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清晨, 燕州入夏后的第一场小雨悄然落下。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窗沿,如同温柔絮语,将沉睡的城市轻轻唤醒, 薄雾缭绕,万物俱静。
厨房里, 粥锅传来细微的咕嘟声,热气翻滚, 米粒已煮至绵软, 在汤底中与虾仁、贝柱、花蛤交错沉浮,乳白色的粥汤泛着一层晶莹微光, 混着姜丝和葱花的香气,弥散在整个屋内, 像是雨后的第一缕暖意。
顾云来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坐在餐桌前,睡意未尽, 眉眼间却已恢复了清醒的锋芒。他的手肘抵着桌沿,一边翻着最新一期的《财经早报》, 一边低头慢慢搅拌着碗中的海鲜粥。
手机静静震动了几下,屏幕上跃出几条推送:
【星来项目重获融资, 疑遭恶意抹黑逆势翻盘】
【投资人情绪回暖,医疗科技板块迎来新拐点】
【云来集团品牌总监林星澈回应旗下星来医疗“假文件”风波:已走法律程序】
他眼底的神色一动未动,只有眉心像被雨丝轻拂般悄然舒展开。
他舀了一勺粥, 缓缓送入口中,米香浓郁, 汤底温润, 虾仁弹嫩,蛤蜊的鲜味在舌尖悄然绽开,混着一点点姜丝的辛香, 在胃中荡开一圈圈柔和的热意,像极了昨夜惊涛骇浪过后,终于被搁浅在岸上的心。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眉眼微敛,神情中有一瞬的恍惚,刚抬起头,眼前忽然一顿。
许天星倚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站着。
他只穿了条松垮的家居裤,肤色苍白却干净,薄薄的肌肉线条随意垂落在肩侧,额前的碎发凌乱,似是刚从梦里醒来,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甚清醒的迷茫,肩头的皮肤略显新愈的红痕,映在柔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站得随意,手也没插兜,整个人看起来懒散极了,可那种由骨子里渗出的清冷感却丝毫未减,甚至因为清晨光线的反射,平添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静美,像一枝被夜雨打湿过的花,疏影横斜,脆得像一触即碎。
顾云来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心里某根神经,忽然被极轻极轻地拨动了。
顾云来冲他抬了抬下巴,嗓音里还带着清晨的慵懒与安静:“醒了?”
许天星“嗯”了一声,脚步轻缓地走近,身上还带着刚起床的微凉,他坐到顾云来对面,神色淡淡,手指自然地落在肩头,像是不经意地遮掩着伤口。
即便穿着松垮的居家衬衣,那点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病后未褪的脆感,却让他显得更沉静,也更脆弱。
“刚才主任来电话了,”他说,语气平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起伏,“说明天再回去,但叮嘱我这段时间——别在任何项目文件上签字。”
顾云来的动作顿了顿,眉头随即蹙起:“……他也知道那是有人设局。现在还怕留把柄?”说着,他舀了一勺热粥递到许天星面前,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怒意。
“可以理解。”许天星却很平静地接过,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抿了一口。海鲜的咸鲜味与米香在口腔交织,滚烫的热气扑在他脸侧,却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起伏。
“这也是他的保护方式。”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替那个主任辩解,也像是在安慰眼前这个本就不该担心这些的男人。
顾云来看着他那幅淡然的模样,心里莫名泛起一点堵,“好喝吗?我学着菜谱第一次做。”
许天星抬头,那双丹凤眼在晨光与雨光交织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映着粥锅蒸腾起的热气。他盯着顾云来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是雨后窗沿上那一滴未干的水珠,澄澈、柔亮。
“挺好喝的,你做饭的技能是越来越好了。”
顾云来看着许天星那个笑容,胸腔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满是权谋、谎言、算计的现实世界,而更像是他少年时某个幻想过的清晨,一束阳光洒在床头,有人坐在厨房门口冲他笑,什么都不说,就让人想把命都交出去。
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你一这么笑,我就后怕。”他低声开口,像是带了点委屈,又像在央求。
许天星怔了一下,低头喝粥,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收。
顾云来说得很轻,像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怕你又打算把我哄好了,然后一个人走掉。”
许天星舀粥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头,看着顾云来,眼神不再清澈,而是像湖面起了雾,有点湿润,有点黯然。
他想开口,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看着对方,连呼吸都慢下来。
顾云来低头把空碗接过来,一边添粥,一边轻声道:“你不知道,你那样笑着跟我说‘好喝’的时候,我是真的恨不得命都给你。”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活不下去了。”顾云来看着他,语气委屈巴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还想逗人心软的孩子。
半晌,许天星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目光一寸寸变得清晰。
“不会的。”他说得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顾云来,我不会再走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一把抬手,啪地一下拍在顾云来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却打得对方眼神一顿。
“所以你别再装可怜了。”他咬着牙,嗓音压得低,“套路多了就不好使了。”
顾云来原本半倚在椅背上的身体顿时前倾几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
下一秒,他伸出手,指腹贴上许天星手腕的内侧。温热的脉搏在他指尖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接一下,像某种现实的确认,也像某种执意不放的自我安抚。
窗外的雨仍在下,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上,像命运在耳边不肯停歇的低语。屋内一片静谧,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眼神却像穿越了无数风雨,终于落在彼此心底,生根。
顾云来指尖还贴着许天星的手腕,沉默几秒,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湮没:“天星,你有没有……后悔过?”
许天星微微偏头,没有立刻回应。
顾云来垂下眼,语气意外平稳,像是翻搅过无数个夜晚的念头,终于在这个雨天找到出口:“要不是遇见我,你不会卷进这些事。你还能继续做你的医生,虽然累一点,但也是你真心喜欢的事业,就算方文恒找上门,大不了认祖归宗,把他熬死了,你还可以继续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许天星肩上的伤口,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若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不会被抹黑、也不会被人用来威胁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里。”
许天星一时没出声,像是怔住了。他望着顾云来,那人眉眼安静、话语克制,可语气里藏着的那一点愧疚与隐忍,却比任何争执都更刺骨。
雨声像被按了静音键,屋里一瞬沉得连勺子碰到碗的声音都清晰得不真实。
他看了顾云来几秒,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探过去,在顾云来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缩回来。
“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他说。
顾云来一愣。
“也没发烧啊。”许天星舀了一口粥,喝下,语气不紧不慢:“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做个CT?看看是不是脑干缺氧、开始自我审判了?”
