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轻轻叼住,低头点火,火光一闪,他的眼神在昏黄街灯下显出一种沉静的暗光,藏着不肯说出口的担忧。
“你看上去,比他还紧张。”林星澈侧过脸,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却打在心上,说吧,怕什么?”
沈放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怕猜错。”他声音哑了一点:“怕他真的和案子有关,怕有一天……我得亲自把他押回警局。”
“你知道你今晚已经违反规定了吧?”她轻声问。
沈放垂眸看着她,语气低缓如风:“嗯,知道。案子没破之前,不该泄露任何非公开细节。”
“那你还说?”
沈放声音低哑,“我真的已经不想再看到我身边任何人出事了。”
第86章
几天过去, 生活仿佛恢复了平静。
急诊室依旧人满为患,新闻里没再提起连环杀人案的事,许天星照常值班、看诊、处理夜里送来的高烧不退的孩子, 偶尔也在凌晨两点的急救通道里,缝合一条裂到骨头的伤口。
新闻里没有再提起连环杀人案, 公众的注意力很快被新的流量热点分散。医务群里也没人再提起那个死者的名字,仿佛那场暴雨冲刷的旧厂房, 只是城市边角的一次偶然失误。
顾云来也在忙新项目, 每天会议连轴转,白板上的计划排到下个月, 语音和邮件一刻没停。
夜色低垂,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晕出斑驳光影, 像洒落在沉默夜色中的碎金。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柔和, 映在木地板上,静得几乎能听见时针走动的声音。
顾云来刚回家, 车钥匙落进玄关瓷盘里,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他走进客厅,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脚步轻快,眼神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像是提前排练过多少遍,一进门便径直走向沙发, 将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摊。
“喏。”他笑着看向厨房里的人, 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这玩意签好了,我们现在是不是……算合法夫妻了?”
他挑了挑眉, 嘴角微扬,语气半认真半打趣:“那今晚,是不是该算洞房花烛夜?”
沙发上,许天星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膝盖以下一双修长白净的腿随意搭在沙发边缘,脚尖微微晃着,看起来全无防备,像只刚睡醒还带着困意的猫,懒洋洋地窝在那儿。
顾云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
“洞房?”许天星语气吊儿郎当,嘴角却微微勾起,“不是早就洞房多少回了?”
顾云来毫不犹豫地坐下,顺势搂住他肩膀,凑近低声在他耳边说:“那不一样,从今天开始,我们是合法的了。”
“哦?”许天星偏了偏头,挑眉看他,眼里带着点调笑,“所以咱俩以前那些……都是非法的?”
顾云来笑了,眼里带着点得意又不怕死的真诚:“对,非法,但情真意切。现在终于转正了,我要从奸夫人熬成合法老攻。”
许天星“啧”了一声,懒懒地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别说这些让人瞬间wei了的话。”
他慢慢抬眸看向顾云来,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懒洋洋的,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狡黠,仿佛早就等着对方开口。
顾云来一瞬间察觉到了这点不寻常,眉头轻挑,笑得有些警觉:“你看我干嘛?你这个表情可有点危险。”
许天星没回答,只是伸手从沙发边侧拎出一个黑色丝绒袋子,随手一晃,袋身软塌塌垂下来,他指尖轻轻一松,袋子“啪”地一声落在茶几上,声音轻,却极具存在感。
他靠着沙发背,嗓音淡淡:“早给你准备好了。”
顾云来眼神瞬间警觉,眯着眼盯着那只袋子,语气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防备:“……你又买了什么不能过审的玩意儿?”
“新鲜货。”许天星慢条斯理地撑着下巴,神情平静,像个一心钻研课题的医生,“你也知道,我是搞急诊的,平常接触太多情绪不稳定的患者,偶尔也得关注一下,奸夫的情感健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过分,仿佛只是要开始一次普通的学术演示,后,他俯身,从丝绒袋中缓缓取出第一件。
在他指间轻轻摇晃,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冷的光泽,像是一条沉静却带刺的蛇,带着压抑的致命诱惑。
他抬眸看了顾云来一眼,眉梢微挑,眸色微敛,唇角带着一丝近乎无害的笑意:“这个……还认识吗?”
顾云来的眼神倏然沉了一度,喉结滚动,却没出声。
许天星仿佛没看到似的,他取出了第二件东西,搭配着还未拆封的银色扣环。他在指尖缓缓地旋转着它,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这个呢?”他轻声道,语气像是无意间提及一本旧书中的某一页,“要不要我教教你……怎么用?”
顾云来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你这都是从哪儿弄拉来的?”
而许天星,依旧动作温和,从容又安静。他从袋底缓缓抽出最后一件边缘打磨圆润,线条光滑,质地柔韧,在灯光下闪着一点锋利的冷光。
他拿着,在顾云来眼前轻轻晃了晃,眼中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这个呢?”他语气低缓,带着点故意的坏意,像是在慢慢撩拨一只濒临暴走的野兽,“要不要……试试看?”
顾云来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眸底是无法掩饰的暗火,手指扣在桌边,一动不动,像是在悬崖边缘苦苦支撑。
许天星察觉到了,他唇角轻轻一挑,像是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他俯下身,贴近顾云来耳侧,气息温热而暧昧,语音低得像一阵带电的风:“顾总,要不要今晚,好好上课?”
