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帧,是房门即将合上的那瞬,男人回头一笑,眼里带着轻松。许天星站在门口,没有回避,没有挣扎,整个人静静立着,像是等着下一句台词落地。
方文恒看着那一帧,眉头,终于缓缓松开,语气低哑中透出一丝近乎释然的满足:
“看来这俩人,很快就能分崩离析了。”
他顿了顿,抬手端起茶盏,瓷盖轻轻一拨,茶香氤氲而起,氤氲中,他的声音也随之落下:“这才像我儿子。清醒、干净,不会为了一个人乱了自己。”
对面,顾云庭靠坐在沙发一角,低头看着照片,神情却半分笑意都没有。他唇角轻轻一勾,低低嗤笑了一声。
“这么做,不是他的风格。”
方文恒眉梢微挑,转眸看他:“什么意思?”
顾云庭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向视频中的一段画面。
“他和顾云来那段时间……”顾云庭终于开口,语调不紧不慢,“几乎是形影不离,“吵得再凶,也从没分开超过几天。”
他的视线紧盯着那帧画面,神情冷淡,像是在注视一场他始终无法介入的缠斗,又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已厌倦的情感剧本。
“你还记得吗?”他轻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近乎讽刺的轻蔑,“顾云来是怎么低声下气把他哄回去的?”
“凌晨在医院楼下,许天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就跟在后头,一声不吭,连脚步都不敢太响。”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像是压着什么:“死心塌地,没底线地包容,就这样许天星才能收了心老老实实跟了他。”
“可这才几天?”他指了指屏幕,那画面正停留在房门半开的瞬间,“许天星就能把一个男人带进酒店?”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咬着一口已经绷不住的讽刺,“你信,”他一字一句地问,目光凌厉而沉着,“他这么快,就能出去约炮?”
方文恒闻言,却只是低低一笑,那笑容没有愉悦,只是讽刺,像对旧事重提的一次盖棺定论。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茶水晃了晃,倒映出他指节分明的手,“你太天真了,许天星从前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他语气轻得像是把锋利收进袖中,却每字每句都精准地切在骨上:“酒吧里看对眼了就能带回去,甚至连名字都不用问,眼神对上就行。”
“床上翻完一圈,裤子一提,连句‘再见’都不会说。”
方文恒轻啜一口茶,唇角挑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你以为他跟顾云来在一起后就干净了?不过是收着演罢了。”
“他那种人——骨子里就不会对任何人动真感情。”
“可是这次……”顾云庭眉头微皱,喃喃道,“他确实不太一样。”
方文恒的目光再次落向他,声音不变:“哪儿不一样?”
顾云庭没有马上回答。他指了指其中一帧画面,语气缓慢,像是在拆一枚精心隐藏的暗扣:“你看这里,“房门要关上那一刻,他看向了镜头,看得很准,就在镜头正上方。”
他顿了顿,靠回沙发,神情不再像之前那样笃定,而是带着一丝冷静后的狐疑与警觉,“如果是被偷拍,他不该那么轻易察觉。”
“如果察觉了,他就不该继续。甚至不会进那扇门。”
“除非……”他顿住,嗓音微哑,却像在某个深夜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梦境里看见了某个答案,“……除非他是故意要我们看到的。”
一瞬间,两人对视,片刻后,方文恒冷哼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他要演给谁看?”语气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讥诮与不屑,仿佛只要说出口,那人所有的心机便会显得不值一提。
但顾云庭却没有回答,他忽然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段感情,不是许天星和顾云来死去活来的过往。
而是他们从未真正看懂过许天星,他们看到的是一副脸,一种气质,一段情史,是沉默,是疏离,是乖顺或偶尔的冷艳反击,但从来没想过,那些只是他愿意给人看的部分。
酒店房间里静得出奇,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两侧,各自端着杯水,像一场临时搭建的冷淡访谈。
男人喝了一口,目光在许天星身上停了停,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整个人带着点尴尬的局促。
许天星低头盯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底的倒影里,是他自己,他看了那影子许久,忽然,他站了起来。
男人一怔,下意识抬头:“怎么了?”
许天星没说话,只缓缓走到床边。动作从容、优雅,甚至带着点近乎审美化的冷漠。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还是得继续演。”
男人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演什么?”
许天星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带着一点莫名的锋利,“演你正在cao我。”
男人彻底愣住:“啊?”
