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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两代人之间的羁绊、伤痕与守望,在沉默中悄然和解。

也像是命运悄悄补上了一句迟来的答复:他走了那么远、绕了那么多圈,终究还是,有家可回。

第76章

凌晨, 东华医院急诊科的灯亮得像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血液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许天星一脚踏入抢救区,走廊已经挤满了人, 担架车一辆接一辆被推进来,身上带着血污的年轻人、满脸灰尘的孩子、神志不清的老人, 全都在呻吟、哭喊、或沉默着喘息。

墙角坐着几个没受重伤的人,脸色苍白, 裹着急救毯, 一动不动,像是被炸雷震掉了魂。

护士长快步迎上来, 额角冒着汗:“二环连环车祸,二十六人伤, 四个危重,十二个中度, 血库已经调动了,麻醉科、骨外、普外都在往下赶!”

“3号、5号、7号床清空, 全开。”许天星边听边走,声音沉稳得几乎像铁:“把监护病房的实习生也调下来, 能打针缝合的都顶上去。呼叫手术室,准备随时开台。”

他话一出口,整条走廊的节奏都像被精准调速的齿轮卡住, 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那边腿骨外露!先止血,再拍片!”

“B超跟上!右腹疼痛那个先查有没有内出血!”

“头部外伤?查瞳孔、做CT、通知神外备床!”

许天星在混乱中穿梭, 不急不躁, 声音虽不高,却句句清晰有力,他迅速换衣服戴手套, 弯腰为一个少年清创,血溅到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走到另一个病床前,拉起患者眼皮看反射,眸光冷静如冰。

他没喝水,也没停过脚,指挥、判断、缝合、评估,每一道流程都像烂熟于心的程序在他指尖走过。

旁边实习医生手忙脚乱时,他一句:“看伤口层次,用0号线。”那语气不带任何责备,却让人立刻稳下来,像是有锚定存在。

急诊就是这样,越混乱的时候,越考验一个医生,许天星就是这个“定”,全场的中心轴。

三个小时过去,陆续转了七名病人进ICU,两人直接推进手术室,还有两个因失血过多当场心跳骤停。

当最后一个患者安置好,已经是凌晨了,许天星站在洗手池前,摘下手套,手腕上几道勒痕清晰可见,白大褂沾了血,袖口发皱。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察觉到自己鼻腔发干,头有些涨,这两天感冒没退,再加上没睡、没吃、没喝,整个人像在过电,随时能倒下。

他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镜子里那个脸色发白却眼神冷静的自己,然后关了水龙头,转身离开洗手间。

凌晨四点多,城市还没完全醒,急诊室却刚从地狱边缘收手。

许天星站在大楼东侧的风口处,右手夹着烟,烟雾在他唇齿之间游移,一口没太吸进去,更多像是一种惯性的消耗。

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换下了,里面是最普通的黑T恤,衣角皱巴巴地搭在灰色裤子外。

额前的碎发微湿,鬓角沾着一星汗,他整个人瘦得锋利,疲惫被藏得很好,却藏不住眼下那一点深深的青影。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些许拖沓疲惫。

韩志文拎着许天星的保温杯,走过来,也点了一支烟,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口气有点老火:“还在抽?”

许天星立刻站直了身子:“主任。”

韩志文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落进夜色。他低头看了看许天星,眼里掠过几分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二十多个伤患,是命堆着来的场子,外科、麻醉、ICU那边我都盯着了,只有你,从头到尾没出错。”

许天星没回应,烟燃了一小半,他站在风口,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医院标志灯上,像是心思飘远了。

韩志文也没等他回应,只低声说:“上面批了方案,准备成立重症急诊中心,单列床位、单列人员、预算和指挥权限都单独报。你是我第一个考虑的人。”

许天星这次终于转头看他,他的眼神还是冷静的,但多了一点“被工作抓回来”的清醒:“我年资还不够,行政资历也差点。”

“年资这种东西,看的是干出来的。”韩志文盯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我找你?你分得清什么是要救的,什么是救不回的。你能顶在最前头,还不乱。”

风吹过医院高墙,卷动他俩衣角轻响,许天星夹着烟,轻轻吐了一口气:“我不合群。”

韩志文笑了一声,没否认,语气却带点打趣:“急诊哪个人合群?”

他侧头:“我说的是重症急诊,不是你过去那种走流程、轮班干的活儿。”

“我们要的是一线判断,一线资源,一线决策,你这种人,生来就该在这种地方。”

许天星低头,把烟踩灭,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起伏:“我考虑一下。”

韩志文靠着急诊楼门外的石柱,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夜色之外那片灰蓝天光中,忽然语气一转:“至于你那个顾总……”

许天星闻言,眉心微微一紧,下意识转头,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像是准备立即开口辩解。

韩志文却抬手,轻轻一摆,像是示意他别急,“你也知道我这人,嘴上不中听。”他咬着烟,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慢下来,“当初我看他,是挺不顺眼,甚至挺烦他的。”

他侧过头,看了许天星一眼,眼神不再是平时的凌厉,而是带着点不动声色的体谅:“担心你们这段关系,会耽误你,不是怕你犯错,是怕你吃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懂,咱们这些人啊,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不该在这事上栽跟头。尤其是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好苗子一个。”

“我不是没见过,多少风光一时的年轻医生,就因为感情出事,前途被耽误得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分沉静:“我承认,最开始我确实没拿你们这事太当回事。总觉得他那种人,身边什么都不缺,喜欢个什么人也就是一时新鲜。”

许天星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保温杯盖,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却能听得出呼吸轻微变了节奏。

韩志文看着他,忽然低笑了一声:“但你知道吗,后来我改观,是有一天夜里,我下班,从停车场出来,看见他站在你车旁边,跟个雕塑似的。”

“手里揣着钥匙,也不进车,我原本想过去说他几句,结果那家伙站着站着,突然笑了一下,特别苦,他自己都没察觉。”

韩志文抖了抖烟灰,又深吸一口:“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你跟他在一块儿,不是坏事,但你自己也得记着,不管多喜欢,不管多信,别丢了你自己的骨头。你不靠他活,你是靠自己站起来的。”

他说到这儿,把保温杯往许天星手里一塞,语气恢复了那点熟悉的刻薄打趣:“你这两天感冒又操心,喝点枸杞补补吧,完事就回家吧。”

许天星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那圈温热的水汽慢慢冒起来,掌心一阵烫意传来,似乎在某处轻轻按住了他内心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

韩志文拍了拍他肩膀,往回走去。

重症急诊中心的事,认真考虑一下。”韩志文走到台阶尽头,头也没回,只是声音沉稳地落在夜色里,像一枚压进人心的钉子:“你有那个本事,也有那个胆子,这担子,是该你挑的。”

许天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特地冲了个澡,换了衣服,才把身上那股血味和疲惫的气息尽量藏起来。可走廊的灯光打下来时,他的影子仍然透着疲惫的倦意。

他换好鞋,走进卧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盏被特意留着的小夜灯,顾云来已经睡着了,侧躺着,眉眼松弛,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

许天星动作轻缓地坐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人确实安稳地在他身边,然后,他弯下腰,拉开被子,慢慢爬进去,把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他从后头贴上去,把鼻尖埋在顾云来的颈窝,像是用力嗅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才终于安下心来。

顾云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没清醒的沙哑:“你回来了?”

