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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许天星和顾云来, 难得拥有了一段真正安稳的时光。

急诊室依旧高压运转,呼吸机的鸣响、担架滚动的车轮声和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支永不停歇的进行曲。

许天星每天像一把被绷紧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静, 游走在生死之间,汗水与判断力一起蒸发在消毒水的气味中。

但每当夜深人静、城市沉入昏黄灯影, 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家,推开那道熟悉的门, 厨房里总有一盏暖光还亮着。

厨房里的灯没关, 橱柜上搁着一碗热汤,还在冒着细小的热气, 顾云来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身影从书房里隐约透出键盘敲击的声音。

许天星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在医院已经学会了如何“快速切换”:从一个几乎死在他怀里的病人, 到下一张等待缝合的伤口;从生离死别,到生活琐碎。

他不该迟疑, 但有时,在这个男人给他留下的静谧空间里, 他却会慢一拍。

他把外套搭在衣架上,轻轻关门。厨房的地砖有些冷,他赤着脚走过去, 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顾云来不知从哪家店打包来的老火靓汤, 浓郁温润, 正好压住他胃里的灼热。

他们之间的相处,总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不是张扬的炽热,也不是缠绵的依赖, 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默契。

他们常常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彼此之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许天星抱着笔电处理病例,神色专注得连眉眼都冷静;顾云来一边回复工作邮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偶尔递过来一块洗净削好的苹果,或者一瓶常喝的矿泉水,不用多言。四目相对时,也只是一声轻笑,或者一个淡淡点头,情绪与依恋,像是藏在那些小动作里。

许医生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他的班表清晰分明,白夜下休。夜班结束那天,他会睡到中午甚至下午。

休息日的上午,他会坐在沙发上发会儿呆,然后收拾背包出门去拳馆,习惯性地打两个小时沙袋,把所有积压的压抑和焦灼都击碎在空气中。

顾云来知道那段时间不宜打扰,可一旦进入下午和晚上,时间就像被许天星刻意空出来一样,给了他们两个。

他们会去看一场口碑不错的新片,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或者干脆绕着城市公园慢慢散步,许天星不爱人多的地方,顾云来便绕开人群带他去偏僻小道。

夜色温柔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顾云来随口念着最近的趣闻八卦,许天星撑着下巴听,时不时“嗯”一声,却神色柔和,眼底悄悄泛着笑意。

他们也会像普通情侣那样,在路边摊前并肩排队,手里捧着冒热气的糖油饼或烤串,一边吃一边点评哪个味道更像小时候的记忆,在便利店前为一只冰淇淋争执不下,许天星嫌太甜,顾云来偏要买,还振振有词地说:“甜一点,你才不会这么苦。”

有时候,顾云来也会心血来潮,订一间高档法餐厅,非要拉着许天星穿上正装出席。他是典型的富家子弟,在吃这件事上尤其讲究,哪怕平时再随性,只要选餐厅,总能挑出城里最难订位的那家。

许天星嘴上嫌麻烦,但最后还是会站在镜前系好领带,一言不发地出门,只是到了地方,还是会把菜单丢给顾云来处理:“你点,我不懂。”

有时候,两个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一架,互相赌气,各回各的房间。

许天星没吃晚饭,一开始死撑着觉得无所谓,但等夜色沉下去,胃里便开始空得发紧。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刚擦了一把,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泡面的香味。

他站在走廊上顿了一下,顾云来背对着他,正在关火,把锅盖往桌上一放,动作利落。

“你不是说晚上不吃碳水?”许天星语气淡淡的。

“你不是说你不饿?”顾云来头也不抬。

谁也没继续吭声,就像这顿饭本来就该有,也像这场争吵本来就该结束。

顾云来看着他,忽然低声笑了笑,走过去,把一条干毛巾搭在他脑袋上,语气温柔得像深夜的风:“头发不擦干会头疼。”

许天星一边擦头发,一边背对着顾云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把毛巾垫在脖子上,擦到一半,忽然肩膀一沉。

顾云来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顺势撑在厨房台边,把他整个人轻轻往前一按,压得他不得不靠在台面上,动也动不了。

“你干什么。”许天星语气不变,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半分。

“擦完了?”顾云来声音贴着他后颈,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许天星没理他。

下一秒,那人已经低下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一下不够,又亲了一下,然后是嘴角、下颌、锁骨。

许天星终于偏头看他,眼神没什么锋芒,只是像被打断了节奏,不太高兴:“……你亲够了没有?”

顾云来却像没听见,动作慢条斯理,甚至有点讨好地凑过去,在他唇边轻轻磨了一下,嗓音温柔得过分:“还生气呢?”

许天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顾云来笑着贴上来,又亲了亲他嘴角,像是拿他当糖吃:“不说话就是不生气了?”

“你是不是每次都靠这一招混过去。”许天星语气冷淡,嘴唇还带着一点刚被亲过的湿意,看上去冷得克制,实则一点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顾云来听了这话,不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无赖了,他低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手顺势往下一滑,掐了一把他腰侧软肉。

“我还有更有用的招呢,”他语气压得低低的,含着笑,“要不要试试?”

许天星却不吃他这套,转身走过去,端起那碗泡面,一边拿筷子搅了搅,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算了,我现在就想好好吃碗面。”

顾云来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没散完的笑,一时间也不动,只靠在厨房门边,双臂抱胸,懒洋洋地盯着他吃。

许天星吃了几口,发现他一直看着,终于抬起头,像是忍不住地皱了皱眉:“你不吃?”

“就是给你煮的。”说完,他从许天星背后探手拿起锅盖轻轻盖回去,然后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他嘴角一点没注意到的痕迹。

许天星夹起一口面,低头挑了挑,他忽然问:“吃吗?”

顾云来看着他,眼睛一亮,整个人立刻像被召唤的小狗似的凑过去,语气轻快得像撒娇:“吃。”

许天星抬手,把那筷子递到他嘴边,顾云来低头一口咬住,吃得像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还咂了咂嘴,一脸满意:“嗯,味道好极了。”

许天星低头继续吃,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可厨房里那股浓浓的泡面香味,被这片刻的安静和笑意包裹得像一层温柔的水汽。

他们之间的□□并不频繁,生活的节奏太满,许天星的工作经常黑白颠倒,一点点削去人的精力与热情。他的身体总处在一种半熄的状态里,不是抗拒,而是疲惫到无法回应。

于是后来,他们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按照许天星的昼夜倒置的作息,在精力尚能支撑的某个夜晚,偶尔会有一场久违的亲密。

起初总是悄无声息地开始,像雨夜中悄然落下的一滴水,无声无息,却在触地那一刻,燃烧得猛烈而彻底。

每一次都像久别重逢,像按下了沉寂已久的某个开关,许天星那具平时锋芒收敛、情绪克制的身体,在那一刻终于彻底松动,坠入爱欲与信任的深渊。

顾云来也从不贪图次数或频率,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许天星能主动靠近一次,便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来了。