“快点”许天星声音温和得近乎亲切,“咱们不是装得挺像吗?演成那样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他说着,抬手轻轻指了指床的方向,“过去,摇床。”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你……认真的?”
“嗯。”许天星盯着他,神情冷淡,“要不然那些人怎么信?”
男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床边,在那张酒店标准配置的大床前停下。
他跪在床上,试探着用力一晃,床板发出一声“吱呀”,床开始一下一下晃,节奏稳定而尴尬。
房间的灯光昏黄不稳,墙面映出摇晃的影子,像一场荒谬剧目的投影。
许天星站在床边,目光低垂,睫毛在光下投出淡淡阴影。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不行。”他低声开口,嗓音温温的,却带着一丝极不应景的挑剔,男人一边摇床一边喘着气,满脸写着“你还想怎样”的无语:“……你还想加什么?”
许天星思索了一下,认真点头,“声音。”
男人直接僵在床边:“你认真的?”
“加上声音,才完整。监控收音,不然太单调。”说完,他走到床边,像舞台剧开场一样站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一出场就极具震撼力。
“嗯……”
男人差点把床摇断,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不是……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许天星睁眼看他一眼:“你不是经验丰富吗?”
他清清嗓子,第二轮更声情并茂:“嗯嗯嗯……轻点啦,嘶……你这样我明天怎么上班!”
男人:“……”
许天星见他没继续动了,皱眉,“节奏别乱,继续摇。你也上点心。”
男人一脸被现实击碎的神情,机械地开始摇床,嘴里默默念着“我就知道沈放给我打电话没好事……”
许天星没看他,只是轻轻仰起头,仿佛是对着天花板,又仿佛是对着某个无形的镜头,紧接着,他又发出一声,音调略高,尾音轻颤。
“嗯……慢点……”
那一刻,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眉眼静得像湖底未化的冰,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是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再深一点……嗯……不要停……”
那些字眼,一个一个,从他的唇齿间缓慢流出,没有情欲的颤音,没有呼吸的紊乱,甚至没有哪怕一丝身体反应的破绽。
“你这……行吧。”他低声咕哝,声音干哑,整个人像掉进了一场他从没排练过的剧本里。
过了半个多小时,许天星终于安静下来,语气轻快地吐出两个字:“收工。”
男人“咣当”一声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满头是汗,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冒昧问一句……你平时也、也这样吗?
许天星闻言,他转头,眼神极其平静地落在男人脸上,缓缓勾起一个堪称经典邪魅的笑容:“平时?”他嗓音懒洋洋的,尾音微挑,“我平时比这还过分。”
男人:“……”他想象了一下许天星在正常亲密关系中的模样,脑中浮现出的是:拿着剧本指导灯光角度,录完一套音轨之后,回头再告诉你“你这戏演得太虚了”。
他缓缓低头,捂住脸,声音极小:“我求求你放过下一个卧底吧。”
耳边忽然传来许天星那一贯轻慢又克制的声音:“等一下。”
他一个激灵坐直,瞳孔震颤:“……啊?”
许天星懒洋洋地坐回沙发,一边倒水,一边淡淡地说:“再过一个半小时,再继续。”
男人眼角抽搐,脸上写满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你不是说收工了?”
“收工是收那场戏。”许天星语气不急不缓,“但以观众的期待值,怎么也得三个小时起步。我们现在才过一半。”
他抬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向某个“并不存在”的监控方向,嘴角微扬,意味深长,“镜头还在,戏就得演完。”
男人嘴唇颤了两下,忽然问:“……要、要再摇?”