他声音像羽毛扫过脊椎,最后一字拖得极长,尾音微颤,却带着一记柔刀般的狠,“……我教你,”他停顿片刻,像低语,“怎么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句话贴着顾云来的耳廓落下,热气缠人,仿佛一记钝刀,精准划破自控的最后一道屏障。
下一秒,顾云来猛地起身,理智如纸般撕裂。他抓住许天星的手腕,猛然将他半压进沙发,动作迅猛又准确,几乎是反射性地回应了那场精心布局的挑衅。
嗓音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火:“许天星……”他咬牙切齿,眼神燃着火光,“你这个坏蛋,你今天死定了。”
许天星微微挣了下,却已无处可逃,沙发柔软而下陷,顾云来的唇贴上他颈侧,嗓音低哑,像灼热的风,从耳后一路缠入心底。
许天星喉头轻颤,嗓音像被火灼烧过的沙砾,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听见他微微发颤的喘息,一下一下,从胸腔深处涌出,低哑而压抑,仿佛所有语言都在此刻溃败。
指节扣紧沙发边缘,他眼尾泛红,睫毛因细汗而沾湿,覆在颧骨上,像一层轻薄的梦,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颤了一下,那一刻的脆弱,胜过千言万语。
顾云来看着他,心跳一阵狂乱,明明是他被勾进这场游戏,可到最后,沦陷得最深的那一个,始终是他。
夜色沉沉坠落,窗帘随风轻轻拂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声息,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与心跳,一下一下,贴在皮肤下,烧得空气都紧绷。
这一夜,没有人真正说话。
天色将明,灰蓝色的晨曦在天际晕出一圈温凉的光。
窗外天光微弱,室内却依旧残留着昨夜翻涌过的余温与气息,像一场未散尽的梦。
沙发一角凌乱得像被风暴席卷过,毛毯滑落在地,衬衫和皮带交错,边缘还带着褶皱与抓痕,宛如一场未经掩饰的失控现场。
许天星正蹲在沙发边,一件件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衣领松得过分,领口歪在肩侧,露出锁骨下细碎的痕迹。
发尾湿软,贴在脖颈两侧,手腕上还有一抹红痕未褪,他低头理着东西,像是在清理现场证据,语气却没什么情绪起伏,只低低咕哝了一句:“……你真是个禽兽。”
厨房那头,顾云来正翻着煎蛋,听见这话,慢悠悠探出头来。
他嗓音带着清晨未散尽的喑哑与倦意,还沾着点昨夜的得意与余热:“你先动的手。”说完,他放下锅铲,擦干手,靠在门框上,抱臂打量沙发那片凌乱的“现场”。
目光在那只黑色丝绒袋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许天星裸露的小腿,一路缓缓往上,最终落在他颈侧那一点咬痕。
他勾了勾唇角,轻笑了一声:“工具也是你买的,那些东西……”他声音懒散,尾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未尽的掠夺欲。
“回回都是你挑事儿,完了还一脸无辜。”顾云来看着他,眼神含着戏谑,“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该拿去培训。”
许天星没理他,他低头把那几件私密物事一股脑塞回袋子里,动作利落,眉目平静得像从未参与昨夜那场游戏。
顾云来看着他这副“清理战场”的架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放软了:“干嘛?后悔了?”
“叮咚。”
一声门铃,在满室旖旎气息中骤然响起,像冰刃划过温水,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所有柔软与余温。
顾云来眉头一蹙,他走到门前,站定,眼神一瞬间收紧。
可视门铃的画面里,沈放站在门外,身着便服,面色冷淡,身后的雾气未散,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寡淡清冷。
更远处,两个支援警员笔挺站在他身后,神情肃冷,一动不动,仿佛是一道被提早推至门前的、无声边界线。
顾云来看了一眼,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顿了两秒,唇线紧绷,然后缓缓拉开门。
沈放站在那儿,眉眼如刀,视线先在顾云来脖颈上停了半秒,那点尚未褪去的红痕清晰醒目,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屋内。
沙发边,许天星正半跪着扣衣服的扣子,发尾未干,衣领松垮,T恤下是斑驳印记未褪的肌肤。
那一瞬,暧昧的气味还在,缠绕不散的热意、未拾的衣物,凌乱的沙发靠垫,甚至那地毯边落下的丝绒袋,都像是未曾收尾的“证据”。
沈放顿住,他天生骨相带着一丝雌雄难辨的冷峭美感,那张一向无波的脸,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先是短暂的愕然,旋即,被某种近乎复杂的情绪迅速覆盖。
他闭了闭眼,像是试图从喉间压下点什么情绪。指节捏着调查令微微泛白,良久,才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克制:“……真他妈会挑时候。”
第87章
顾云来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原本还带着慵懒余韵的神情瞬间冷硬。他抬手,毫不犹豫地挡在门口,肩背挺直, 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透着压抑的怒意与警惕:“你来干什么?”
门外风声穿堂而入, 掠过沈放的衣角。他没有回应质问,只是扫了顾云来一眼, 将一纸带红戳的调查令递出, 嗓音一如他惯常的平稳克制,带着不容置疑的程序化冰冷:“不关你的事。”
他停顿半秒, 目光越过顾云来,落在屋内那个刚起身的身影上:“许天星, 涉嫌一桩连环杀人案,请你立即配合调查。”
客厅像是被骤然抽走了空气, 陷入短暂的静默。
而许天星那张苍白却锋利的脸,在清晨斜斜洒进的冷光里, 被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他站得极稳,那是一种医生特有的沉静与自持, 可若细看,仍能在他眼角处,看到昨夜尚未褪去的痕迹, 几分过度亲密的疲惫,一点失眠后的微红, 一点未被擦净的温存。
“走吧……”沈放话音刚落。
沈放皱了皱眉, 眉眼沉静:“我去换件衣服。”
就在许天星换衣期间,沈放微微靠近顾云来半步,低声开口:“这事一出, 我第一时间就申请亲自带人。”
他的语调低稳如石,一如往昔,不紧不慢,“有我在,他不会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从顾云来身上扫过,眉眼沉如夜色,语气低得几乎贴在风声里:“倒是你该做什么,明白吧?”
几分钟后,许天星重新走了出来,他的神情也已彻底恢复成那个急诊室里随时能操控全局的医生,面容清冷,眼神沉静,一丝不苟。
顾云来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他当然明白,此刻,许天星被交给了沈放,他自己,却不允许有任何情绪的失控。
他得站在外面,冷静、迅速,却必须斩尽杀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恢复那种属于猎手的锋芒: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那些匿名的举报,那些操纵信息、编织谎言、妄图撕裂他们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警局门前,围了整整一圈人,长枪短炮、肩扛手持,全是摄像机和直播设备的身影,媒体标识贴在袖章上、摄像头上、车门上,像一片躁动而带着猎食意味的海。
“……什么情况?”副驾驶低声问。
沈放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眼神一寸寸冷了:“媒体怎么知道的?”
