玩俄罗斯轮盘的最后一枪,“你这人,还挺配合的。”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懒散又尖锐,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我跟她老公睡了,然后用视频和照片威胁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夜风也仿佛停了片刻,连霓虹灯的闪烁都失去了节奏,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断了音。

第42章

顾云来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慢慢凝结的沉默,那种沉默比责问更可怕, 像是要把人整个人拆解重组,他没说话, 像是怕一开口,那点残存的信任会被彻底碾碎。

而许天星,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把被反复磨钝的刀,锋芒藏在烟雾背后, 刀鞘之下,是千疮百孔的□□, 他靠着车门,仿佛撑住了一个世界, 也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顾云来的神情没有太多波澜,唯独那双眼, 沉了一寸,像是有什么被拽入湖底, 坠得极重。他的嗓音低哑,带着极克制的平静:“你是自愿的?”

许天星吐出一口烟,神色淡漠:“当然。”他说得云淡风轻, “主意是我出的,偷拍也是我干的。”

“还有……”他吐出一口烟, 眼神落在空无一物的某处, 像是把自己抽离出去,讲着一个早已腐烂的旧故事。

“比如……为了实验、为了论文,为了某个我想要的东西, 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浅得几乎像在嘲讽自己,语气却格外平静。

“我不需要喜欢谁,也不需要被喜欢。只要我开口,不,连开口都不用,动动眼神,就有人愿意贴上来。”

他偏过头看着顾云来,眼神淡漠到极致,却像刀一样一寸寸逼近:“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不是,你只是我这场人生实验里,最新的一个变量而已。”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冷得像雪夜的风,字字带着细小而尖锐的碎响,像刀片刮过耳膜:“或者,在酒吧里聊得尽兴,带回家,天一亮,互不认识。没有名字,也没有责任。”

他说着,忽然顿住,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咬碎。

“这世界上……没人真的想认识我。”那句话像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不大声,却锋利得能划破骨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时,烟雾从唇齿间缓慢溢出,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冰冷、无声、窒息,眼底浮起一抹嘲弄,一点疼得失控的戾气,他低笑了一声,像是笑自己,声音却已经冷到极点:“大家都是男人,别跟我说,”

他抬眼看着顾云来,烟雾从指缝间缓缓逸散,眼神犀利得像针,“这种事你没干过。”

话音一落,气氛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彻底冻结。

顾云来站在原地,眉心微蹙,眼底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海,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他只是静静看着许天星,像是要透过那一层轻佻的冷笑,看清那副被千刀万剐之后还在强撑的心。

那里面藏着疼、藏着怕、也藏着不敢求的爱。

许天星倚在车门上,脸上依旧冷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语气带着刀子一样的尖锐:“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觉得脏?”

可顾云来只是一步一步走近,脚步不快,却沉稳得像是在强行压住心底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仿佛他知道,只要快一步,话就会变成哭,靠得太近,手就会颤。

他终于在许天星面前站定,眼神沉得近乎滚烫。

那一瞬间,他喉结微动,像是所有情绪卡在嗓子里,堆到再也藏不住。

他低声开口,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力气,也像是赌上一切:“我没干过。”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没有移开,声音哑得发颤,却极其清晰:“就算是跟你,许天星……我也认为我们是在谈恋爱,从没当过一夜情。”

就像随口一句调侃,却无声无息地撕开了他自己,也顺便撕开了对方。

语调太平静,平静到没有激起一点波澜,可那平静之下,是泥底藏着的刀,是即将翻涌的溺水感,是用尽全力伪装出来的镇静。

他知道顾云来是认真的,他知道,可他偏要问。

他要用最冷的方式、最锋利的字眼,把那一点点被爱包裹住的软弱推得远远的,推到对方够不着,也他自己永远触不到的地方。

只要狠得够彻底,就不会被爱所伤。

他侧了侧头,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近乎讥讽的语气往下说:“我从前的每一次□□,要么是换点好处,要么是发泄情绪。”

他刻意避开顾云来的目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调平稳得近乎冷酷,“从来都不是因为爱。”

他说得像在复述一段毫无感情的旧档案,嘴角甚至轻轻勾起一点近乎讥诮的弧度,破碎、寒凉。

“早上我没骗你,我是真的不懂‘爱’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里面藏着挑衅,藏着疲惫,也藏着一点下沉到底、连自己都快撑不住的恨意。

“以前只是光做了,没有爱。”话音落地,像刀尖钉进骨头。

然后他转身,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对这类离场早已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不肯留下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仿佛只要停顿,他就会崩溃。

顾云来眼神骤然收紧,下一秒,他一步跨了过去,一把扣住许天星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吓人,像一块还未完全解冻的铁块,冰凉、僵硬,骨节分明,脉搏跳动得极轻极浅,像是随时都会从指缝里滑走。

顾云来的指节发紧,用力收得更深了一些,仿佛要把他从那条早已设好的逃亡路上,生生地拽回来。

他的手指发着抖,嘴唇紧绷,像是憋着一场风暴,压着一口火,不让它炸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近乎残酷,像冬夜深处的一枚钉子,一寸寸地钉进人心:“是不是……六年前我跟你在一起了,你就不会经历这些了?”