许天星没吭声,只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水杯:“休息一会儿,你也别说我不照顾你,后半场有对白。”
男人:“……”
他缓缓低头,眼神空洞,像是回忆起了自己考入警校时宣誓:“恪尽职守,清正廉洁,严守纪律,服从命令,英勇顽强,依法办案,维护法律尊严,保卫人民安全,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而现在,他正在等一个半小时后的床戏,还带台词。
第97章
一大早, 顾云来便坐立不安。
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指纹解锁的光一次次跳出, 又一次次被他划掉,他拇指在屏幕上犹豫着滑动, 又始终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明明知道许天星在干什么,可心里那股烦躁感却像被什么抓着, 一点一点往外拽。
他走到落地窗前, 掀开窗帘望向楼下,两个并排的停车位, 只有他那辆迈巴赫孤零零地停在那儿,旁边那一格空着, 有点像是一种嘲讽。
清晨的阳光落在车顶,反射出冰冷的光。他看着那片空位, 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
他知道他该冷静, 该相信。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闪过无数画面……那些他不能出现、不能阻止的情节,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直到玄关传来一声轻响, 顾云来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门被推开,许天星走了进来,拎着外套, 一副我不过就是夜班下班回家,顺便买了点早饭的神情, 淡定得过分。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都没系, 领口敞着,有些褶皱,外套搭在胳膊上。
顾云来眼皮一跳, 脑子里闪过几个不健康的画面,下一秒已经不受控制地朝他冲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许天星,动作快得像怕他下一秒再去“开第二场”。
“……你还舍得回来啊,”顾云来低声说,声音闷闷的,人却已经贴了上来,鼻子在他脖子和衣领间来回蹭着,“现在我是不是该开始唱一句,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他唱得五音不全,还故意拉长了尾音
许天星被他抱得一个趔趄,听见他唱得不成调的歌,推了推他:“行了,哪儿有什么香水味,都是烟味和酒味,我得洗个澡去。”
顾云来却像狗一样蹭得更紧了:“你身上确实一股子味儿……哎不对,这烟是你抽的还是他抽的?”
许天星头也不回,往浴室走去:“别演了顾总,沈队找的演员虽然五分像你,但长得不如你帅,放心。”
顾云来撇撇嘴:“但人家至少能陪你开房啊。”
话刚说出口,许天星手里的外套啪地一声砸了过来,正中目标。
许天星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带着水气,白T恤随手套上,袖口卷起一截,整个人像是刚从水汽里走出来的,干净、松弛,却带着一股刚做完坏事还不打算解释的气息。
顾云来半靠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抬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许天星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那倒没有。”
他坐下,随手把毛巾搭在一边,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聊昨晚哪家火锅店人多:“代号‘宛宛’的那位警官两点多就走了,行动顺利,没出幺蛾子。”
顾云来眯起眼睛看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酸味:“那你还赖着不走?房间太舒服舍不得?”
“不是,”许天星答得理所当然,“我本来也打算一起撤的,后来想想,早上回来效果更好一些。”
他侧过头,看了顾云来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你想啊,一夜未归,早上顶着疲惫回家,情绪张力拉满,适合制造误会、爆发冲突……多有戏剧性。”
“许大导演,编剧,辛苦了。”顾云来的声音低哑,喉结滚了滚,窝在沙发上。
许天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肩膀微微一动,像只被抱炸了毛的猫,偏头瞥他一眼:“你是在说我,还是你自己?”
他没等顾云来答,已经靠着桌沿坐了下去,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敲了敲杯沿,一副神清气爽刚“出工回家”的模样:“我不辛苦。”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最多也就是叫几声。”
顾云来愣了一下,脑子里的语音助手自动给“叫几声”标上重点,整个人都跟着过电了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许天星慢悠悠地抬眼看他,唇角勾着笑,语气不紧不慢,“辛苦的是那位警察叔叔。”
他一脸“我是在夸同事你别瞎想”的淡定,指尖还很体贴地帮顾云来倒了杯水,“人家直男装gay,演技拉满,情绪真到位。”
顾云来瞳孔地震:“?”
许天星像没看到他脸色的变化,从包里拿出手机,刷刷点了几下,然后顺手把手机扔到他膝盖上,动作干脆利落:“昨晚的全程视频。放心,画质高清无死角,适合你反复横跳。”
顾云来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画面刚加载出来就立刻锁了,语气克制得像在压着火:“……你是怕我吃醋,还是巴不得我吃点醋?”
许天星撑着额角,笑得懒洋洋的,像个完成任务后顺便整蛊男友的专业选手:“我这是体贴你,省得你半夜坐在窗边给自己脑补剧情,太辛苦。”
顾云来盯着他两秒,忽然凑过去,眯眼道:“你这服务内容很全啊,能不能下次顺便给我配个解说版?”
许天星看了他一眼,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耻:“可以,得加钱。”
顾云来喉结动了动,眸光沉了几分,忽然俯身,在许天星耳边咬了一口。
许天星被他咬得一震,反手锤了他胸口一下,没真用力,但语气明显带着点情绪:“你他妈属狗的?”