他停了停,轻轻放下瓷碗,眼神却不像嘴上那般轻佻,反而有种无法言说的认真与沉着,“顾云来。”他叫他名字,语气一字一顿,“我从来没后悔过。”
许天星说,眼神沉静如水,语气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他忽地低头笑了笑,“所以你别再问我后不后悔了,你再问,我可能真会后悔跟你重蹈覆辙。”
顾云来低声笑出来,眼角泛起一点湿意,却不知是雨光映出来的,还是真情压到极点后的微微失控。
“我只后悔有时候反应慢了点,让你替我扛了太多。要是我早点出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该轮到你一个人撑着。”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窗外,雨细如丝,却越下越密,街道尽头被薄雾笼着,像一座无法逃离的岛。
“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拖进泥潭?”许天星扯了下嘴角,带着点讽意和柔软交缠的轻蔑,“顾云来,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那种地方,我自己也能跳。”
“我只是恰好选择跟你一起跳。”
顾云来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那点锐利藏进了眼底,逐渐沉下来,像某种在风雨中都不会熄灭的暗火,静静燃烧在骨缝深处。
“我真是栽在你手上了。”他轻声说,嗓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安定,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岸。
许天星微微眯了下眼,眉尾挑起,声音里有一点慵懒的讥讽,又像熟悉彼此多年后的默契调侃:“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以前栽得还不够多似的。”
顾云来被他这话逗笑了,喉结微动,低低笑了一声。他起身走过去,在许天星身侧停下,伸手覆上他的后脑,动作温柔而笃定。
他低下头,额角轻轻贴住他的,像是在用额温彼此交换某种沉默的誓言。
“我栽得心甘情愿。”他哑声说。
许天星本想接话,唇角刚动,还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拂过他的掌心,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温度。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尾音却微不可察地轻柔:“答应我……以后没事少看点狗血偶像剧行吗?”
他顿了顿,眼神瞥向他,眉一挑,语气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看了你的看剧记录,你最近在看的……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偶像剧了。”
他像是实在忍不住,嘴角轻轻翘起,露出一点凉薄又欠扁的笑:“还都是那种霸道总裁男主失忆落魄,女主动不动出车祸……你到底是图个什么?代入感吗?你想试试哪种,掉悬崖还是车祸现场?”
顾云来被他噎得笑出声,懒洋洋地靠在桌沿,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回:“你不懂。”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许天星身上,语气忽然收住了玩笑的调子,低而温柔:“我这是在学习。以后你就知道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几分,仿佛在替他们应声,长街不远处传来一声车鸣,像是新一轮风暴的前奏。
星来医疗总部,顾云来站在会议室正中,神色从容,正向第二轮投资方展示修正后的项目方案,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清晰,每一张图表都直指核心。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会议桌两侧几位董事会代表神情专注,频频点头。
汇报一结束,一位年长董事起身主动伸出手,笑容意味深长:“顾总,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审慎、迅速,还带着反击的锋芒。”
顾云来起身,语气克制:“哪儿敢当夸,只是项目体量太大,不容有失,我们也只能步步谨慎。”
会议室内,灯光与日光交错,空气仿佛一时静止,一切,仿佛终于归于正轨。
至少,表面如此。
中午,顾云来独自站在洗手间尽头的窗前,指尖在手机上划动,点开一个早已加密隐藏的网址,一连串黑白交织的字符和跳动的代码浮现在屏幕上。
他凝视着屏幕,半晌不语,仿佛在对某种看不见的线索进行解构,他谈谈的说:“朱子墨……你说得对。他们还没走。”
耳机那端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像从水底沉沉传出:“像是在等。”
“嗯。”他语气极轻,却带着藏不住的警觉,“或者……他们还在布下一步棋。”
他缓缓将手机合上,抬眼看向窗外,楼下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车静静停在角落,像沉在水中的礁石,毫无声息,却不容忽视。
第82章
连续数日的风波与揣测, 终于将一切推到了台前。
午后,阴沉的天色像是特意配合这场注定不平静的发布会,厚重云层低垂在星来大厦上空, 仿佛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新闻发布厅里,早已座无虚席, 镁光却像一层隐形的炙烤,将所有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会场正前方的讲台上, 白底黑字的“星来医疗新闻发布会”几字赫然醒目, 安保与公关团队分布两侧,静默无声, 却自带某种屏息以待的肃杀感。
记者们手持设备,眼神如猎鹰, 闪光灯不时提前试光,麦克风上的红灯一支支亮起, 现场沉默,却蓄势待发, 像猎场前的集体屏息,只待焦点人物登场。
就在这时, 通往后台的侧门缓缓打开。
顾云来身着深色西装,剪裁挺括,气场冷峻如锋。他一步步走上讲台, 步伐从容,不急不缓, 仿佛丝毫未受这些日子舆论风暴的影响。
他身后紧随其后的是林星澈, 一身利落套装,红唇未语,眉眼锋利, 脚步落地时高跟鞋轻响,像是将每一个字都敲入众人心底。
他们并肩而立,镁光一片闪起,像白昼在一瞬间爆燃。
发布会现场,顾云来首先开口,他西装笔挺、神情沉着,站在镁光灯焦点下,语气却一如往常般从容。
他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地还原了“星来项目方案调整”的全过程,从最初的技术复核、流程优化,到假纪要设局诱敌、再到数据水印的反向溯源。
他并未回避任何争议点,反而用一条条事实链条,将所谓“文件泄露”的真相层层剥开。
“我们没有内部动荡,也没有放弃模型。这一切,不过是我们布下的反制陷阱。”
他说得平静,话语却像针尖落在玻璃上,清脆而不可忽视。
最后,他清楚地回应了外界关切的焦点:“后续我们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并持续配合主管机关,维护每一位患者与投资方的信任。”
全场寂静片刻,而他在此时,忽然话锋一转。
“至于我的私人生活。”他停了一下,目光轻轻掠过会场,最终落定在镜头镜头前方,“从来不是秘密,“我也不会让它,成为任何人羞辱我、打压我的借口。”
语调平稳,没有丝毫激昂;甚至连神色都不见波澜。可正是这份克制与自持,使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沉沉钉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黑眸微沉,像是在透过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希望我的伴侣,能被这个社会,给予应有的尊重与体面。”
“不是因为我们特别,而是因为,我们是人。”
他没有说“我爱的人是男人”,也没有刻意“出柜”。但这份坦然、尊重、直视舆论的姿态,比任何声明都更有力。
全场短暂凝滞,仿佛空气都被轻轻抽走一层,记者笔悬在半空,闪光灯像突然滞涩的呼吸。有人缓慢握紧话筒,却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林星澈接过话筒,“顾云来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多年挚友与合伙人。”
她声音不高,却不疾不徐,语气如冰水穿石,一字一句落在心上:“在这个行业里,真正值得依靠的,从来不是风口上的声音,而是那些愿意在你身后替你挡风的人。”
她看向台下,唇角轻勾,却藏着警告锋芒:“这场风波,不该,也不应,成为操控与攻击的工具。”
说罢,记者席陷入一秒静默。聚光灯扫过她冷静的眉眼,像扫过一座不容侵犯的山。
发布会接近尾声,主持人话音刚落,还未完全落定,一只手便高高举起。
前排位置,一名财经记者当即起身,面容冷静,眼神锐利,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探刺与挑衅:“顾先生,您刚才提到,私人生活并非秘密。那请问,既然从未打算隐瞒,为何直到今日才选择公开?是否因为担心性向曝光,会影响您在集团内部的继承地位?”
