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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入屋内, 柔和的金色光晕描绘出房间朦胧的轮廓,房间里的一切静得出奇,连时钟的滴答声都被这静谧吸收, 只有偶尔窗外风的声音,才提醒着世界依然在运转。

顾云来缓缓睁开发涩的眼, 身体一动,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探去, 那里的床单好像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 柔软的触感下藏着空荡,可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过,试图捕捉那个已经不在的身影, 顾云来甚至有些怀疑,昨晚那一切不是他的一场梦境。

清醒了一些之后, 顾云来看到手机上许天星的留言,早上六点多发的:【医院早班, 先走了】,还有一条【借你一件衬衫, 我的坏了。】

他太了解许天星了,了解得心疼,这种不留痕迹的“消失”, 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将一切情绪紧紧收束, 藏进自己身体里, 那是许天星的自我保护机制,是他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是怕被看透、怕被抛弃, 是回避,是不安,是他特有的逃避方式,也是内心脆弱的保护色。

“真像你啊,许天星。”他低声喃喃,嗓音因睡意未消而沙哑,语气中有着被戳痛后的无奈与自嘲,还有难以掩饰的思念,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个无人应答的呼唤。

他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穿过衣帽间,脚步沉重地走到浴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一推,一股温热的水汽还未散尽,扑面而来,弥漫着熟悉的薄荷沐浴露香气,那气息像是许天星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提醒着顾云来,不久前他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空间,不是梦境。

毛巾还挂在原处,湿润的边角耷拉下来,明显是被认真擦过的痕迹,几滴水珠沿着瓷砖地面滑落,汇成一道细细的痕迹,弯弯绕绕,像条偷跑的鱼,悄无声息地游向卧室门口。

顾云来站在浴室门口,视线顺着那道“水痕”移动,脑海里几乎自动还原出那一幕,清晨的雾气还未散,许天星站在镜子前,眉眼寡淡,神情像往常一样平静,用毛巾擦着头发,却在抬头望向镜中时,或许那双眼睛,会短暂露出一丝疲惫和……舍不得。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他只会默不作声地转身,轻轻带上门,连锁扣的声音都小心得像是怕吵醒谁。一如既往的“许医生式退场”,不留余地,也不打扰,像一场默剧,轻车熟路得让人想翻白眼。

顾云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抹过玻璃,指尖划过时,模糊了镜中的倒影,他望着自己那张有点没睡醒的脸,眼里闪过一点无奈。

“早上不告而别……这是逃了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回客厅,手机被随手拎起来,屏幕点亮,聊天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上头,沉默得像装聋作哑。

他盯了几秒,忍不住撇嘴,拇指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打下一行:【走得这么急,连句“再见”都不留?】打完又觉得这话太正经,太像兴师问罪,删掉。

重新输入:【许医生,你总不能每次都这样,人给你睡,衣服给你穿,你倒……】停顿两秒,又觉得有点太像小媳妇,骂人不狠,撒娇不像,又删了。

他歪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脑后,叹了口气,“操之过急也没用,”他嘀咕着,像在劝别人,也像在安慰自己,“这人你逼得越紧,溜得越快。”

他太了解许天星了,那个人的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在心口扎了篱笆,怕别人靠近太近会弄疼自己。所以顾云来不能硬闯,得等,等篱笆门自己开一条缝。

可等归等,他还是不甘心,想了想,他重新坐直,拇指终于轻巧地敲出一行字:【午饭记得吃,别又忙一天不沾米粒。】

“还是算了。”他笑着摇摇头,把那行藏着太多情绪的调侃删掉,点了发送,消息发出去,聊天页面恢复了寂静。

浴室里水声哗哗,水汽缭绕中,顾云来洗得很快,动作麻利,走出浴室时,头发还在滴水,神情却明显轻松了许多。

顾云来穿着浴袍走到客厅,弯腰一件件捡起昨晚脱下的衣服,许天星那件白衬衫最先映入眼帘,扣子被他扯掉几颗,领口散着,衣身皱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又低头把自己的家居服也一并收拾起来。

回到卧室,他动直接开始拆被罩,动作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一边是泄愤,一边是在回味。

“啧,你倒好,”他一边拆枕套一边念叨,“许天星,你倒是挺干净利落的,早上不声不响跑路了,弄乱的被子我收拾,床单我换,连衣服都得我洗。”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还没整理的床铺,那张乱糟糟的床单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皱得不成样子,却怎么看怎么顺眼。

“我可真是……欠你的。”他把最后一件被罩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始键,听着水流灌入的声音哗啦作响。

他靠在洗衣机边,手指慢慢松开,低头叹了口气,终于把昨晚的混乱安顿好,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我认栽了,就算你睡完跑了,我也没打算怪你。

屋子静得出奇,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又明亮的光,他站在那光里,眼神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落空,可下一秒,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有点嘲讽自己的意思。

“行吧,许医生。”他语气里带着点宠、点狠、点认命,却没有半分放弃,“你跑得掉今天,跑不掉明天。”

许天星坐在大学旧看台的最高一排,叼着一根烟,没点燃,就那么咬在微微发干的唇边,眼里映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晨风微凉,拂过他的发梢,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跑步,周围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渐渐消失,仿佛他身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唯一能够触及的,只有那清晨特有的湿润空气。

所有的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许天星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内心的疲惫和焦虑随着清晨的寂静愈发清晰。

宋平安拎着咖啡和手抓饼,慢吞吞地爬上看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一边走一边咕哝,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不满:“你特么早上六点给我发微信,说你睡了顾云来,我他妈以为你在梦游。”

许天星没说话,接过早餐,微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食物的实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对现实的掌控感,又接过他递过来的咖啡,猛地喝了一口,才回到人间。

“不是?你认真的?”宋平安在他身边半跪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眼里有困惑也有心疼,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不是说不可能了吗?结果现在你又跑去把人睡了?而且一大早跑出来,你又准备逃跑是吧?”

“没逃跑。”许天星盯着操场,清晨的阳光像流动的水一样慢慢漫进来,远处的教学楼染上金色,映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冷淡。

“我只是……不想他看见我醒来。”这几个字说得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不肯承认的脆弱。

宋平安挑眉,他太熟悉许天星了,熟悉到能从这简短的回答中听出那些未曾言明的情绪和恐惧:“你很清楚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声音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许天星内心的坚冰,“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爱你,还是怕你也爱他?”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残忍,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许天星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许天星没答,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手抓饼,小小一角,食物的热气在舌尖弥散开来,带着面粉油脂的香气,温热、微微烫口。

这一刻,嘴里的温度和味道,成了他能抓住的唯一真实。其他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动摇、恐惧、挣扎、混乱,都像是夜风里浮动的泡沫,轻轻一碰,就碎得一干二净。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你就当我是还他一个人情。”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信息。

太多挣扎,那种被看透的感觉,那种被认真对待的不安,那种害怕辜负的恐惧,都浓缩在这简短的一句话里,顾云来的眼神里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有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回应的东西。

宋平安听着,整个人都绷紧了,他死死盯着许天星,眼里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吼出来:“我早就想说你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失控和心疼,“你以前那些破事就算了……现在连还人情’能送上门给人睡吗?”

他的嗓音因为情绪失控而发抖,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狠狠劈开空气,“许天星,你能不能……把你自己当回事!!”

许天星咬着手里的饼,没动,睫毛垂着,影子浅浅地打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咬下的那一小口缓缓咽下,动作慢得近乎温柔,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悄悄咽进胃里,烫成一道无声的伤口。

宋平安一吼完,整个人还处在情绪过载的余震中,可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说得太重了。

他不是不知道许天星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是不知道他那些背地里从不示人的伤口,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其实比谁都小心,比谁都疼,比谁都渴望被好好对待。

可他就是气,气许天星宁愿自己掉进泥潭,也死都不肯求救,气他哪怕已经被人捧在手心了,还是本能地想逃,想用最伤自己的方式,把所有可能推开。

几秒后,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快要压不住的自责:“对不起……刚才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的,没关系。”许天星向来擅长否认,擅长拒绝,擅长给自己和别人树立界限,但这一次,他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说“我知道”,是知道自己的局限,知道自己的不值得,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在人家的世界里,

短暂做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梦而已。他说“没关系”,是想放过别人,也想放过自己,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真正没关系的人,是不会说“没关系”的,真正无所谓的人,是连解释都懒得开口的。

宋平安盯着他半天,被气笑了,他抬手揉乱了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你这个人啊……平时气势大得跟个狼似的,制服一米九的醉汉不带眨眼的,现在怎么这么怂了?”