他不贪多,他只是一直等,等一个身体不再疲惫的夜晚,等一双眼睛重新点燃温度的瞬间,等他自己走进来,然后,心甘情愿地沦陷。

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像是顾云来在掌控节奏。

毕竟他爱开玩笑,话多,擅撩人,总带着点不正经的劲儿。身边人都以为,那股疯劲延续到了床上,主导的一定是他。

可事实并不是那样,真正进入那种氛围之后,主动的,往往是许天星。

他就像习惯了控制手术刀、掌握出血点一样,也习惯于在亲密中拿捏节奏、探查界限。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语气平稳,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云来看起来玩得开,实际上反倒是那个最容易被撩得发疯的人。

有时候,许天星会忽然靠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唇贴着他耳边,低声吐出几个字眼,他不说细节,不解释画面,只是轻描淡写地丢出一个念头,语气云淡风轻,就像天气预报里随口提到“局部阵雨”。

而顾云来一听,就像踩进了雷区,他会愣一两秒,动作停住,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那眼神复杂到极致,警觉、发懵、震惊,还有点……吃醋后的慌乱和防备。

“……你以前都在研究了些什么?”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刚醒,又像刚被抽了一鞭。

许天星一看就知道他又在乱想。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翻过身凑过去,趴在他胸前,在他颈窝轻轻亲了一下,声音低哑又慵懒,像在哄个不讲理的小孩:“我说……你能不能别乱想?”

顾云来没接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许天星“噗”地笑出声来,他伸手扣住顾云来的手腕,指尖缓缓下滑,贴上那处跳得飞快的脉搏。那种搏动像是一只小兽在挣扎,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你看你现在这眼神,”他轻声说,“都快杀人了。”

顾云来还是不出声,但呼吸已经乱了。

许天星望着他,神色忽然柔下来,像是真的认真了一点。语气也跟着慢下来,轻得像怕捏碎了对方的情绪:“我没跟别人玩过。”

他说得很慢,像是刻意为某种误会画上句点。

“你就当是……我的性幻想。”他低下头,在顾云来的下颌轻蹭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想跟你试试。”

那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压舱的绳索,一头吊着克制,一头坠着深欲。

许天星的身体本就敏感,平时看不出来,他冷静得过分,像是被教科书和手术台磨出来的控制型人格,情绪稳得像山,动情时反而更沉得住气。

可一旦进入那个状态,他所有压抑过久的感官就像被突然放大,细节变得锐利,刺激被无限放大。尤其是在顾云来面前。

顾云来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嘴上不吭声,可越是不吭声,越是情绪要把他撕裂。知道他背脊一绷,知道他被碰到某处时会下意识往后躲,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知道许天星每一寸藏在冷静底下的软,藏在倔强背后的渴望。

许天星聚餐才回家,头发还带着车外的风,一身凉意没散,背后的门却“咔哒”一声被顾云来关上。

顾云来没再说话,只是靠近他,一点点收紧与他的距离。手从他肩头滑下,顺着手臂一路握住他刚从外面回来的那只手,指节有些冰凉。

“你喝酒了?”他低声问。

“嗯,不多。”许天星点点头,也没拒绝,像是在透过他寻找什么。

顾云来的手指贴上他后颈,那里是他一向最敏感的地方,骨骼细薄、肌肉绷得紧,一触即颤。

“干嘛?”他抬眼,声音里透着点疲惫,还有一丝本能的警觉。

顾云来没回答,只是推开客卧的门。

灯光亮起的瞬间,一张全新的床赫然出现在眼前,黑色铸铁床架,四角高高立起,栏杆冷冽光滑,像是刻意挑选的某种暗示。

许天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圈金属栏杆上,没动,也没说话,他眼神缓缓沉下来,像从空气里捕捉到了某种暧昧得近乎危险的味道。

“……你挺会挑。”他终于开口,语调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讽刺意味的笑,“现在这种床可不好找,你这就单纯换个床?不能吧。”

顾云来笑得一脸无辜:“沈放送了你一个礼物。”他说着,从床头柜里拎出一个小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副银光锃亮的手铐,金属的冷意透过包装,盒子上贴着一张潦草的纸条,显然出自沈放:【悠着点哈。】

许天星看了一眼,失笑出声,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笑得轻,也有点累,像是无奈到了极致,“沈放这是……抽了什么风?”

“我觉得他只是看穿了你。”顾云来笑着靠近,胳膊搭上他肩,语气半真半假,藏着意味不明的温柔:“你这么压抑,不引导一下,很容易走偏。”

许天星忽然“啪”地一拍巴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肯定是报复我上次搅合了他的防暴演习。”

顾云来绕到他身后问:“那你是想用还是不想用啊?”

“你还知道我压抑?”许天星侧头看他一眼,笑意浅而冷,“那你现在是想引导我?”

顾云来看着他,眼神明亮,语气轻,却藏着某种沉得住气的炽热,手指已经悄悄贴上了他后颈,“不是引导你,”他低声道,“是……放你自由。”那句话轻得近乎温柔,却像藏在绒毛里的钩子,勾得人心头一紧。

许天星没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许天星终于笑了,带着一点彻底被拿捏住的无奈,“你憋疯了吧,顾云来。”

顾云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只要说一声‘停’,我就全退。”

许天星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句:“别说这种话。会扫兴。”

顾云来低笑了一声,吻落在他脖颈的那一瞬,两人终于失去重力,整个夜晚像一道温柔又危险的斜坡,将他们缓缓推入爱欲的深渊。

第72章

浴室里还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像一层轻纱未褪,灯光在朦胧中打下一圈圈柔影。许天星裹着浴巾从里头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发梢贴着脖颈,沿着锁骨蜿蜒而下。

他一边缓缓擦着头发, 一边走向床边,动作不紧不慢, 带着洗过澡后的慵懒松弛。

床上的顾云来已经换了个姿势, 大喇喇地躺着,一条腿搭在床沿, 手枕在脑后,看到人出来, 眯起眼睛打了个懒腰,语气吊儿郎当地带着点笑:“你这洗个澡也太讲究了吧?我都快睡着了。”

许天星没理他, 只弯腰去拿床头的睡衣,刚一低头, 腰间忽然一紧,被身后那人顺势揽住, 整个被拽进怀里。

还没来得及出声,后背就贴上了顾云来的胸膛,那人身上残留着白天的热度, 浴后微潮的气息夹着清冽的沐浴露味,贴得他一个趔趄。

顾云来低低笑了一声, 像是被撞出了气:“啧, 真巧,温度刚刚好。”

“不行。”许天星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声音低哑, 语气却罕见地带了点无力,“不能再来了。”

顾云来“嗯?”了一声,语气里分明是坏笑,“你说什么?我刚刚耳朵好像进水了。”

“我说——”许天星靠在他胸口,眉心微蹙,呼吸还没彻底稳下来,语气无奈,“让我缓缓……我已经没东西可She了。”

顾云来愣了半秒,随即“噗”地一声笑出来,像是没忍住,一时间笑得整个人打颤,连带着怀里的许天星也跟着一起晃了两下。

“哎哟我天星哥……”他笑得眼角泛红,话说得断断续续,“你……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许天星仰头看他一眼,眼尾还泛着点洗后未退的潮红,懒得搭理,吐出一句:“……笑屁啊?你这样,早晚有一天……”

顾云来还在偷笑,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许天星干脆顺势躺下来,头枕在他腹部,像是彻底放弃挣扎。手指无聊地在他T恤上绕着圈,默默平息自己还未散去的心跳。

“你是不是,”许天星慢吞吞地开口,嗓音还带着浴后未散的懒意,“又在憋什么坏事?”