一句话,刀锋暗藏,节奏精准,直指最敏感的焦点。
空气顿时像是被骤然紧绷的琴弦,所有镜头、所有视线,在瞬间齐齐投向台上。记者席中有低低的交头接耳,几位董事眉头轻蹙,观众席间的情绪也随之一滞。
但顾云来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他安静地站在麦克风前,眼神沉静如水,唇角微微扬起,勾出一个极轻、极淡,却分明带着某种笃定的笑意。
“我的私人生活,一直归属于私人领域。”
他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如同一颗颗沉稳的石子,投入全场屏息的寂静中。
“我尊重每一个人,选择是否公开的自由。这从来都不是‘承认’或‘否认’的问题——而是我们,是否拥有为自己划定边界的权利。”
他说到这,眼神缓缓扫过场内每一处角落,视线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至于集团地位,我从未以此为目标,“也不需要通过掩饰自己,来换取什么虚妄的接受。”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回提问记者,语气依旧温和,却如同刀锋藏于锦缎之下:“我今天所站的位置,是靠能力、靠专业、靠团队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不是靠流言,更不是靠八卦。”
一席话说罢,全场安静了一瞬,旋即有低低的附和与嗡声在记者席间响起。
有人轻声吹了声口哨,有人轻笑一声,也有人侧头望向那名提问者,讽意藏在眉眼之间,气氛似有所松动,但顾云来没有停下。
他缓缓上前一步,神色微敛,整个人的气场随之骤然一沉,像是利刃终于出鞘,语调也随之一变:“还有一点,我必须澄清。”
“云来集团的未来,不会由我接手。”
简短数语,却犹如惊雷炸响,震得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有记者猛然抬头,有人低声叫出“真的假的”,更多的人则迅速重新翻检稿件,调整提问内容,闪光灯与录音笔几乎同时躁动起来。
可他仿佛听不见这些,他只是站定,像一棵钉死在原地的铁杉,面对风暴,眼神坦然,声音一字一句:“我有自己的事业。这一点,家族内部早已有共识。”
“集团的继承人,将由我的舅舅,顾永谦先生,以及他的子女接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顿,像是在做一次静默的道别,随即轻声补上一句:“他们,比我更适合。”
说到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不可察,像是某种漫长拉扯后的自嘲,又像是放下权杖的释然。
那不是认输,更像是一场自我剥离后的反击,你们想要的,不在我手里,那就别再妄想,用这些来控制我。
全场舆论焦点开始悄然倾斜,笔和键盘重新疾走,记录着这一刻的每一个字眼。
他却依旧站在风暴的中心,身姿挺直,目光沉静而清澈,这不仅是一场个人声明,也不仅是对质疑的回应。
顾云来,用自己的名字、声望与立场,为那一个人撑起的防线,为他想守护的人,换来一方能呼吸的天光。
还未等主持人缓和节奏,第二名记者已疾步起身,语速明显加快,问题抛得更急更直:“那么请问,您今天在发布会上宣布放弃集团继承权,真的是出于自愿吗?”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却更尖锐:“还是说……家族内部其实对您的生活方式有所不满,甚至施加了某种程度的压力?”
这句话一出,现场仿佛凝住了半秒,空气骤然紧绷,如同琴弦被绷至极限。
顾云来站在原地,唇角原本温和的弧度慢慢收起,眉宇间一丝凌厉悄然浮现。他抬起眼,视线如寒光掠过,直直落在提问者身上。
那是一种多年游走于资本场、权力局的天然压迫力,不怒自威,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将麦克风略微抬高,仿佛在给即将出口的每个字,准备足够锋利的落点。
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却像铁锤落在水面,一圈圈波澜不止:“这是我与家族,在数年前就已达成的共识。”
“我们讨论的是责任与匹配度,而不是你口中的‘压力’。”
他语气平稳,却仿佛每个字都经由锋刃打磨,字字铿锵,句句有棱角:“我清楚自己适合什么,也从不强求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更不会为了一个必须靠沉默和遮掩来维系的‘王位’,牺牲我的自由与完整。”
话锋微转,他的神情却更显从容坚定:“我要的,是一个能让我燃烧热情、全力以赴的事业。而不是一个,需要我低头妥协、换取接纳的家族神话。”
这句话一落地,记者席上短暂哑然,仿佛所有锋芒都在这一刻被利刃所回击,下一秒,掌声从角落中响起,像一滴水击穿沉默。
那掌声并不热烈,却格外真切,渐渐地,有人跟着鼓起掌来,那声浪像一场迟到却坚定的回应,慢慢在全场蔓延。
顾云来站在台上,身影笔挺如铁,仿佛身后所有的光影和喧嚣都无法再动摇他半分,他没有请求认同,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以一种极度清醒的方式,将属于他的叙事权,稳稳握回掌中。
说罢,顾云来微微侧头,目光掠向身旁。
林星澈会意,眸中一闪即逝的凌厉被她藏进一抹从容微笑中。她接过话筒,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云来集团的家族文化非常成熟,选才标准始终基于能力与意愿,而非单一血缘。”
她稍稍顿了顿,抬眼望向台下,语调不疾不徐,笃定而沉静:“顾云来先生在医疗科技领域的专业成就,业内皆知。他的价值,从不止步于‘继承人’的标签。”
话音落下,场内响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伴着快门接连响起,仿佛有一道风正在席间缓缓掀起。
就在此刻,一名来自娱乐板块的记者站起,嗓音锐利,几乎带着一点挑衅的兴奋:“顾先生,那请问,您的伴侣是否也从事相关领域?未来是否考虑公开露面?”