许天星眉心轻蹙,他指尖紧紧按着装咖啡的纸杯,纸杯在他手中微微凹陷,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褶皱,像是他内心的写照,他低声说:“我怕他说完这句早安,以后再也不说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沉默了,晨光渐渐变亮,照在许天星的侧脸上,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那种脆弱感和他平日里的冷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平安气把喝完的咖啡杯扔在台阶上:“你大爷的,我今天也夜班!你不睡觉也不让我睡?大早上跑来学校,在这儿坐着抽风,还让我给你带早餐谈命运……许天星,你到底想怎样?”

许天星眼神没动,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脸上平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暗流。

“你是怕他离开,还是怕你自己放不下?”宋平安声音拔高,真有点被逼急了,眼里闪着不耐烦的光,语气也变得更加锋利。

“你这几年一个人活得像没心没肺似的,现在他一回来,你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许天星的眼神微微波动,像是被触及了某个隐秘的痛点。

这些年来他确实活得像个机器,工作,休息,偶尔应酬,循环往复,仿佛人生就该如此平淡无波。

顾云来的出现打破了这种表面的平静,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你以前怕过吗?你做急诊的,不怕死人,不怕做手术,你带着警察冲进暴力伤医现场……你什么时候怕过?可你就怕顾云来看你一眼,说一句早安?”

宋平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这番话既是质问,也是在提醒许天星不要忘记自己的勇气和坚强。

许天星喉咙动了动,像是吞咽了什么艰涩的东西,没吭声,他是医生,他不怕,可惜感情不是手术,没有标准流程,没有预期结果,只有未知和风险。

“……那不是一句早安。”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是压着沙砾,“那是六年里我不敢想的东西,一下子全冲上来了,我不想在他面前撑不住。”

这句坦白来得不易,像是一道裂缝,让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六年的时间足够治愈一些伤口,也足够让一些感情沉淀得更加深刻。

许天星害怕的不仅是那句“早安”,而是那句话背后可能带来的一切,承诺、期待、责任,以及随之而来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宋平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收了怒气,眼神软了下来,像是终于理解了朋友的挣扎和痛苦。他知道许天星不是那种轻易示弱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突破。

晨光从高楼缝隙间洒下来,斜斜地打在许天星眼尾微红的地方,照亮了他眼里的湿润,显得有点不真实。

他是那种即使心碎了也能面无表情处理急救的医生,可今天,就像个没准备好的病人,连刀都还没见,就开始颤抖了,这种罕见的脆弱让宋平安的心情复杂起来。

宋平安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生硬地开口:“……顾云来那种人,绯闻是挺多的,男的女的都有。”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替谁美化,但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笃定:“可据我知道的,真没什么实质的事。”

许天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慢慢揉着纸杯的杯沿,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敢回应。

宋平安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烦躁,声音放柔了些:“身边围着的人多,很正常。可这么些年,能让他认真过的,没几个。”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许天星身上,带着一点笨拙的劝导和隐隐的心疼:“许天星……你别总觉得,谁靠近你都是图什么,顾云来那种人,看着玩世不恭,其实挺难得的。他要是对你没真心,不会这么多年还围着你转,早他妈找别人去了。”

许天星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眼神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朗,他张了张口,喉咙像堵了什么似的,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信我自己。”

不是怕别人辜负自己,是怕自己给不起别人想要的东西,怕自己一身烂账,怕一靠近,就把仅剩的一点温柔,也拖进泥里。

宋平安听着,胸口狠狠一滞,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许天星,这个从大学时候起就冷静得过分的人,这个连受伤都只会自己悄悄包扎好、假装无事发生的人。

在这么多年后,依然小心翼翼得像个不敢伸手要糖的孩子,明明那么好,明明那么让人心疼,却总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宋平安闭了闭眼,最后只低声骂了一句,嗓音哑哑的:“……操。你这样,太他妈让人难受了,你不能一直逃啊。”

宋平安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种朋友之间特有的理解与支持,“你能跑掉这一次,能跑得了一辈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过清晰,以至于不需要被说出口。许天星不能一辈子逃避,不能一辈子假装那些感情不存在,不能一辈子拒绝任何可能的亲密关系,他可以逃避一时,但无法逃避一世。

宋平安看了看时间,叹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仪式,标志着这场谈话的结束:“行,我先回去补觉。你要是再凌晨六点叫我出来喂你吃早饭,我真打断你腿。”

话说完,他刚准备走,忽然又像憋不住似的转身,毫不客气地一巴掌甩出来似的怼道:“你就是这张脸会骗人,许天星。”

他转头看着许天星,眼神穿透许天星的伪装,直指他灵魂深处的那片阴暗,“你以前拿这张脸骗过多少人?骗他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骗他们以为你心里还有一点位置……”

宋平安冷笑一声,嘴角扬起一个近乎刺痛的弧度:“但你骗着骗着……“他猛地停顿了一下,盯着许天星那双此刻空茫的眼睛,一字一句,低声砸出来:“这回,终于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天星只是把手抓饼一口一口吃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身体语言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牙齿咬得紧,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的弧度,那些无法掩饰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渗透出来,打破他精心构建的冷静假象。

那种对顾云来的感情,那种渴望被爱又害怕受伤的矛盾,那种想要靠近又本能退缩的挣扎,都是真实的,无法否认的。

宋平安终于没再说,转身走下看台,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许天星的心房。

他独自坐在那里,看着朋友远去的背影,然后转向远处逐渐明亮的天空。

许天星深吸一口气,许久,才慢慢站起身,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发来的消息【记得吃午饭】,也许,是时候停止逃避了。

顾云来站在东华医院急诊室的门口,白天的光照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将消毒水的气味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医院特有的忙碌声在他身后流动,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声、轮椅和病床的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电话铃声和呼叫器的提示音,构成了一幅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他穿着深灰羊绒高领衫、黑色呢料大衣、窄腿西裤,站在那儿,像从会场走错了门,不小心误闯进急诊片场的“企业代表”。可偏偏气场太盛,哪怕只是站着,也能吸引不少人的侧目。

他大步走向护士站,停在柜台前微微俯身,嘴角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意,恰好温柔、得体又勾人。

“你好,护士妹子,打扰一下,”他说得很礼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吵闹背景中能听清的位置,“请问许医生今天几点上班?”

护士抬起头来,本来只是职业性地准备回答,却在对上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时明显愣了一下,那眼神明亮得像知道自己好看的人,偏偏又装得很克制。

“您找许医生?”她眨了下眼,下意识带上了几分好奇。

顾云来笑了一下,眉眼像被阳光顺着勾了一笔,明明是冬日的光,落在他脸上,却透着点叫人不敢久看的温度。

顺手往柜台上轻轻一倚,姿态松弛而得体,嗓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点“只说给你听”的意味:“嗯,一个朋友,欠他顿饭,还不太好赖账。”

护士的眼神变了,从“例行接待”转为“八卦启动”,她翻开排班表,指尖在纸上点了点,随口道:“许医生今天是夜班,要晚上六点才来。”

“晚上六点啊。”顾云来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故意念给自己听,“那我现在来是不是太早了?”