“沈队,他们在这附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都他妈干什么吃的?这帮人拦不住?”沈放举着对讲机说:“赶紧叫人来。”说着跳下车,对着记者:“请你们配合工作,立即撤离!”
他一边挡着记者,一边挥手让辅警过来拉线封控,嗓音压得低沉却掷地有声:“现场还在侦查阶段,不允许拍摄,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一群人围住车,话筒几乎要戳到沈放的脸上。
“警官,这是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关键嫌疑人?”
“请问此人是否具备医学背景?”
“你们已经盯了这个人多久了?今天是否是正式传唤?”
记者的问题一浪接一浪,镜头不断推进,长焦镜头几乎顶到了车窗。
沈放眼看几人已经越界上前,正要动手强制清场,身后却传来一道细微却刺耳的“咔哒”声。
他猛地回头,后车门被人拉开了。
“你干什么!”沈放怒吼,脚步冲过去已经来不及,就在那一刻,车内的人影动了。
许天星坐在那儿,眉眼安静,像是早已预料这一刻,只是慢慢抬起了头。
车门的缝隙被拉得更大了些,晨光洒进车厢,照在他那张清冷却过分干净的脸上。
“他是谁?”
“快拍,拍下来再说!”
快门声此起彼伏,问题开始从“模糊”变成“带节奏”。
“请问你是否与三位死者有关?”
“你是被警方重点锁定的协查对象吗?”
沈放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边搂住他,尽量挡住他的脸,把人往侧门带,一边怒声低吼:“快走。”
而就在那一瞬,某个镜头拉近了焦距,白衬衫,清冷面孔,警车护送。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却已经有人在论坛上打下了第一条评论:“这医生的眼神……太像心理侧写里那种冷静型杀人犯了。”
警局侧门砰地关上,记者的嘈杂与闪光灯终于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之外。
沈放他猛地转身,怒声吼道:“怎么回事?!谁把他们叫来的?!”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炸开,像一声沉雷,震得站在门边的辅警一时间不敢作声。
“我们内部行动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才定下来的,流程全程保密!”沈放步伐急促地扫过每一张脸,嗓音冷得几乎结冰,“是谁!把消息放给媒体的?”
没人应声,只有一片低头沉默。
“是哪个环节出问题?调查令走到哪一层?有没有动静被监听?”他一连几个问题甩出去,像刀刃一样精准直指核心。
走廊尽头,技术员和文书人员纷纷避开视线。
沈放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水,喉头微动,似乎强压着情绪将一句“混账”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许天星一眼,那人正站在走廊一侧,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神情从容,仿佛这整件事只是一次例行体检前的等待……
沈放低声骂了一句:“……操。”
然后冷下脸,转身喝道:“朱子墨,去查外联系统,调一下谁接触过媒体;路景华,把早上出发前最后那十分钟的通话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人名单。”
他说完,迈步走向内审问室,身后风声一卷,像是要把整座警局都搅进一场暴雨。
金属门轻响一声被推开,许天星迈步走了进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警察局。
他自己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端正,像习惯在手术前确认病例那样,一丝不苟。
沈放坐在对面,桌边放着一只未拆封的矿泉水。他看了许天星几秒,才开口,声音平静而缓:
“许医生,今天请你来配合我们做一些情况了解。你不是嫌疑人,这不是正式讯问,是调查协助。全程录音录像,如果你需要律师,可随时提出。”
“我不需要。”许天星淡淡回道,眼神干净,语调无波。
沈放点点头,打开记录器,对面,还有一名记录员,一名旁听员,全都表情严肃。
“你认识梁妍吗?”沈放第一个问题开得极轻,像在铺一张线。
“认识。”许天星几乎是在问题落下的同时开口,语速平稳,没有迟疑。
“她来过急诊。”他说,语调淡得像在回顾某个无关紧要的病例,“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被朋友送来的,意识模糊。”
沈放盯着他看,目光不动声色,声音却压低了一些:“你还记得是具体哪一天?”
“7月1号凌晨一点多快两点吧。”许天星抬眼,目光没有闪避。
记录员飞快地记着,纸上划过一行字。
沈放轻声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许天星原本靠在椅背,听到这句,手指轻轻顿了一下,他原本想说:“是你那天试探我。”
镜片后那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无声地扫描,又像在等他露出破绽。
许天星抬眼看了一眼沈放,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记记录的警员,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我看了新闻。”他嗓音清淡,像一枚拢住情绪的硬币,稳稳地砸在空桌上。
“然后回去查了一下记录。”这一句落下的同时,他眉眼已经恢复如常。
沈放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种试探:“从案发时间来看,她死亡时间是7月29号的夜里,你那晚是在医院吗?”
许天星的眉眼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斟酌是否值得回应,最后,他只淡淡开口:“对的,我是夜班,可以查监控,记录在系统里。”
他说得不快,却极具压迫感,一如他作为医生的专业冷静,在无数次抢救中练出的沉着与利落。
沈放手指轻轻一顿,他当然知道许天星的专业与精准,但此刻,他必须成为那道最冷静的尺度。
“我们会查的。”他说,语气如常,“也会交叉确认。”然后他看着对方,那目光深处隐隐掠过一丝藏得极深的情绪:“但是,许医生,案发前一晚,她联系过你。”
许天星顿了顿,缓缓摇头:“没有。至少……没有通过医院系统。”
沈放点点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页复印纸:
“在她随身物品中,我们找到这张纸条——手写病程建议,没有医院登记,没有医生签名。”
纸被推到许天星面前,那是一张被揉过又抚平的便签纸,纸上字迹清晰、笔画工整,内容是详细到分钟的作息与饮食建议。
沈放不紧不慢地看着他:“这字迹,是你的吧?”
“是。”
“为什么会有这张纸?你承认写给她的?”