这一问如钩,挂在空气中,拉紧全场每一根神经,聚光灯似乎悄然凝滞,光线在此刻锋利得像玻璃边缘。
但顾云来没有丝毫退缩,他只是看了记者一眼,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笑意,不带嘲弄,却比锋芒更让人无法逼近。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稳得像敲进地基的一枚钉:“我的伴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他不是被推上聚光灯、任人评点的展品。”
他语气平静,每个字却如岩石上滴落的雪水,冷冽、坚定,毫无回旋余地:“关于他的选择,是否站在台前,由他自己决定。”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保护他。不论风向如何。”
最后这句话一落,全场忽而沉静,又迅速泛起低声私语。
有记者眼神微动,显然已在心中开始推演那个“伴侣”的身份。
但顾云来只是淡淡扫过这一切,唇角轻轻一抿,指节落在麦克风上,轻轻一敲,如封笔落章,意味已尽。
发布会临近尾声,林星澈及时接过话筒,微微一笑,语气回归沉稳而有礼:“感谢各位的理解与尊重,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话落,她与顾云来一前一后走下舞台。
灯光从他们身上缓缓褪去,所有的镁光、质疑、试探、臆测,都被留在最后一帧聚焦的光斑中。
他们步入舞台背后那道昏暗而沉静的通道,走出风口浪尖,步入自己的世界。
那一刻,无声胜有声,他们的选择,已然是最清晰的宣告。
第83章
后台休息室内,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阖上,隔绝了外头聚光灯下的喧哗,世界仿佛瞬间被剥离成两个维度。
偌大的房间里, 空调轻响,空气流动的声音细碎如微尘, 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林星澈倚在桌角,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 仰头喝了几口,随后转头望向顾云来, 眉梢轻挑,眼底还残留着发布会后的余热:“打得不错啊, 顾总。”
她笑得干净而明亮,带着一点久战归来的轻松调侃, 又仿佛掩不住胸腔尚未平息的那点悸动:“特别是最后那段,堵得他们一个个没招可接。”
顾云来已经脱下西装外套, 搭在手臂上,随手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 动作缓慢而松弛。他倚在沙发边缘,微微一笑,语气透着久违的轻松:“还行, 至少今晚的热搜不用我亲自灭火。”
说这话时,他抬起眼来, 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却透着风雨过后才会有的那种澄明。
林星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却极快地沉淀下去。
“这次发声……等于彻底跟集团撇清了。”她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顾云来闻言挑了挑眉,唇角一压,语气却不含丝毫迟疑:“从决定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会有回头路。”
他说得很平静,语调里却藏着一股被熔铸过的沉稳,如铁如火。
只是话落的那一瞬,他眼神微微一黯,像是忽然触到了什么未被言说的边角,情绪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但很快,那点暗影就像被窗帘拉回,归于清明。
林星澈没有追问,只是走近一步,抬手朝他伸出拳头,笑容淡淡,轻声道:“那就祝你,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顾云来看着她,那一瞬仿佛许多过往一齐翻涌至眼前,他的唇角轻轻弯起,伸拳与她轻碰,指节一触,熟悉的力道传来,像两颗并肩抵抗世界的铁钉,相互支撑:“承你吉言。”
两人对视片刻,笑意静静浮在眉眼之间,没有语言,却胜似千言。
那是并肩走过风浪的人,才读得懂的默契。
而窗外城市的光影仍在翻涌,浮世未息,而他们在这片刻的安静中,悄然换下铠甲,短暂歇息,但他们也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顾云来坐在车里,车窗半开,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夏的凉意,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头发。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外,远处霓虹散乱,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道道虚影。他的手机静静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一闪一闪,提示音被调了静音,却依然不肯停歇地跳动着。
林星澈的消息最先映入眼帘:
【风向控制得不错,热搜明早会降下去。】
【集团那边,顾总也托人私下传话了,态度是认同的。】
紧接着,是贺临的调侃:
【哥们,你真是用一场官宣,直接把商业圈都炸了。可以啊。】
顾云来独自坐在沙发一隅,手边是一叠厚重的法律文件——意定监护协议、财产继承协议,以及一份尚未签字的遗嘱草案。
文件封皮冰冷,边缘齐整,指尖摩挲上去时,他垂眸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黑体字上,眼神没有任何波澜,翻页的动作极缓,仿佛每一张纸都重如铅。
夜色从百叶窗外渗进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沉静,克制,却不容打扰。
他将每一条条款仔细看完,连附注和模糊措辞都不放过,像是在给一场无声的未来布好退路。那不只是商业上的冷静,也不只是法律意义上的谨慎,而是一种极致的温柔。
他在“监护人指定”一栏前停了很久。
条款条理分明,理性得近乎冷酷:
第一页,是监护授权书。若顾云来因意外或疾病失去意识,许天星为首位法定联系人,拥有所有医疗决策权。包含但不限于:手术同意、生理维持方案、终止抢救等决定,其意见优先于所有其他亲属。
第二页,是紧急代理协议。在顾云来无法表达意愿期间,许天星可代理其处理一切医疗、保险及司法沟通事宜,签署具有法律效力之文件,且无需征询他人同意。
第三页,是个人财产分配意愿声明。若顾云来死亡,其个人持有的全部资产,包括不动产、股份、金融账户及其他合法所有权,依法遗赠予许天星,任何家族成员或法律继承人不得干涉。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它们没有一句“我爱你”,没有承诺未来的甜言蜜语,却是这个国家现行制度下,最接近“婚姻契约”的表达。
在这里,他们的关系,无法被称作“夫妻”,但他可以用一份又一份法律文件,把许天星稳稳当当地,写进他的未来。
写进医院的手术通知书上,写进财产转移文件里,写进他万一出事时,所有原本只能属于“家属”的权利中,不给任何人插手的空间,不给命运留下缝隙。
他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带着些许隐约的疲惫,却又固执得叫人心疼,这一笑里有权衡后的果断,也有直至死生也不肯退让的倔强。
他望着窗外,夜色寂黑无声,路灯在远方稀疏地亮着,像孤独的灯塔,撑起这片城市未眠的天幕。
低沉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轻轻响起,带着某种近乎誓言的温柔:“你不要名分没关系,天星。”