顾云来点了点头,微笑着道谢,嘴角拉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没有追问,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转身,走出急诊室。

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也没有半点失落,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早已学会在沉默中接受一切答案。

阳光透过医院外墙的巨大玻璃洒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在匆匆的脚步间沉静地铺展开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唇角轻轻牵动,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一句:“我就知道。”

那笑里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早就看穿了的无奈。但只一秒,那笑意便被他自己收了回去,如同收起一张写错的纸,悄无声息。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自动门缓缓打开,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那一刻,他的神情变得平静,眼里却藏着一种混合着清醒与柔软的坚定。

“许天星……”他轻声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藏着很多年都没说出口的执念。

那名字从他唇间落下时,像是一句久违的告白,又像是一种默默的允诺。

医院门口依旧熙熙攘攘,人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目的地,没人注意到那个西装笔挺、风度从容的男人,在这一刻,眼中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脆弱。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片刻的出神。

他低头,是秘书发来的会议提醒。

是啊,他还有别的身份,有另一套属于商业世界的逻辑和秩序在等着他,那个不允许他任性、不允许他沉溺的世界。

顾云来望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眼神深了一瞬,随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行,那你先逃。”他像是对谁说,又像是在和自己和解,语气低缓却无比笃定,“我等你晚上回来值班。”

他愿意等,愿意让许天星再躲一会儿,哪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不会再放弃,他不会再让那个总在关键时刻转身离开的许天星,像六年前那样悄然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有些人你可以躲,有些情你可以推,可终究……逃不掉。也,不必逃。

第32章

夜班刚开始不久, 东华医院急诊科的走廊还算安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又很快消失在拐角深处。

医生办公室的灯亮得刺眼, 冷白光照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医疗指南和流程图上,投下微弱的影子, 像是整座医院某种冷静秩序的延伸。

门上的值班表密布如网,每一个小格子里填着一个名字, 黑色签字笔笔迹清晰却沉重, 仿佛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压着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命悬一线的瞬间。

“啪——”门被推开了。

顾云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未脱下的深色西装, 领带半解,衬衫最上方一颗扣子松着。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中脱身, 神色沉着,步伐从容, 浑身上下却透着一种压不住的气场。

在这间明亮、克制的医生办公室里,他的出现太突兀, 仿佛一把利刃穿破了这片本该理性的空间。

许天星刚换好白大褂,胸前的工牌在灯下微微反光, 证件照上的人眉眼冷峻,像是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模样,和此刻的他没什么区别。

他低头在书写病历, 几缕发丝垂下来,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动作沉稳利落,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者。

顾云来站在门口,身影逆着光斜斜落在地上,目光紧紧锁住他,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下一秒,许天星毫不犹豫地移开了,动作冷静得像是触碰到烫手的东西。

办公室灯光太亮,白得近乎无情,映出他眼下浅浅的青黑和唇角那一丝隐忍的紧绷。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清冷,语调平稳,一如既往的职业姿态,干净、克制,没有情绪,也不留缝隙,仿佛这间办公室的空气,也被这句话一刀切割,只剩下冰冷与距离。

“找你。”顾云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干脆,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像是怕他随时又逃走一样,把唯一的出口堵住。

他的视线咄咄逼人,像要把许天星钉在原地,“你又骗我。”他开口,语气低沉,却字字沉稳有力,“说你是早班。我问了前台,你今天夜班,白夜下休。”

许天星没抬头,笔尖依旧划动着,像是面前站的只是个寻常的质询者。他声音平淡,不急不缓:“我记错了。”

“得了吧。”顾云来轻嗤一声,笑意冷冷的,没到眼底,嗓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压抑,“你就继续装,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是吧?”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砸在表面平静的湖面上,调侃、讽刺、试探,混杂在他那句近乎赌气的话里。

顾云来想掩饰,但还是没藏住眼底那点委屈与火气,那种“我明明什么都接受了,为什么你还要躲”的不甘。

他的声音不大,却句句如钉,逼得人退无可退,而许天星,只是停了停笔,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看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情绪都更锋利。

许天星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金边眼睛有点反光,眼神清明,淡得像冰水,又带着一种看透却不言破的耐性。

他没接话,也没反击,不知道是不屑回应,还是早已疲惫于这种无意义的情绪拉扯。

他见得太多,太多命悬一线的时刻,太多真正无可挽回的生离死别,像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拉扯,在他眼里,幼稚得近乎轻飘——甚至连愤怒都提不起来。

可越是这种“我懒得理你”的姿态,顾云来越是被逼得情绪上涌,他可以装没事的,也可以按部就班、风度翩翩地绕弯靠近,可他偏不,他怕许天星冷,但更怕他沉默,更怕的是,他又要逃。

顾云来往前一步,站到了他桌前,桌面上的白光将他的西装裤映出一条条细微的褶痕,将他那种不属于医院环境的精致与克制衬得格外鲜明。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吵着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泄露了脆弱:“我不管你在想什么,跟我回家。”

语气低,却笃定。像是在下最后通牒,也像是在说一句不愿被拒绝的请求。

许天星没回头,笔直地坐着,双肩冷静而挺拔。他眼神落在病历上,手却停了,眼神失焦了半秒,又迅速聚回来。

“我上夜班。”他开口,语气平稳,干脆利落,仿佛这一句就能把对方的靠近彻底隔绝,像一道无形的墙,“别越界。”

顾云来盯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压在心头,堵得他呼吸都不顺。他眼中划过一丝烦躁,但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像在做最后一次试探,也像一次小小的退让。

“我可以等。”他很少这样说话,用这种近乎祈求的语气。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像是在试图把气氛拉回一个温和的区间。

可话落到一半,他终究没忍住,缓缓伸出手,想碰他一下,他的手指落在许天星的手臂上,动作轻轻的,有点犹豫,有点讨好,好像是在抓住昨夜那些微热残余的碎片。

“你这身体倒是真行啊,”他低笑一声,语气半调侃,“昨晚那么折腾,今天还能上夜班……”语气轻浮,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泄气与不安,试图用一句玩笑来掩盖那种被丢下的空白。

可话音未落,许天星的手已猛地一抬,反手将他的手打落,顾云来的手臂被偏开一点,他怔了片刻,站定,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度。可下一秒,那点温度就被那一掌冷得彻底。

他像是被抽了一下神经,整个人微微紧绷,脚步不动,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寸。

脸色沉下来,喉咙一紧,呼吸重了一下,胸腔隐隐有火,“许天星。”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语调不高,却像压着火,蹿得慢,却烧得狠。

他盯着他,眼神灼热,急躁,带着一种被激出来的伤,“你一直都这样。”他说,语气不快,却一句一句,像从喉咙深处剐出来的。

“冷得像刀,逃得比谁都快。装得没事,装得像我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他不再维持平日里的从容,不再试图绕开,不再用笑意伪装。他眼里有火,有疼,还有深到骨子里的不甘。

“你能为了病人熬通宵,能把心都掏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可对我呢?”顾云来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浅,浅得像是在自己心口轻轻刮了一刀,掩不住每一个字里灼烧的情绪:“连句实话都不给我。”

那种被推在外头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他那些年精心维持的风度。他不吼不闹,只是咬着牙,情绪几乎要烧穿声音的边界。

许天星没有说话,笔停在纸上,指尖轻微一颤。他还是坐得很直,肩线平稳,像一个无懈可击的医生,一个永远不出错的专业者。

可他的眼神,已经飘了,他看着病历上的字,字早就模糊成一团,视线却一动不动。他的心跳乱了节奏,一下一下撞得生疼,耳边嗡嗡作响。

顾云来看着他那微不可察的神情变化,忽然有些怔住,他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死死压在桌角,关节发白,像是抓住什么才能维持住冷静。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后悔了,这话,似乎说得重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松了几分,语气低了下去,像一声带着余火的叹息,也像是心口那点残余的温柔挣扎着要浮出来:“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样的。”

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沙纸刮过喉咙:“你搂着我,管我叫老公……你还让我,都给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一寸寸挑开许天星藏得极深的那层伪装。

像一道点燃的火线,准确地烧到了他心里最脆弱、最不愿回头看的地方,昨晚的画面,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是他主动靠近的,是他拽住顾云来的手,是他低声说“别走”的,是他眼底藏着红意、却依旧咬着牙不肯说出口的渴望。

血一下子涌上脸,他低下头,耳尖泛红,连唇角都隐隐透出微红,手里的笔忽然变得滚烫,他几乎握不住,文件上的字模糊成了一团,像是被情绪烧糊的理智,乱得一塌糊涂。

他死死地摁着那张纸,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抬头,不去承认顾云来说的话。

可他越沉默,越显得心虚,顾云来看着他,眼神一顿,他看懂了那抹羞色,也听懂了他沉默背后的真相。

他不再说话,不再质问,不再激怒,而是认了,他愿意承认:他昨晚并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是心甘情愿的。

而许天星的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怕,怕说出来,就会失控,怕承认了,就再没退路。

那道防线,被烧出了口子。

许天星闭了闭眼,像是想把某些东西压回去,又像是耗尽力气在维持最后一点理智。

“顾云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几乎融进窗外的夜风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别闹了。”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要消失,却不经意地暴露了他心底那一点点松动。

顾云来却没有松手。他望着他,眼神里的火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急切的、带着不甘的渴望。

他低声逼问,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生生逼出来的:“那你说。”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像是赌注,一场把全部感情、过去、尊严都押上的最后一问。