顾云来没接话,只是额头抵住他额头,呼吸交缠,语气低得像是压到了骨子里:“我不行。以后不能让你干这种事了。”
许天星挑了下眉,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只能我来了。”顾云来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不许再碰别人,我来。”
许天星盯着他,目光轻挑,眸底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我该不放心了。”他说。
他向前靠近一点,指尖随意地落在顾云来的胸口,慢悠悠地,一颗一颗划过扣子,动作懒散得像在打发时间,却暧昧得过分。
“万一我吃醋吃大了怎么办?”他慢条斯理地咬字,语气轻得像在讲梦话,“我又不能真的杀人。”
顾云来低低笑了声,凑近了点:“你还在意这事呢?”
“操。”许天星一听,情绪就往外蹿了,抬手从橱柜里拿杯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打点一样砸出来:“我怎么能不在意?”
他回头看了顾云来一眼,眼神里还挂着点真火气:“昨晚上宛宛警官还问我呢,你在家吵架了不会家暴你家那位吧?’”
顾云来看着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点被撩疯的宠溺和一点点自认倒霉的委屈:“咳,哪儿能呢,满打满算,就是上回在拳馆那一下子,还是我自己要求的。”
许天星没搭理他,只是站起身走向厨房,背影懒散挺拔:“好了,赶紧吃早饭。”边走边打个呵欠,头也不回地道:“等会还有下一场戏。”
顾云来看着他那副“功成身退”的模样,嘴角止不住上扬,跟了上去,语气比刚才轻松多了:“好的,许导。”
阳光正好,洒进厨房的落地窗,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一道长,一道短,重叠在瓷砖上,看起来竟出奇地安稳。
许天星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熟练地准备早餐。他低头拧瓶盖的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却依旧那副懒洋洋的劲儿:“别光说好听的,咱们得一条过。”
早餐桌上还冒着热气,锅里刚煎好的鸡蛋滋滋作响,面包烤得金黄酥脆,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甜香与黄油的气息。
可下一秒,气氛陡然变了。
“你什么意思?”顾云来猛地抬高声音,像是被瞬间点燃的导火索,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冷得刺耳,“你他妈一晚上不见人,到底干什么去了?”
许天星正夹着面包的动作一顿,神色未变,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刀刃。
“我回来干什么?”他声音低冷,带着一点刺,“你见天的不着家,还知道家里有我?”
瓷碗跳了一下,汤勺弹落在地,牛奶沿着杯口溅出,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斑驳的水痕,像是怒火的回声。
“我他妈天天哄着你!低声下气地让着你!”他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所有情绪一口气被逼到了临界点,“你就不能给我点好脸色?!”
许天星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筷子放回碗边,站起身,嗓音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锋利钩子往外剜:“顾总,怎么的,不想演了?”
顾云来眸色一点点变深,手掌支在桌面上,像是克制着什么东西不要爆发。他咬牙开口,声音发沉:“你说话能不能别他妈这么阴阳怪气?”
许天星一步一步逼近,站在他面前不闪不避,眼神清冷,语气却淡得像雾:“不能。”
顾云来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猛地扫翻桌面,瓷盘、餐具、刚出炉的面包全被扫到地上,盘子碎裂的清脆声在房间里炸开,空气像玻璃被震碎的瞬间一样,尖锐而短促。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脚步沉得像踩在心口上。
门“砰”地一声被他摔上,整面墙都颤了颤,过了一会,车库传来引擎的嘶吼,车子如同脱缰的野兽冲了出去,轮胎划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带着怒火和不甘,疾驰而去。
许天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他弯腰捡起一块还温热的面包,啪地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开始慢悠悠地收拾餐具,嘴里低低骂着:“顾云来你丫就是故意的……”
他捡起碎掉的盘子,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又碎碎念了一句:“说好演戏的,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弄得我像真被甩了一样。”
他蹲在地上,手指沾了蛋黄,皱了皱眉,擦在纸巾上,“连个鸡蛋都不给我留,混账。”
窗外阳光洒进来,把厨房照得明晃晃的,地上狼藉一片,而他仍是一边骂,一边一件件地把这些碎片收拾干净。
顾云来没再回家,他走得干脆,连夜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留下一屋子的凌乱
而许天星配合得几乎完美,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漱、出门,利落而疏离。
上班时面对同事的试探,他只是淡淡一笑,低头写病例,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宋平安看着他端起咖啡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问:“你和……顾总最近,怎么样?”