他微微一顿,唇角动了动,像将一口气沉入胸膛之后,终于吐出最本真的一句话,“……但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只是个‘局外人’。”
哪怕这条路不被多数人祝福,哪怕爱本身都在边界之外,他也要把所有可以握住的权利,都写上对方的名字,就像在命运的灰色地带里,为他筑起一份没有光环,却足够坚定的庇护所。
傍晚,屋外落日余晖洒进客厅,浅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一寸寸斜铺在地板上,像一场静默无声的光降。
顾云来将牛皮纸袋轻放在茶几上,语气温和:“律师下午发来的,我都看过了,也签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许天星坐下,翻开文件,纸张边缘摩擦着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初时他没什么表情,直到翻到后面几页,涉及重大资产转移和医疗监护权的条款,他的指尖忽然顿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合上文件,抬眼望向顾云来,眼神里,情绪翻涌如潮,藏也藏不住。
顾云来迎着他的目光,说得坦然,“我知道我们现在在这个国家得不到合法婚姻,我也知道你不在意名分。”
“可我在意。”
那一瞬,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隐隐的柔意,也带着某种笃定得近乎倔强的温柔:“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真出事,你是第一顺位的医疗决策人,是我全部财产的继承人。”
“我不是只把你放在心里。”他望着许天星,语气沉静坚定,“我想把你写进我所有的‘后事’里。”
许天星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按紧那一沓文件,他想开口,却嗓音发涩,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材料翻到最后,那是一封信,密封好的,信封上用顾云来的字迹写着:“若我不在。”
他没拆,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眉心慢慢蹙紧。
顾云来看着他,语气平静:“这是律师建议的格式。假设我真的突发意外,有些话我不希望你从别人口中听到。”
所有的“后事”,都被处理得滴水不漏,仿佛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许天星缓缓合上文件,声音低下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一个多月前。”顾云来如实道,“那次看你缝针,突然就想做了。”
许天星看着他,神色一动不动,嗓音却忽然发哑:“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你会死在我前头?”
顾云来沉默了一瞬,缓缓回答:“只是做最坏的准备。”
“你是认真的吗?”顾云来点头,语气平静:“我妈是五十八岁心脏病复发,我姥爷五十六岁开始心肌变性。我虽然定期体检,也健身,但心脏病这事……是会遗传的。”
“我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
许天星看着他,没说话。他指尖轻轻按住那封信的边角,像想撕开,又慢慢放下,“所以你就想着,如果你死了,我能有处理一切的权利?”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顾云来点头:“至少我能保证,你不会被当成‘不相关的人’。”
“我不能给你婚姻,但我能给你名字,给你继承权,给你决策权,星来医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来接手它。”
许天星闭了闭眼,把文件合上,放回袋子里,“你做得很好。”他轻声说。
“谢谢你……真的。”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点迟疑的倦意。
顾云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什么。”许天星站起来,转身要往厨房走,却被顾云来叫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静了?”他低声问。
许天星没回头,只是淡淡道:“我只是……没想到你早就考虑到了死这件事。”
顾云来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语气平稳:“不是考虑,是面对。你在急诊室里见得比我多。”
“所以你就提前写好了信,列好了清单,把我安排进你死后的世界里?”许天星转过身来,语气已经不再温和:“顾云来,我在你这儿,到底是个爱人,还是一个执行人?”
顾云来抬起头,神情一顿。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许天星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拿着这份文件活着,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不是等你给我‘收尾’。”
顾云来:“我不是为了交代后事。我是为了让你有权利——”
“你说你不怕死,我怕。”许天星打断他,语气冷下来,“你安排好了这一切,像安排一场远行。你说你想让我接手你的事业,接手你的人生,可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那天到来?”
“我不想接手。”他抬眼,眼神锋利得像要逼退眼前的所有现实,“我只想你活着。”
顾云来看着他,呼吸仿佛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料到许天星会生气。
许天星不说话了,只是倔强地盯着他,那种眼神,不是拒绝接受安排,而是不肯接受“分别”这两个字哪怕以最温柔的方式靠近。
屋里陷入一片沉默。窗外的天光渐暗,金色余晖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良久,顾云来低声开口,语气放得极轻:“我不是想走,我只是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别像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许天星喉头一哽,呼吸有些乱,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过桌上那行字,那是顾云来的签名,遒劲又熟悉。像他这个人,永远把爱藏在安排之中,沉默而彻底,可越是周全,越让他心痛。
他抬起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却藏着一点近乎脆弱的倔强:“你安排得这么周全,好像……早就打算一个人走完后半段。”
顾云来看着他,眉心微动。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推开我,也知道你是真的为我考虑,”许天星说着,轻轻吸了一口气,“可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有那一天。”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情绪刺了一下神经,但很快,他就低头将文件整齐合上,站起身。
“我去医院了。”他说。
顾云来下意识问:“你现在要去?”