话音落下,许天星像是被人当胸一拳打中,整个人在瞬间冻结,那一刻,他仿佛彻底僵在夜色中,连呼吸都在那一秒失了控。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从喉咙深处扯出来,干涩得像哽着一口血,轻得近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顾云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涩,没有挣开,也没有逃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死死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他说,像是在给自己下判决,语气慢得近乎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划破了舌头:“没有人强迫我。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在逼自己说出最锋利的那部分:“我认识你之前,就是这样的。十八岁开始……我就是。”

“十八岁开始”这几个字落下的那一瞬,夜色都仿佛沉了一层,像冰块砸进湖水,碎响不大,却将整片心湖震得生疼。

他神情太平静,像在复述一份早已脱敏的病例,没有起伏,没有愤怒,只有令人透不过气的真实。

顾云来看着他,眼神一寸一寸收紧,越过那些冷静、看穿那些风轻云淡的语调,他知道那不是冷漠,而是自保,是用最轻的语气,说最沉的痛。

他在缝自己,在伤口上拿烟灰封口,拿逻辑缝边,不让人看见底下翻涌的血肉。

他怕,一旦哪句话说得不够狠、不够冷,自己就会哭着求一个根本得不到的答案。

怕自己崩溃,怕顾云来靠近。

是啊,像许天星这样的人,太容易被人盯上了,那种冷白的皮肤,克制得近乎病态的表情,眼神干净得像霜雪,整个人就写着“别靠近”三个字。

可越是冷,越让人想靠近。

他美得惊心,又冷得致命,像雪原上一朵盛开的花,孤绝、明艳,灼人眼目,却无法触碰。

太多的人想占有他,却没有一个人,舍得碰他的心,太冷,太难,太脆弱。那颗被冰封多年的心,一旦被人真正触碰,碎裂的声音能让人遍体鳞伤。

可顾云来看见了,他看见那层完美冷静下微不可察的颤抖,看见那双始终高昂的肩膀,在夜风中,轻轻抖了一下。

他心口骤然一紧,那是十八岁那个孤身对抗世界的许天星,是那个将自己当刀锋、用冷漠筑墙的许天星。

他缓缓垂下眼,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泛白,掌心微微发抖。

可他没有放开,他把手贴上他的手腕,温热的指腹缓缓覆上那处微凉如骨的皮肤,像是在试图给他一点温度,一点现实感。

哪怕手上会被刺伤,哪怕这场触碰带着血,他也不能退,这一次,他要拽着他,从自己设好的废墟里拉出来。

顾云来迈前一步,声音低沉得像夜风里划过的钝刀,“许天星。”他一字一顿,语气冷静而锋利,“你以为……这些破事能吓跑我?”

许天星原本挂在唇角的那点笑意,终于在这句话之后轻微一滞,像是一道裂缝,出现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上。

顾云来的气息逼近了,呼吸几乎擦着他的耳廓而过,声音压得更低:“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试探我,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空气沉默了一瞬,许天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里翻涌的情绪。

夜色沉沉,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一前一后,像两个彼此拉扯却又无法挣断的人。

许天星抬头,良久后,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却比刚才的笑意更淡,也更疲惫,“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无力去掩饰,“要不要退,是你的事。”

顾云来放开了他的手,想用无声的力道,将许天星困在原地,逃无可逃,他静静开口: “如果你是在故意试探我,那你可以省省了。”语气没有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会因为这些,就觉得你的过去有什么,但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所有人隔开……那我只能说,你太小看我了。”

许天星的指尖无声地收紧了,他想开口,想说“你不懂”,想说“你走啊”,想说“这不关你的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云来却没有停,他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想让我走,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地试探我,你怕我伤你,所以你想先动手。”

他微微俯身,眼神像压着整个夜晚的重量: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给我机会。”他顿了顿,嗓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受不受得了,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

许天星站在那里,像是被顾云来这一番话剥去了所有伪装,神色淡淡:“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顾云来的回答,毫无犹豫,“我没想拯救你。”他缓缓向前一步,彻底站到许天星眼前,声音沉稳得可怕:“你以前怎么活,是你的事,我只想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一寸一寸压下来,像要将对方整个刻进心里,字字灼热:“你现在,愿不愿意想和我在一起?”

不是过去,不是未来,只是现在,只问此刻,在这一句之后,所有伪装、试探、防备,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刻,顾云来的眼里没有算计,没有情绪勒索,只有一份被反复打磨后的坚定,安静得像一道封闭的门,门里是他整颗坦露的心脏,只问一次,不退一步。

许天星本能地想笑,想像往常那样,扬起唇角,用一声讥讽把这份炽热轻轻推开。他太擅长了,用漫不经心的冷嘲热讽抵挡情感入侵,一刀切干净,从不拖泥带水。

可顾云来的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质问,更不像祈求,而像是一场无声的拥抱,逼着人必须回应,不许再逃,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把他最软的一寸心拿出来摆在夜色里,明晃晃、赤裸裸、没有退路。

空气沉默了一瞬,顾云来又开口,声音极轻,却句句如锤落心尖,带着那种最后一击的决绝:“我只问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坚定,带着一种要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温柔执拗:“你不用想其他的,什么过去未来,值不值得,你问问你自己的心,愿意,还是不愿意。”

许天星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仿佛每一秒都在刀锋上来回试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感。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细长,如同一个被时间慢慢抽空了力气的影子人。

最后,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不知道。”

他说完,眼神微微一动,睫毛轻颤了一下,又低低地笑了,嗓音依旧是那种懒散的调子,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嘲:“你不是滥好人,也不是那种会为了拯救浪子牺牲自己的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

他挑了挑眉,向后靠去,肩膀抵住车身冰冷的金属,像是在用力贴近某种安全距离。他一步步地把自己逼到边缘,又故作轻松地跨过去。

“热情满满地靠近,信誓旦旦地承诺。到最后……”

他轻笑了一声,牙齿轻咬住下唇的内侧,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痕。那笑声带着一丝凛然的轻蔑,却更像是某种自我惩罚。

“来的多快,走得就有多快。”

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而眼神却越发冷静,那种清冷中带着的挑衅感,分明是他刻意撑出的盔甲,是自毁式的推拒。

“所以呢?”

他偏过头去看顾云来,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清亮、锐利,却藏着一种令人心揪的破碎感。

“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他语气发凉,像刀子贴着皮肤轻轻划过。

“是欣赏我这副自甘堕落的样子,还是想把我写进你的人生履历表?哪天谈恋爱失败了,还能拿出来当一段惊世骇俗的旧情轶事讲给朋友听?”