许天星低声“嗯”了一句,下一秒,顾云来就懒洋洋地转过身,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钻进他怀里,像猫一样蹭了蹭,声音模糊:“你身上好凉……别动,让我抱着你睡一会儿。”

许天星将顾云来紧紧抱在怀里,额头轻贴着他柔软的发顶。

那一刻,他像是在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今天的满身疲惫中一点点剥离,只剩下最深的那口情绪,被夜色温柔包裹住。

他不习惯说话,尤其在这种时候,可今晚不一样。

他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滑入顾云来的指缝间,轻轻握住。像是攥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终于可以承认的情感。

片刻后,他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开口,“……顾云来,”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胸膛里刮过一阵风。带着一丝粗粝的隐忍,也带着一丝决绝的坦白,“我爱你。”

他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剖开了胸口,亲手递出去的心。

顾云来没有立刻回应,他缩在被子里,还半梦半醒,眼皮沉沉的,脑子却慢了半拍。

“嗯,好……我也爱你。”他嘟囔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带着睡意与习惯性的亲昵。

许天星没出声,只是垂下眼睫,淡淡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顾云来忽然顿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抬起头,声音还带着没清醒的哑意:“……你刚刚说啥?”

许天星没看他,只低声回了句:“你不是听见了。”

顾云来彻底清醒了,整个人一下从沉睡的小动物变成了被雷劈醒的大型犬,瞪着他:“你再说一遍,快点。”

许天星看着他,眼角似笑非笑,声音却依旧平稳:“我说,我爱你。”

顾云来看着他,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操,许天星……”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止不住的笑意,像是心口突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你终于说了。”

许天星靠在他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云来伸手捧着他的脸,把额头抵上他的,笑得有点控制不住,“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说的啊,许天星,不是我逼你说的。”

“说一次哪够啊,来,再说一遍,快。”

许天星:“……”

“许医生,你刚刚那个语气太敷衍了,我要的是,深情款款,眼神坚定。”

许天星闭眼,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实在拗不过他,低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顾云来。”

顾云来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许天星一愣,还以为他是做噩梦了。

下一秒,他却紧紧拉住许天星的手,眼睛亮得骇人,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俩结婚吧。”

许天星怔住了,手还被他握在掌心,指节被热度裹住,像是一下子从冬夜被推入了盛夏。

他抬眼看向顾云来,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睡意和疲惫,可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某种赤诚的疯劲儿。

“……你认真的?”许天星声音轻,却不是拒绝,更像是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提案”中缓过神。

“当然。”顾云来点头,语气比刚才还认真,“我听你说‘我爱你’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爱的人。”

“许医生,我跟你讲,我可记仇了啊。你前几年让我等了这么久,我得缠你一辈子才算扯平。”

第77章

急诊室一如既往地忙碌,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人神经紧绷。

那天值班,许天星刚给一个头破血流的病人缝完最后一针, 正抬手摘下手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警察来了, 快让出通道——”

伴随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和警员的呵斥声,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被推进急诊大厅。

“打群架的!”门口的小护士低声惊呼, 目光惊慌地扫过那几个人。

七八个男人被压着带进来, 身上带着街头火气,有的鼻青脸肿, 有的满臂是血,几个还在挣扎着想继续动手, 尽管手已经被反铐。

“别乱动!”押送的警察怒喝。

其中一人突然爆发似地挣脱了控制,冲着旁边另一名伤者扑去, 正准备举拳,嘴里还咒骂着:“你再给我装死试试——”

现场瞬间混乱, 药车被撞翻,止血包、碘伏瓶滚了一地, 护士们连忙躲避。

许天星动作极快,几乎在那个男人抬手的同时,便一把扣住了他手腕, 用力一拽,顺势将他压在墙边。

男人反抗得凶狠, 许天星膝盖顶住他膝弯, 低声喝道:“安静点,你再动我就叫警察回头加一条袭医。”

他话音刚落,余光猛然一闪, 另一个被带进来的人不知何时脱离控制,手里寒光一闪,竟从裤腿掏出一把小刀,径直朝前方冲过去,目标明显是同女护士背后那个人。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表情,只是眼神狠厉,动作凌厉地朝人扑来,许天星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猛地松手、转身,挡在护士面前。

电光火石之间,他一手格挡,刹那间只觉得肩膀一凉,冰冷的刀刃割开布料,沿着皮肉划出一道狠辣的口子,血喷涌而出,迅速浸透白大褂。

他却没退,眼神一冷,反手扣住持刀者的手腕,狠狠一扭,只听“咔哒”一声,刀掉在地上。他顺势一个肘击砸在对方胸口,将人压倒在地。

直到那人被彻底制服、保安冲进来,他才像终于意识到疼一样,肩膀一抽,蹲在原地缓了口气。

护士哭着扑过来:“许医生你流血了!”

“别怕,不是大动脉,”他声音低沉,略微喘着气,却还带着一贯的冷静,“人没事就好。”

他微微仰头,靠着墙边坐下,白大褂上大片殷红,和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目的对比。可他眼神还是清醒的,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意藏着些疲惫,也带着一点倔强的不服输。

“你就不能多等一会儿警察?”

门猛地被推开,顾云来几乎是冲进来的,声音发狠,眼角却泛着红,像是一路风急火燎赶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凉意和焦灼。

许天星正坐在处理台边,病号服的一侧被剪开,肩膀包着厚厚的纱布,敷料边缘隐约透出血红。他听到声音,抬眼看了顾云来一眼,神情松弛得近乎漫不经心,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伤得不重。”他淡淡地说,抬了抬下巴,“才七针。”

顾云来的目光落在那一团尚未干透的纱布上,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仿佛有压抑的情绪从骨缝里渗出来。他嗓音哑了一瞬:“沈放告诉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他妈什么感觉?”

“哦,”许天星挑了挑眉,像是终于明白消息来源,“你跟沈放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随时通风报信?”

顾云来几步走上前,动作看似冷静,却几乎是压着怒气。他避开许天星的伤口,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控制得很好,却仍旧透着隐忍的颤抖。

“许天星,”他低声道,“你脑子里到底有没有‘退后’这两个字?”