顾云来没立刻回答,只是手指贴着他后背,从肩胛骨往下,一点一点地滑,指腹像羽毛也像刀锋,顺着脊柱缓慢游移。他语气平静,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啊。”

许天星睫毛微动,像是被这句话拨乱了一瞬神经。

下一秒,顾云来望着天花板,声音却低稳得近乎柔软:“后天陪我回趟家。吃顿饭吧,见我舅舅。”

许天星的身体绷了一下,他刚要起身,顾云来却像早就料到一般,手一扣,把他结结实实拉回自己身边,掌心紧紧贴住他腰侧那处柔软,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你他妈又想跑?”顾云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狠劲,像用牙咬住一句话的尾巴,咬住了他想跑的全副心思。

许天星被他抱得死紧,本来就浑身酸软、没什么劲儿,这会儿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只是眉心微蹙,眼神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安静却满是戒备。

“没跑。”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动了一下。”

“你动一下我心就不稳了。”顾云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笑,又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认真,“你每次动一下,都是想走的前奏。”

许天星没说话,半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顾云来低头看他,眼神亮得发狠,却偏偏笑得像猫,嘴角一点点扬起,盯着他不动如山,像是捉住了一只惯于窜逃的小野兽,兴致正浓。

“天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钉,“你是不是一听到‘家’这个字,就浑身不自在?”

就像原本还漂浮在水面上的人,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入深海,冰冷的水压瞬间包裹住全身,皮肤触到寒意,血液逆流,所有的松弛和戏谑,在那一瞬间统统退潮。

许天星的眼神骤然黯下去,那点轻浮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游离,转眼间被彻底抽空,像是在拼命压住一种本能的逃跑冲动。

顾云来察觉到了,他怀里的人,在那一秒骤然收紧了整条神经线,像一只被雷声惊到的小兽,蜷缩、警觉,下一刻就要蹿出去,躲进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

可顾云来只是抬了抬手,什么都没说,动作却像是早就准备好。

他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极轻、极慢地覆上许天星的背,手指一寸寸沿着肩胛骨滑下,经过脊柱每一个微微隆起的骨节,温柔得不真实。

就像在给猫顺毛,指腹的触感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坚定而耐心,像是他知道那片皮肤底下藏着某种极易碎裂的情绪,小心翼翼,一点点把那根紧绷的弦轻抚下来。

顾云来的指尖,像一股持久不散的温水,一次又一次缓缓划过他背上的神经,轻柔得近乎蛊惑,就这样,那个即将断掉的张力,在这重复而安静的。

许天星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在默许这一份不问不言的沉默,也像是终于找到一处能被容纳的地方,不必再立刻逃走。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一点破碎的沙哑:“……好啊。”

顾云来怔了一瞬,像是没能第一时间听明白。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追问。

许天星没有重复,只是靠在他身上不动,眼尾尚有未散的潮意,却没再流露情绪,只是那张淡淡的脸,如此安静。

顾云来呼吸顿了顿,整个人盯着他,眼神一眨不眨,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小孩般的不确定:“你说真的?不是骗我的?”

“……”

“不是哄我吧?你不会到了门口就跑了吧?许天星,你别耍我啊。”

许天星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窝进他怀里,像是在躲懒,又像是倦极了不想再动。他语气没劲儿地应着,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云来看着他,笑意还挂在嘴角,可眼神却逐渐沉了下去,认真得像是要把眼前人从骨头里剖开一遍似的。

“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最危险。”

“现在说话了,”许天星缓缓开口,语调慵懒,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你还怕什么?”

顾云来一噎,他张了张嘴,被这句话憋得一瞬无言,好半天才闷声道:“……那我跟我舅说了啊,你不许反悔。”

“说吧。”许天星语气散漫,像是连眼都睁不开了,“我要是反悔……”

他顿了一下,声音像是随口一抛,却又含着种危险又甜腻的味道:“……你就用手铐把我拷在家里。”

顾云来原本还撑着一点理智的神色,听到这句,表情直接变了。

他怔了半秒,像是没回过神来确认这话真是许天星说的,紧接着嘴角一点点翘起,眼神都带上了笑,笑意从骨子里透出来,低哑着声音几乎咬牙切齿:“我操……你别这么撩我。你知道你这么说话,真的,很容易出事。”

许天星懒洋洋地睁开眼,眼里带着洗完澡后的朦胧湿意,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是你说别让我跑的。我给你办法了,不用你别怪谁。”

顾云来猛地将人往怀里一扣,声音贴着他耳廓磨过来,低沉得像烧开的水,滚着热意,拽着忍耐:“好啊,那你别后悔。”

“我已经没力气后悔了,”许天星闭上眼,把脸往他脖子里埋,“我快被你玩到Jing尽人亡了。”

顾云来被他一句话说得差点喘不过气,胸膛一震,呼吸顿时粗了两分。

“你他妈还敢这么说……”他低笑出声,像是真的要疯了,“你一会我忍不住了看你怎么办?”

许天星懒得理他,只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咬牙切齿地吐槽,又像是在撒娇求饶:

“我警告你,真的不行了,不带你这么玩的,每次都是我比你多来两三回。你再来,我明天就起不来去你家。”

顾云来听完,动作一顿,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低沉放肆,带着彻底缴械的愉悦,连呼吸都带了点颤。

“行,行,行,”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许天星的后背,像拍一只不省心的猫,“不来了,睡觉!”

第三天下午,本来约的是五点半到,但还不到三点,许天星就已经坐在卧室镜前,半天没动。

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换了三次,他扣子一颗颗扣上,又一颗颗解开,折腾了半小时,最后索性重新套回一件干净的淡蓝色衬衫,神情看上去还算平静,却隐约透出一种被死死压着的烦躁感。

他指尖捻着衣角,一会儿又去拨头发,前额的碎发不规矩地落下来,他皱眉将它捋到耳后,没几秒又松开。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一如既往,眉眼清冷,唇色薄淡,可眉心那道皱痕却一丝未展。

从卧室走出来时,他脚步有点重,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

顾云来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资料一边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出来,一眼扫过他的打扮,又看他手里拿着西装外套,却只是搭着不穿。

“不是哥们,还有俩小时你这么早穿戴好是要干嘛?”顾云来扬眉,语气轻松。

许天星没回话,只走到他面前又折回来,他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你说你舅舅喜欢什么颜色?”

顾云来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天星,你是不是紧张?一顿便饭而已。”

许天星回头瞥他一眼:“有那么明显吗?我不像是去吃饭的?”