许天星翻着病历的手指微顿,神色却毫无波澜:“还能怎么样?冷战呗。”说完还补了一句:“他公司大,他脾气也大。”
旁人听来像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冷战”,说给谁听,都是台词。
而另一边,顾云来也在继续“扮演”。
连续一周,他都没回那个熟悉的家,而是搬回了舅舅家住。
顾永谦和舅妈起初只是以为他工作太忙,后来见他晚归早出、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云来,你是不是和那位……闹矛盾了?”
顾云来换鞋的动作一顿,没抬头,只是轻声嗯了一句:“没事,“只是吵架。”语气轻得像是说今天加班、明天出差,毫无起伏,敷衍得极有礼貌,也极有距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挡住了外头所有目光。
可真正让人感到不对劲的,是他在公司里的状态,本就行事果决的顾总,最近情绪更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项目进度稍慢半天,能把部门头儿骂到想辞职,财务报销出了一张重复单,他直接把预算推倒重批,连贺临递过来的合作文件,也被他“砰”地拍在桌上,只留下一句:“你觉得这个时间点适合谈这个?”
贺临看着他,眉心微蹙:“你这脾气,是谁都能看出来你失恋了。”
顾云来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神像是罩着一层极深的疲倦:“失什么恋?我一个人,不是更清净?”
夜色深沉,灯红酒绿。
还是那家老酒吧,灯光始终昏暗,许天星靠在吧台,一杯烈酒端在手边,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杯沿划圈。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衣摆松散,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骨节分明的手腕沾着点琥珀色的灯影,看上去既懒散又危险。
他没有笑,脸色很淡,眼神却时不时扫过酒吧四周,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他一身深灰色西装,步伐沉稳,目光穿透灯光与喧闹,准确地落在许天星身上。
“又是你。”男人笑了笑,走近,把酒杯碰了上来。
“真巧。”许天星嘴角一勾,碰杯,仰头一口饮尽。
几杯酒下肚,气氛逐渐暧昧起来。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手指在他酒杯边缘滑动,话语也越来越大胆:“你还真是惯性失眠。”
那男人笑着又靠近一些,语气轻佻,“一个人坐这儿喝了几杯?”
“也没几杯。”许天星语气含糊。
男人将酒杯碰上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锁骨处扫了一眼,低声道:“那我得看看你喝到第几杯才会开始乱来。”
许天星没躲,反而略微偏过头,整个人像是懒洋洋地靠近,呼吸里裹着一点混了烈酒的温热味道,轻轻扫过对方耳侧,语气低缓、带着不合时宜的清醒:“你不会真以为……我要乱来,还需要酒?”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笑了一声,眼神越发肆意地往他脸上扫:“那今晚,我是不是还能有这个荣幸?”
许天星笑了,懒懒地,一手搭在吧台边缘,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玻璃杯壁,像是不经意地品味这个夜晚的节奏。他缓缓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是勾人下坠的钩子:“上次你表现不错。”
男人呼吸顿了顿,笑得意味更深:“看不出来啊,你这张脸,文质彬彬的,原来喜欢粗鲁的。”
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贴上许天星的耳廓,低声补了一句:“尤其是你叫的……说实话,真挺野的。”
许天星没退,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角却缓缓挑起一个极轻的弧度。他转头看着那人,像是结束了这段无聊的调情,只吐出一句:“酒店,我订好了。”
那人挑眉:“那你还等什么呢?”
酒店走廊里,男人掏卡开门时,回头看了许天星一眼:“你确定?”
许天星一手撑着门框,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喉结滚动,笑得轻而慢:“又不是第一次。”
房门应声而开。
第98章
顾云来终于接到了那条信息:
【目标已进入酒店, 1609。】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顿了一瞬,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 很快被他按了下去,像极了一团骤然卷起的火, 被生生掐灭。
下一秒,他站起身, 脚步急促, 像是怕耽搁哪怕一秒钟,就会错过什么。
他掀眼望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眉眼锋利, 眼神冷静得过分,像是在逼迫自己, 必须维持体面。
顾云来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眼神沉如深海。他必须把“嫉妒、失控、暴怒”演得天衣无缝
车灯划破夜色,在酒店门口一个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一声, 他几乎是带着风冲下车,脸上没一丝表情,只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在眼底燃烧。
大厅灯光温暖明亮,人来人往, 却没有一个人的脸能入他的眼。
他一路快步穿过大理石铺成的地面, 站在前台,一句话脱口而出:“开房。”声音低哑、冰冷,像是从喉头硬生生压出来的, 带着隐忍的愤怒与即将崩塌的耐性。
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问……”
“16楼。”他打断她,嗓音像刀刮过夜色,“有没有空房?”