像是把沉默压到底线后,终于咬牙问出口的执念。

气氛陡然沉了下来,像深夜暴雨前的压迫感,一点风都没有,只有静,却是那种要塌天的静。

还没等许天星开口,急诊分诊台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刺耳的电子音打破两人之间紧绷如弦的空气,像一把锋利的刀,骤然切入沉闷的空间。

“许医生,市急救指挥中心来电,合意村发生大面积火灾及房屋坍塌,需紧急支援,请立刻集合急救队伍准备出发。”

许天星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那一瞬间,感情的余波被职业的本能瞬间压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开关重新启动,冷静、果断、毫不犹豫地接过对讲机,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在。通知骨科与外科支援团队一同准备,调配担架与生命监测设备,十五分钟内出发。”言语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护士急匆匆推门进来,怀里抱着急救箱和一套刚领到的防护服,气还没喘匀,脸上已满是焦急。

“许医生,这是外场应急包,还有灭火毯和呼吸面罩,全院只剩这一批了。”

她手忙脚乱地放在桌上,声音还在发抖:“创伤车已经调到负一层,我们几个组也在集结。”

许天星点头,“好,先去分诊台等我,告诉他们准备三辆负压车。”

护士应了一声,脚步带风地退了出去。

而就在她离开的下一秒,一个年轻实习医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像是被什么场面吓住了,怯生生地问:“许、许医生……我也在第一组,我能上吗?”

他眼神里写着慌张,连语气都不敢太高,手指抓着白大褂下摆,微微发抖。

许天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第一次任务?”

实习医生点点头,脸白得近乎透明。

“怕也得去,”他淡淡道,声音不重,却有种沉稳得不可违抗的力量,“你想选,也得等这场结束之后。”

实习医生愣了愣,仿佛被这句话当头棒喝,最终重重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

许天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低头整理手上的医疗记录,动作冷静得仿佛一场灾难并不足以改变他的节奏。

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被训练出来的专业冷静,与情感世界里的犹疑脆弱彻底分裂开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情感里踟蹰不前、眼神含着疏离的许天星,而是那个能在危机一线中沉着应对、稳住大局的医生,是无数人生死瞬间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顾云来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他看着许天星在短短几秒钟内,从刚才那副沉默隐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穿上属于“医生”这两个字的冷静外壳。

他像是一块被烈火锻出的钢铁,冷静到近乎无情,却也可靠得惊人。

顾云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猛地跳了一下,强烈得几乎要撞破骨架,现在的许天星有一种带着绝对控制感的坚定,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

而偏偏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强大,那份在灾难面前丝毫不乱的沉着,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靠近他。

顾云来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心动,就是这一种“世界都在坍塌,我仍然知道我该怎么救人”的力量。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在情感里习惯退后的人,却偏偏让他动心得更彻底,不是温柔打动了他,是强大。

是那种足以撑住别人命运的强大,让他不只是想爱他,而是想把他整个牢牢抱住、不让这个人再孤身面对任何风暴。

许天星放下对讲机,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犹豫,也有几不可见的不舍,但最终化为一句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俩的事再说,先救人。”

顾云来怔了怔,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怎么了?”许天星警觉地看向他,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难得的锋利关切。他虽刚刚还在拒绝靠近这个人,却依然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异常。

顾云来猛地掏出手机,指尖发颤,指节几乎嵌进屏幕,飞快地拨出一个号码,“林星澈。”他喃喃自语,眼底冷光一闪。

“她下午跟沈放去了合意村。”字字如钉,咬着牙从嗓子里逼出来,掺着一种近乎压断神经的克制。

手机响了两声,只有机械的等待音在耳边重复,没人接听,一声又一声“嘟”的音调在他耳膜里炸开,像一记记钝锤,敲在他心口上,血液倒灌般剧烈翻涌。

“……不接。”他低声说,声音像一块冻石砸进水里,激不起一丝波澜,却沉得发冷。

许天星神情微变,眉头紧蹙,正要出声,便见顾云来飞快拨出另一个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声音锋利得像刀,几乎劈开空气:“林星澈电话打不通,怎么回事?”

那边顾云峥语气也极快,背景杂音混乱,是典型灾难现场调度的声音:“她下午确实去了合意村,跟沈放他们对谈,火灾爆发后第一时间冲进去帮忙,现在通讯全断,情况还在确认。”

顾云来僵了一秒,身体紧绷如弦,下一秒,他转头直视许天星——眼神犀利如刃,喉咙几乎卡着,却还是一字一句逼出来:“她在现场。”

许天星看着他,目光一凝,只抛出一句:“走吧,一起。”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他已经转身准备带队出发。

顾云来怔住一瞬,随即重重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行压下焦躁与混乱,低声道:“等我。”

他快步侧身离开,肩膀线条紧绷,边走边拨号:“贺临,启动紧急预案。立即调应急物资,创伤急救包、便携式呼吸机、血浆、消毒液,灭火毯,备用头灯,全带上。”

“让星来那边的物流车调头去合意村,连人带设备一起带上。按最高灾害标准配备,集结点改合意村,马上出发。”

贺临那边立刻应下,电话中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短促确认,一切高效无比,像一个随时能在战时上线的系统。

顾云来收起手机,神情沉着,目光重新投向许天星,“你带队走前面,我开车跟上。”

那一瞬间,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协议:他们谁也不会后退,不是为了彼此,而是,此刻有更重要的命在等着他们。

顾云来快步走到门口,刚要迈出脚步,却忽然顿住,他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心脏。

片刻沉默后,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回来,动作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冲动与决绝,还未来得及多想,他一把抬手,双手捧住许天星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毫无预兆,炽热而沉重,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表达的情绪,全数压进唇齿之间。

他吻得用力,带着急迫,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几乎赌上一切的决心,这是临战前的一吻,是在灾难与奔赴之间,短暂相交的一次燃烧。

许天星愣了一下,却没有反抗,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闭上眼,任由那股突如其来的热烈席卷而来。

他没有回应,但他允许了,接受了,那已足够。

唇分之时,四目相对,无言胜万语。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迟疑,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身,奔向各自的位置,像两支在夜色中迅速飞出的箭,目标明确,姿态利落。

空气中还残留着彼此的气息,而他们已各自穿越而去。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在紧急调度、生命救援的背景下,显得愈发珍贵。

顾云来快步走向停车场,心中的焦灼仍未退散,但在那层层翻涌之下,多了一丝奇异的安定。

那是一种“并肩而行”的踏实感,不管发生什么,他们此刻,终于站在了同一边,为同一个目标并肩出发。

而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来得及对质的情绪、那些翻涌未息的心动与拉扯,就留给风平浪静之后吧。

此刻,唯一重要的,是生命,是火场,是那些仍在浓烟与废墟中等待援助的人。

第33章

医护车里的气氛紧绷, 仿佛只差一点,就要炸裂。

许天星一言不发,咬紧的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 肩膀微微前倾,像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但他依然咬着牙,把焦躁和疲惫死死压在心底, 仿佛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还有五分钟到达现场,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员焦急的声音,“情况比预计的更严重。”

许天星下车, 脚步踩在松软的碎石和残骸上,沙沙作响, 每一步都溅起薄薄一层灰尘。

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焦糊味,烟雾还未完全散尽, 烧焦的木梁和塑料在高温中释放出的味道。

合意村是个老旧的城中村,紧贴东华区边缘, 背后是正拔地而起的开发区高楼。

而眼前,是一片低矮、密集、脏乱的民房, 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空中,有的甚至拖到了人行道上。

村里一半还住着人,除了村民, 多是异乡的临工、送货的骑手、夜班的保洁员;另一半早已拆得支离破碎。

断墙残柱与施工围挡混作一体,现场混乱得近乎失控, 宛如一场无人导演的末日景象。

“120指挥统一调度!”有人在喊, 穿着防护背心的调度员挤过哭喊的人群,抬手指向几处火场外围的标志点,额头上的汗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东南片区还有两名被困者没转出, 请跟随消防进四号楼后方通道,他们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医生来了吗?”