第43章

顾云来的手指轻微一动, 骨节在寂静中发出几不可察的声响。

沉默数秒,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直白, 却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所有防线:“因为你在这儿。”

许天星微微一怔。

他盯着顾云来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间徘徊, 像是想确认真假,又像在本能地寻找某个破绽。

可那双眼睛太稳了, 稳得没有一丝嘲讽、没有一丝游移, 像是一口静水,深得让人无处可逃。

他忽然感到一阵慌张, 像是心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发紧发疼, 连呼吸都变得不畅,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了衣角, 布料在掌心揉皱,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笑了, 沙哑地笑,牙齿轻咬着唇, 他低声问:“你是不是以为……你能改变我?还是玩什么救风尘的游戏?”

那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冷笑,实则更像是某种极度脆弱下的小心试探。里面藏着的,不是拒绝, 而是无法言明的期待和深深的恐惧。

就像一只颤抖的小兽,在夜风中试着伸出一只爪。

顾云来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摇头, 拳头在身侧松开又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浅红的压痕。

他的声音低而稳, 像一颗钉子,钉在心口的最软处:“我不是想改变你。”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推开。”

“太习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许天星。”

许天星的笑容顿了一瞬,僵在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像是被一语戳穿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了顾云来面前,无所遁形。

顾云来又往前一步,脚尖几乎贴着他脚尖,近得能清楚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的眼神沉稳得像一片深海,表面平静,实则下涌暗潮,那里面有压抑太久的执念,也有毫无退路的笃定。

他定定地看着许天星,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坚定:“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退缩,还是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柔了一寸,却反而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剥开许天星死撑着的壳:“还是说……”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许天星的脸颊。那触碰轻如羽毛,却让许天星整个人轻微一颤。

“你其实……是在等我,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许天星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波涛汹涌。他自己也没察觉,那层始终冰冷的外壳,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撕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就像冬日里,有一道光,意外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在他身上,短暂,却温暖。

他看着顾云来的眼睛,呼吸轻微一滞,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输,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顾云来,和六年前那个倔得像石头的男孩,其实没变,甚至变得更固执了。更难推开了。

六年前的顾云来,会受伤,会沉默,会放弃,可现在的顾云来,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防备,看穿了他刻意筑起的高墙,也看穿了高墙背后的脆弱与不安。

而最让人恼火的,是他竟然说对了。

那些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伪装,在顾云来面前,全都透明得不堪一击,风又一次吹过,夜色里浮动着寒意,可这一次,那种冷,不再那么刺骨。

许天星低下头,肩膀微微松懈了一寸,紧绷了许久的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低叹,又像是在妥协:“你还真是……”

他抬眼,目光复杂,神情疲惫却坦白,轻声道:“……顽固啊。”语气里有嗔,有笑,也有一点点深藏的心软。

顾云来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不逼人,不退让。像一座山,不动声色,却无法忽视;像一道光,不刺眼,却永远在。

他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许天星忽然觉得有点累了,那种筑了太久的防御墙,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副沉重的壳,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肩膀轻轻一垮,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这一生,他听过太多近似的话,有人骂他脏。有人说他不值得。有人以为自己能救他。

然后,在发现他不是幻想中的模样时,转身离开,干脆利落,像从没来过。

可顾云来,他只是一遍遍站在原地,安静又固执地告诉他:“我不会走。”

这份固执,有点英雄主义,也有点浪漫幻想,或者,是一种深沉得近乎残酷的温柔。

温柔到,让许天星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无措,就像忽然被人递来一杯滚烫的热茶,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接,还是该推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掐灭了指间那支烧到一半的烟,他随手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那细小的声响,像某种决心的象征,他没有说话,但气氛已经变了,像一扇门终于松了半寸的缝。

然后,他懒懒地伸了个腰,动作像一只终于认命妥协的猫,全身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悄悄松动,“行吧。”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踏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声音很轻,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既然你这么有毅力,那我们来谈谈,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是脸?还是……床上那些?”

他没有看顾云来,只是低头轻声说出来,语气随意,却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锋芒,像是在怕听见敷衍的答案,又怕……真的听见了什么自己承受不起的东西。

顾云来看着他,眼神忽然沉静下来,像被某个回忆击中。他轻轻笑了,笑意温和却有一点点酸涩。

“我第一次见你,比你想的要早得多。”他没等许天星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一开始是你导师给我发的照片,后来是在UCLA,实验楼下,晚上八点多。你刚下实验,穿着白大褂,神情冷得要命,背后是整栋楼的光,你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点了根烟,火光照着你脸。”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深:“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只冒出一句话,这人,真他妈好看。”他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点被记忆戳痛的温柔。

他轻笑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年少的念头刺痛“我当时站在对面街上,想了半天该怎么开口,结果你抽了两口烟,回头冷冷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冰似的,我直接心脏一哆嗦,然后理都没理我,转身就走。“

他耸耸肩,笑容里带着无奈和真心:“后来我才发现,你除了好看,几乎哪哪都不好搞。脾气臭,情绪少,防备心重,一句话不合就冷脸,但我还是喜欢,没办法。”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如同夜风中沉沉落下的承诺:“我喜欢你是你,就这么简单。”

“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有我一直在找的感觉。疼着、撑着、硬撑着,但你活得特别真实,哪怕狼狈,也那么真。也在……一点点学着,怎么去接受别人靠近。”他最后低声总结:“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只是想,陪着你。”

他的声音慢慢柔下来,低哑得仿佛被夜色吞噬,只剩下一线执拗的温度:“我知道你怕。怕我和别人一样,说喜欢,转头就走……可我不会。”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更低,却格外清晰,“你看,你推开我多少次了,我不还是在这儿吗?”