许天星点了点头,从沙发边拿起外套,像是在整理情绪,“夜班,”他说,“今天人手紧,我之前答应了主任。”
顾云来皱眉,直视他:“现在?你状态不好。”
许天星脚步一顿,他没有转身,声音却异常激动:“你也说了,生命谁也说不准。我们这种工作,哪天死都不稀奇。”
话音一落,空气像被某种尖锐的情绪刺破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说得太重,沉默了两秒,才回头看向顾云来,眼神不再凌厉,而是略显疲惫,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歉意,“对不起,云来,是我口不择言了。我不是想逃避,”他说,语气慢下来,“也不是不想谈。”
他看着顾云来,神色终于柔和几分,努力压下涌动的情绪,“你让我想一想,好吗?”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去消化你说的这些。”
顾云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担心、内疚,又像某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失,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许天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拉开门,“等明天我下班回来,我们再说。”
门“咔哒”一声合上。
那种沉静中带着无声重量的声音,落进空旷客厅时,像一道风,吹乱了刚刚才沉静下来的心绪。
第84章
早上八点半才过, 急诊楼的人潮终于缓了些,值完夜班的医生陆续离开,清晨的光从长廊尽头斜斜洒进来, 映在擦得干净的地砖上。
医生休息室内,窗帘半拉着, 阳光透进一线微暖的光,许天星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 白大褂已经换下, 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深色T恤褶皱得厉害, 领口微微松垮,透出疲惫与无力。
整整一夜, 他几乎没有合眼。急救、缝合、签字、重症插管,像被海浪一层一层拍在礁石上, 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有短暂的十分钟喘息。
可那口气也没喘顺, 像有什么堵在心口,怎么都散不开。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他没有抬头,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顾云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脚步不快,明明站在光里, 整个人却像从夜里走来的, 沉静、无声,眼底有熬夜后的倦,却没有责备。
他什么都没说, 只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许天星不用看就知道那里面是顾云来给他带的早饭。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许天星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那杯咖啡上,指尖顿了一下,像是不敢接,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接。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喉咙终于有些暖了。
“昨天晚上……”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态度不好。”
顾云来没有回应,只看着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沉沉的安静。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张脸在光下隐有疲惫,却比谁都稳得住。
许天星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
他转头望向窗外,急诊楼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阳光却比一个小时前明亮了许多,“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你是很认真在做准备,我一开始……其实真的挺感动的。”
他手指捏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说到这时,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像是不愿回头去看那个瞬间,也不敢再面对昨晚自己的情绪失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选择怎么形容那种痛,“可我只要一想到你也会死,我整个人就不好了。”
顾云来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那句话不只是“脆弱”那么简单,是某种埋藏了太久的东西,在昨夜争吵后的缝隙里,被意外地撕开了一角。
他记得那个雨夜里,许天星的失控。
许天星站在他家门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整个人都濒临崩塌,对他说接诊的是个心搏骤停的年轻人,抢救时满身是血,按压胸骨时肋骨碎裂出咯咯声,唯一的“特殊之处”,只是他也姓顾。
顾云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嗓音低得像藏在胸腔里,“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死亡是会突然发生的?”
许天星没有作声。
“不是因为新闻,也不是因为工作,”顾云来说着,手落在他膝上,掌心贴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是因为你经历过,或者说,一直在经历。”
“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太小,你还没学会,怎么接受失去。”
许天星低着头,冷静的外壳下,连骨头都在沉,他靠过来,头搁在顾云来的肩上,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却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你在医院待得太久了,”顾云来低声说,“比谁都明白意外是什么样。”
许天星低低笑了一下,像是苦的。
“你以为我不怕吗?”他抬起眼看向顾云来,眼底布满疲惫,语气却极度克制:“我不是在否定你做的那些安排。我只是……”
他喉结动了动,像把太多东西吞回去才继续:“我只是希望你也看看我。”
“我不想当你死后那个收拾遗物的人,我还想和你过日子。”
“还想吵架、做饭、一起回家过年,还想,在你出差的时候接你下飞机,在你生日的时候骗你说我不记得,然后半夜拉着你去吃火锅。”他语气仍平稳,只有眼底的湿意和指尖发紧,出卖了那些压抑的情绪。
医生休息室一时很安静,只有门外走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滚轮声,像隔着一层现实的布帘。
顾云来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许天星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躲,像是回应,又像妥协。
过了几秒,顾云来的声音终于落下来,极轻:“我可以不写信,,不做那些基金说明,不留备忘录。但你得答应我,如果哪天真到了那一步,你进去,签字,决定怎么救我,怎么送我,怎么活下去。”
许天星轻轻咬住下唇,仍没有出声,眼眶却一点点泛红,他缓缓低下头,抵在顾云来的肩上,像是太累了,又像是终于不再死撑。
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开口:“可以。”
他顿了顿,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半句:“但你别总想着那天。”
“你还没死呢,我还没爱够。”
顾云来低下头吻他,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忍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那一瞬间,克制被打破,亲吻带着浓烈的不安与渴望,甚至有些粗鲁。
他咬住许天星的下唇,唇齿交缠,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泄什么。他吻得深,舌尖带着夜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衣领上沾着的冷风,火热和冰凉交错,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温柔的靠近,而是一种被现实和情绪逼到悬崖边的抓紧,确认他还在,抓紧他还活着,抓紧他们之间没散。
许天星一开始还能淡定应对,可到第三下,被咬得有些疼,呼吸也开始紊乱。他抬手按在顾云来胸口,眉头微蹙,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被打乱节奏的不悦:“这是休息室……你别乱来。”
“我哪有乱来?”顾云来低笑了一声,掌心顺势贴上他腰侧,指尖轻轻勾了勾,像在点火,又像在试探。
他凑近了些,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天生的蛊惑与一贯的无赖:“跟自己老婆的事,能叫乱来吗?”
“顾云来。”
“我在。”他俯身,在他脖颈落下一吻,声音比吻还轻:“我这是心疼你。”
许天星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你心疼个屁……再往下动手,我送你去挂急诊。”
顾云来不但没收手,反而顺着话压得更近,笑得不甚正经:“我就摸一下,又不动真格的。”
许天星没挣扎,只是懒洋洋地侧过头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倒像是熬了一整夜后的疲惫清醒,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淡戏谑:“你到底是想让我穿衣服,还是想脱我衣服?”
顾云来看着他,唇角一挑,露出那种典型的、少年气十足的笑意:“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文雅?我像是那种人吗?”
“你是。”许天星答得毫不犹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云来低头,眼神里带了点明目张胆的暧昧和揶揄:“你不也挺喜欢?”
他凑近了几分,鼻息几乎贴上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把火藏在喉咙底下:“你说……在值班室,要不要试试?”
顾云来步步逼近,:“自从你受伤之后,咱俩好长时间没做到底了……”
许天星却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唇。
“你真想在这?”
顾云来看着他,眼底带着笑,声音低哄:“你说呢?这屋虽然小,气氛够足……你不觉得值班室也挺刺激的吗?”
许天星看着他,眼神忽然沉下去,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讲病房管理条例:“这屋,可谁都睡。”
顾云来一怔,动作明显一顿,像被一桶冷水自头浇下,“什么意思?”
“值班医生、轮休护士、急诊主治、带教住院部……”许天星语速不急不缓,像是例行报告,“年会那年还让院领导在这临时凑合了一宿。”
“你要是真不介意……”他耸了耸肩,语气极淡,“我也没意见。”
顾云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兴致勃勃”到“彻底清醒”只用了两秒不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一度变得复杂,像是在认真评估这间值班室的历史使用频率、空气中可能残留的病菌指数,以及他此刻的情绪波动与最后一丝尊严之间该优先保哪个。
沉默半秒后,他试图挽救体面,用一种半吐槽、半自保的语气开口:“不是……你们大夫都这么不拘小节吗?也不消个毒,换换床单什么的?”