许天星心脏猛然一缩,他一抬头,立刻应声:“我在。”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加沙哑,带沉着、清晰,仿佛从喉骨深处劈出一线锋光,不容置疑,也不容迟疑。

他没有等话音落地,就已经跟着消防队钻进了还在冒烟的小巷,石灰、水泥渣子散落一地。

脚下一滑,他用手撑了一下墙体,掌心立刻被烫得生疼,他没吭声,只深吸一口气,将那痛硬生生吞进腹里,站稳身形继续前行。

走在前面的消防员回头看他,年轻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却掩不住目光中的一丝敬意,却被许天星一个坚定的眼神拦住,他已经站稳了,背脊如矛,挺立在废墟之间。

前方那栋所谓的“楼”,实际上只剩下半截残骸,在惨白月光下像一头重伤濒死的野兽,狰狞地裸露着断裂的骨架与血肉。

原本三层的民房如今塌去了半边,二楼阳台整个塌陷在废墟中,断裂的楼板斜压着残砖碎瓦,钢筋裸露,焦黑如烙。

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破碎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像是世界的声音早已与他隔绝。

“人还活着!是个孩子大概五六岁。”消防那边用探测仪确认过,声音在废墟间回荡,“但气息很微弱,有严重挤压,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四周的火焰、哭喊、爆裂声在他耳边交织成一团混沌,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只剩那片废墟,那条路,和那个生命即将熄灭的孩子,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坚定地向前。

“AED准备好,Mira-Sense拿来!” 他快步朝那片倒塌废墟奔去,每一步都精准而坚定,边跑边迅速下达指令: “体表擦伤先压迫止血,胸部听诊!崔颖,准备儿童气管插管!”

“等一下!”身侧的消防员伸手拦住他,厚重手套在他胸前一压,带出一层灰,“这块区域不稳,随时可能二次塌方,必须等支援。”

“你们撑好结构,我进去。”他只丢下这句话,眼神没停片刻,像是穿透了废墟的钢筋混凝土,直直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被卡在一块楼板和水泥墙之间,只有瘦小的半边身体裸露在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睫毛微颤,呼吸如纸薄。

许天星跪下,顾不得破损的手套,徒手扒开一块块碎石,带着血迹与泥尘的指节在夜色里渗出殷红,一寸寸灼痛。

石棱划破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腕骨流进袖口,额头也被划出一道长痕,血与汗在脸颊交汇,在灰尘中滑落,滴进废墟里的尘土,悄无声息却分外滚烫。

“张开嘴,呼吸一下,让我看你的气道……” 他俯身检查,声音柔和却坚定。 “呼吸音不对,准备插管!” 他手指在孩子胸口轻触,感受那微弱的震颤。

许天星按下启动键,“Mira-Sense启动,调用儿童肺动参数。“那是一台星来医疗研发的智能辅助设备,不到巴掌大的小盒子,实时捕捉心肺数据,自动换算低龄儿童适配模型。

监测仪的柔光亮起,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星,几个关键数值同步显示在便携终端上,数字跳动得极为微弱。

许天星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大脑飞速运转,判断出最理想的氧量与药物推注比率:“生理盐水推进!氧流6L,插管开始。”

周围的医护人员跟着他的节奏,递上器械,推注药物,监测生命体征。心电图的波动在众人注视下轻轻跳动,线条微弱却顽强,“心跳恢复了!”护士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

孩子的胸膛再次起伏,虽然微弱,却清晰有力,小小的手指微微颤动,像是在向这个刚刚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陌生人致意。

许天星猛然脱力,几乎跪倒,右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体。泥与血早已混在他身上,整只右臂从指尖到肘弯都隐隐作痛,像被烈火烘灼过,但他成功了,在死神面前,他又抢回了一个生命。

那台贴在孩子胸前的Mira-Sense监护模块还在安静地发着光,像是一个冷静旁观的证人,记录着这一场与死神的博弈。

也像是某个遥远角落里,那个设计出这款设备的人,悄无声息地参与了这一场救援,共同托起了那一线生机。

那块贴在孩子胸口的 Mira-Sense 监护模块还在安静闪烁,像是在诉说这场搏命的胜利,又像是那位创造者隔着时间和空间,也参与了这场生命的守护,与他并肩。

他慢慢抬头,血迹在额角干结出一道蜿蜒痕迹,夜风吹过,衣角在火光中轻轻扬起。救援还未结束,混乱还在继续,但他忽然察觉到远方有什么。

穿过滚滚浓烟与破败的楼影,许天星看见山坡那边,有人正逆着天光向这边奔来,对方步伐坚定,身形尚不清晰,却像是被晨光镀上一层剪影。

那一刻,许天星的胸口蓦地一紧,眼睛像被什么灼了一下,那熟悉的轮廓,不只是带来了救援,更像是从遥远黑夜中奔来的归人。

“许医生,这边有个老年患者,胸闷、意识模糊,怀疑内出血!”

“马上来。”话音未落,许天星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人还未落地,双膝已稳稳跪下,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仿佛他从未疲惫过。

他飞快掀开患者衣物,指尖滑过皮肤,敏锐地察觉到肋骨下方的压痛反应,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腹部鼓胀如鼓,心跳紊乱如脱缰的鼓点,胸腹联合挤压伤,伴随内出血与肺挫伤,高危。

他刚俯身准备进行插管,患者喉头却猛地一震,“哗——!”

一大口血猛然喷出,直直砸在他脸上,重重地糊在镜片上,温热、黏稠,带着刺鼻的铁锈味,像一块浸透死亡的布,猛然封住了他的视线。

镜片上一片猩红,血珠顺着镜框蜿蜒而下,沿着鼻梁、下巴滴落进尘土中,像悄无声息地被吞没的生命痕迹。

“天哪!”有人惊呼。

可许天星只是抬手,毫不犹豫地摘下沾满鲜血的眼镜,侧头一甩,冷声吩咐:“擦干净,等我。”他语气冷静得几乎冷酷,不带一丝迟疑。

他的手已经重新覆上患者胸腔,耳机贴近皮肤,听诊器的冰冷贴在灼热血肉上。“气音明显减弱,呼吸浅弱,穿刺准备!”

血,仍从患者口中不断涌出,蜿蜒淌过他的指节。他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手稳得像精准设定的程序,语调如铁线绷紧,紧迫而坚定,语语都直指生命核心。

护士已熟稔地接过他的眼镜,用力擦拭着镜片,灰与血糊成一团,却不敢耽搁一秒。消毒、吹干、戴回。

一气呵成,她刚抬手,他已偏头配合,目光依旧未离开患者一寸,仿佛两人早已默契千遍万遍,镜片复位,他重新看清世界。

那双眼清冷锐利,如刀锋破雾,目光穿透浓烟与血雾。手术钳精准探入胸腹之间,双手稳如山岳,动作干净利落,在混乱战场中宛如一台开到极限的精密仪器。

正当他控制住出血,准备固定伤口时,身旁忽然有人踉跄扑来,一把揪住他的白大褂,“医生!这边!快、快救命啊!水泥板下还有人,还有人被压着!”

那只手死死扣住他衣角,指节泛白,颤抖得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褂几乎被扯脱,沾满血污的布料在拉扯中剧烈变形。

许天星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吐出两个字:“松手。”声音不大,却像利刃破开乱局,冷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不等对方回应,猛地抽回衣摆,转身奔向另一边废墟。

脚步飞快,两步跃过碎石瓦砾,扑倒在一个刚被拖出的伤者身旁,患者是大腿贯穿伤,骨裂伤及动脉,血流如注,地面上已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许天星看一眼便已判断出要害,无须多言,只沉稳下令:“剪开裤腿,固定肢体,建立静脉通道,止血先压股动脉!”