那句话落下时,没有任何夸张的情绪,也没有强烈的表白,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述,却像是轻轻掷进水面的一粒石子,在许天星心里激起了层层回响。

许天星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悄悄撼动了一下,他抬起头,与顾云来的视线相撞,这一次,没有再逃开,没有冷笑,没有反击。

他只是盯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低低地,哑声开口:“……你真他妈有病。”

顾云来低笑一声,嗓音轻而低沉,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温柔:“我有病没关系。”他微微靠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你不是大夫吗?只有你能治。”

许天星望着顾云来,眼神在他脸上游移,像是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虚伪,只要有一点,他就能顺势抽身,推开这段过于真实、过于猛烈的情绪。

可没有,那双眼睛坦然得近乎残忍,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掩饰都照得通透明亮,无处可逃。

许天星眼神轻轻一躲,像是在垂败中挣扎,他低下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硬生生咽回去,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

带着一点难得的认命,“……算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对自己,也是对顾云来,“随你吧。我还得值夜班,急诊室不能离太久。”

许天星看着顾云来,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丝轻不可闻的颤意:“你要赌,就赌吧。但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顿了顿,眼神压得更低了些,嗓音也跟着沉下去:“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话音落下的一瞬,顾云来的瞳孔骤然收紧,下一秒,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许天星的衣领,将他整个拽进自己的怀里,毫不犹豫地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压抑太久、几乎快要将人撕裂的吻。唇齿交缠间,是压抑、是疼痛、是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倾泻而出,带着一种几乎狠厉的急迫,却又藏着令人窒息的心疼。

许天星怔住了,身子一僵,本能想推开,可就在那只手紧紧扣住他的一瞬,他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下一秒,他反而反手揪住顾云来的衬衫,像是在风口浪尖上终于找到了可以坠落的地方。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进去。

吻到最后,顾云来才缓缓松开他,额头贴着额头,呼吸粗重,几乎滚烫。两人的鼻尖轻轻相抵,空气里只剩下炽热的喘息声。

许天星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扫过一道细微的伤口,破皮了,传来微弱的刺痛。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你他妈的!咬破了!”

顾云来低低地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得意又温柔的狠劲儿。他稍稍偏头,凑近许天星耳侧,唇齿几乎擦过那片敏感肌肤,声音低哑得像是要渗进骨子里:“活该,睡完就跑,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他顿了顿,又往前贴了些,带着十足的坏心思轻声补了一句:“你骂人的时候特别带劲儿……下回做的时候,骂得再狠点。”

许天星的耳根猛地一红,几乎是瞬间烧透了脖颈。他咬着牙,嘴上骂得更快了:“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是特别二逼!”

顾云来被他扯着,低笑着跟上,眉眼间尽是温柔:“我发现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不熟的时候各种高贵冷艳,跟我好了就对我非打即骂……”

医院的灯火通明,映得许天星肩膀上的轮廓清晰又温柔,他停下脚步,回头走了几步,将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利落地脱下来,一把塞回顾云来怀里,动作干脆却又带着一丝别扭的急促:“拿着。”

顾云来接过外套,还没来得及调笑,许天星已经转过身,迈开了步子,可是,刚走了两步,他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回过头来。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轻轻撩动着他的发梢,冷白的灯光打在他微微偏过的侧脸上,眼眸里藏着夜色一样流动的光。

许天星盯着顾云来,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顾云来!”他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场迟到的风,落在空荡的走廊里。

“哎。”顾云来应了一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温柔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

许天星咬了咬牙,耳尖染上了微微的红意,终于,他像是认命了一样,低低地开口:“……我愿意。”

第44章

自从那晚停车场之后, 许天星就明显感觉到了,顾云来变了,倒不是说他变得更温柔了, 而是……变得异常黏人。

【几点下班?】

【我在急诊门口了。】

【夜宵你吃咸的还是辣的?】

【我让贺临带来了手环,可以记录你心率和睡眠。】

起初, 许天星并不太适应,甚至, 有些手足无措。

有时候, 深夜手术室外,他顶着满头汗、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疲惫到眼眶发红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就看见顾云来稳稳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下巴, 一手随意翻着一本厚重的医学杂志。

眉目慵懒,像个等老婆下班的丈夫, 那种从容的气息,和急诊室里一片兵荒马乱的狼狈, 形成了荒唐又刺眼的对比。

许天星一边甩着汗湿的额发,一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嗓音干涩又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手术室十分钟后。”顾云来抬起头,目光从杂志上移开,语气平静得仿佛等了两个小时只是顺手的事。

许天星皱了皱眉, 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发热,又烦又别扭:“……你有病啊等这么长时间?”

顾云来耸耸肩, 动作懒洋洋的, 嘴角却勾着一抹让人牙痒的笑意,把杂志合上:“我乐意。”

最离谱的一次,是顾云来亲自拎着几份热腾腾的肠粉、虾仁粥和糖水, 熟门熟路地走进东华医院的急诊医生休息室。

宋平安正抱着保温杯慢悠悠喝茶,看到顾云来轻车熟路的拎着食物推门而入,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连带着手里的值班表都差点洒了。

“……顾云来?你怎么来了?”宋平安一脸见鬼的表情。

许天星正好处理完一个醉酒打架的病人,白大褂上沾着几滴干涸的血迹,额发凌乱,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在看到顾云来的那一瞬,那种疲惫又被一丝突如其来的尴尬生生压了下去。

“送夜宵啊。”顾云来理所当然地回答,把餐盒一一摆开,动作熟练得像来这儿投喂了几十次。

“以后只要你值夜班,我没事就来给你送夜宵。”他说得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往许天星心里扎。

宋平安瞥了许天星一眼,见他耳尖微微发红,忍不住冷笑一声,放下保温杯:“我们医院的食堂还没倒闭呢?”

顾云来转头,微微眯着眼,带着点酒后的懒散和微醺的得意:“怎么呢,宋医生?没人给你送夜宵,羡慕嫉妒恨?”