“她在诊室外等了我将近一小时。说自己状态不好,问我有没有办法帮她调节情绪。”
“你和她的关系,是医生与患者?”
“只是医生与患者。”他说得很平静,几乎不带一丝犹豫。
沈放没有继续追问。他盯着那张纸,又合上文件夹。
“我们查到,她案发前三天,还单独到过医院一次,但并没有挂号。你知道她来干什么吗?”
许天星皱了皱眉:“给我送奶茶,但我不喝奶茶,我没要,后来确实太忙,就没有顾得上她,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监控显示,她站在急诊室外抽烟,等了很久。你当晚也在院内。”沈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像是想从这副表情不变的脸上,撬开一个裂缝。
“那你觉得,为什么,她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医院前台,点名找你?”
许天星没急着回答,低头看着桌面,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地击中了某处,却又强行稳住。
几秒后,他才开口,语气极低:“……也许是因为,她最后,还觉得我能救她。”
许天星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衬衫袖口,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是否值得说出口。
最终,他轻声道:“她不是第一次自杀,半年前她割腕过。”
“精神科也会诊过,她严重焦虑,伴随长期失眠,有明显的自杀意念倾向。”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她体检时,血液指标异常,转氨酶偏高,肾功能轻度受损,胃黏膜慢性糜烂。”
许天星语速很稳,像是在复述一张病历卡。
“这些是长期摄入酒精和镇静类药物的典型表现。”他抬眼看了沈放一眼,又垂下去,“她身上还伴有Waiyin部位的小面积撕裂伤,有反复感染的迹象,近期新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嗓音低下去半分,却依旧冷静。
“我不能武断地下结论,也没有证据支持说她具体从事什么职业。但从病理指标看……至少,不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
“她很少跟人交谈,每次都自己来,等得久了,就抽烟,整个人几乎没有起伏情绪。那种状态……很典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些东西轻轻咽回去。
“那天她送奶茶来,我一眼就知道她情绪又开始下滑了。只是……太忙了,四台急救同时进来,我没法离开。”
“我当时想的是:等下次她再来,我抽十分钟陪她坐一会儿。”
“但她没等到下次。”
第88章
沈放终于开口, 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避开了记录员那一侧,刻意压低:“你能感觉出来, 她对你……是不是有点不寻常的情感?”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答,把思绪理了一遍, 才开口,“我知道的。”他说得很坦然, 没有任何刻意的遮掩或否认。
“她情绪不稳定, 又在低谷期,经常会对一个提供情绪回应的人产生依附。”
他顿了顿, 嗓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丝近乎克制的疲倦:“她那个状态……我能做的, 就是陪她说几句话,听她发发牢骚, 尽量让她不在那个夜晚出事。”
“我不能直接拒绝。”他眼神微动,“太直接的话, 会让她崩。”
沈放看着他,像是要从他每一字后面读出更多东西。
但许天星忽然笑了下, 带着一抹讽意,像是自我了结似的,“不过你也知道, 沈放。”
他抬眼看向他,目光淡得几乎带着冷色, “我对女性, 没有任何兴趣。这在我们医院,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忏悔”或“防御”,就像是陈述一份既定体检结果, 干脆、明白、不留余地。
“但我也没有任何厌恶。”许天星顿了顿,声音平稳,略微侧头看了一眼正埋头记录的女警沈冰。
他的目光干净而克制,没有一丝怨气,也没有自我辩护的色彩,“我想说明一下,”他说,语气轻却铿锵,像是直接向审讯室每一个人、甚至是镜头之后的所有人开口,“同性恋,不等于厌女。”
他眼神没有一丝回避:“她对我有好感,我知道,我不会回应,但我也不会羞辱她,更不会为了划清界限就切断她唯一的情绪出口。”
“这两件事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关系。”他这话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拒绝被别人用偏见的剪刀,裁剪他的行为逻辑。
警局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点淡淡的阴影。他坐得笔直,语气却始终平静:“你可以质疑我的职业、行为判断,甚至是我是否履行了足够的职业关怀。”
“但如果你要质疑我的性向会成为伤害女性的动机,那就请你们拿出证据。”他轻轻靠回椅背,长睫低垂,像是终于将那句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整个询问室,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记录员在沙沙写字的声音。
“沈队,出来一下,有情况”
门被推开,沈放走出去,路景华把文件递给沈放,带着一股不容乐观的紧张感,她语气压低:“又来一个。”
沈放眼神却微微一沉,语调低冷如霜:“是第四个?”
“对。”路景华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干脆,“四小时前发现,港西路一套短租公寓,女尸。案发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他顿了顿,补充:“死者名叫魏茜,三十岁。”
沈放眉心动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句:“死法一样?”
“几乎一模一样。”路景华点头,脸色不太好,“致死原因为右侧颈动脉锐器创伤,伤口方向、深度、角度几乎是复刻。”
“现场擦拭痕迹严重,门把手、床头柜、甚至床单边角都被处理过。几乎没有留下有效DNA。”
沈放缓缓转头,终于开口:“她和许天星,有什么联系?”