“不像。”顾云来故意逗他,“你看起来像是要去执行秘密任务,顺便杀个人。”

“那你还说。”他口气淡淡地回了一句,但眼神却浮着细微的慌乱,像是多说一句就会露馅。

他又低头整理自己,反反复复,像是陷入某种无声的焦虑仪式。

顾云来终于合上文件,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折腾,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以前不是这样。”

许天星没搭理他,手里还握着那瓶香水,拧着眉头像在和什么过不去。他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朝自己衣襟轻轻喷了半下,动作几近克制,像是怕味道太浓太挑衅,又怕自己显得不够体面。

顾云来看着,忍不住挑了挑眉:“我舅舅你不是见过吗?正常人类,男性,中年,偶尔打打高尔夫,不是□□,你放心。”

许天星没笑,脸色没变,却明显咬了一下后槽牙,那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察,却在顾云来眼里,像是击中了什么。

顾云来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紧张。

不是那种开玩笑式的“见家长”紧张,而是某种被扯进深层神经反应的、不加掩饰的焦躁。像是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缓慢破土,藏不住,收不回,连呼吸都带了点轻微的迟滞。

许天星从不怕场面,急诊室血肉模糊、生死瞬息,他都能镇定如常,话不多却思路清明。但此刻,他的手指居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眼神游移不定,看着镜子,又低头盯着脚下的影子,哪怕脸上仍是一贯的冷淡克制,那种几乎要溢出身体的紧张感,却像暴风雨来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水底暗流翻涌,波涛一触即发。

顾云来忽然笑不出来了,他从未见过许天星这样,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想做好”,想不出错,想被接受。

顾云来看着那只还在理衣领的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它,“行了。”他说,语气忽然轻下来,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不用打仗,也不是考试。”

“……但我还是不想让他讨厌我。”许天星终于低声开口,终于是无奈地放下了一道伪装。

他说得轻极了,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却又清晰得足以叫人心头一震,那声音不像他,不像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下刀、在急诊室面对家属冷言以对的许天星,现在的他,脆弱到怕被人否定,却又故作镇定地试图掩饰这一切。

顾云来看着他,心头突然一动,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许天星愿意去,是因为他想留下。

不是“答应了你”那种带着勉强的退让,不是“我没别的选择”的接受,而是,他想试着融入,试着被认同,试着为他们的关系,找一个起点,哪怕那个起点,是他极度排斥的“家”。

顾云来没再笑,他走过去,将人拉进怀里,动作极慢,像怕他再一次绷紧、再一次逃开。

“他不会讨厌你。”顾云来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低而稳,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就算真有人不喜欢你,我也站你这边。”

“……你少说点话吧。”许天星靠着他,语气还是冷的,可尾音有点发虚,像没咬住的唇齿,藏不住波动。

“你现在就像个准备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顾云来低笑一声,声音软下来,“不是去送死,是吃顿饭而已。”

“可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这种饭局。”许天星说,停顿了一下,又低声加了一句,“从来没有。”

顾云来终于明白许天星真正紧张的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被一个家庭接纳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小心、他局促、他拘谨到几乎变了个人,只因为,这一次,他是带着“被期待”的身份走进去的。

顾云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你已经很好了,真的。今天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证明什么,就……吃顿饭而已,好不好?”

许天星没回答,他安静靠在顾云来怀里,像是那根紧绷了整个下午的弦,终于在这一句“你已经很好了”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第73章

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打在花园长椅上, 一只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屋里却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客厅一尘不染,茶几上已经摆好新磨的咖啡豆和现烤的马卡龙, 香味氤氲。

“……你说他真带人回来?”舅妈赵如澜站在窗前,轻轻拨开纱帘, 望着那条弯入别墅区的小路。

她今天穿了件低调却剪裁极致的灰蓝套裙,耳饰也换成了最素的珍珠, 一切都安排得得体、周全, 却唯独心里那点焦躁藏也藏不住。

顾永谦在沙发上翻着杂志,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语气平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如澜回过头来,声音低了下去, “可和他真的把人带回来,还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顾永谦抬眼, 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云来这孩子在外面是洒脱,可我们这一家子, 圈子、关系、长辈、未来的走向,全都不是说不在意就真能不在意的。”她顿了顿, 眼神有些复杂,“我不是不接受,我是怕他太任性, 到最后伤的还是他自己。”

赵如澜是真的担心,顾云来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从小聪明、有主意, 嘴甜又桀骜,可又偏偏最让人心疼。

“他要真是玩玩,我一句话都不说。”她低声, “但我怕他是动了真心。”

顾永谦这才合上杂志,坐直了些,斟了一杯酒,语气淡定地说:“他就是动了真心。”

赵澜秋一怔。

“上次去他家,我见过许医生。”顾永谦慢慢说,“可以说,是我见过最出挑的年轻人。”顾永谦慢条斯理地说着,眼中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看就知道是踏踏实实的人。”他顿了顿:“云来这种张扬性子,反而是他给稳住的。”

“云来追了他好几年,追得那叫一个死心塌地。我们这孩子,别看平时疯,其实有多轴你不比我清楚?”

赵如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怕他以后过得太难。”

“他早就有这个觉悟。”顾永谦轻轻敲了敲玻璃杯,“我倒宁可他现在这样,也不愿他骗个姑娘回来结婚,表面光鲜,背地里继续乱七八糟,那才真是误人误己。”

舅妈眼里动了动,片刻后点了点头,坐下,捧起咖啡却没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希望他是真的想好了。”

“他想好了。”顾永谦说,“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别让他那位一来就紧张。”

“我尽量。”赵如澜轻声说,目光又望向窗外,“但你别怪我,要是真好,我怕我会比你还紧张。”

玄关门一响,顾云峥换下高跟鞋,利落地走进来,身上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衬着她冷静清晰的气场,公文包挂在手肘。

“爸妈,我回来了。”她语气简练,一抬头便见赵如澜正站在厨房门口,正同佣人细声交代着什么。

那语调、那摆盘的精致程度……显然是有贵客要来,她挑了下眉,走过去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水果:“……今天家里有人来?”

“你表哥要带人回来吃饭。”赵如澜眼神微顿,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介于试探与提醒之间的暗示,“很特别的一位。”

顾云峥挑眉一笑,像是早就知情:“许医生呗。”

她拿起水果往果盘里放,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妈,你放心,许医生真的是很好的人。专业、清醒、人品也正。我哥,还有林姐她对象,全都是他救过命的。”

赵如澜一听,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忍不住牵动了一下:“你们几个孩子呀,也是真能玩命。”

“还不都是给咱们家玩命。”顾云峥语气不轻不重,低头摆好果盘,动作却有些硬。

赵如澜随口道:“医生这行是吃功德饭的……不过你哥这回,倒是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也没白搭。”顾云峥忍不住笑了出声,眉眼一扬,“搭出了个男朋友。”她一边摆弄果盘,一边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地调侃:“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变媳妇了。”

赵如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现在都这么叫的?”

顾云峥笑得更自在了:“怎么?接受不了?人都给你带回来了,叫声‘媳妇’不过分吧?”

赵如澜斜睨了她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脚步却悄悄往她那边凑了凑,等佣人走远,才压低声音:“……你说真的?真是‘媳妇’?”