他歪着头,笑得一脸欠揍,又随手拎起一盒糖水,晃了晃:“没事,也有你一份……怎么能少得了你这个娘家人呢是吧大舅哥……”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甜甜的,热热的,像极了从门缝里偷偷溜进来的温暖,宋平安啧了一声,嘴里骂着“许天星这你能忍?”,可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餐盒,毕竟吃人家的手短。

而许天星,低头去翻外卖袋,手指却微微发紧,耳边全是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声,明明想说一句“以后别来了”,可喉咙像堵住了,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他不习惯有人为他守着灯,更不习惯,有人,一次次跨越他的界限,只为陪他吃一顿热夜宵,而顾云来,偏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小心构筑的防线。

站在电梯口等车的贺临,一边低头刷朋友圈,一边嘴里碎碎念,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我他妈到底是助理,还是司机加保姆加恋爱后勤?以前熬夜工作就算了,现在连谈恋爱都得我陪跑,必须得跟他要加班费?”

说着,他刷了两下手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偏偏,眼里藏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像是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默认了这份陪跑的心甘情愿。

连林星澈都无意中看到了,她来医院看沈放,正要去急诊室看看许天星,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副略显滑稽又温暖的场面。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窗,屋里暖黄的灯光下,许天星靠在门框上,皱着眉,一边嫌弃地叹气,一边下意识地接过了顾云来递来的晚饭。

动作干脆利索,拆餐盒、递筷子,连表情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感,仿佛这一幕,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们之间重复了上百次。

而顾云来,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前倾,目光安静而专注地落在许天星身上,那种神情,是把一个人真正看进骨血里的温柔。

仿佛此刻,看许天星吃饭,就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林星澈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一层玻璃,默默看了好几秒,屋里,气氛柔软得像要化开。

“你不饿?”许天星咽下一块肉,语气里带着一点含糊,眉眼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顾云来收回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转着的一支筷子,偏了偏头,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极认真地告白:“知不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看你吃,我就饱了。”

许天星动作一顿,他低头吃着饭,假装没听懂,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染上了淡淡的红。

林星澈隔着玻璃,看着屋里那一幕,轻轻眯了眯眼,她看过太多相互试探、相互拉扯的关系,也见过太多浮光掠影的暧昧与疏离,但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气氛,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一时的新鲜感,也不是逢场作戏的温柔,而是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用笨拙又真挚的方式,把彼此捧进了生活的细节里,怕是最平常的一顿晚饭,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话,都藏着密密麻麻的温柔。

顾云来出差回到家,看到了门口的快递箱,随手扯开领带,甩掉外套,刚坐到沙发上,就看他微微皱眉,最近没买东西,谁寄的?

他拆开纸箱,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红色的八音盒,正中央刻着一行黄色的大字,“当资本主义危机爆发时,请打碎玻璃。”

顾云来盯着这句话,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懒得猜了,直接拨通了许天星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许天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顾总,资本主义危机爆发了吗?”

顾云来爽朗的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濒临破产了?”

“你当然不会破产。””许天星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轻不重的讽刺,“一看你历史和政治都没好好学,资本家主义危机爆发,资本家也不一定破产。”

顾云来无奈地笑了笑:“那你这个无产阶级战士,送我这个八音盒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天星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告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你扭一下试试就知道了。”

顾云来挑眉,目光落在八音盒上,伸手拧了一下发条,《国际歌》,音质清脆,旋律铿锵,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顾云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顾云来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笑:“你到底是怎么想到送我一个八音盒版《国际歌》的?”

许天星轻轻一笑,声音里透着点得意:“医学上讲,适当的幽默有助于缓解精神内耗和社会性死亡。”许天星懒洋洋地说,“不过你收到之后,有没有感受到工人阶级的伟大精神?”

顾云来看着那个还在播放《国际歌》的八音盒,笑意更深了:“那必须感受到了,要是资本主义一天不崩溃,我是不是就要听一辈子?”

“听一辈子也不错。”许天星笑着说。

顾云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这算什么,给资本家做思想教育?”

“没错。”许天星一本正经,“你需要保持一点阶级觉悟,避免成为一个毫无良知的剥削者。”

顾云来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敬业。”

“毕竟资本家没良心,但你至少得有点幽默感。”许天星慢悠悠地说,“但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资本主义还没倒下之前,依然能听着《国际歌》活下去。”

顾云来看着那红色八音盒,笑意更深了:“不不不,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还在等你回来,毕竟你是能剥削资本家的人。”

风暴过后的清晨,天空低垂,像罩着一层未散尽的霾,云来大厦顶层会议室。

顾云来神色沉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脸色冷峻得像是铁铸的。他终于把那份内部资料交到了经侦支队。

经侦队长赵岩翻阅着打印出来的档案,一页页地摊开在长桌上。每一页都像是一张从深渊里翻出的地图,标注着城市更新项目、土地收购计划、资金流向……每一个坐标,都是某种无法直视的黑洞。

“这不是一场商业博弈。”赵岩的声音低哑,“这是一次对城市权力结构的精准剖开。”

顾云来靠在窗边,淡淡开口:“五年前,盛阳就递过合作邀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背后是谁。条件看似优厚,但我舅舅拒了,现在看来,那不是谨慎,那是救命啊。”

刚刚痊愈被医生允许出院的沈放垂下眼睑,眼中却闪着一丝隐秘的敬意:“顾永谦是老派商人,重视契约与底线,他的决定或许间接让你们陷入如今的困局,但……”

“但也挡住了最初那把刀。”赵岩接口道,“我们刚追踪到一个账户,与王明华有关,是通过天际线在开曼设立的三层壳公司转出资金,资金路径指向的是盛阳名下的市政更新子项目。”

“换句话说,”顾云来扫视全场,语气缓慢却不容置疑,“天际线设计,盛阳执行,王明华提供政策便利,这三方,早在五年前就结成利益联盟,云来原本是那个计划中最后一块拼图。”