路景华眼神略微复杂,低声回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抽出一页附图复印单,一边翻一边说:
“三周前,魏茜带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急诊,疑似掩盖酒精中毒加药物反应。当时情绪失控,曾在抢救室门口当众与许医生发生冲突。”
“当众对峙?”沈放问。
“对。”路景华点头,“魏茜情绪激烈,当场指责许天星‘看不起她’、‘故意不给开药’,还试图推他。后由保安介入,事件草草了结,但急诊处理单上,签字人是许天星。”
沈放没有说话,只伸手接过卷宗,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几秒,纸上的签字潦草利落,时间一清二楚。
这不是无关的偶然,这是一颗被精准计算过的子弹,在悄无声息中,穿过了所有表象。
他眼神微冷,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低声开口:“……嫌疑链,被人接好了。”
死法与前三位相似,致命部位精准一致,作案手法极为专业,而这一次,偏偏是一个曾与许天星发生过公开冲突的女性。
“法医那边的毒理报告还没出,技术队在全力补采。”路景华站在玻璃前,语气低沉,翻着手里的卷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放:“但这件事……压力不小。”
“已经有人匿名向媒体放风,说‘第四名死者曾在医院与某医生爆发过冲突’,并配了截屏。”
沈放眉眼骤冷,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在警方尚未掌握全案走向前,舆论就已经率先发力,将最不起眼的一条枝节,强行拔高为主线。
这不是信息泄露,是引导,一场经过算计的暗战,正借着媒体和网络,将“许天星”三个字推向深渊边缘。
他目光再次投向单向玻璃,审讯室里,许天星仍坐在原位,姿态如初。
沈放心底升起一股极强的不安,那不是对调查方向的质疑,而是对这整起局势的警觉,“不能放他回去了。”他终于开口,语气低到几乎像是命令。
路景华却皱了眉:“但我们也不能按嫌疑人程序来处理。到现在为止,他唯一的问题就是‘死者曾与他发生争执’,没有动机、没有作案时间、没有物证。”
沈放没说话,眼神却极快冷静下来,“那就……”他顿了顿,迅速切换语气,“做知情人登记。”
说完,他已经转身,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许天星刚靠在椅背上,身形微仰,白衬衫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清晰褶影,听见门响,他微微抬起头。
沈放走进来,把将一份档案轻轻搁在桌面上,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彼此早已知情却无法提前阻止的默契。
许天星垂眼,看了一眼那份档案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妆花了一点,嘴角带着疲惫又刻意勾起的弧度。
他声音很淡,却极稳:“……她死了?”
沈放点头,“你记得她?”
许天星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支在下巴边,像在抽丝剥茧地还原一段被久藏的记忆,“当晚她带了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非说是她男朋友。”
“我怀疑是药物反应,准备让他留观、做药检,她不让,情绪很激动,还动手推了我一把。”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是重新上演一遍抢救流程。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眼神慢慢收紧,然后他轻声道:“这种事我在急诊见得太多了。如果这种级别的冲突就要杀人……我现在早该吃上枪子了。”
沈放靠回椅背,神色平静,语气很轻:“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低下去,像是故意避开对方那过于锋利的眼神,“但外面不会。”
这句话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空气仿佛凝结,所有的沉默都被按进冷气管道里,不动声色地沉了下来,几秒后,沈放低声说:“他们开始对你下手了。”
许天星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冷笑了一声。
沈放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那几份资料推了过去。
四个档案夹,薄薄的,带着卷宗纸特有的粗糙与沉默,在桌面滑出一段缓慢又冰冷的轨迹。
许天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四个死者,四份接诊记录。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手处理过的病例,每一份记录,都是他习以为常、枯燥到近乎程序化的职业轨迹。
而现在,却成了指向他的证据。
他几乎能听见某种冰冷的轮廓,正在他脑海中缓慢拼合,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抢救台前一寸寸拼命抢人命,脚下踩着血、手上沾着药水味,可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也不过是个无法逃出逻辑陷阱的“相关人”,他从没见过哪个医生能像自己这样冷静,可他也从没想过,这份冷静,会在此刻,从指尖开始,变成麻木。
他忽然意识到,这四个死者有着惊人的相似点,社会边缘人。
不是不记得他们,而是,刻意忘了。
因为这种人,太多了,深夜、割腕、自残、自杀。
有人吞药,有人喝农药,有人用碎玻璃划手腕,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急诊长椅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他一直在救人,也一直在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活下去,或者死掉。
他不可能记得所有人。
可现在,那些“被救过”的人,一个个死了,没有家属,甚至没有人发声。
她们是暗娼、酒鬼、小混混、自杀未遂者,在别人眼里,是可以“忽略”的人。
而在他这里,是一个个深夜里挣扎着活过的病人。
每一个人都曾在他眼前睁开眼睛、哭过、喊过、挣扎过,而现在,他们成了他“接触过”、“处理过”、“起过争执”的证据。
哪怕只是一次针脚、一个口头警告、一次眼神的对视,也足够被人编织成一场完美的陷阱。
他成了那块“刚刚好”的拼图,是那个被悄无声息钉进犯罪画像里的工具螺丝,还是那个被提前选中、被慢慢雕刻成“合适嫌疑人”的核心零件?
他唯一能确认的是,所有证据都显示,他根本就不是凶手,每一个死亡时间,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可他还是被带回了警局,还是在镜头下被曝光,还是变成了热搜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医生嫌疑人”。
就像一场设局者冷静设计的剧本,在第四个死者出现的那一刻,剧情骤然翻篇,图穷匕见。
第89章
字体刺眼, 热搜榜第一赫然高挂:【急诊医生卷入连环命案?曾多次与死者接触】
标题像一道寒光,直直刺入顾云来的眼底。
他本能地点开页面,画面跳出那张图, 是媒体抓拍的,许天星从警车上下来, 身着白衬衫与浅色牛仔裤,身形挺拔, 眉目如画, 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近乎异样的冷静。