顾云峥笑得更起劲了,语气轻松:“那要不你亲自问问我哥?说不定他还能跟你聊聊追人几年的血泪史。”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稳重的脚步声。顾永谦从楼上下来,衣着整洁,眼神依旧锐利。

“爸。”顾云峥放下手里的果盘,走上前一步,递过手里的文件夹,“我刚发给您的是集团的项目更新,我这边跟了一段时间,内部整合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审计那块我一直盯着,有问题会直接上报。”

顾永谦接过文件,低头翻了几页,眼里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不错,挺有章法,这助理没白当。”

“谢谢爸。”顾云峥唇角一扬,声音清晰、沉稳,既不谦卑,也不自傲。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阵懒散的声音:“呦,姐今儿这么早回来,不像平时忙得连家门都进不了。”

顾云庭懒洋洋地下了楼,身上穿着一套灰色家居卫衣,手里还晃着一杯冰水,额前碎发微乱,带着点不羁的少年气。他嘴角挂着笑,语气吊儿郎当,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话,像是早就等着这场对话。

“我又不是你,天天无所事事。”顾云峥没抬眼,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云庭哼了一声,坐到沙发上,长腿一翘,懒洋洋地抿了口冰水:“听说表哥今天带人回来?还挺郑重其事的。”

他瞟了一眼茶几上精致的水果拼盘,咂了咂嘴:“带男人回家吃饭,连家宴的规格都给配上了,啧……这排面搁咱家,是真人上贡了。”

顾云峥拍了拍他,语气淡淡:“我知道你对这个事情一直有意见,但今天人家来,你态度起码要好一点。”

顾云庭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哪敢有意见啊?我就是……有点好奇。”

他慢悠悠地看向客厅落地窗外:“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让顾云来那种人追了几年都不腻,还死心塌地地往家里带?”

顾云峥抬眼,眉峰微挑,语气半讽半真:“确实是长得好看。”

顾云庭笑了一声,笑意凉凉:“那这局也太划算了,长得漂亮点儿,就能进顾家大门?顾云峥你不会以后也带一个小白脸回来吧?”

“你最近怎么这么关心我感情生活?”顾云峥语气平稳,眉梢不动,“上次你不还跟我妈说我眼光太高,没人配得上?”

顾云庭笑着咬了一口马卡龙,语气带着恶意的轻快:“那是怕你真哪天瞎了眼,遇上个不三不四的。”

顾云峥终于不再掩饰自己那点“懒得理你”的情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放心好了。”

她语气缓慢地加重,像是在耐心和讽刺之间画一道锋利的边线,“我要真哪天带姐夫回来,也肯定会带一个——”她停顿一下,语气清晰:“会好好说话,不阴阳怪气的。”

顾云庭收起笑,眼神一寸寸沉下来,“有些人,擅长用一张脸走到台前。可一张脸撑得起多久?顾家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这时,顾永谦把手里的茶杯“咚”地一声搁在桌上,语气虽轻,却让客厅空气骤然一紧。

“云庭。”他抬眼,眼神沉了几分,“这是你哥哥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品头论足。”

顾云庭脸上还挂着笑,但指节却紧了紧,低头盯着水杯,眼底的情绪像碎冰一样悄然崩裂,又瞬间被他收起。

车停在顾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橘紫色的云。

“到了。”顾云来转头看他,语气轻快。

许天星没回应,只是盯着车窗外那栋宽阔静谧、四面落地窗的独栋别墅,草坪修剪得几乎没有瑕疵,他忽然觉得脖子有点紧,下意识拉了拉衬衫的领口。

顾云来看着他这个姿势,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这状态,像是来参加自己葬礼的。”

许天星瞥了他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行吗?别给我制造紧张气氛。”

“好,我闭嘴。”顾云来做了个口型,来吧。”他低头看着他,语气温和,带着点儿哄孩子的意味。

许天星站起来的那一刻,脚底发沉,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走进别人的家,不是医生、不是客人,而是某人的“伴侣”,被带进来的那一个。

不是来救人、不是来解决问题,而是要被看、被听、被试探,他知道,门后等着的不只是饭菜和寒暄,而是一整套属于“家”的系统:判断、衡量、审视,甚至猜忌与预设的爱。

而他,从来不属于这种系统。

大门打开前,顾云来忽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低声道:“怕什么?放心,我舅妈肯定已经准备好了都是咱俩爱吃的东西,她可好了。”

许天星轻哼一声:“你真是个混蛋。”

顾云来眯起眼笑:“你现在骂我,是不是不晚了点。”

开门的是顾云峥,眉目沉静带锋,唇角带笑,点了点头:“许医生,好久不见。”

许天星顿了顿,语气克制:“云峥,你好。”

顾云来这时站在他身后,歪着脑袋,一副没正经的样子冲姐姐摆手:“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你哥……”

顾云峥睨他一眼,冷笑着打断:“我失忆了。”说完转身:“快进来吧。”

石板小径被修剪得一丝不苟,两侧冬青篱笆沿着墙根整齐延展,花圃里点缀着早春才冒出的几株琼花,白得静默,像被安排好的妆点。

他走在这样的路径上,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置身于布景之中的错觉,一切都恰到好处,甚至好得过于安静。

“我妈在厨房,非要亲自给你熬汤,”顾云峥边往里走边说,“你们动作算快,没踩点。”

“我们差点被你哥绕远了。”许天星淡淡接了一句。

“诬陷!”顾云来大声抗议,“我只是想带他看看砸门小时候种树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后来卖给高尔夫球场了。”顾云峥语气平静,“咱俩到底谁失忆了?”

顾云来无语:“……你跟谁学不好,非要学林星澈那一套怼人。”

气氛就这么被几句玩笑和兄妹间天生的刀锋式互怼引导出了些许缓和,但也不过是维持在平静表面之下的波澜不惊。

许天星踏入客厅的那一刻,顾永谦正坐在主位沙发上,手中是一份尚未翻完的报纸,身旁的水晶杯里只剩半杯温热的茶水。

他抬眼,视线落在许天星身上,没有过多打量,也没有冷场,他只是缓缓放下手机,起身,从容伸出手:“许医生,欢迎你。”声音低稳、节奏缓慢,带着金融圈浸润多年的权威语气,不容轻慢,却也不见敌意。

许天星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顾先生,打扰了。”

两人的手只触了一瞬,顾永谦便松开,转身请他落座:“不打扰。我们家是第一次来医生,应该算稀客。”

“云来运气好。”他随口补了一句,语气淡然,像是恰到好处的一句场面话,却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顾云来笑眯眯地坐到许天星旁边,“我不仅运气好,眼光还准。”

顾永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茶杯继续喝茶,目光却落在许天星脸上略微紧绷的神情上,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赵如澜从餐厅走过来,围裙刚摘下,衣襟整洁,神情从容,目光落在许天星身上时,仅仅是一瞬,就转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许医生,”她轻声开口,语调柔软,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距离感,“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那是一种久未谋面的礼貌寒暄,温婉而节制。若是外人听来,只觉亲切得体,可若细细分辨,那笑容的温度,恰好停留在礼貌和亲近之间的中间点。

“云峥早就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边说着,边从托盘上取过一杯温水递来,动作轻巧,连水的温度都刚刚好,“先喝点水。”

许天星下意识站起身,接过杯子,指腹贴在玻璃上,能感到里面恰到好处的温度。他低声道:“谢谢阿姨。”

赵如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像是故意把气氛往里引了一寸:“别那么拘谨。你要是真拘谨,咱们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

她顿了一下,眼神更柔了些:“叫我舅妈吧。”

许天星下意识的看了顾云来一眼,顾云来在一旁看着,眸中一闪而过一丝细不可见的笑意,点了点头。

“舅妈。”许天星从善如流。

顾云来伸手搭在许天星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拘谨,他只是怕你。”

赵如澜假装嗔了他一眼:“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又转头对许天星道:“你别理他,他说话从来没分寸,医生这行最辛苦,我听云峥说你是急诊,一天得看多少病人哪?”