他再次跪地,动作干脆得如刀劈水,手指染血却分毫不乱。

剪刀划开布料,夹板压制创口,纱布迅速裹上,止血、包扎、缝合,每一步都像已经在脑中预演千万遍,只剩执行。

“许医生,这边的老年患者恢复自主呼吸了!”身后,有人喊出这句像救赎般的好消息。

许天星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他慢慢从地上站起,他拖着步子走到一处废墟边缘,靠着半截倒塌的墙蹲了下来。

周围依旧是喧哗与嘈杂,火光、烟尘、血与哭喊交织成灾难的交响。但他终于,在这片刻之间,从那密不透风的紧张与责任中,撕出了一道只属于自己的缝隙。

他低头,一点点地,像完成某种告别仪式般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啪”的一声,很轻,却像一记沉沉的回响,响在他心底。

他摊开手掌,全是伤。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指节肿胀,血迹与尘土已将肤色彻底掩盖,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混着血腥与尘土,从胸腔深处抽出来的,不只是疲惫,仿佛还有某种无声的疼痛,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然后他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顾云来,那个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从容不迫的男人,西装三件套里永远藏着淡香水的气息,举手投足间都是精英的优雅与距离。

可此刻,他衬衫半敞,领带不知扔在了哪,头发凌乱,满脸汗水和灰尘,像个疯子一样在废墟间狂奔。

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目光没有一丝停留,越过所有人,越过所有哭喊与呻吟,直直奔向一个方向。

他在找林星澈,许天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顾云来远去的背影。

血还在他脸颊上缓缓滑落,滴进地面,许天星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捅了一下,慢慢地,裂出一道无法复原的缝。

他不是没见过伤口,不是没见过血,不是没经历过灾难,但这一次,他第一次在现场,感受到内心某个最深的地方,轰然塌陷。

就像一座他用十几年时间、一点点堆砌起的堤坝,理智、专业、冷漠、自保,一砖一瓦全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却就在刚才那一眼里,毫无征兆地裂开,裂得深不见底。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近乎残酷:“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像铁一样沉,砸进肺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他的肋骨一根根断裂,每一根都扎进了心脏。

顾云来猛然停下脚步,仿佛有人从火场中一把将他拉出。他怔住,像被什么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在废墟与人群间疯狂扫动。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卡了壳,嘈杂声、警笛、喊叫都像被掐断,天地之间只剩一团浓烟和他的心跳。

许天星,就坐在那片焦土之间,靠着一堆倒塌的器材箱,低着头,大口喘气,整个人都被死亡与焦灼的气息包围,却依旧沉稳得可怕,像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灯塔,不闪、不塌,不退。

顾云来像是被这一幕钉在原地,风声骤停,周遭的哭喊、对讲机、警笛全被隔绝,空气变得粘稠,每一道呼吸都像穿过碎石与浓烟。

他猛地跑了过去,奔得越近,心却跳得越乱,可就在离许天星不到两步的位置,顾云来猛地停不下来,他看清楚了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白大褂上大片斑驳的血迹像是凶案现场的画布,手臂、肩膀、脖颈,全都染着深深浅浅的红褐色,指节开裂,袖口泥污,睫毛上竟还沾着未干的血丝,细密地挂着,仿佛随时都会滴落。

每一寸,都在尖锐地提醒他,这个人,真的离死神太近了。

顾云来的心里被重重的砸了一下,一瞬间,呼吸不畅,眼神发虚,理智断线,所有的判断、形象、分寸都崩塌了,下一秒,他快步冲过去,跪下身,几乎是失控地伸手翻找。

“你伤哪儿了?怎么这么多血……”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慌,那种极力掩饰却无法控制的恐惧,如同被撕裂的面具下露出的真实。

声音发颤,像被撕裂后拼命压低的哭腔。他慌乱地掀起袖子,又去扯肩带,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

他的动作快得近乎混乱,眼里尽是惊惧和不安,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被逼着直面他最怕失去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管了,只想找到那处伤,找到原因,找到让自己能喘口气的出口,他的手颤着,终于触向许天星的胸口,想去解开那被血染透的领口时,许天星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动作极轻,像雾中掀起的一缕风,却精准地切断了时间的流动,顾云来的动作顿住。

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透过半干的血与烟尘,缓缓看向他,眼神深得像海底的静水,没有愤怒,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骨子里的沉静与疲惫。

“我没事。”许天星低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又缓缓补上一句:“不是我的血。”

顾云来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松开抓着许天星衣领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某个即将崩塌的悬崖边被生生拉住,可那个刹那之间,他所有的情绪防线也随之彻底崩塌了。

平日里层层封存的关切、恐惧、在意,如同一道闸门被猛然推开,滚烫的情绪潮水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的目光扫过许天星的脸,扫过他胸前的血污、手上的泥土、那道仍未结痂的伤痕。那双总是带着克制光芒的眼睛,如今满是血与尘,却依然清醒。

他像是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真的还活着,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

下一秒,他情绪炸裂,身体先于理智作出反应,他猛地扑上前,毫无预警地将许天星紧紧抱进怀里。

第34章

那一刻, 力道大得几乎近乎粗暴,像是要把人整个揉进骨血里。他的手臂狠狠箍住许天星的背,像生怕一松手, 对方就会从他怀中碎掉。

他不再是那个在股东会上言语不动声色、在媒体面前收放自如的商界精英。此刻的顾云来,只是一个在废墟中、死神旁边捡回所爱之人的普通人。

他的下巴抵进许天星的肩窝, 呼吸紊乱,热气扑在颈侧, 几乎滚烫, 整个人都在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后怕与震颤,彻底将他击垮。

他想说点什么, 却只有一句话反复冲出口,破碎又滚烫:“你吓死我了……许天星, 你他妈吓死我了……”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撕裂处拽出来的。

他一向擅长隐藏情绪、斟酌措辞, 可此刻所有的遮掩都瓦解成一地碎片,像是一道压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情感洪流, 将他藏了太久的脆弱一股脑砸了出来。

他闭着眼,脸贴在许天星颈侧,呼吸乱得像风暴, 手指紧紧收着,像在确认那一寸寸真实的存在, 骨骼、肌肉、皮肤、温度, 和心跳。

他不敢松开,哪怕一瞬,而许天星, 一动不动,他就那样被紧紧抱着,没有回应,没有挣扎,像被突然淹没在情绪的海底,却努力让自己不回抱、不失控。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颤,心跳在某一瞬几乎错了频。他可以感受到顾云来箍着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风从废墟间吹过,卷起血的腥味、焦木的灰烬、烧塑料的毒气味,那些味道呛得人眼酸、喉咙发涩,仿佛全世界都在燃烧坍塌。

可在顾云来的世界里,除了怀里这个人,一切都失去了重量,他缓缓松了手,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可手臂离开的那一瞬,他的身体依旧向前,整个人仍压在许天星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喉头翻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神还带着未散尽的震惊与痛楚,去看许天星的脸,那张总是清冷、沉静、理性得像冰川的脸,此刻沾满血污与烟尘,睫毛上还挂着血丝与灰屑。

他看上去那么脆弱,仿佛只要多说一句话,就会彻底碎掉。

许天星抬起眼,眼神迷蒙而疲惫,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缓缓望回来。他看着顾云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不用怕,我没受伤。”

那话轻得像落在灰烬上的一缕风,没有安抚的情绪,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仿佛他不是在回应别人,而是在拼命与内心某种无形的巨兽缠斗,努力维持最后的平衡。

顾云来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张沾满血与尘的脸,眉心紧锁了一瞬。他伸出手,缓缓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镜框上斑斑血迹已干,模糊不清,残破又真实。

“别动。”他低声说,像是替他挡下这个世界的全部风暴,他掏出一张酒精湿巾,小心地展开,靠近许天星的脸。

冰凉的触感落下,像夜风里飘落的一片雪,轻轻碰触到皮肤。许天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顾云来的动作出奇地轻,从额角开始,缓慢地擦去血迹,顺着眉骨、颧骨,再到脸颊与下巴。他的指腹在触碰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那种细微却难以掩饰的抖动,透出心底藏得最深的脆弱。

许天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让他一寸一寸擦净自己脸上的血痕,像是在默许这一场无声的抚慰,也像在默许一种,他从未允许自己接受的温柔。

顾云来将脏掉的湿巾小心放回袋中,又换上新的纱布,慢慢地擦拭起他的眼镜,镜片、镜腿、鼻托,每一处都不曾落下。

擦完后,他抬头,迟疑了一下,才将那副重新干净的眼镜,戴回许天星脸上。

在这一片废墟与焦土之间,在这个充满死亡与哀鸣的夜晚,他们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更近,却也因为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而遥不可及。

许天星的喉头动了动,唇瓣微张,像是被什么堵住。他眼里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眼神像在黑夜中寻路。

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像是悬在心口多时的一块石头,“你找到她了吗?”

那是他刚才在废墟里看见顾云来奔跑的方向,是他一直没有问出口、也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像一块卡在心口的石头,既想吐出,又不敢面对答案。

“滋……”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干扰的杂音划破了这短暂的亲密时刻。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得像机关枪扫射般的呼叫:“许医生,西边!村子西边!有个警察局的队长受伤了,贯穿伤,需要紧急处理!”

许天星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神从片刻的迷蒙瞬间拉回锋利,瞳孔收缩,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切换进战斗模式。那熟悉的、近乎刻进骨髓的临床反应系统立刻接管了全部思维。

顾云来也同时抬头,呼吸微顿,视线在空中与他交汇。两人的眼神都带着骤然升起的惊诧与不安,几乎异口同声,他们喊出了同一个名字:“沈放!”