他没有回避镜头,也没有慌乱, 神情沉静,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人群中抽身离开, 回到那个他始终守着的冰冷秩序里。
后面,还有一则视频, 许天星动作凌厉,他一个闪身绕到“歹徒”身侧, 抬腿、横转,白大褂在空中掠出一道弧线, 下一秒,一记干净利落的剪刀脚将对方瞬间钳倒在地。
全场一片惊呼,那画面在灯光下近乎冷峻的美感, 仿佛动作片里的镜头定格。
但评论区的风向,早已不是最初的“帅”“好厉害”。
几条早期的热门评论还残留着热情:
【帅疯了吧这动作……医生里最会打架的男人了】
【谁说医生只会拿手术刀的?这动作, 真专业!】
【许医生真的太强了, 想让他来我科带班】
可紧随其后的,是一排排翻涌的讽刺与煽动——
【现在看还觉得帅?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暴力狂】
【这样的人居然在医院工作,万一哪天情绪失控杀了人呢?】
【别洗了, 杀人案都牵出来了,是巧合还是惯犯?】
屏幕像被烈火灼烧,所有曾经的崇拜和欣赏,如今都化作恶意的利刃,一刀一刀砍在许天星的名字上。
顾云来的脸色,在光亮中一点点变白,他像是被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握在手里,边缘已被他的指节扣得发白,关节像骨雕,嵌着淡淡血痕。
这不是爆料,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次有预谋、有节奏、有成本的,公开审判。
他到底还是让许天星卷进来了,他看了许久,嗓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在对空气,也像对自己说,“……许天星,你要是看到这个,得多难受。”
顾云来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张被反复传播的画面,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紧紧扣着手机,指节泛白,语气极轻:“他不该承受这些。”
林星澈站在投影前,手中握着遥控笔,声音冷静克制:“……对方已完成两轮投放,节奏精准,切口统一,从人设到剪辑内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她回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顾云来:“这不是简单的网络暴力,是蓄意谋杀式的信息战。下一波,大概率会有‘匿名知情人’放料,甚至不排除有伪造证据的行为。”
顾云来眼神沉着,唇线紧抿,没说话,却已从指节泛白的手背,看得出他的压抑与愤怒。
林星澈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动,却语气一寸寸压低:“我知道你心疼他。”
“可云来,这次不能软。我们不能一条一条辟谣、一个一个反驳。”她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击必须是致命的,一击即中。只有彻底击穿他们的攻击网,才能真正救下许天星。”
说到这,她抬手点开一组数据模型,屏幕上弹出数十个社交账号、媒体渠道、短视频平台的内容联动图谱。
“目前我们追踪到传媒公司和数据投放平台,背后有明显的资金流向交叉,还有几家是海外壳公司,正在用第三方账号做二次洗稿。”
她声音低沉而锐利:“再给我半天时间,最多六小时。我需要拿下这批转发和二次加工内容的源点,查清他们和谁对接、钱从哪里来,把所有参与者,连根拔起。”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等我们放出反击内容的那一刻,最好能让对方刚好连锅端。”
“不是只救一个许天星,是顺便把这套玩信息操控的整条链条,连人带狗,全收进去。”
顾云来沉默了很久,手指慢慢松开手机,缓缓点头,“你查。“我等。”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冷的决绝:“但等完这半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林星澈对着他们说:“第一条,由警方发出正式声明,澄清许医生正在配合调查,不是嫌疑人。”
“第二条,医院发布联合声明,公开许天星参与防暴演练的完整原始视频及考核记录,澄清操作背景,打脸所有剪辑造谣。”
“第三条,我们讲出他的过去。那个亲眼看着母亲因为救人牺牲的孩子,长大后依旧选择披上这身白衣,站在最前线救人。”
她侧头看顾云来,眼神冷静而笃定:“不是卖惨,是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白衣战士。”
这时,顾云峥也站了起来,语气冷静:“我那还有一段合意村火灾的现场资料,是之前新闻未公开的原始素材,有许医生浑身是血救人那段。”
林星澈眉眼微动,随即点头:“加进去,剪成完整组图,医院、警局、火场三线联动。”
“原画质,不修饰,不剪辑,不配音。”
“等我们查清楚了,就开始反击。”林星澈目光骤冷,迅速走向白板,啪地摘下笔帽,利落开局:“好,危机公关分三线,第一线,公关。”
“压热搜、控评论、追第一发账号。联系主要平台的舆情部门,一起压话题、限流关键词”
顾云铮接道:“那套应急话语权系统,之前打竞品试过,能压住。”
林星澈点头,继续道:“第二线,法律。贺临,联系法务,发律师函,造谣、侵犯名誉权、诽谤诬陷,一起起立案。”
“第三线,资本,我们手头的M,新媒体矩阵平台。现在开始同步铺:正向故事、医生影像、患者感谢信、奖项认证,全部上线。”
“主线角度你来定,是‘医生’、是‘受害者’,还是……”
顾云来沉默片刻,低声吐出:“就做他,真实的样子。”
林星澈一顿,目光轻轻动了一下,点头:“行。”
“那我们就讲一个故事,一个深夜救命、却被媒体和键盘推上审判席的医生。”
“一个被患者家属感谢、被同事信任,却因为几段剪辑和几个热搜词条,被架到众目睽睽之下等待‘网络判决’的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我们不给解释,我们讲事实。让他们自己看——真相和谣言之间,到底隔着多少肮脏的手。”
与此同时,东华市刑侦支队。
沈放被叫了出去,门再打开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中年刑警,四十岁出头,警服严整,眉眼凌厉,说话带着压迫感。
“许医生是吧。”对方面无表情地坐下,摊开笔记本,“我是市局调派下来协助本案的陈警官。今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你的接触记录。”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直接进入审讯口吻。
许天星抬了抬眼皮:“我以为我只是协助调查。”
“是。”陈警官点头,“但你是跟四位死者都正面接触过的唯一人员。”
许天星抬起眼,语气仍旧冷静:“我和无数人发生过‘正面接触’。我职业的本质就是与濒死的人打交道。”
“重合病历我已经提供过,视频和接诊记录也给了。”他语气依旧平静,“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
陈警官将几张照片拍在桌上,是那几段被恶意截取的视频截图。医院防暴演练、夜班监控、合意村火灾现场。“你不觉得这些画面很像一种……暴力惯性?”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许天星,“你动手太快了,甚至没有犹豫。”
许天星指尖微微收紧。他能听出对方话语背后的试探和定性,不是来了解情况,是来贴标签的。
他没有回应,只冷声问了一句:“这是在讨论案件,还是在暗示我有精神问题?”
陈警官轻轻一笑,却不接话,只是翻开一页文件,继续道:“你母亲早年意外去世,你有没有接受过心理评估?”