“有啊。”许天星靠着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不过我更喜欢‘冲上去’。”

他微微凑近,右肩还在隐隐渗血,苍白的皮肤和敷料之间透着一丝刺目的红。可他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像平常那样藏着点懒洋洋的不正经。

“你不是也缝过针吗?”他语气轻快,“这下我也感同身受了。”

顾云来一时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喉结滚了滚。半晌,他才压着嗓子开口:“你再这样冲上去一次,我就真让你‘感同身受’一辈子。”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气话,可眼底那点红和语气里的狠,谁都能听出不是玩笑。

许天星没接话,只是缓慢靠近一点,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像是生怕压到自己那块伤,又像怕吓着眼前的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温软又稳:“我有分寸,你别怕。”

那一瞬间,顾云来眼眶倏然发热。所有的火气、质问、怒意,全在他眼前那点温柔里,瞬间融化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抱住这个该死又心软的人,吻他一下才甘心。

外头的脚步声与低语早已集聚成一团,一开始是几个护士在窗口探头,接着是实习医生假装来取药、主任借故巡视,最后几乎整个急诊室都知道,许天星的“男朋友”来了。

顾云来眼神带火,西装都没换下,风尘仆仆地站在处理室里,手紧紧拉着许天星的手不肯松开。那姿态哪里是“朋友”该有的分寸,分明像是刚从战场上赶回家的恋人。

许天星注意到了门口躲着的人影,也听见有人低声笑:“哎呀,不是说他单身吗?”

“谁说的?我看那男朋友眼睛都红了,还搂着不放。”

“不会是……真的吧?”

他垂眼,指尖轻敲着处理台,表情淡得仿佛与己无关。

顾云来也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眼神一横,转身便要关门:“看够了吗?没事的话让一让,他得休息。”

许天星抬手拉住他,声音不急不缓:“算了,不用关。”

顾云来一愣,许天星坐在那儿,伤口隐隐渗血,他却坐姿稳稳,抬眸看了门口那几个人一眼,语气冷淡但不刻意遮掩:“是,我男朋友。”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而不是公开自己从未明说的情感关系。

门口那几个年轻护士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退还是该继续围观。

顾云来低头看他,那一瞬间眼神几乎柔到发亮:“许天星,你疯了。”

“没疯。”他淡声答,“我就是不想再遮着掩着,累。”

他靠着椅背,视线穿过人群、窗户、急诊室刺眼的灯光,落在一片模糊的夜色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谁爱谁,是我自己的事。”

顾云来看着他,一时间连心跳都失了节拍。他忽然就明白,许天星是真的,不怕了。

屋子里飘着蛋香和微弱的水汽,厨房里传来轻轻的锅铲声,切菜板偶尔敲击几下,节奏均匀,晨光洒进客厅,把木地板映出一层柔和的暖意。

许天星醒得晚些,肩膀一动,便是一阵刺痛。他皱了眉,倒没出声,慢慢坐起身,手扶着门框走出卧室。

顾云来正站在厨房,穿着宽松T恤,围裙系得松松垮垮,正在炒蛋。听见身后响动,回头看了一眼。

“醒啦?”

他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刚睡醒的人专属的温软,“洗漱了吗?先吃点,我做了粥,还有你不爱吃但得吃的鸡蛋。”

许天星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回答。他抬手摸了摸肩膀,伤口周围隐隐发热,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整个肩胛都在呼吸。

他盯着顾云来看了一会,忽然道:“……我总算明白你当初的感受了。”

顾云来一愣:“什么?”

“你那次缝针,”许天星靠着门框,声音低低的,语气里透着点嘲弄的笑,“大半夜跟我撒娇说疼死了。”

厨房里油花微响,顾云来正弯着腰翻蛋,闻言手一顿,回头瞪他一眼:“我那哪是撒娇啊,是真的疼。”

许天星没反驳,只是慢慢往厨房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像是在试图控制身体的反应,又像不愿让疼痛暴露得太明显。

直到走到吧台边,他靠在高脚椅上站住,轻轻一声:“现在我知道了,你疼成那样还有力气给我发微信,是真的猛士。”

顾云来看着他,眼神一动,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炉火调小,走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地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比你惨点,我差点打中大动脉。”他语气轻松,“不过也有个好处。”

许天星偏头看他:“什么好处?”

顾云来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却比笑更温柔:“你现在终于肯心疼我了。”

许天星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手搭在台面边缘,像是怕自己重心不稳。他没有笑,眼里浮出一点情绪,有点困倦,有点迟疑,也有一点……难得的坦白。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我就是现在才知道……原来真的会这么疼。”

他顿了顿,唇角勾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涩意:“我那时候……怎么还能说你咎由自取。”

这句话落下后,厨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粥沸腾的声音,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许天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太大声会惊扰了这点安静,“那时候你刚回国,脸都瘦了。”他慢慢说道,语气不急,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我清算。

“飞机上还做了那么久的CPR……回来就被人打,还缝了那么多针。”

他说到这儿,肩膀忽然一紧,像是刚意识到那天他看着顾云来坐在急诊室,满身血、撑着伤口还能笑着叫他“许医生”,自己当时竟连一句好话都没说出口。

“我……”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那句“我”之后是停顿。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像是有点受不了这份迟到的自责,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却什么都没补充。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点吧台边缘,那种迟疑、悔意与内敛的心疼,全都卡在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里。

顾云来没笑,也没说什么轻巧的话。他只是走近半步,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许天星搭在台面边缘的手。

指节微凉,带着力气,他低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安静:“你不是还给我塞止疼药了吗?”

“你心疼我,是现在才说……但不是现在才有的。”他说完这句,又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更缓了:“我都知道。”

他抬手把T恤从肩膀拉起来,动作干脆地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灯光下,他皮肤冷白,肩胛干净有力,左肩那条细长的疤痕已经淡去许多,但仍然隐隐可见,像是时间刻下的一笔旧印。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许天星身边,慢慢转了个身,让那道疤完整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许天星抬眼,看见那条疤时神色微动。

他安静地看着那道已经淡去许多的刀痕,像是在一寸一寸回忆那段时间——那个凌晨的急救室、顾云来血流如注的样子,还有他自己按着伤口时手上的颤抖。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都过去快一年了……现在想想,那时候你真是九死一生?”

顾云来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近乎轻佻的笑意:“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眼神却沉静,像是真从死里走过来的人,笑容是后知后觉的轻巧,却藏着一种被时间打磨后的钝痛。

“不过现在想想,”他顿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嗯,还挺值的。”

许天星也没笑,只是低头,他右肩那条新伤还在渗红,伤口缝得整齐,边缘皮肤却已经发青,像是一整夜未曾真正静止过,血痂与敷料交错着,颜色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他站在那里,病号服半褪,肩上的新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顾云来则赤着上身,左肩那条旧疤如同岁月的剪影,已经褪色,却仍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左肩,一个右肩,像一场诡异却完整的对称。

空气静得仿佛时间都在屏息,锅里的粥轻轻咕嘟着,沸腾的声音像远方的雨声,柔软又遥远。

“挺巧,”许天星嗓音低哑,像是苦笑,却连嘴角都没抬,“倒是……配一对了。”

顾云来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一块青紫未褪的伤口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我宁愿这对从来没配成。”

他说着,抬手轻轻碰了碰许天星肩膀边缘那一小块未缝的皮肤,指尖落下的那一瞬,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压在喉咙里,透出一丝藏不住的紧张与心疼:“我本来以为……你终于不用再受伤了。”