顾云来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拽住许天星的手腕,将他从短暂的僵直中拽起,那触碰如同电流。

许天星像被拉回现实,整个人迅速行动,动作迅猛得不像是已经连续奋战了数小时的人,他的脚步沉稳、目光冷厉,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一头扎进那片火光未散的废墟深处,身影在浓烟中时隐时现。

他们很快接近村子西边的临时防线,许天星远远看到草丛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一片血污中,藏蓝色的警服已被血浸透。

沈放此刻面色苍白如纸,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嘴角还挂着血丝,但他还未失去意识,勉强偏了下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虚弱却依然倔强,仿佛在说“我还撑得住”。

那一瞬间,许天星竟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烟火未尽时的余烬,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一点医者习惯性转化情绪的本能。

他快步走上前:“沈放啊,你又落到我手里了,这回可严重了。“他半跪下身,膝盖陷入泥泞与血水混合的地面,开始为沈放做初步止血处理。

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女人,林星澈,而她此刻的模样,竟让许天星一瞬间有些不敢认。

她跪在沈放身旁,整个人像是从浓烟中跌落出来的废墟一角,满脸灰尘,泪水与污渍交错成一道道细痕,眼睛红得像被血泡过。

她的手紧紧抓着沈放染血的警服,十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像是想把他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回来,眼泪一滴滴落在沈放苍白的脸上,溅开斑斑血迹,混着灰、混着血,像是爱意的绝望在发酵。

顾云来快步上前,眼神一沉,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沈放身上轻轻拉开。动作迅速却不粗暴,是他一贯的方式:在混乱中恢复秩序的控制感。

他眼神飞快扫过林星澈的四肢与头部,确认她没有受伤后,声音压低:“交给许医生。”

“死不了,别哭。” 许天星低声说,语气生硬,一如平日那个不苟言笑的急救医生。

可他垂下眼帘那一刻,眸光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瞬,像坚冰下悄然流动的暖流,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看着最强的人倒下,自己却只能强撑着站在他旁边的无力感。他太懂了。

林星澈没有回应,只是跪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沈放的手,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个人,只要不松开,他就不会死。

许天星已经迅速蹲下,目光在沈放的伤口上扫过,贯穿伤,从左后背斜插而入,血液一股股从出口处渗出,顺着腰线滴落,染红泥土。

最致命的是,那根断裂的钢筋还牢牢钉在肉里,锈迹斑斑的金属穿透了软组织,伤口呈现撕裂状,角度极其凶险,稍有偏移就可能刺破肋间血管或肺叶,一旦强行拔出,就是现场休克,无法抢救。

许天星眼神骤然一凝,立刻用棉纱按压出血点,血液温热而粘稠地涌上手套,穿透掌心。他侧头一声低喝:“顾云来,帮我!”

顾云来毫不犹豫地蹲下,他接过止血包和剪刀,目光扫到沈放被血浸透的后背时,呼吸顿了一下,眼神闪过短暂的惊痛。

“不能拔。”许天星声音压低,语气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钢筋卡在血管边缘,一拔就休克,必须就地固定。”他说话时已开始垫纱布,动作飞快却不失稳准。

“你按住这块,别让它动。”他从医疗箱里翻出一片硬质固定板,递给顾云来,眼神与语气里带着十年急救经验凝结出的压迫感。

“好。”顾云来跪地撑住伤口两侧,用身体的力量稳定住钢筋周围的肌肉,他手上的血很快染红掌心,热度透过手指,仿佛生命正在向他求援。

许天星剪开沈放后背衣物,露出大片已经发紫的肌肤。动作利落地将整包生理盐水洒在伤口上冲洗,透明液体瞬间被染红。

他低声倒数:“一、二、三——翻身!”

两人同时发力,将沈放轻轻侧翻,在不牵动钢筋的前提下,调整至更安全的稳定体位。一滴汗从许天星的额头滑落,砸在沈放的胸口,悄无声息,却仿佛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出血量过大,估计已接近一千毫升。”许天星低声判断。

“我们没有抽吸设备,只能压迫止血,准备转运。”顾云来接道,声音同样冷静,如同两人已并肩战斗过无数次。

血还在渗,但已不再汹涌,他们用最原始却最稳妥的方式完成了这场博命的临时封闭:纱布层层叠叠包裹住伤口,固定片牢牢锁住钢筋位置,阻断风险。

当将沈放抬上担架,系上固定带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已游离在边缘,脸色苍白得像失去光的纸,唇色泛紫,呼吸虚弱得几近无声。

林星澈站在担架一侧,整个人仿佛凝固,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

顾云来站在另一侧,低头看着沈放那张几乎透明的脸,眼神深沉,忽而开口:“你他妈千万别死。”他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进泥泞与血水之中,“她等了你十三年。”

十三年。

这三个字,像是某根残存神经被火灼烧。它穿透了血与骨,烧回那些被封存的岁月,那些来不及开始的未来,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深爱与遗憾。

许天星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不敢去看林星澈此刻的神情,也不敢看顾云来眼中那抹压抑的情绪。

他只是低头、利落、迅速地完成氧气面罩调整,确认包扎带不松不紧,像是用尽全身的专注去压制心底涌动的情绪。

“能听见就动一下,”他低声道,语气生硬却带着某种温柔的倔强,“别装死。”

沈放已经没有力气开口回应。他的脸被灰与血糊满,只剩那只被林星澈握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几乎可以忽略,却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听见了。”

许天星没有回应,也没再说话,只是迅速完成最后的包扎和固定。他的手上全是血,指缝里是凝结的血浆与泥,头发上挂着干涸的血丝。

他已经疲惫得如同背负千斤,但身体依旧像被某种信念支撑,咬着牙没倒下,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担架边缘,下意识确认:这个人,已经可以交付给时间与命运。

救护车呼啸而去,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那是在废墟与风中拉响的最后希望信号,众人站在原地,默默目送,目光穿越黑暗,追着那抹光消失的方向。

第35章

风吹过焦土, 掀起尘烟和烧焦的气味,许天星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扶住身旁器械箱, 呼吸还未平复,指尖在颤。

他的白大褂被血和烟熏得看不出颜色, 脸上的血污早已风干,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冷静。

顾云来看着他, 眼睛里像卷起风暴, 他没说一句话,只是走近, 在距离一步的位置,抬起手, 掌心覆上他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一头汗湿又凌乱的发丝, 轻轻地、缓缓地,揉了揉。

然后, 他低头,轻轻将额头贴在许天星的额前, 在那片被血与汗交织的肌肤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许天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林星澈,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辆载着沈放的救护车上,直到车尾的红蓝警灯在漆黑的夜色中越拖越远, 最终只剩一抹微弱的光痕, 被城市的轮廓线吞没。

然后,在某个瞬间,她忽然抬起手, 像拂去灰尘般飞快地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阴影中注视着她,像是深海下的暗流,那一刻,一个念头击中了他,她变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她换回了本来的面具。

刚才那个跪地痛哭、声嘶力竭唤着沈放名字的林星澈,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他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眼眶泛着不自然的红,嘴唇紧抿得几乎失去血色,但这些暴露情绪的细节,全被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制力压制下去了,像是把自己往冰水里浸。

她像一根被反复投入熔炉淬火的钢钉,越是在痛苦中,反而越发坚硬;越是在崩溃边缘,反而越发冷静,这片情感的焦土上,她再次把自己强行塞回那个永远能做出清醒决定的角色里。

许天星突然理解了她,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那种看见同类受伤时的隐痛。

因为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那种把人从自己身体里暂时抽离,只留下功能和职责的状态。

他也曾无数次,在情绪的悬崖边缘,用冷静和理智将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像现在的她一样,连哭都要计算好合理时间,然后在秒表走完前迅速止住。

只是他从没想过,林星澈也是这样的人,也这么擅长,在溃不成军的瞬间,把自己生生拉回冰冷的理智。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自我压抑的代价有多么沉重,那些被关闭的情绪,总会在某个深夜,变成噩梦的形状重新造访。

顾云来站定,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已满是污渍,昂贵布料上沾满尘土与血迹,彻底失去了昔日的锋利光泽。

他低头望着沈放方才躺过的位置,血迹已半干,在地面上留下一片黯红的印记,他沉默了一秒,终于低声开口,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今晚这场火,不是意外。有人想置你们于死地。”

林星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早有准备,声音依旧沙哑,却沉得住气:“我早就觉得有问题,有人想杀我和沈放。”

顾云来的眼神动了动,眯起眼,瞳孔在火光下收缩成一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他的语气低沉中透出一丝审视:“你已经察觉到了?”