“许天星,我们掌握了新的线索。”那位新来的审讯官声音平静,却在话语之间藏了刀锋,他抬眼看向许天星,目光锐利而冷漠,仿佛早已给对方定了罪。
“据目击者描述,你曾多次展现出极高的搏斗技巧,甚至曾徒手制服持械歹徒。”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眸,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缓慢逼近的锋芒,缓缓开口:“我自幼跟着家人学传统武术,后来为了调节身体状态,也系统学过巴西柔术。”
他缓缓抬眼,眼神从容,却骤然变得锋利:“处理突发暴力事件,是医生在特殊环境下的一种自保反应。”
“跟杀人案没有半点关系。”那一刻,他的气场像是骤然转寒,言语未带火气,却将对方的质疑一寸寸剥离、击碎。
审讯官眉头轻皱,却没有接话,而是冷笑一声,啪地翻开卷宗,抽出一页打印记录,像是在逐步逼近设好的陷阱。
“你中学时,曾获市级柔术公开赛冠军,对吧?”他语调刻意放缓,眼中闪着审讯者惯有的算计:“这个,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至少,足够在短时间内精准制服一个成年持械男子。”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目光淡然至极,仿佛审视的是一份劣质的诊断报告,而非一场拷问。
“是,”他说,“中学时拿过奖。但那是竞技比赛,不是实战训练。”
“柔术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克制,而不是杀戮。”他顿了顿,像是将“医生”这个身份压入言语的最深处:“医生也是。”
审讯官的脸色明显变了几分,那一瞬间,他眼角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击中神经。
显然,他没料到,眼前这个青年不仅没有在压迫之下露出破绽,反而应对得冷静、克制、游刃有余。
他冷笑一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恼意,猛地啪地合上卷宗,身子向前一倾,双手狠狠撑在桌面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气势强行碾压过去,语气不再伪装成“例行公事”,而是掺着几欲失控的愠怒,逐字迸出:“你以为,这种理由能糊弄得过去?”
他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声音拔高一寸:“死者全都是被割破颈动脉致死。而你,恰好是外科背景。”
许天星缓缓抬头,眼神依旧清冷淡漠,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那种像是在看一场拙劣表演的平静。
“燕州。”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像沉水石落进池底,掀不起浪,却足够沉重,“常住人口两千多万,注册外科医师,按比率保守估计也有数万。”
他微顿一瞬,眼中锋芒渐显,像寒刃微微出鞘:“有我这个水平的外科医生,不算稀奇。”
“每年武术协会通过考核的人也上万,真正练家子的,数不过来。”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却像一把刀在桌上缓缓划过,闪着隐隐寒光:“照你这标准,是不是所有练过拳的医生,全都该一并带来审一遍?”
对面的审讯官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可许天星没有停下,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如一池深水,却暗藏暗流翻涌的力量,在对方面前剖开这场拙劣的逻辑构陷。
“还有外来人口呢?”他缓缓侧过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冷意:“职业杀手,特种部队退役人员,甚至是高阶格斗技教练……具备这种能力的,大有人在不是吗?”
他略微抬了抬下巴,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嘲讽:“最最重要的一点……我有完全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就算是你们口中的‘第四个死者’,她被杀的那个时间点,我正在家里……”许天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说:“和我男朋友在一起。”
他淡淡地吐出这句话,没有避讳,也没有迟疑,目光坦然到近乎漠然。
“家里的监控,小区的摄像头,还有门禁记录,全部可以调取。”
他眼神平静地落在对面的审讯官脸上,冷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对方一瞬间的迟疑与恼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唇角略扬,语气不再只是冷静,而带上一丝从容的讽刺:
“所以——”他语调轻轻一扬,像是漫不经心,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最薄处:“为什么非要来逼问我呢?”
“是为了交差吗?”
第90章
警局等候区, 顾云来坐在长椅上,长腿随意交叠,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似懒散地倚着椅背, 眼神却一刻未曾从那扇紧闭的铁门上移开,像要用眼神将那层冰冷的金属灼出一个孔, 直通门后的世界。
他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冷光灯、桌椅、镜头, 和那个总在逆境中一言不发站着的人, 只是他进不去,也不能闯。
律师低声在他耳边说:“程序走完, 最多四十八小时,肯定能放人。”
顾云来没有回应, 像没听见。他的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节奏不快, 却透着一种近乎克制的焦躁。指腹的茧刮过西裤布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像某种焦灼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 门开了。
金属轻响仿佛击穿了空气的沉寂,他抬头望去,沈放走了出来, 没穿警服,便装配上那副冷峻的眉眼, 让人一眼望去更像个深夜潜行的猎人。
沈放一眼看见顾云来, 脚步顿了顿,神色沉静,目光在顾云来脸上略作停留, 然后缓缓走近。
“许医生一会儿就可以走了,”他语气平稳,语调压得很低,“手续已经办好了。”
顾云来一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听见这句话,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干脆,眼神如同利刃般扫过沈放。
沈放没有退,也没有闪避,只静静看着他,然后,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刚才在里面想到什么吗?”
顾云来微微眯起眼,锋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劈开那层表面的平静。
“你刚回国那天。”沈放垂眸,嗓音在寂静中低低响起,“也是凌晨,也是这个地方,也是你,带着律师来警局,站在外面等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某个无关紧要的过往,但顾云来却听得出,那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东西,带着某种未曾言明的共鸣。
沈放顿了顿,目光落向那扇尚未打开的铁门,声音变得更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会陷进这种事里?”