“合意村只是试刀。”赵岩将一份地图展开,指出城市的东南片区,“接下来,他们打算吃下整片‘旧改四区’。盛阳已签下多数原始住户,拆迁定金不到位,却拿地审批已过,连预售文件都在印。”

“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反击。”顾云来眼神凌厉,按“我们必须出手,我会让集团法务组全力配合,你们需要什么资料,开口。”

随着案件调查告一段落,曾经被层层迷雾包裹的真相,终于在聚光灯下水落石出。

合意村拆迁案,已不再只是一起地方纠纷,而是揭开了牵连甚广的权力与资本勾结的黑幕。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这场震惊全国的重大案件,新闻标题刺目如刀:

【震惊!合意村拆迁案揭露跨国资本与政府高官勾结内幕】

【凤凰计划浮出水面:一场精心策划的城市控制阴谋】

【副市长王明华落马,涉嫌受贿数亿并充当外国利益代理人】

【盛阳集团高管集体落网,CEO赵子晴协助警方提供关键线索】

【国际投资集团实为掠夺性资本,在多国实施类似计划】

社交媒体瞬时沸腾,全国上下哗然震惊。

赵子晴成为关键证人,她在调查中提供了大量一手资料,其冷静、克制的策略性反转也一度引发公众热议,有人赞她为险境中清醒的明棋者,也有人质疑她的动机与责任。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成为压倒腐败集团的最后一枚骨牌。

更重要的是,随着案件曝光,合意村的村民终于看到了希望。

在舆论压力与司法审查的双重驱动下,迅速成立合意村专案工作组,重新评估拆迁流程与补偿方案。

不合理的征地协议被一一撤销,补偿标准大幅提高,挪用资金也被依法追缴,部分村民甚至得以返回原址重建家园。

清晨,许天星在病房查房完毕后,站在医院顶层的走廊尽头,手机震动时屏幕亮起,顾云来发来的一条新闻悄然跳出:

【首批合意村返迁居民安置完毕,原址复建工程将于月底启动】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地看了很久。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吹动他白袍的下摆,阳光尚未完全穿透晨雾,天色仍带着几分灰意。

那一刻,他才终于感到,那些曾经用尽全力站出来的愤怒与挣扎,没有白费。

那是他们共同赢回来的城市。

清晨的阳光在厨房的原木餐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顾云来一边用指尖轻滑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一边叉起盘中金黄酥脆的煎蛋。

蛋黄微微流动,蘸着些许黑胡椒,恰到好处的咸香与咖啡的醇厚在口腔中交融。

他的咖啡机是半年前买的,比起速溶的便利,他更偏爱这种需要耐心等待的仪式感。

牛奶刚倒进杯子,泛起细腻的白色泡沫,像一朵绽放的云,门铃就响了,三声短促的按铃,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他放下手中的平板,指尖在餐巾上轻轻擦拭,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门打开,是许天星,穿着那件宽大的深灰色风衣,衣领因为夜间的风有些凌乱,他的眼底疲惫,眼角泛着淡淡的红,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湿。

“下夜班的医生想找个地方补觉,可以吗?”他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懒劲。

他眼睛里闪烁的期待和嘴角不经意的紧绷,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仿佛担心有一天会被拒绝在门外。

顾云来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喜和化不开的温柔,像是看到久违的阳光。

他的嘴角轻轻一勾,眼睛里盛满了终于等到你的欣喜,指着卧室:“那个床随便你睡,我昨天刚换的床单被罩。”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藏着他早已做好的期待和准备,说着,他自然地凑过来在许天星略带苍白的脸颊亲了一下,让许天星的耳尖微微发烫,那一小片皮肤迅速染上樱花般的颜色。

顾云来顺手把刚倒好的牛奶推过去:“我待会儿去公司处理点事,中午回来陪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睡?”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关切,像是担心他又在医院草草应付了一顿没营养的快餐。

许天星没多说什么,接过顾云来给他的牛奶喝了几口,就径直走进卧室,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早已是他的日常。

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留下疲惫的回响,却在踏上卧室地毯的那一刻变得轻盈,像是回到了避风港。

他是真的困了,连风衣都只是随手搭在椅背上,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一股熟悉的薄荷柑橘香气包裹着他,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平时习惯性的转身都省略了。

屋子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阳光透过窗帘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勾勒出他的轮廓,那些平日里紧绷的线条此刻全都舒展开来,像是冬日里终于舒展的花朵。

顾云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微笑,仿佛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床上。

第45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天星从睡梦醒来,一具微凉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贴上来,带着那熟悉的柑橘调香水混合着薄荷的气息。

顾云来的呼吸轻轻掠过他的耳廓, 声音低沉得仿佛潮水般漫过礁石:“你睡饱了吗?”那声音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也掩不住某种更深的渴望。

许天星翻过身, 只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墨黑色的眸子里还浮着一层刚睡醒的迷蒙, 他嘴角微扬, 嗓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沙哑:“被你凉得像块冰的手给弄醒了。”

语气里的抱怨和撒娇完美融合,几乎让人分不清真假。

顾云来在他背后低低地笑了, 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许天星,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地从许天星温热的身上游走。

修长的指尖虽然微凉, 却像带着电流般让人战栗:“那你给我暖暖呗?”