许天星点头:“是有些忙,但还好,已经习惯了。”

赵如澜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真正的探究和打量,她忽然轻声问:“那你跟云来……认识了几年?”

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寒暄,却恰好敲在最核心的位置上。

许天星没急着答,像是斟酌语言,最终,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六年多,我俩在UCLA认识的。”

顾云来笑着凑近:“她问的是正式在一起多久。”

许天星:“……不到一年。”

赵如澜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拿汤,但走过去的背影,明明还挺直,却多了点慢下来的节奏。

第74章

餐桌上灯光温润, 器具洁净,每道菜都安排得精致到毫厘。赵如澜坐在主位右手,顾永谦则坐在上席, 神情温和却不失威严。

众人陆续落座,瓷碟碰杯声间, 热气裹着香气氤氲而上,顾云来拿起筷子的那一刻, 注意到桌上摆的, 几乎全是他和许天星爱吃的。

他转头看了许天星一眼,对方没说话, 只低头轻轻拨了拨碗沿,像是刻意忽略这种“被看穿的默契”。

酒开了两瓶, 顾云峥接过酒瓶站起身来,先给顾永谦和赵如澜各斟上一点, 然后走到许天星这边,手腕一倾, 琥珀色的酒液正要倒进杯中。

“等等。”顾云来忽然抬手,轻轻挡住杯口, 笑着说:“他感冒还没好,酒就不喝了。”他语气轻松,却下意识替许天星挡得很自然。

“我替他喝, 平时他可比我酒量好。”他冲着顾永谦和赵如澜眨了下眼,“下回让他好好陪您喝, 今天先让我顶着。”

许天星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无奈,却没说什么。

顾云峥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让他喝呢。”

顾云来不置可否地一笑,举起杯子替许天星先敬了长辈一轮, 一句“今天我喝两份”的话让场面不尴尬反而轻快。

赵如澜接过杯,眼中神色不动,却看了许天星一眼,轻轻道:“这份心,倒是细得很。”

顾永谦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和分量,“许医生,今天正式欢迎你来我们家。”他看向许天星,语气平和却带着定心意味,“你是云来这么多年头一次带回家里的人。”

他顿了顿,举起杯子,话语不急不缓:“从今天起,不论你们关系怎么走,既然他带你回来,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

这句话一落,全桌静了一秒,赵如澜微微侧过头,没有接话,但眼神里的情绪微妙变了些。

顾云峥举杯一碰:“我也敬你,许医生,希望你接下来的每一顿饭,吃得都比这顿轻松。”

顾云庭慢吞吞拿起杯子,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水,像是懒得配合,又不愿落得太难看。

许天星起身,礼貌而清晰地举杯回敬:“谢谢您,顾先生。”

顾云来立刻看向他,唇角轻轻一挑:“还叫什么‘顾先生’,叫舅舅。”他语气带笑,却带着一丝轻微的认真。

许天星顿了一下,眼神缓慢转向顾永谦,目光中多了点什么,那是一种初次被某种关系接纳的慎重。

他微微点头:“……舅舅。”

酒过三巡,菜还温着,气氛在一片谨慎与表面轻松之间微妙维持着。

赵如澜轻声问道:“天星,你是在东华医院的急诊室工作的?那边节奏一直挺紧的吧?”

“是。”许天星淡淡应着,声线平稳而有些微沙哑,“急诊节奏快,不过也习惯了。我们是轮转制度的,一般在急诊待一到两年,之后还会回外科。”

赵如澜点了点头,神色不动,语气仍旧温柔:“那你一个人在这边吗?有没有家人也在燕州?”再普通不过的寒暄,语调温婉,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然而她话音刚落,顾云庭倚着椅背,指尖轻敲杯沿,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是啊,许医生的家人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今天能见见‘亲家’呢。”

他语气含笑,音调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玩味,乍听像玩笑,却把整个饭桌气氛,轻轻推往了临界点。

许天星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垂下眼,像在翻找某种反应机制中最得体的那个选项,随后抬头,语气平静:“我母亲在我十七岁那年去世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足够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里。

“至于我父亲,从小和我母亲离婚。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这句话落下,桌边一时间静得出奇。

赵如澜眼神轻轻一动,望着他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像是替整个家也替自己说出口那句话:“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许天星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舅妈。”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有云来在,我现在挺好的。”

顾云来这时才缓缓将筷子放下,望向他,眼里那点柔意极轻,却沉得像夜里灯火下的海。

而就在气氛将要缓和之际,顾云庭冷不丁补了一句:“那真是挺自由的,没人管,也没人需要向谁交代什么。”这句话像落针一样,钉在饭桌中央。

顾云来正低头给许天星夹菜,手一顿,笑了。

“啧,云庭,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羡慕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轻快,还冲顾云庭挑了挑眉:“你要是真喜欢这种自由,别憋着,哥下次跟全家人说把你微信电话全拉黑,也让你体验一下无牵无挂的快感?”

“或者,教你怎么离家出走,送你个如何消失在家族系统的大礼包,毕竟,离家出走这事,我有经验。”

顾云庭脸上的笑稍稍一僵,很快装作无事地摆摆手:“我就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顾云来笑得更轻了些,转头看了眼许天星,语气若有若无:“是啊,我也是。”

他抬手举杯,轻轻碰了碰许天星的水杯:“我也开个玩笑,谁都别当真。”

赵如澜看了他一眼,似有几分无奈:“你们兄弟两个,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顾永谦放下筷子,声音不重,却足够压得住场:“吃饭。”

许天星微微侧过头,看着顾云来那副带笑的样子,眼神淡淡的,但指腹握在杯身的那点力道,却比平时稍重了一分。

他明白,这场饭局不是寒暄,是战场,而顾云来永远能在最张狂的调笑里,把刀藏得漂亮又利落。

饭桌气氛在“我也开个玩笑”之后稍微松了一下,碗筷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但那种沉在水底的微妙张力,依旧未散。

顾云峥坐在顾云庭旁边,似乎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勺柄,接着伸手捅了捅弟弟的手臂,低声说:“从小你就说不过他,非要在这时候闹什么。”

顾云庭没回头,眼神垂着,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过了几秒,才低声回了一句:“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说话的方式,就是最大的毛病。”顾云峥淡淡回他一句,又低头继续喝汤,像是没时间也没兴趣再多劝。

饭后,佣人收拾碗筷的声音在屋里响着,赵如澜起身去厨房交代点心茶水的事,众人便随着顾永谦的招呼,移步到了后院花园。

夜色已经沉下来,后院灯光柔和,顾云来和许天星并肩坐在角落的一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只小茶几。

许天星的手自然搭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挺拔,但明显放松了些,顾云来则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懒洋洋的,像只吃饱晒太阳的大猫。

顾永谦坐在主位,对着茶几斟了一盏茉莉花茶,手指在杯沿转了转,忽然问道:“你们两个……是UCLA认识的?”