顾云来闻言,偏过头,看着沈放,眼神锋利如刀:“早就想过了。”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愤怒,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掩藏极深的疲倦与清醒。
沈放沉默了一瞬,目光定定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点别的什么。,可顾云来的眼里,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平静。
良久,沈放终于开口了,语气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他一贯的理性与警觉:“这案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事。”
顾云来眸色微变,没说话。
沈放继续:“死者的身份、时间点,甚至线索的断裂方式,全都像是刻意安排出来的。你以为是随机,但它处处都在引导调查往某个方向靠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那个方向正好就是许医生。”
沈放没有停下,他直视着顾云来,神情冷静:“我不是说他有问题。我是说,他可能正站在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圈套中央。”
“如果他是目标,他一定不是第一个被拿来引爆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句句敲在骨头上:“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像一个人精心编排出来的剧本吗?而且对方显然比我们更早动手。”
顾云来闻言,眸色沉了几分,低声道:“我猜到了。”
他嗓音轻,却像压过了一层冰霜,带着一种毫无喘息余地的冷静。他抬起头,直视着沈放,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用人命来布局。”
“这是宣战,”他轻声道,“而他们拿人命当做开场白。”
沈放垂眸,没有接话,他知道顾云来向来不是容易被击退的人。但此刻,从他眼底那一层深到几乎冻结的沉静里,他察觉到的,不只是怒意,还有一种,比怒意更危险的情绪——执念。
沈放的声音终于落下,低而稳:“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仗。”
他抬起眼,目光冷静却直指本质:“如果他们真盯上了你,就不会止步于此。也不会满足于一个诬陷、一次抹黑,甚至一条命。”
“你要护他,就得先承认,你们已经在局里了。而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变成他们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顾云来没动,只是盯着他看,目光像刀,却没开口。
沈放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如果是我,”他说,“现在就会回去查,查你身边的人,许天星身边的人,亲戚朋友,全都要过一遍。”
他看向顾云来,目光锐利得像刀锋:“谁最近频繁接触你们?谁突然消失?谁主动套近乎,谁突然变得沉默?连家里的保姆、医院的实习生、路过的送餐员,都不能放过。”
“这不是简单的栽赃,这是拿你们的生活、你们的习惯、你们信任的每一个人来做引爆点。”
顾云来的眼神一沉,唇线紧绷,没说话。
顾云来没有立刻回答,整个人却像暴风前的深海,寂静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一切吞噬。
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从喉间压出来,像磨过碎玻璃般冷硬:“是的。”
他眼神沉沉,盯着前方那扇尚未开启的铁门,仿佛透过那道门就能看到暗线尽头的阴影:“最早,是我们街边那个视频。”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想断他在医院的路。”顾云来低声道,“现在看……他们想断的,是命。”
正说着,那扇门“咔哒”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
昏黄走廊尽头的冷光被撕裂出一道缝,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后,逆着光,慢慢走了出来。
许天星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冷光斜斜切过,投下一小片影子。
整个人看上去出奇地平静,像是刚从一场无声风暴中走出,却仍保持着体面的外壳,没有狼狈,没有抱怨,眉骨清晰,眼神略显疲倦,却透着一种异样的沉静与清醒。
他抬眼望向人群,只一眼,就看见了顾云来。
那一瞬,四目相接,所有的杂音、灯光、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塌陷、沉没,整个世界骤然静止,只剩下彼此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细线,被重重牵引、紧紧拉拢。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隔绝,终于穿越层层高墙、警戒与风声,再次站在了彼此面前。
顾云来的眼神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朝他走去,他步子极快,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笃定与急切,像是穿透寒夜、挣脱一切禁锢,只为走到那个人面前,脚步声在走廊里踏得沉响,他终于站定在许天星面前。
许天星却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神情冷淡得像往常一样,声音也很轻:“你来了。
顾云来嘴角动了动,没回那句话,只是抬手,慢慢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许天星的手腕。
那一瞬间,许天星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站在警局大厅。
沈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没出声。他眼中情绪复杂,说不出是放下,还是更深一层的警觉。
夜色深沉,冷光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微微晃动的光影。
顾云来揽着许天星从警局门口走出来,步伐沉稳却藏着压不住的急切,他的指尖落在许天星手臂上的那一刻,仿佛确认了什么,才终于在胸腔里吐出一口压抑了太久的气。
许天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抓紧了他的手。那一瞬间的动作,轻得几乎不被察觉,却透出某种隐秘的依赖。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并排在地上,仿佛两条在沉默中相互贴近的线。
四周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像退到了背景,只有脚步声一点一点砸在水泥地上,沉稳、克制,像每一步都走在刚刚过去的余震里。
顾云来拉开副驾车门,没有询问,也没有征求意见,只是低声道:“上车。”许天星也没反抗,顺势坐了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落座,沉默地扣上安全带,侧脸绷得紧,像在极力克制什么情绪不要爆发,引擎低鸣着启动,声音沙哑闷沉,仿佛也被深夜压得喘不过气来。
车头缓缓驶离警局,顾云来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拧在一起的弦,一触即发。
他始终没有看许天星一眼,只盯着前方,唇线紧抿,喉结滚动,像有成千上万句台词堆在心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开到路口,绿灯亮起。
顾云来忽然猛地打了方向盘,车身一个急转,滑进了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紧接着,他狠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刺耳,像有人用力扯住了现实的缰绳。
车停住那一瞬,寂静落地,“啪”的一声,他甩开安全带,整个人猛然倾过来,一把扣住许天星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像一场无法克制的风暴,毫无预兆,毫无技巧,带着积蓄太久的愤怒、恐惧、心疼与失控,像要用唇齿撕开对方的外壳,把所有压抑在心底的东西都倾泻出去。
他吻得凶狠,几乎带着惩罚的意味,咬着许天星的唇,呼吸粗重,像是在这个逼仄空间里把“你还活着”一字一句刻进骨头里。
许天星起初怔了一下,眼睫轻轻颤动,像是没料到。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
几秒后,他缓缓闭上眼,抬手,反扣住顾云来的后背,扣得极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
可这一刻,他们的呼吸交缠,心跳贴着心跳,那些未说出口的、无法解释的、无处安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是一次毫无章法的拥吻,混乱、沉默,却无比真实,像是在说,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城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蜷伏在钢铁与水泥交织的森林里,吐息微弱,却散发出渗透骨缝的寒意。霓虹远去,风声渐远,一切喧嚣像都被锁在了车窗之外。
他们依旧紧紧相拥,仿佛只有靠得这么近,才能从那道冷冰冰的审讯门口,真正活着回来。
车窗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街景,也模糊了光影。车内的空气尚带着灼热的余温,喘息还未彻底平复,指尖相扣的力道依旧僵紧,像谁一松手,就会重新坠入深渊。
这是短暂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翻涌。
沉默中,危险与愤怒一点点聚拢,像即将引爆的雷暴,等待最后一滴火星落下,引燃所有藏在夜色下的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