许天星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翻过身,搂住顾云来的后颈, 指尖轻轻插入那人微潮的发丝中。

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描绘着他锁骨的线条,慢条斯理地吻上去, 嘴唇先是试探性地贴在顾云来的唇角,然后像品尝什么珍馐般一点点加深,唇舌相触的温度仿佛要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点燃。

正当两人的呼吸渐渐急促, 气氛如同温度计般一路攀升,许天星忽然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毫无征兆地抽身而起, 被子从他肩头滑落。

留下顾云来一脸错愕地躺在原地,那表情几乎称得上是不知所措的可爱。

“你是不是又要跑?”顾云来撑起身子,眼神里融合着无奈、渴望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好像担心许天星真的会转身离去,那是长久以来习惯了许天星忽冷忽热后的本能反应。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挑了挑那双会说话的眉,他赤脚走出卧室,卧室的灯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背影,腰间恰到好处的凹陷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到一分钟,他拿着一个蓝色的小盒子回来,盒子用同色系的丝带精心系着,看起来像是个礼物。

他重新走到床边,蹲在地上看着顾云来,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介于调皮和温柔之间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我是来道歉的,道歉就要有诚意,对吧?”他说着,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顾云来接过盒子,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带着精致链子的皮质项圈,材质柔软考究,摸上去有种丝绒般的顺滑,设计却带着不言而喻的暧昧意味。

项圈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L”,顾云来的姓氏首字母,像是某种毫不掩饰的归属宣言。

他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母,下一秒,那股多年来小心收束、深藏压抑的情绪,像被火柴划破夜色,瞬间点燃。

眼神从惊讶转为炙热,瞳孔急剧收缩,仿佛要将面前的人整个吞噬,他嗓音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许天星,你可真是“

许天星挑了挑眉,眼神懒洋洋地带着点得意,唇角勾起一抹狡猾又危险的笑,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那个小动作像一颗无声落下的火星,精准地砸在顾云来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顾云来的自持终于在那一瞬间崩断。他动作狠厉又急切,一把将许天星按回床上,床垫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抗议,空气里都是翻涌的荷尔蒙气息。

顾云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语气里却盛满了宠溺到几乎溢出来的深情:“贺临说得没错,你真他妈是个狐狸精。”

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整个吞进骨血里,又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疼了。

许天星在他怀里笑了,眼底盛着细碎而耀眼的光,像星辰破碎在夜空里,璀璨又毫无防备。

他故意抬膝轻轻蹭了蹭顾云来,动作挑衅又带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依赖,声音懒洋洋,却藏着明晃晃的期待:“那你还不快点给我戴上?”

顾云来俯下身,额头抵着许天星的,呼吸纠缠着,热得发烫,手指在那条皮质项圈上缓缓摩挲,温柔地索取,他慢慢抬起许天星的下巴,眼睛盯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化进了彼此的呼吸里:“许天星,叫我。”

许天星仰着头,眼神又亮又倔,咬着牙偏不出声,下巴微微绷着,倔强得让人心软又心疼。

顾云来看着他,他俯身,轻轻吻上许天星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角,每一个吻都像是耐心地安抚,又像是在一点一点攻陷最后的防线。

许天星微微喘着气,身体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轻颤,手指攥紧了床单,抵抗得越凶,就越显得无措。

顾云来几乎温柔得过分,像是知道许天星所有脆弱藏在哪里,每一下吻都精准又缓慢,让人彻底无路可逃,他咬住许天星的耳垂,声音低哑而黏腻,一字一顿地开口:“告诉我,我是谁?”

许天星闭着眼,指尖在他后背无意识地滑动着,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寻求救赎。

顾云来不急,耐心地吻着他,每一寸肌肤,都落下带着烫意的吻,“嗯?许天星,我是谁?”声音温柔又狠厉,像是缠绕在骨血里的执拗,又像是在用尽全部力气,向他索要一个宣告。

许天星浑身发热,被吻得喘不过气,睫毛轻颤,眼角微微泛红,他咬着牙,最后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极轻极轻地吐:“……顾云来。”

那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破碎的羽毛划过心尖,在极深极深的夜色里,点亮的一束火光。

顾云来笑了,笑得低沉又克制,像是终于得到了全世界,他低头吻住许天星,吻得凶狠又缠绵,像要把这份回应,一寸寸刻进骨血里,“是我,从今以后,只有我……”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空气里都是彼此交缠的呼吸声,急促而滚烫,许天星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眼角湿润,指尖不受控制地勾住顾云来的脖颈,终于认输,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钉死在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此刻染着一层细碎的水光,闪着狠戾又委屈的光,然后他低头,狠狠咬住顾云来的肩膀,咬得毫不留情。

顾云来闷哼一声,却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咬着,甚至手掌还温柔地抚在他背上,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许天星咬了半天,终于松开,喘着气,声音嘶哑又带着点狠劲,骂了一句:“……混蛋。”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却带着明显的鼻音,然后又咬牙加了一句,像是懊恼到了极点:“早知道,我他妈就不该招惹你了。”

话音落下,他动作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猛地绞了一下。可下一秒,他还是倔强又用力地,一把把顾云来抱得更紧了。

顾云来愣了一瞬,然后,他低笑出声,那笑意又哑又温柔,像是盛了整夜星辰,终于把小心翼翼的梦,攥在了手心里。

他俯身,额头抵着许天星的,声音低得仿佛只给他一个人听:“晚了,许医生,你已经招惹了我……跑不掉了。”说完,他低头,又一次,吻住了许天星,“多骂几句,真带劲儿,”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克制,只有溺水般的深吻,和失而复得后的,疯狂而温柔的占有,两个人早已沉沦在彼此温热的怀抱里,无处可逃,也无须逃,因为他们终于,抵达了彼此。

顾云来低头,额头抵着他,一边喘一边像是咬着牙笑:“……你现在,谁都别想要了。”

许天星瘫在床上,喉咙干涩,嗓子哑得连“滚”都说不清。他试着撑起身体,结果腿一动就一阵发软,直接重新跌回床上,喘着气骂了一句:“……你真是疯子。“

顾云来在他身后撑着手臂,像刚打完胜仗的野兽,气息还没平,但眼神却透着明显的得意与满足。

他俯身凑到许天星耳边,声音低哑得像烧过炭的烟:“你刚才那个样子,真他妈迷死我了。”说完还舔了一下许天星汗湿的耳尖,像在回味刚才那副彻底臣服的模样。

许天星耳尖发红,一只手抬起来虚弱地打了他一下,顾云来笑着握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腕骨,然后他站起身,赤裸着从床边拎起许天星。

“你又要干嘛?”许天星惊得瞪眼,声音里带着喘气后的虚弱,身体下意识地又缩了缩。

“洗干净,”顾云来理所当然地说,抱着人走向浴室,“你以为完了就结束了?”