许天星正要说什么,顾云来已经抢先一步,笑得一脸轻松:“是啊,我俩第一次见面,堪称‘傲慢与偏见’。”

他话音一落,顾永谦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哦?”

顾云来笑着抬手,冲着顾永谦一摊:“我傲慢,他偏见。”

“我那时候去医学院做医疗AI项目合作,他怎么看我都不顺眼,觉得我就是那种富二代玩咖,搞什么心脏监控、远程诊断,说到底不过是拿几个可怜的患者故事包装融资模型。”

他说着故意叹了一口气:“真不夸张,他第一天就给我泼了冷水。我讲完半场,抬头看他,那个眼神,冷静得跟手术刀一样,能直接解剖你。”

坐在一旁的许天星没抬头,只慢条斯理地夹了口蜜薯,淡淡地道:“那是因为你PPT第一页用了三张自己在TED演讲的照片。”

“那是为了调动气氛。”顾云来不以为耻地辩解,“而且我长得好看,不展示太浪费。”

“你那天穿得像个小开。”许天星语气平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你觉得你像是来讲科研的吗?”

顾云来乐了:“他上来就质问我数据收集逻辑,说什么‘数据只是工具,不是目的’,一副要把我AI系统全盘推翻的样子,归根结底就是不相信AI。”

顾永谦失笑,摇着茶杯:“你们这是现场交火啊。”

顾云来一手撑着脑袋,像是回忆旧梦:“我当时就想,‘哇,医学院学生都这么狂’。后来别人跟我说他是从燕州大学来的八年制,铁血带教系出来的,出来的人基本不说废话。”

“我确实没打算和他说话。”许天星不咸不淡地接道,神情如常,眼尾却飞快扫了他一眼,像在提醒他别乱说。

“后来呢?”赵如澜不知何时端了点心过来,给每人递了一小碟,语气不轻不重,眼中却带着点真正的好奇。

“后来我就——”顾云来语气一转,笑得一脸无辜,“见色起意,追他呗。”

他刚说完,茶杯差点被许天星推倒,后者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他一下:“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顾云来笑得一脸认真,“别看许医生这个温文尔雅的样子,都是装的,真干起架来,那是一个打三个没问题。”

“真的?”顾云峥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前倾了些,语气像个要八卦战况的小记者。

许天星偏头看她一眼,还没开口,顾云来已经得意洋洋地抢先爆料:“那次在LA Downtown,我去办事,被一个黑哥拿枪顶着头,本来以为要交代了,结果我们许医生从后面冲出来,两下把人撂倒,顺便顺走了人家枪。”

他说着一脸感慨:“当时我就站那儿,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我就抱得美人归了。”

“哥,这‘美人’到底是你,还是他啊?”顾云峥嘴角抽了抽,故作认真地问。

“看角度。”顾云来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我心里,他一直是。”

众人哄笑,连赵如澜嘴角也动了一下,摇头不语,像是被逗笑,又像是默许。

而许天星没再说话,只低头喝了口茶,指尖却始终没从顾云来的掌心抽开。

大家正聊得热闹,顾云来小时候各种“熊孩子事迹”被姐姐和舅妈轮番揭发,从偷吃年糕到半夜爬窗看流星雨,每说一个,全场笑成一团。

许天星也难得地露出点笑意,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名字瞬间让他神色一变,“是医院。”他低声说了一句,起身走到花园一角,接通了电话。

众人没在意,还在笑顾云来儿离家出走的事,直到几分钟后,许天星回来了,神色已经平静,却透着一股专注和紧迫。

“实在不好意思。”他朝众人轻声道歉,“医院那边刚刚接收了一起多车连环撞,几十个伤者,急诊室人手不够,我得马上赶回去。”

顾云来站了起来,眉头微蹙:“我送你。”

许天星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不用,你留在家里,今天对你来说挺重要的,我估计要忙到半夜,回来也晚。”

顾云来把车钥匙取出来,塞到他掌心:“开我车去吧。”

许天星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拒绝,顾云来什么也没说,只陪着他一起往正门走,到玄关处,家里的阿姨已经替他拿好了外套和包。

顾云来替他披上外套,动作简洁又安静,仿佛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帮他把扣子扣好,然后退半步,目送他推开门。

门外夜风微凉,前院的感应灯“咔哒”一声亮起,一圈柔黄光晕像水雾一样洒在台阶上,也打在许天星的侧脸上。

他回头冲顾云来笑了一下,把外套的翻领立起来,挡住风,低声道:“我走了。”

他转身下台阶的那一刻,顾云来站在门口,忽然喊了一句:“许天星!”

许天星回头看他。

那人就站在门槛内,背后是屋里温黄的灯光,眼神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认真与缱绻。

“无论多晚回来,”顾云来说,语气轻,像开玩笑,却又带着一点偏执的认真,“记得回主卧陪我睡。”

许天星怔了怔,眉眼轻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停了一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夜色中,他转身离去,脚步干净利落。顾云来站在门口没动,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拐出小路,才慢慢关上了门。

第75章

顾云来回到花园时, 只看到顾永谦还坐在那张藤椅上,夜风已凉,花园里只剩一盏昏黄的灯, 悬在廊檐下,将他的侧影拖得修长而寂静, 鬓角几缕银白,在灯光下染出柔和的光晕。

顾云来脚步顿了顿, 目光一瞬间像是落进了过去。片刻, 他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语气看似随意,却藏不住试探的意味:“我知道您还在, 是有话想跟我说吧。”

顾永谦抬眼看他,眼神沉稳如水, 不言喜怒,那一眼像是穿过了层层时间, 看着他从少年一路走到了如今。

他没立刻说话,只将手里的茶轻轻一转, 良久,他低声开口:“那年你大三,还记得吗?我和你妈去学校看你。说是顺便看看你那边的实验中心。”

顾云来靠在椅子里, 眼神却落在远处草坪,没接话。

顾永谦自顾自地继续说, 语气淡得像是唠家常, 却字字落在骨缝里:“结果正好碰上你,和你那位……师兄,在实验室里。”

他顿了顿, 唇角浮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漫长的回忆,“虽然你们什么都没做,但我们这种年纪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顾云来低低笑了一下,唇角扬起,笑意却清冷得像夜里的风:“所以……那时候你们就已经知道了?”

顾永谦的手在膝盖上顿了顿,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长辈惯有的疲惫和沉重,声音也压得很低:“你妈一回家就和你吵了起来,气得饭都没吃。你脾气也倔,谁劝都不听……我是真没想到,能闹到你离家出走。”

夜色从花园边界缓缓漫上来,柔黄灯光下,顾云来的指尖缓缓敲着膝盖,节奏轻缓,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

他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咀嚼那些早已沉入心底的往事,片刻后,嗓音低哑,缓缓道:“其实后来我知道的,她不是因为我喜欢男的才生气。”

“她是怕我以后走得不顺,怕我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接班,怕在这个圈子里,我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顾永谦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他缓缓出声,语气比刚才更低、更缓:“是啊,你妈那时候心里确实是怕,就是怕你比别人更难,怕你活得不像顾家的孩子。”

他顿了顿,嗓子像哽着什么,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继续:“那时候,能想到的保护方式不多。要么劝你回正轨,娶妻生子;要么干脆断了念想,不让你越陷越深。”

顾云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的线条因为光影的缘故,看不清悲喜,他眼神垂着,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都知道。”

顾永谦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终于多出一点责备与无奈:“那你知道你还离家出走?”