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以为他们已经走出那场风暴,以为许天星可以不用再被卷进任何黑暗和危险里,终于只做一个医生、一个人,一个可以安心被照顾的人。

可事实不是。

许天星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笑意,语气却异常柔和,“那不可能。”他说完这三个字,又慢慢勾了下唇角,轻声补了一句:“受伤是难免的。”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才继续说:“但现在……受伤以后,有人心疼了,就不一样了。”

顾云来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那种情绪不是剧烈的疼,而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是被这句话一寸寸推进胸腔深处,无法言说,只能沉默接住。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这一次,许天星已经先他一步,说出了那个他一直想听、又怕听的话。

这时,放在一旁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震动声在厨房的静默中显得格外突兀。

顾云来低头一看,是林星澈的来电,他走过去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林星澈压着嗓音的冷静,“顾云来,出事了,星来医疗被举报……。”

第78章

电话那头传来林星澈的声音, 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与隐约的导航播报,像是从一辆疾驰的车里破风而来。

“我刚拿到消息。”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压低声音, 语气干净利落,藏着压抑不住的锋利, “星来医疗被人实名举报,目前还没见诸报端, 但材料已经送进了几家媒体的编辑部。按照节奏推算, 舆论窗口……最多两小时。”

她的车子显然正在变道,手机那端传来短促的提示音与急促引擎声。片刻后, 她再度开口:“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接你。”

顾云来眉心一沉,脸上的表情瞬间冷却。他声音低下去, 仿佛连周围的光都沉了一层:“举报内容具体是什么?”

“数据造假,临床流程违规, ”林星澈顿了顿,似乎在咬牙, “还有一项最脏的,利用私人关系影响评审结论。”

语气微顿, 像是刻意缓了一秒才说出口:“你和许天星的名字,都在上面。”

厨房里的空气顿时像被抽空了。

顾云来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侧, 指节却一寸寸收紧。他没出声,只是眼神落在了厨房正在擦拭杯子的许天星身上。

顾云来喉结动了动, 终是低声开口:“我在家。”

林星澈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语气不自觉地紧了一寸:“许医生也在?”

他轻轻点头,又像是说给电话那头,也说给眼前这个刚刚笑着说要做晚饭的人听:“嗯, 我们都在。你来吧。”

“我们上来了。”林星澈简短说了一句,随后跨入门内,气场干脆凌厉,毫不拖泥带水,身后紧跟着,贺临和顾云峥。顾云来看清人影,眉头轻动了动,向后侧身:“进来吧。”

屋内客厅昏沉,厨房那头的灯还亮着,一抹暖黄将许天星的侧脸照出淡淡的光。他正将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好,听见动静回头望过来,眼神沉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举报信的内容落到了媒体手里。”林星澈将随身的包甩到茶几上,顾云峥已经默契地从文件袋中抽出几页纸,整齐摆在桌面上。

“最早的材料是今天上午八点送到一家财经公众号编辑部,署实名,但身份造假痕迹很重。”她语速飞快,语调却锋利清晰,“分为三部分。”

“第一条指控星来医疗临床数据存在更新滞后,涉嫌伪造;第二条审批流程存在闭环问题,构成程序性违规;三,也是他们真正要打的——你,”她看向顾云来,“还有你,”她目光转向许天星,“被指控存在未申报的密切关系,涉嫌干预项目评审公正。”

贺临在一旁开口,语气冷静:“举报人掌握的信息非常详细,连流程建议的发出时间、审批节点、系统内部邮件编号全都对得上。不像是随便爆料,更像是项目组内部有人递刀。”

顾云来看着那几页纸,指尖下意识地扣在桌角。他语气压低,像是在竭力控制:“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林星澈点头,毫不犹豫:“而且是踩准了时机和方向,故意选你们关系还没公开、但业内多有传闻的时候下手。”

她翻出一张照片,啪地扔在桌上,那是一张行业论坛的合影。

画面中众人或交谈、或观展,背景是某大型医疗合作峰会的LOGO墙,许天星与顾云来并肩站在画面左侧,并未刻意靠近,却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空隙,却仿佛整个画面都被他们之间的气场牵引。

顾云来看向前方,神色沉稳,眼尾却微微带笑;许天星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一旁,却有一瞬间的偏头,像是刚好听见对方在低声说话。

他的眼神未必是柔和的,但那种不自觉的注意力倾斜,让人一眼就能察觉:他在在意这个人。

他们谁也没碰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可那股沉静而温柔的默契,几乎透出屏幕。

旁人若不细看,只会觉得他们站得自然。但照片拍下的,是一种藏在彼此日常目光交汇与距离掌控里的隐秘情感。

下方红色字体刺目,“事实情侣关系,未申报关联身份。”

“举报人没有攻击你的专业。”顾云峥接过话,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冷静,“但他编了一整套私人关系干预评审的逻辑链。从流程、身份、情绪,再到动机,全都串联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你越沉默,他们就越容易把沉默当默认。”

许天星站在原地,肩背挺得笔直,指尖缓缓摩挲着茶几边缘,他没立刻说话,像是在逼自己从那张照片和红色文字中抽离出来,片刻后开口,嗓音沙哑却平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顾云来看向他,目光紧紧锁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确实是那份流程建议的起草人。”许天星缓缓道,“虽然挂名的是主任,所有内容也走了合规流程,我的资质也经得起查,但我和你之间,是他们最容易拿来下手的突破口。”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全力压住情绪:“因为他们知道,我写这个东西没问题,但没人能为我们这层关系,站出来辩护。”

顾云来终于出声,嗓音低哑得像刀磨过铁:“他们在赌我们不敢说出口。”

“而且赌你们一旦说了,就从专业问题,变成道德拉锯。”贺临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冷静却清醒,“他们不是要一个真相,而是想让你们在私情与公信力之间自行崩塌。”

许天星沉默着,眼神却慢慢亮了起来,冷静得像某种锋刃在水下缓缓升起,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顾云来,眼神锐利、干净,仿佛在看一个他早已无数次挣扎过的问题。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他直视着众人,语调平稳,却压着一种几近逼人的冷意,“说我仗着跟顾云来的关系,拿着一份流程建议,就成了项目顾问。说我们不申报,是心虚。说我写流程,是插手,说我沉默,就是默认。”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截图与文件:“我熬夜改过每一版细则,把执行路径拆成一节一节的可审通道,我按临床规律重新建模,只为了让一个漏洞不会在未来演化成人祸。”

“我是医生,不是谁的附属,我是专业人士,不是贴在别人关系上的标签。”

“他们想让我否定我做的每一件事,想让我在爱人和事业之间,必须放弃一个。”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某种无可动摇的清晰:“可这一次,我谁都不想让。”

就在气氛沉入极点时,林星澈的手刚要翻页,贺临已经轻点了手中平板,将一组截图从屏幕一侧调出,滑入正中。

“这是杀伤力最强的一段。”他扫了一眼屏幕,补了一句:“这些东西,无论真假,只要对方控制好节奏,就足以让你们在舆论上先输一半。”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顾云来。他却神色未变,仿佛还陷在贺临的话中。倒是顾云峥已经不动声色地起身,语气淡淡:“我去吧。”

门开了,一位身穿黑衣、背着笔记本电脑包的青年站在外头,身形修长,神情干净利落。目光平静沉静,语气简洁有力:“顾总你们好,我是朱子墨,沈队让我过来看看资料。”

许天星下意识微动了一下,而顾云来的眉眼微挑,终于开口:“你叫了警察?”