许天星没理他,只淡淡抬了抬下巴,一副“我都没动手你就该谢天谢地”的神色。
“那……你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转身拉开门,动作利落到几乎像执行逃生演练,头也不回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天星低下头,唇角终于勾出一点难得的笑意,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顾总……也不是完全没底线嘛。”
车窗外的城市逐渐清晰,阳光打在柏油路上,像是为这场夜班后的疲惫镀了一层温柔的褪色光晕。
顾云来单手握着方向盘,眼尾带着还未散尽的笑意。他开得不快,像是刻意把回家的路拉长一点,好多留一点相处的时间。
副驾驶上,许天星滑着手机,翻着那些早就被消息轰炸得麻木的聊天群。指尖滑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一条新闻推送跃入眼前,【#东华区一废弃厂房清晨拉起警戒线,疑似凶杀案#】
配图是一张无人机拍摄的高空图,画面斜斜拍下整片废弃厂房:铁门锈迹斑斑,半掩着露出黑洞洞的门缝,警戒线绕过破碎的砖墙,现场四周空无一人。
最角落的地方,一块白布覆在地面上,边角鼓起,像是下面有什么尚未揭露的轮廓。而墙角那抹渗进砖缝的血红,在晨光下被染得格外冷静、彻底。
新闻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今日清晨,警方接到市民举报,在东华区一废弃厂房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目前现场已封锁,警方尚未公布死者身份及死亡原因。”
许天星盯着照片,指尖轻轻收紧,他记得那块区域。是个临近城边的老工业区,十年前厂房就已经停用,大多被闲置或租作仓库。
他曾跟救护车去过一次,是个工人中毒晕倒的案子,那片地气味浓重、空无一人,连导航都得反应两拍才跟上。
“怎么了?”顾云来察觉到他神色变化,侧头问。
许天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轻轻递给他看。
顾云来瞥了一眼,眉头微动:“凶杀案?”随即叹了口气:“沈放又有得忙了。”
第85章
Chapter 83
黄昏将尽, 细雨初歇。
燕州郊区东南角,一座废弃工厂孤零零地矗立在湿冷的暮色中。锈蚀斑驳的铁皮外墙在雨水冲刷下更显破败,半塌的屋顶如同张开的空洞, 任凭雨滴沿着断裂的檐角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圈圈寂寥的涟漪, 混着泥土,浸成浅浅的水洼。
警戒线已拉起,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 在雾气与水汽中晕出冷冽的光影,仿佛一束束冰冷刀光, 来回剖开现场每一寸死寂。
混凝土地面杂草疯长,积水泛着污黄的反光。风从破碎的窗框灌入, 卷着血腥味穿过空荡厂房,像一口久未封存的深井, 向夜色缓缓吐出腐败气息。
沈放站在边缘,雨衣包裹下的身影笔挺如常,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 目光仿佛透过时间的迷雾,沉入死者失去温度的记忆里。
墙角处,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仰躺着, 四肢僵直,头微微仰起, 颈部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左侧延至右侧, 深可见骨,血管被彻底切断,致命的喷涌喷得四周墙面斑斑点点, 像极了一场肆意泼洒的狂欢仪式。
血液沿着墙面蜿蜒而下,在地面上形成大片扭曲交错的痕迹,有的已被雨水冲刷成黑褐色水渍,有的仍停滞在砖缝之间,一道喷射弧线甚至高高甩到了天花板破损的铁皮上,如同她死前最后一声无声的呐喊。
尸体边两米处,一只已经被染色的白色小包瘫软在积水中,拉链半开,包内的文件早已被水浸透。
沈放戴着手套,蹲下身,小心翻开包内物品,首先是一个小钱包,里面插着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名字叫梁妍,24岁,本地户籍,住址在市中心偏北的一个老旧小区。身份证后压着两张银行卡、一张公交卡,以及模模糊糊的就诊记录。
沈放将就诊单取出,皱了眉,“……是上个月的。”他说,递给身后的常诚,“医院精神科的。”
常诚接过翻看,嘴角抿得更紧了些。
“焦虑障碍伴抑郁倾向。”他低声念出纸上的诊断,“……她一个人来看病?”
“病历单里没留家属电话。”沈放淡淡道,他拿出一张残破却字迹尚清晰的发票,指了指角落的编号。
“这批门诊的资料医院可能有留档,我让朱子墨去查。”
沈放说,“看看她这两周的行动轨迹,和谁联系过,监控、通联、楼道记录,一条不落。”
他站起身,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落,脚下那滩血水早已和泥混作一处,颜色晦暗不清。
不远处,朱子墨快步走来,撑着伞,脸上挂着一贯冷静的神色。
他一边翻动平板,一边简要汇报:“查到了她的就诊记录。两周前,这女孩曾因服药过量被送进东华医院,是自杀未遂。再往前的话,半年前有割腕的就诊记录。”
沈放眉头一动:“接诊医生是谁?”
“许天星。”朱子墨点开一栏资料,将平板递过来。
“两次都是?”沈放继续问。
“是的。”他顿了顿,“案发前,她没有再次入院记录,也没有复诊。”
常诚蹙眉:“许医生?”