“……别闹了,真不行了。”

“复盘啊。”顾云来笑得一脸无害,“每一声你叫我名字的地方,都得温习一遍。”

许天星:“……”

浴室的灯亮了,水声响起,雾气蒸腾,许天星靠在浴缸边,懒得再骂,整个人都散了架。

顾云来看着他那张还泛着红、眼尾还湿的脸,喉结滚动一下,笑得低而狠:“我这是,复习你刚才的反应。”

“你再乱动,我真把你一脚踹水里。”许天星瞪着他,凶得很。

水汽还在浴室里氤氲,许天星靠在浴缸里,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角,脸上泛着刚被折腾过的红,眼神却还是带点清醒后的不爽。

他拿脚轻轻踢了顾云来一下,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这行为,白日宣淫。”

顾云来靠在浴缸边沿,被踢得一点不痛,反倒笑得贼开心。他抬手拨了拨许天星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低低的:“谁让我老婆这么好看,我忍不住。”

“……谁是你老婆。”许天星眼神一闪,抿了抿嘴角,没再反驳。

浴缸里静了片刻,水声轻晃,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靠着彼此,连呼吸节奏都不自觉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来轻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睡会儿?”

许天星睁开眼瞪了他一下,刚要怼回去“你哪还有脸让人睡觉”,结果一个哈欠就打了出来,急诊的夜班基本上很难休息,他有时候一晚上要缝好几个人。

等两人起床,天已经擦黑,许天星穿衣服的时候动作还有点慢,腰一歪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回头就瞪顾云来一眼。

顾云来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装傻:“怎么了?我昨晚……啊不对,今天下午下手太轻了?”

夜风徐徐,霓虹刚亮,两人并肩走在去餐厅的路上。

顾云来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身旁略微脚步慢了一点的许天星,笑着问:“是不是还疼?”

许天星冷着脸:“你再说一个字,今晚你就自己睡其他屋吧。”他顿了顿,咬着牙压低声音:“我可没和人复盘性生活的习惯。”

顾云来挑了挑眉,笑得一脸欠揍,语气却理直气壮:“那不行,你每次都是睡完就跑,不留个复盘记录,我怎么优化体验?”

许天星眼角抽了抽,转身就走,背影冷得像要结冰。

顾云来跟上两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轻飘飘:“而且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下次……”

许天星:“你不是说不复盘?你闭嘴。”

许天星抄起床头的靠垫就砸过去:“滚!”

顾云来笑着接住靠垫,把人揽过来亲了一下:“那走吧,饿了。我订了河对面那家日料。”

许天星开始时不时地去顾云来家里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可能是从一个夜班结束的清晨,顾云来一句顺路,顺手替他拉开了副驾车门。

也可能是某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医院楼下,顾云来没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在夜风里静静地等着。

车里暖气开着,灯光柔和,座椅干净,像一个不动声色的邀请。许天星没有拒绝。他拎着一身疲惫,沉默地上了车。

从那晚开始,这条路似乎就顺理成章地,越来越短,越来越熟。

最开始,他偶尔还会板着脸说一句:“送我回家吧。”可十次有八次,车子最终还是驶进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停在顾云来家楼下。

浴室的洗漱台上多了一套牙刷、毛巾,衣柜里空出一整排,甚至连冰箱里都开始固定摆放许天星喜欢的气泡水,牛奶和切好的水果,顾云来做得悄无声息,却细致得近乎偏执。

一开始只是偶尔留宿,像个匆匆过客,后来连牙刷、拖鞋、换洗衣服都悄悄出现在了浴室和衣柜里,一点一点地占据着空间,像春天里悄然生长的藤蔓。

再后来,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客房,把一整个抽屉都塞满了医学资料,像是下意识地把“短住”变成了“半常驻”,却从不明说。

顾云来没说什么,眼底的喜悦却藏不住,只在他不在的时候,把那间客房一点点整理成了“许天星的房间”、

换了更适合长时间工作的台灯,床头柜上放了助眠的香薰,甚至连窗帘都换成了隔光效果更好的款式,好让夜班回来的人能睡个好觉。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许天星不再急着走,他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睡着,手机还压在枕边,脸上松弛下来的表情像个疲惫的孩子。

有时候会在顾云来洗完澡出来时,坐在厨房开着窗户抽根烟,头也不抬地说:“冰箱的牛奶过期了,我明天下班买新的回来。”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自己家里的事。

许天星东西不多,他好像没有什么享受生活的乐趣,衣服就那几样,T恤,衬衫,几条简单的裤子,甚至还有一件穿旧了的连帽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从不主动买什么,似乎也从没为“留下”做过特别准备。

有一次,许天星临时留宿,洗完澡出来,没找到自己的衣服,随手翻了翻,穿上了顾云来的T恤。

柔软而宽大,穿在他身上,肩线微微下垂,衣摆也遮住了腰线,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松垮。

顾云来从房间出来,正好看到那一幕,脚步微微顿了顿,他站在门口,看着许天星低头擦头发,衬衫下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那件T恤自己穿着合适,却穿在许天星身上,还是大了一号,毕竟,许天星骨架也更窄些。

顾云来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尺寸,从那之后,他开始以“反正我也是要买的”为由,给许天星添置衣服,T恤、休闲衬衫、连帽卫衣、简单的运动长裤。

颜色干净,款式利落,全都是适合许天星的风格,连尺码都精准到连肩宽都不会多出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