“不是正式介入。”顾云峥已经回身关上门,顺手锁上,“只是技术协助,调资料而已,。”

她顿了一下,视线掠过茶几上的那叠材料:“你现在要的不只是公关和排查资金流,你更该知道,对方在网络上留下了多少数字脚印。”

“看来顾总还是一如既往,不太喜欢看到我们穿制服的人。”朱子墨走到茶几旁,随手把包放下,拉开笔记本,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顺便说话,又像是挠在了某人心口上。

顾云来没看他,只淡淡道:“你今天不是穿便装?”

“穿不穿制服,不影响你对我本人的警惕程度。”朱子墨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熟人之间的打量意味

朱子墨已经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指尖飞快敲击几下,将数据线接入设备,画面迅速跳出一组路径追踪图与监控快照。他边调试边随口道:“举报信的IP地址藏得不错,用了跳板□□和一次性匿名邮箱,挺专业,显然不是初犯。”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细碎代码轨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最后一段出口链路有一小段是真实的。对方可能以为掩得够干净,但忘了关一个定时缓存服务。”

他微微一笑:“人嘛,总得有点侥幸心理。”

顾云来斜他一眼,语气平静:“你这几年废话倒是越来越多。”

“废话归废话,人还是我来查。”朱子墨耸肩,“放心,我不碰感情部分,我只追IP。”

他语速不急不缓,语气也没有一丝多余情绪:“你们有没有内部邮件系统的访问授权?”

“我给你。”贺临已经在另一端终端上调出界面,开始准备权限。

林星澈在一旁侧目看了顾云峥一眼,语气不疾不徐,话里带着一点似真似假的玩味:

“云峥,你们这是打算用警方资源处理公司危机啊……这真的合法吗?”

顾云峥神色不动,声音平稳:“放心,林姐,既然他们敢捏造‘医疗数据造假’,就已经涉及公共卫生领域。按照现行法规,这已经可以划入刑事调查范畴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逻辑清楚,底气十足。

林星澈抬眼看他,唇角勾出一抹笑,像是半认同、半挑刺:

“所以现在这事也不是公司私事了?”

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轻轻一转,带着点故意的随意:

“不过说到底,我又不是星来的人,顾云来才是我表哥——我是来帮亲戚擦屁股的。”

语气漫不经心,却精准地把“参与角色”这个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林星澈把那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收起,整个人瞬间进入作战状态,视线锐利得像是重新瞄准了战场:“既然如此,那就趁热打铁。”

顾云来此时看向顾云峥,眉目微动,语气低了一度:“你现在,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了。”

顾云峥看着他,眼神微敛:“哥,我比谁都清楚,你们当初是怎么咬着牙,一步步把这家公司撑到今天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让心口的那句话在沉默里落了根,然后才接着说:“所以我不能看着你们的努力被人毁了。”

说完,她从怀里缓缓掏出一个小型U盘,指尖在壳面上轻轻一转,像在确认那把“刀”是否还在鞘中,然后才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

“所以,”她轻声道,“我带了刀。”

朱子墨在屏幕前调试代码,闻言挑了下眉,像是终于被逗笑了,声音懒洋洋地接了句:“那我就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不请自来。”

“查到了。”朱子墨忽然开口,指尖仍在键盘上敲击,却没有停顿,“举报文件的第一次上传,是从海城发出的。上传时间,正好是你们昨天开高层会议的那一小时整。”

林星澈目光一凛,立刻反应过来,侧头看顾云来,眼神微沉:“也就是说,现在,你们公司里有鬼。”

朱子墨坐下后动作极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干净利落,带着某种极强的自信与掌控感。他将□□线路图层层展开,又调出DNS追踪界面,眼睛没离开屏幕,却忽然问道:“会议室的Wi-Fi日志,有没有备份?”

“有。”顾云峥站在他身后,俯身递出一块移动硬盘,“我让贺临从IT那边调来了完整的通联记录,按时间段整理好了。”

朱子墨接过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顾云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语气却低了一点,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你动手还挺快。”

“还不是上次他俩的事。”顾云峥语调平淡,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回避,“再来一回,又该有家庭矛盾了。”

她向后站了半步,动作自然,却像是习惯性在保持某种安全距离。手指从桌沿慢慢收回,像是在掩饰什么。

朱子墨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盯着屏幕,指尖翻转数据的速度未停,嗓音却轻得像是顺口一问:“看来你还挺擅长处理家庭矛盾的。”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又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不过……怎么每次都是临时才叫我?”

顾云峥眼神微微一动,俯下身,在朱子墨耳边轻声道:“你不是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吗?”

朱子墨终于转头看向她,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唇线绷得极轻,语气却格外安静:“那你可得小心点。要是下回我觉得不值得,就不来了。”

顾云峥轻哼一声,语气懒懒的:“爱来不来。”

这回轮到朱子墨笑了,唇角微弯,不紧不慢地伸手,像顺手校准线缆那般,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顾云峥动作一顿,低头看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明显情绪,但指尖翻文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应声,只是淡淡道:“别动我衣服。”

朱子墨“嗯”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下次提前叫我,我可能来得更快一点。”

贺临本在安静地看文件,指节搭在边角,一页页翻得干净利落。但仿佛是有所感应,下一秒他轻轻抬头,与顾云来目光正面相撞。

两人对视,只一秒。

可那一秒,顾云来看得极清楚,贺临眼中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早已了然于心的平静,就像一个知情者。

那种平静底下,却藏着一点点克制不住的苦涩,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刻,会这么晚才来。

他冲顾云来微微一笑,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挑了下眉,神情温和,却带着一句无声的话: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第79章

顾云来看着贺临, 眉眼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那一下既是明白,也是放下。

他收回视线, 脸上神情一收,重新归于一贯的冷静与锋利, 嗓音低下去:“朱子墨,你刚刚那段追踪, 能锁定发信人的登陆设备吗?”

朱子墨已经调出一组新的路径图, 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唇角微抿:“发件用的是租赁虚拟主机, IP落在海城港区附近,但这里有意思的是, 设备端标识重复出现了两次。”

“什么意思?”林星澈皱眉。

“第一次是昨天凌晨,第二次是昨晚十一点半, 有一段远程连接,尝试登录星来医疗的投审邮箱, 被系统拦截了。”朱子墨说着,把图示指到一处, “尝试失败,但留下了信息。”

贺临眼神一凛:“他们还敢入侵公司系统?”