林星澈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优雅形象截然不同的冷硬:“一切都太巧。定位偏差、路线卡顿、电力中断、火源点同时爆发……不是随机,是算计。”

她顿了一下,仿佛将情绪又深埋一层,指甲在掌心刻下一道月牙形的痕迹,然后抬头。目光冷静、锋利,重新变成那把手术刀般的判断力,切开眼前的混乱与恐惧。

“这个先放一放,解决眼前问题,咱们对一下伤情和区域分布。”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状态便完全切换,像是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许天星站在一边,缓慢摘下已经血迹斑斑的手套,手套剥离皮肤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掌心几处细小的伤口已经干裂,结着褐色的血痂,每一道都像是今晚的记录:“我们还有不少伤员没处理,初步统计,还有二十多位村民需要救助,五位重伤。”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一丝飘忽,仿佛把所有情绪都封印在了冷静的表层之下,但那双眼睛红得像是滴血,那种越疲惫越冷静的状态,反倒让人心底发。

顾云来轻轻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手腕上一块被烧伤的红痕:“贺临已经去调第二批救援物资,还有一队志愿者在路上,十五分钟内能到。”

听到这句话,林星澈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现场仍是一片混乱,余烟未散,焦土之上,呼喊、奔走、对讲机的杂音混作一团,像一张破碎的乐谱,无法统一节奏。

哭泣声、指令声、担架碰撞的金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构成一幅灾难的交响曲。

她的脸上没有悲悯,只有极限状态下的精准计算。

下一秒,她指着不远处:“我们分工,我去安抚村民情绪,收集现场信息。许医生,麻烦你带队继续救治重伤员。顾云来,你负责协调物资调配和外围联络。”

哪怕是顾云来,那个平日里掌控欲极强、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也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半句多言。

他的眼神在林星澈与许天星之间短暂停留,似乎要说什么,却最终沉默。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同三枚互相支撑的支柱,撑起这片即将崩塌的天空。

许天星站在一旁听完,一言不发地提起医疗箱就要走,准备赶赴下一个重伤者所在的位置,眼神已经投向远处的火光与废墟,仿佛片刻的停留,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但就在他刚迈出一步时,“许天星。”林星澈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而清晰。

他脚步一顿,微微回头,语气平静:“还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眼神依旧锐利,语气不容抗拒:“你手上的伤,必须处理。”

许天星低头一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早已被碎石划出多道口子。血早干了,混着灰结了块,像一张破败的地图,沿着指节裂开,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触目惊心。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说“没事”,眉头刚蹙起,嘴唇也刚刚开启一个音节,却没来得及开口。

顾云来已经走了过来,他一言不发,从医用袋中熟练地抽出一瓶酒精和一包纱布,蹲下身,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眼神平静、专注,语气低低落下:“别动。”

他手指按住许天星的手腕,开始清洗、消毒、包扎,动作冷静得近乎专业医生,却又带着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控制力与轻柔、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血腥、烟尘的味道,一层浅红色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像在黑夜里划出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周围仍是一片混乱,他们仿佛站在风暴眼的中心,安静到极致。

处理完毕,顾云来掏出一副备用手套,拇指缓缓摩挲着胶面,声音低沉:“好了,戴上新手套吧。”他没抬头,像是在掩饰胸口那尚未散去的惊魂未定。

许天星接过,戴上,动作迅速、利落,熟练得像是他们早已无数次这样配合过,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抬头看了林星澈一眼,感激、理解、敬意,还有某种战火中锤炼出来的同袍之情。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一把穿越战场的刀,冷、直、不偏不倚,带着血与灰,继续劈向混乱的最前线。

三人没再多说一句话,却各自重新融入各自的战场。

林星澈朝着村民聚集的方向走去,顾云来拿起电话开始协调物资,许天星提着医疗箱奔向下一个需要他的生命,过去与未来都被压缩成现在的一个点,只有当下的每一秒才有意义。

一个多小时后,临时安置帐篷内混合着消毒水、医用酒精和汗水的气味,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发酵,像是某种沉重的现实在悄无声息地发酵,令人几欲窒息。

许天星终于找了个空档坐下,靠在金属椅背上,背脊却僵硬得像是撑着一座山。

他的肩膀低垂着,白大褂上溅着干涸的血迹和烟尘,手里那瓶矿泉水只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沿着喉咙滑下,几乎无法驱散身体深处的疲倦。

“常诚刚发来消息,”林星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沈放进手术室了,预计四到五个小时。”

许天星放下水瓶,他嗓子干哑,语速平稳,却藏着锋利:“我刚处理完几个重伤员,算是稳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窝,眉宇之间满是沉重,“但这场火不寻常,蔓延太快。你们之前怀疑是人为……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

“我们的拆迁项目一直进行得很顺,”顾云来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低沉冷峻,像是暗流下盘旋的礁石,“突然出事,我怀疑是盛阳的人动了手。”

他坐在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领口敞着,衬衫早已皱巴巴的,袖子随意卷起,手腕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灰尘。他眼神紧锁,像是一头蛰伏中的野兽,克制而危险。

“很像他们会做的事。”林星澈眼里却闪过一抹冰冷,“你提醒我后,我查了盛阳近几年的收购记录,每一笔背后都有点诡异。”

“现在的商战都能烧出人命了。”许天星咬了咬牙,拳头缓缓握紧,指节泛白,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月牙痕,一向冷静的他,此刻眼中隐隐有光在颤,是被道义击中的愤懑。

“商场如战场。”林星澈冷笑:“他们这次没要了我们的命,也算运气好。”

顾云来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几块压缩饼干递过去,语气难得柔和:“吃点东西,别硬撑。你清醒着,我们才都撑得住。”

许天星看着她发白的唇和撑到极限的肩膀,撑着膝盖站起,动作里带着极深的疲惫感:“我去看看下一批伤员。”

刚转身,一只手突如其来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是顾云来,“你也没吃多少。”

顾云来看着他,语气沉着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情绪,“你不是铁打的,留下来,把这点东西吃完,等会盒饭就到了。”

许天星没出声,只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在内心拉锯了几个来回,最终缓缓坐了下来。

“许医生。”林星澈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树叶,“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他看向她,目光不自觉温和了些许。

“能不能替我问问那些伤员,火灾发生前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出入?尤其是村口那片。”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几分清晰,“等你回去,也请帮我整理一份详细的伤情报告,可能对后续追责有帮助。”

“好。”许天星点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写着混乱笔迹的那一页,“有几个村民提到过来谈民宿的外地人,我会记录清楚。”

这时,顾云来低头翻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令那张一向自信从容的面孔,多了几分难掩的阴沉:“盛阳集团确实新成立了个民宿品牌,正在找项目地——方向吻合得过于巧合。”

三人对视一眼,那一瞬间,什么都没说,也无需多言,某种阴谋的轮廓,终于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黑暗而庞大,那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此刻露出了獠牙,是精准计算、层层布局的“人为”。

他们刚一同站起身,准备再次投入下一轮协调与救援。

顾云来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突兀刺耳,在压抑的帐篷中响起,他飞快接起电话,脸色在短短几秒内骤变,原本凌厉的眼神像是瞬间被刀锋划破,眉头猛地拧紧,整张脸沉了下去。

“什么?救援物资被拦了?”他的声音沉而颤,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砸得激起层层暗涌。

“理由是统一调配?谁下的命令?有没有公文?哪一级单位?谁签的字?”一句比一句锋利,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愤怒。

林星澈的脸色已彻底冷了下来,仿佛温度被抽离。她眼神沉静得像冻湖,声音却如利刃破冰,直击要害:“盛阳出手了。”

顾云来缓缓放下手机,斟酌了一下,说道:“救援物资,只是他们设置的第一道卡口。”他停顿片刻,那句真正的重锤才随之落下:“这场火灾,不过是开局。”

许天星原本微张的唇紧紧抿住,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听诊器,这一刻,他第一次在这场救援行动中,清晰地、刺骨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天灾。

这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步步杀机,没有军队,却分明有敌,对方步步为营,而他们不过是临时结成的临界防线,可他清楚,他们已经被拉进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