顾云来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他,眼神沉静,却像是穿越了十几年的风雪,望回那个刺骨的冬天。

灯光映着他面上的光影,勾勒出清晰又冷峻的轮廓。那一瞬,他的眉目淡淡,没有明显的愤怒,却透出一种久违的锋锐:“我得让她知道,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是我选的。”

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控诉,却带着一种沉而静的力道。

“她不能替我遮住这个世界所有的风雪,总有一天,我得自己面对。”

顾永谦沉默了一会儿,茶水在杯中荡起微光。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夜风一样不紧不慢:“其实啊,云来,你离家出走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去哪儿了。”

他话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笑意,像在说一件多年前就了然于心的小事:“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点小聪明,骗骗别人行,骗我还嫩了点。”

顾云来闻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勾出一弧淡淡的弧度,却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等着他把旧账慢慢翻完。

顾永谦没理会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沉稳又柔和:“我那天看着你跟老林一块儿吃饭……看得出来,你是真不打算回来。”

他顿了顿,微微叹息,“我本来也没打算硬把你拎回来,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扛到什么时候。”

顾永谦靠着藤椅的椅背,抬眼看他,眼神沉沉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易察觉的温柔:“后来,我隔三差五就你那一片转一圈,没打招呼,就远远看看。”

“看你从一开始连菜市场都不会去,到慢慢自己学着买菜、做饭、洗衣服。邻居修电脑,送外卖……”

他说得慢,像在细数一段父亲没能插手却看在眼里的成长轨迹,“你在家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他微微笑了一下,声音里有调侃,也有藏不住的骄傲,“结果到了人家地盘,硬是混得风生水起。”

顾云来垂着眼,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看似随意,但连那骨节线条都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绷紧。他没说话,像是听得有些心乱,又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顾永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里藏着太多情绪,像是恼、是怜、更是多年未曾说出口的欣慰:“后来啊,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顾云来低低笑了一声,他靠在藤椅上,姿态看似松散,眼神却沉得像夜色里看不见底的深水。

顾永谦没起身,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间,力道不大,却像是一份迟来的肯定,也像是某种家族血脉里独有的温情。

“再怎么折腾,出门在外,背后总得有人给你留盏灯。”

他又喝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语调缓缓地往下沉:“你决定出国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赌气,也知道你是真想靠自己。”

“再后来,你和林星澈折腾创业,我也知道你俩那几年不好过。”

“租着最破的办公室,睡地板,吃泡面。熬夜熬得脸色跟鬼一样,为了融资跑断腿。你以为你藏得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顾云来没有回应,想起那几年的日子,真是他吃过最大的苦了。

顾永谦轻哼了一声,语气半是抱怨、半是真心心疼:“我那时候就想,真到了撑不下去的那天,我就自己开个壳公司把你们投了,项目不管成不成,不能让你俩饿死。”

他抬眼看着顾云来,目光沉沉的,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情:“再能扛、再倔,那也是自己家养出来的。你们的梦,咱们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你们一个个摔碎了。”

他敛了敛情绪,像是收起那段无声的守护,又像是从回忆中缓慢抽身:“结果呢?你们居然真的挺了下来。“拿到了天使轮,也搞定了早期基金,项目跑起来了,团队也稳了。这才有了现在的星来医疗。”

他说到这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眼角的纹路也柔了下来,语气里掩不住骄傲:“有时候我就在想,可能这就是命。”

“你在UCLA遇到许天星,也刚好是你现在最大对手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顾云来一愣,随即骂了一句:“操……我就知道肯定是林星澈说的。”

顾永谦笑出声,语气平淡得像聊家常:“你觉得我能不知道?”

顾云来自暴自弃地靠回椅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眉梢微挑,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凉意:“听上去挺狗血的吧。”

“是挺狗血。”顾永谦点点头,也笑了,眼里却没有责怪,只有藏不住的感慨,“但这事吧,有时候真不是你能选的。”

他停了一会儿,语气柔下来:“云来,有些人不是你挑的,是天生,就跟你绑在一起的。”

顾永谦沉默了很久,良久才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在找回某种久违的情绪。

“云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软与疲惫,“我们这一代人……很多时候确实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他抬眼看着顾云来,眼神沉静而坦率,嗓音缓慢地落下:“但不管你怎么闹,怎么折腾,到最后,你始终是你妈最骄傲的孩子。”

话落,他伸手拍了拍顾云来的肩膀,那只掌心宽厚的手,落在肩上并不重,却带着一种粗砺的、不擅表达的亲情,像是多年未曾出口的歉意,也像是迟来的认同。

顾云来垂下眼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风从枝桠间穿过,吹得庭院里树影斑驳,枝叶在黑暗中轻轻摇晃,像是旧事在耳畔低语。

顾永谦重新坐回椅子里,指腹绕着杯沿缓缓转动,声音沉静下来:“云来,其实咱们顾家,从来也不是什么传三代、吃利息的老钱家族。”

“你姥爷当年从一间小工厂起家,车间里蹲过、仓库里睡过,风里来、雨里去,靠的全是自己命里那口拼劲儿。”

他抬头看了看顾云来,眉眼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温暖与钦佩:“你身上,也有那股劲儿。”

顾云来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却不失沉稳。他抬眸看向夜空,语气松弛,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清醒:“放心吧,舅舅,云来集团,我不插手。”

“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股东,钱够花、事不管,集团有事,需要我的时候,我会顶上,但其他的,我不会碰,也不打算争。”

他的声音低哑却稳重,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落了地。

“云峥也好,云庭也好,你觉得谁合适,就让谁接。”他嘴角一挑,语气带着一点调侃的洒脱:“反正我早赚够了,吃十辈子都花不完。”

“而且你不是还有林星澈盯着嘛,她比我冷静,比我狠,也比我稳。”

顾永谦看着他,目光深处慢慢浮出一种释然。

他曾经担心过,怕这个外甥虽然嘴上说得潇洒,心里却藏着不甘,怕他终有一日还会转身回来,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现在他看明白了。

顾云来是真的放下了。

那不是妥协,也不是逃避,而是经历风浪后的彻底清醒,是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平静地站在生活的节点前,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他沉默半晌,忽然抬手拍了拍桌面,语气粗砺,却带着一点笑:“好,既然你认定了,就按你的意思来。”

“云来集团,不欠你,你,也不欠任何人。”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像是长久缠绕在两代人之间的那根弦,终于被解开。

顾云来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嗓音低沉清晰:“谢谢你,舅舅。”

这一声“谢谢”,穿过岁月,掠过争执与误解,落在夜色中,像是千言万语的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