“未遂,但说明对方不只是举报, 还想渗透我们的内部通讯链。”顾云峥接过话,“是典型的二次攻击准备期, 如果今晚我们没有提前拦截, 那明天爆出来的可能就不止是举报信。”

“而是连带你们整个邮件来往、立项会议纪要都被恶意剪辑,直接甩到网端。”林星澈眼神冷下去,“让你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顾云峥坐在沙发一角, 目光冷静地扫过几张图表,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们的节奏设计得很精准。第一阶段是发难,把我们拉到道德攻击的舆论场,第二阶段,是技术攻击,把我们拖进所谓证据链的泥潭。”

顾云来冷声开口:“我们没有时间等他们动手。”

他看向顾云峥:“可以锁人吗?”

顾云峥轻轻点了下U盘:“可以试着盯,问题是对方很小心,所有账户都是匿名、跳板、转发,像一层层壳。”

朱子墨忽然接口:“但设备ID无法伪造。”

他点开另一份图示,“如果能把今天上午在公司局域网出现过的设备做一次全盘筛查,再结合这个指纹碎片,也许能缩小范围。”

“我给你清单。”贺临已经起身,往书房走去。

林星澈一边整理举报材料,一边语气冷静:“你们那边追IP、查系统入侵,我们这边媒体先处理。三个点前不能放热搜扩散,我来拦。”

“我联系财经线。”顾云来目光锋利,动作干脆,“星来的控股结构和流程设计我最清楚,我来写一份声明模板,备好应急响应。”

朱子墨敲下几行代码:“我这边调日志,技术证据尽快备份一份副本。”

那一刻,客厅里每个人都开始迅速行动,像是临战前的部队,各自归位。没人再多言,情绪沉下,理性浮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子墨忽然“诶”了一声,目光定住在一行代码上。

“你们谁……昨天下午五点三十四分左右,在会议室附近用手机登录过公司Wi-Fi?”

林星澈和顾云来看了一眼对方,几乎同时道:“不是我。”

朱子墨缓缓拉近时间节点:“有一个设备,iPhone 16 ,设备名被隐藏过,但MAC地址匹配到一个三天前才登陆过的账号,且……”

他声音顿住,目光一沉:“后台权限,是管理员级别。”

顾云峥盯着屏幕,眼神微凛:“那不是普通员工。”

朱子墨点头,唇角微收:“我们找到了第一块跳板。”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心里都在翻着各自的名单。

就在林星澈翻动资料的手指即将落下时,许天星突然开口了,瞬间打断了屋内所有人的动作:“我觉得,你们可以双管齐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像被瞬间冻住,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坐在沙发一角,神情却意外地清醒,甚至冷静得近乎陌生。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满桌的文件与屏幕闪烁的代码,嗓音低缓,却像冰刃划过心底:“这事和泰盛脱不了关系。”

他眼神沉静,像是在回望某个久远却挥之不去的梦魇:“你们可能还在猜是谁,但我已经知道。方文恒是怎么做事的,我太清楚了。”

顾云来眉心一跳,声音压得更低:“你确定?”

“我从小看着他,怎么把一个人一点点剥干净。他从不亲自动手,只制造连锁。不会直接杀人,却能制造一场结构完美、证据缺失的‘意外’。让人坠落、崩塌,连源头都找不到。”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资料,眼中带着深得可怕的冷意:“他最擅长借刀杀人,自己一身干净,背地里一套一套的,挑拨、收买、构陷……这次是他最好的机会。”

贺临皱眉:“他在报复?”

“当然。”许天星点头,“我俩前阵子让他那么没面子,他不会这么快放过我们的。哪怕不能给致命一击,也能拖慢进度,恶心恶心我们。”

顾云来看着他,忽然低低嗤了一声,像是某个点被击中:“他不是东西我早就知道。”

“但问题是……”他目光一沉,语气瞬间凌厉,“我们内部的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

屋内顿时一静,林星澈的手指停在了文件边,眼神微敛。

顾云来扫视四周,语气克制却每一字都带着压迫:“自从上次资料泄露后,我把核心系统、邮件流、审批权限全都查过两轮,连我自己的端口权限也更新了。”

“外部投毒容易,内部渗透却不是一朝一夕。他能精准操控节奏和路径,说明我们身边,还有人没暴露。”

贺临沉声:“你是说,星来的项目小组里,有人把东西送出去了?”

顾云来看着他,缓缓点头:“最起码是最近一个月左右的事。”

林星澈迅速切换思路,眼神变得锋利:“那我们就反过来查,从他拿到的‘东西’入手,看是谁给的,朱子墨?”

朱子墨一边调出系统,一边道:“我能试试,如果举报信里的附件版本号保留了痕迹,设备标识没有抹干净,就能锁定是哪台机器导出的。”

顾云来看他,声音低下去:“我们要是现在不查清楚,下一次,他可能连你都一起拉下水。”

朱子墨手指飞快敲击,目光定在屏幕上:“既然他敢下场,我们就该让他知道——谁才是猎物,谁是猎人。”

屏幕上的追踪界面弹出几串闪动代码,指针微动,如线索的开端,也如战场的风,朱子墨屏幕上最后一串代码停了下来,像子弹卡在了膛里,键盘声随之消失。

“如果举报人还在准备第二波材料,”他语气平静却有压迫,“那就说明,他不是一次性动手,而是在你们手里,拿到过文件的人里,筛谁是最合适的传递口。”

顾云来看着屏幕,神色一寸寸冷下来,嗓音低沉而干脆:“那就给他们一份‘新材料’。”

林星澈猛地抬头,目光凌厉:“你要布饵?”

“对。”顾云来转头看向朱子墨,眸色沉得像压着暴风,“我来拟一份假的项目进度文档,用高密度伪加密格式,乍一看像是为了防泄密临时加急的内部版本。”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锋芒:“我会在里面塞进一条,我们准备更换供应商,并内部决定启用新临床方案,推翻原模型怎么样?”

“只要有人把这份版本送出去,对方必然动。”贺临赞同。

朱子墨敲了敲桌面,眉微挑:“我设追踪程序,格式包装成加密PDF,但内置监听,一旦被导出,终端设备路径自动记录,五分钟内回传。”

“好。”顾云来点头,“把权限设得收得很紧,但又恰好让项目组那几个核心成员能不小心看到。”

他看向林星澈:“你那边一起动。”

林星澈早已点开手机,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滑动,她语气清淡,却精准得像手术刀:“不澄清、不回应,只放两组疑似早期截图,再加一个匿名采访,说星来内部对新方案意见不统一。”

“媒体最爱这种‘披露式’的剧本,既能炒热流量,又不承担立场风险。”她一边发图,一边冷静继续:“我们不急着洗白,我们只做三件事:模糊焦点、扰乱判断、制造信息疲劳。”

“让他们失焦、误判、不断自我内耗,我们只要拖到午夜,就能让线转向。”

顾云来看着她,眼中像压着旧事,语气低了一度:“怎么样,是不是回到你主战场了?”