“没错。”朱子墨点头,“他记录了患者服药种类,标注了伤口处理与心理转介建议,后续由精神科跟进。不过……她第二天就走了,没留下家属信息。”
沈放望向尸体的方向,神情渐沉。
“也就是说,”他缓声道,“死者在半年前自杀未遂,两周前又自杀,而第一个与她打交道的医生,就是许天星。”
“目前看不出有直接联系。”朱子墨说,“但考虑到死法干净利落、无挣扎、工具专业……我们还是得排查所有与她有医学接触背景的人。”
夜更深了,雨停后温度骤降,废弃厂房外的空气冷得像被水泡过的铁片。
沈放坐进车里,顺手关门。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隔开了外界的喧哗,世界像突然静下来。
雨水还在滴落,滴在挡风玻璃上,一点一点,模糊了远处警灯的反光。车内灯没开,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浅浅洒在他眉眼上,冷得像是他一贯的沉默。
他看着手机上梁妍的接诊记录,女,27岁,主治医师落款那一栏,署着许天星的名字,潦草却熟悉。
他闭了闭眼,靠在车座椅上,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敲在挡风玻璃上,他比谁都清楚,许天星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但现场提取的医用手套,型号与东华急诊室的一致,死者没有防御伤,明显是放松警惕后近距离袭击,她的急诊记录、副本病历,甚至那份医嘱签名,无一例外,都精准地指向许天星。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剧本,一个有导演、有分镜、有主角的剧本,沈放心底一沉,偏偏就是这份巧合太巧合了,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安。
就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着他们一个个踩进去,他知道该怎么做,以他现在的身份,哪怕没有直接证据,也有权利将许天星叫到局里来配合调查。
他低头按灭了手机屏幕,玻璃上映出一张被夜色勾勒得沉静克制的脸,脑海却在这一刻毫无预警地闪过一个画面,合意村的那天,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整个世界都在远离。
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跪在他旁边,声音一如往常地冷静又带点刻薄地说:“能听见就动一下,别装死。”
他是那天活下来的,是因为许天星。
沈放睁开眼,望着窗外被雨刷刮得支离破碎的灯光,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资料一页页理顺,重新扣上封面。
他知道,这事哪怕再不情愿,从现在起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一旦有人设局,就意味着背后的人绝不会只动一次手,如果许天星不是目标,他可能就是诱饵。
“不能错。”沈放低声自语,语气像在对谁发誓,“一步都不能错。”
傍晚七点,城南旧街区,一间风格极素的私房菜馆悄然点起灯火。
包间内灯光温暖而克制,柔和地落在深色原木桌椅上,打磨得光洁的木面映出茶汤微晃的倒影。
木质屏风隔开了外头零散的客声,几缕香气从缝隙中逸出,在空气里缓慢弥散。窗外细雨刚歇,玻璃上映着朦胧街灯,映出几抹湿润而安静的黄光。
林星澈早早便到了,穿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西装,气质克制锋利,却在灯光下显出几分淡淡的倦意。她点了几道清淡菜式,茶已经温热了第二壶。
顾云来牵着许天星走了进来。
许天星穿着一身素灰色便服,领口半敞,衬得身形修长清瘦。他眉眼依旧干净俊逸,却掩不住眼下微微浮起的淡青,一看便知是连夜未眠。他走路姿态安静,眼神却透出一丝疲惫后的清明,像刚从某场尚未结束的战役中退下。
没过多久,沈放也到了。男人穿着最简单的衬衫外套,头发还微微湿着,鬓角有水珠未干。他一进门,身上还带着沐后的清冷香气,与这包间里的茶香混合,仿佛雨夜过后,混着刀锋和焚香。
顾云来看了他一眼,眉梢轻挑:“你这身气味,不会刚从案发现场下来的吧?”
沈放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神情淡漠:“嗯,是。”
林星澈轻声笑了笑,语气温和:“又出事了?”
沈放捧起茶盏,指腹摩挲了一瞬,才语调不紧不慢地开口:“旧厂房角落发现一具女尸。雨水冲刷过的现场,只剩下几处血迹。二十多岁的女性,颈动脉被割,一刀致命。”
他顿了顿,目光自杯沿上移,略略扫过在场几人:“法医初步判断,刀法熟练,动作干净得反常。除了血,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生物痕迹。”
顾云来轻哼一声,嗓音懒散:“干净得不像话,听着像是精心摆拍的剧本。”
林星澈忽然轻声开口,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点轻飘飘的冷意:“你这么说,我倒想起香港那个‘雨夜屠夫案’了。”
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许天星。
而许天星似乎并未察觉气氛的变化,手指仍顺着茶盏转动,神色平静如常。他听完,点了点头,淡声道:“雨夜屠夫那案子我记得,割喉、切割尸块……动机不清,行为极端,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是临时起意。”
“你是说……”沈放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事前规划充分。”许天星答得干脆,“不管是工具准备、现场选择,还是下刀的角度和深度,他对人体结构极为熟悉。像是一个习惯控制场面的人。”
“比如医生?”林星澈语气轻飘,像是随口一问。
“也可能是屠夫、解剖技师、法医。”许天星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客观陈述,“关键是,要稳。割颈动脉,最忌讳的是犹豫和力道不均。那会造成拖刀,既不致命,还容易留下挣扎痕迹。”
他顿了顿,像是习惯性思考后补充一句:“而这次的案子,从目前的信息看,割口干净,无多余伤痕,失血性死亡时间精准……如果不是有过训练,就是见过类似的急救创口。”
沈放低头喝了口茶,掩去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动静,继续说:“像我和许医生,我们见得多了,自然明白哪种刀口,是用来救人,哪种是用来杀人。”
他余光扫过那道熟悉的细痕,许天星手指内侧浅浅一道。
顾云来这时才抬眼看他,语气懒散中带着点不耐:“你们警察聚餐的方式真特别,聊个死人聊得跟病例研讨似的。”
林星澈笑了一下,拨了拨茶盖:“不聊案子,你们怕是一个字都不说。”
沈放没再作声,只将手指轻轻叩在桌面,而许天星,仿佛并未察觉这些暗流。
饭局结束后,顾云来去了前台结账,许天星接了值班群的电话,低声应了几句,转身走到门外,靠在廊下的一根柱子边回讯,身形隐没在朦胧的夜色中。
林星澈披着外套走在沈放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脚跟踩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响动。
私房菜馆门外的雨刚停,空气里仍带着洗净尘埃后的清冷。
她偏了下头,看着沈放,语气温柔却不轻浮:“你今晚让我约他俩吃饭……就是为了说这些?”
沈放没有回头,只低头把打火机塞进风衣口袋里,眼神落在前方的夜色里,淡淡地说:“也没有。”
“你在试探他。”林星澈语气不重,却笃定。
沈放顿了顿,脚步缓慢地停下,喉结轻微滑动一下:“不是试探,是听听他的判断。”
林星澈站在他身侧,凝视着他,眼神中第一次浮出难掩的意外:“你怀疑他?”
沈放终于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却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挣扎。他嗓音很低,低到像怕惊扰什么:“我不想怀疑他。”
她没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风吹过,枝叶轻响,许天星在不远处打电话,面容干净清俊,眉眼间带着医生特有的专注与沉静,仿佛与这世间所有喧哗与混乱都隔着一层无形屏障。
沈放垂下眼帘,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救过我们所有人。”
林星澈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所以你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跟这个案子有哪怕一点点关系。”
沈放没有否认,只将视线缓缓移开,语调低得像藏在水下:“但受害人两次自杀未遂,都是他接诊,后面来医院找过他几次,据说他是不堪其扰。”
两人短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