林星澈翻着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眼底有光,笑意却冷:“你们才是主战场,我只是那个在背后放烟、点火、放舆论的”

朱子墨手里的代码已敲到尾声,屏幕上一行行密令如水底暗流般涌动,精准、沉着、有备而来,“程序嵌好了。”他说,语气平静,“两个小时内,他们一定会动。”

顾云来站在他身侧,凝视着那份伪装成“紧急版本”的项目文档,眼神像沉入了一场无声战局。他缓缓吐出一句,嗓音低得像铁器落地:“那我们就原地等,看他们怎么上钩。”

随着朱子墨轻敲回车,系统开始自动生成路径还原图,整个屏幕上跳跃出一串时间线与节点链接,像一张逐步收紧的网。

“文件在被复制七分钟内,被下载、加密、打包,再嵌入三份不同载体。”他目光沉定,“其中一份伪装成媒体投稿稿件,上传到了一个境外平台的草稿箱,内容设定凌晨自动发布。”

林星澈看着屏幕冷笑一声,眼神却锋利如刃:“他们想用你们自己放出去的假动向造你们的谣,一边说你急着自救,一边逼你在道德和公信力前自断臂膀。”

她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标准的公关绞杀术。手法娴熟、节奏精准、下刀够狠。”

贺临翻开时间表,眉目沉着:“凌晨三点第一轮,五点推二稿,七点前就能挂上‘舆情预警’,八点开盘、九点爆点,他们能一套带走你们半条命。”

顾云来没说话,只盯着那串不断跳跃的传输记录,眼神冷静到近乎无声,指尖却缓缓收紧。

忽然,他开口:“那就提前送礼。”

顾云来站在白板前,手中转着一支笔,眼神凝着前方:“既然他们想拿技术泄密做文章,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靶子。”

他转头看向林星澈:“我们编一场境外技术授权会谈,定点、定人、定时间。设一个星来医疗准备出让部分核心技术的局,看他们咬不咬。”

林星澈眼神一凛:“你打算引他们露面?”

“更好。”朱子墨接话,“我们只要他们敢把这份假交易抛给媒体,或者转给监管,就等于自曝情报来源。”

“但得有人配合。”林星澈看向顾云来,“你不可能亲自出镜。”

顾云来还没开口,许天星却淡淡地说:“我来。”

众人齐齐看向他,眉目如画,清俊如刃,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微微反光,镜片后那双眼睛却黑得发沉——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封在水底,冷得不见底。

他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们不是要他们相信这个局是真的?”

“那就让我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顾云来,“只有我出面,只有我出事,才有可能逼他们真正动手。”

林星澈指间一顿,眉微皱:“你疯了吗?”

“没有。”他语气极轻,甚至唇角浮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只是终于知道该做什么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云来,语气一如方才,却多了半分带着决绝的温柔:“这种事,自然得是你最亲的人来做,才会有人信。”

与此同时,某栋私密会所的顶层包间。

房间内光线昏暗,四周隔音严密,电脑屏幕静静亮着,视频另一端,是一张熟悉的中年面孔,方文恒,穿着家常西装,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表情沉稳,眉宇间却藏着锐利。

顾云庭靠在沙发里,身上是一套简约的深灰色定制西服,衬衫最上方一颗扣子解开,显出一点随意。

屏幕刚跳转完毕,上传的新文档是星来项目的“临时预案会议纪要”,顾云庭扫了一眼,嘴角缓缓勾起。

他语气平静的说,“果然动手了。”

第80章

对面, 方文恒没有回应,只是用食指轻轻敲着椅扶手,等他往下说。

顾云庭却像不急, 随手滑动平板,视线停在会议纪要中那句关键注解上:“拟更换临床实施路径”。

他慢悠悠念出来, 嗓音低而稳:“为避免原路径可能造成的临床延误风险,决定试点替代性药企路径……”

念完, 他笑了一声, 嘲笑的意味悄然而出。

“你看,他们确实聪明。”顾云庭语气松散, 却带着讥诮,“喂点假料下去, 等着我们咬钩,顺便还能钓出谁是‘内鬼’。”

他抬起头, 终于看向屏幕那端的方文恒,眼神锋利了一瞬。

“但他们忘了, 你的人,不是因为蠢才留在那儿的, 你的人,是懂得权衡,什么时候该咬一口, 什么时候该静观其变。”

方文恒终于出声,声音带着惯常的从容:“他们急了。”

顾云庭点点头, 嗓音压低了一分, 像是刀锋轻擦过玻璃:“那我们就让他们再急一点。”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酒杯轻轻搁回桌面,仿佛一切才刚开始。

“加点料, 推一推,”他缓声道,“让他们以为,还有人没站稳脚。他们想布饵?”顾云庭低头轻笑,“我们就让这池水,彻底浑起来。”

视频通话即将结束前,方文恒语气依旧沉稳,只留下一句:“小心林星澈,她嘴上不说,手从不慢。”

顾云庭轻笑,语气里透着一股笃定的从容:“放心,我早就在盯着她。她可最懂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但她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方文恒问得直接。

顾云庭将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他望着屏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轻蔑:“她的弱点,就是整个顾家。”

顾云庭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短暂回忆,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情绪。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而冷静,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风暴正在缓缓铺展。

他轻声道:“放心,我会让她亲眼看到顾云来,是怎么一步一步,自己走上绝路的。”语气不重,却像铁落地。每个字都冷得令人心惊。

他举起酒杯,对着屏幕微微一晃,仿佛是在敬那场即将上演的猎杀,“这次,她想保,也保不住。”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技术人员杜时安走了进来,戴着耳机,神情一贯克制利落:“文件流出源已锁定,是星来医疗二部的ZK-17设备,西南楼B组。拷贝后的文件,经由跳板转发到旧邮箱通道。”

顾云庭微一点头,语气沉静:“渠道先别动,保持静默。”

杜时安微愣:“不封口?”

“封什么?”顾云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他们现在以为自己布了个局,巴不得我们上钩——”

他笑了一声,声音却透着冰意:“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钓饵’动起来。”

“从现在起,把旧邮箱的流量缓慢提上去,别太明显。像是有人在准备第二波爆料。”

他说着起身,走向窗边,拉开一线帘缝,眸色幽深地望着灯火交织的城市轮廓。

“这仗才刚开始。”

他顿了一下,嗓音低沉如铁:“我要他们一个个以为快赢了,才好在最后那一刀上,真正疼。”

杜时安点头:“他们的新方案模型刚改完,内部大概率还有分歧。如果我们能让媒体提前曝出更换架构、临时启用新供应商的消息,至少能压住一轮投资热度。”

顾云庭轻笑一声,眼底寒意未散:“我不求一击致命,只求他们耗,比起你多强,我更信谁能撑到最后。”

他回头看向远处视频熄灭前留下的暗影,低声道:“您觉得呢?”

方文恒那双眼眸微阖,修长的手指在酒杯边沿轻轻摩挲,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你做得很好。”

“但记住,他们不会只挨打。”他睁眼,目光冷冽地落在顾云庭脸上,字句如锋:“尤其是顾云来。”

“你接下来要做的,是逼他出第二个漏洞,让他不得不自断一指,否则伤口,迟早感染。”

顾云庭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起身,走到窗前,单手插兜,望着那片漆黑中仍有光火浮动的城市。

夜色铺陈如棋盘,远处灯影闪烁,像是一个个蓄势待发的节点。

他低头抿了一口威士忌,喉结轻轻滑动,液体的苦涩和辛烈仿佛一点点灼穿喉咙,落到心底,却只剩冰凉。

“自断一指么……”他喃喃了一句,似是咀嚼,又像在衡量。

屋内灯光昏黄,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余眼角一道锐光。他缓缓回身,目光再次落回屏幕,里面是方文恒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要逼他断,”他语气平静,却像拿捏好力道的解剖刀,“得先把他拖到没得选的位置上。”

方文恒闻言,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挤出:

“你小子……是真够狠的。二十岁,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也像是在某个瞬间,看见了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投映在屏幕那头:“连自己亲表哥都能下这么重的套。”

顾云庭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他缓缓靠回沙发,姿态从容,像是在看一盘还未走完的局。

他抬眼望向已经熄灭的屏幕,语气平静得几乎没起波澜,却字字锋利:“您也不遑多让,你亲生儿子即将面对的局面,恐怕他现在还一无所知吧。”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像一把刀从温水中拔出,骨白森寒,字字如锋:“一个人若连自己父亲都防不住,还指望能防得住谁?”

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淡得几乎无色,像是嘲讽,也像是多年之后冷眼回望的一声叹:“父辈嘛……不就是拿来超越的吗?”

另一边,星来医疗。

整座城市像是沉入了冷光编织的深海,会议室内只亮着一盏顶灯,玻璃幕墙外是无边夜色与零星灯火,映在顾云来神色沉静的脸上,仿佛连呼吸都凝固在空气里。

他站在窗前,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正跳动着两条刺眼的热搜:

#国内最大医疗AI企业星来医疗陷入危机#

#星来医疗内部临床重构文件流出#

那条早已设好的“陷阱文档”,此刻正像预期中一样,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发酵、蔓延。每一次刷新,都像一记暗锤,锤在情绪的薄冰上。

林星澈推门而入,高跟鞋踏在地砖上,声音冷脆如利刃。她将手中的平板丢到会议桌上,低头开口:“他们信了。”她嗓音中带着一丝利落的快意,也藏着深夜奔波后的疲惫。

“一小时前,金融焦点发了第一篇预测分析,说我们内部出现意见分裂,项目可能遭到临时驳回。”她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霜刀,“他们已经开始操控媒体,逼我们作出反应。”

顾云来缓缓转身,眼底光色晦暗。他垂着眼帘,语气却稳得几乎冰冷:“他们想逼我在公众面前,亲手动这一刀,或者自断流程,或者清理队伍。”

“但一旦我们真的‘动了’,”他声音低哑,眼神沉下去,“就等于默认,我们出过问题。”

许天星靠坐在长桌一侧,望着顾云来,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锥:“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不是爆料本身,而是让你自己,选一根血管去切。”他顿了顿,眼底像翻过一层冷光:“如果你下手了,我们就真的断了一指。”

顾云庭却忽然轻笑一声,透着某种冰凉的锋意:“但谁说,这根‘指’,就必须是我们的?”

她起身,走到那块还显示着假文档内容的大屏前,指尖点向其中一行数据:新供应商代码:LT-KX014-EX,声音轻而冷:“他们忘了,我们当初在这条供应商更换假数据里,加了溯源水印。”

顾云来眉梢一挑,眼神随之一动:“你是说,我们可以反向追踪?

“对。”朱子墨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身后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正在快速跳跃。“我刚刚启动了数据水印反推,现在已定位初始上传路径。”

他指着浮出的几行关键数据,简短而精准地报出结果:

【转出账户:mh_sulting02】

【设备编号:A-11】

【初始输入IP:ZK-17 ·后缀变动】

“他们不仅篡改了文档,还试图伪装成偶然泄露,但路径没有清洗干净。”朱子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讽,“这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捏出来的‘第二刀’,却忘了,我们真正的刀,早就藏在他们自己手里。”

顾云来垂眸,指腹慢慢摩挲着手机边缘,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街道灯影交错,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剪影,而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座冷静等待回响的灯塔。

“他们动得太快了。”顾云来低声说,嗓音压得很沉。

朱子墨抬起头,眼神凌厉:“说明他们早就等着你动这一步。”

顾云来却慢慢收紧了指节,掌心微微泛白。

“那正好,这一次,我们也不藏了。”

星来医疗的官方微博冷不丁地发布了一条置顶公告,关于“内部方案调整”相关传言的澄清说明,公告不长,回应了三件事:第一,星来确实就供应链及流程系统进行技术复核,属常规升级;第二,所谓“推翻原模型”、“临床崩塌”系严重误读,项目未停;第三,对“恶意剪辑与投放伪造内容”,星来保留法律追责权利。

配图中,一张核心技术组全员签字的方案表赫然在目,时间标注为一周前,另附顾云来亲笔签署的模型对比图。

【财经快线】星来医疗凌晨发声明,否认模型崩溃传言,主动欢迎追责报道,态度罕见强硬。

【网友热评】???怎么回事?不是说项目被推翻了吗?这边又说按计划推进?

【分析贴热转】这叫“引战反杀”。舆论刚起,他们就主动定调。现在如果你继续爆料,反而落入人家的“欢迎追责”圈套。

与此同时,三家与星来医疗有技术联动合作的上市公司,也同步发布简报:确认星来项目“审核进程未改”,并将接入“新一轮临床排期评估”。

那一刻,资本市场瞬间回神:“星来没崩。”

顾云来站在办公室里,手机和座机都在响,市场监管方打来的,询问是否需要协助调查“技术泄密”,另一个是星来最大投资人亲自来电,语气急切又兴奋:“云来!你们这一波干得漂亮!”

“我本来担心资本信心会崩,结果你们反手一锤,直接告诉大家:不是项目崩了,是我们在主导升级!”

顾云来看着落地窗外的晨光,语气平稳得像一场早就准备好的表演:“这才第一招而已。”

林星澈坐在星来会议室里,敲了敲笔记本:“对方如果还想借下一轮假消息打我们,一定会焦躁。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焦躁是安全的。”

她抬眼看向顾云来,语气极轻,却冷冽:“让他们习惯,自己是猎人,然后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枪命中。”

此时此刻,顾云庭正收到第一批“媒体反应”的快照,他盯着那条澄清微博,眉头微蹙,刚想说话,方文恒却忽然冷笑一声:“他们提前察觉了。更狠的是,他们根本不打算解释。”

顾云庭目光暗了几分:“他们在等我们犯错。”

方文恒目光深沉,低声说出一句:“……得逼他们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