前台飞快扫了一眼系统:“16楼……1602、1612都还有。”
“1612。”他说这话时,语气低沉到几近咬牙切齿。仿佛每一个数字都被血刻在心口。
女孩迟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站在昏黄灯下,一身风衣未解,脸色冷白,眼神黑得像夜色最深处的海,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敢多问,低头快速敲击键盘,不到半分钟便将一张房卡递了过去。
他接过房卡,没有道谢。
只是转身那一瞬,顾云来的目光扫了一圈酒店大厅,视线在安保摄像头上停了半秒。
确认监控在位。
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直得近乎刺眼,一寸寸逼近风眼。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六楼,门缓缓滑开。顾云来迈步而出,动作利落,却快得近乎失控,像是怕慢一秒,就会撞见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走廊静得出奇,厚重的地毯将脚步声尽数吞噬。头顶的灯一盏盏亮着,柔和的暖黄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面色冷白,轮廓像被刀刻出的一样,硬得没有缝隙。
他一路走向1609。
一步、一步,每走近一寸,身上的气息就更紧绷一分,像拉满的弓弦,下一秒就会崩断。他的眉眼沉着锋芒,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把藏进鞘里的刀,克制、锋利,带着蓄势待发的怒意。
但就在抬手即将触碰门板的那一刻,他骤然停下了。
距离门还有几厘米。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像是生生咽下一口烫喉的情绪。他看着门牌“1609”,眼神沉了几秒,终于露出一丝肉眼可见的动摇。
我要敲吗?
敲了之后呢?
顾云来的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
他后退两步,背靠着走廊对面的墙,死死盯着那扇静默无声的门。1609像一道结界,把他和门内世界隔开,哪怕只有短短几厘米,却像遥不可及。
他站得笔直,可肩膀却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终于蹲下,再接着是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长腿曲着,头先是轻轻仰起,又慢慢垂下。
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一根毫不起眼的纤维线上,死死盯着,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锚点,只要抓住它,理智就还不会被彻底撕裂。
他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猎物上钩,或者……等那人自己开门。
房卡还握在手里,顾云来的手在微微颤抖,握得太用力,手心两道深深的痕迹,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像囚徒在等一场天崩地裂的审判,又像在逼迫自己,沉到最深的深海。
这场戏还没到高潮,但也很快就会到了。
过了许久,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
顾云来仍坐在地上,微仰着头。灯光从门缝间倾洒下来,打亮他半张脸,衬得眼神格外深沉。他嘴唇动了动,嗓音低哑,像一声落进风里的叹息:“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开门。”
门内光线温暖柔和,衬得许天星的身影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暧昧。他倚着门框,衬衫最后一颗扣子还捏在指尖,湿发贴在额角,唇角轻挑,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与挑衅。
他眼神扫过顾云来那张苍白却克制的脸,语气轻得像打火机轻轻一擦:“那你现在看到我了,准备怎么办?”
顾云来没立即回应。他缓缓站起身,手掌撑着墙壁,动作看似平静,却带着极度收敛的克制。
他目光落在那件尚未扣紧的衬衫上,眼神从喉结到锁骨,再到若隐若现的水迹,一寸一寸地往心上割。
“许——”他刚开口,声音还未出口,喉结一动。
忽然,房间深处传来一道陌生男声:“怎么了?”
顾云来僵立原地,眼神一寸寸暗下去,整个人仿佛从那一句话开始,被什么钉在地面上。
下一刻,他迈开步子,一步步逼近门口,眼神越过许天星的肩膀,死死盯向屋内。
一个男人晃晃悠悠从房间里走出来,衬衫敞着,头发凌乱,神情倦懒。那副样子……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你谁啊?”男人挑了下眉,目光在顾云来身上扫了一圈,语气讥诮,带着不加掩饰的蔑意,“在这儿蹲着干嘛,守寡呢?”
他嘴角一勾,笑意玩世不恭,一边往门口靠近,一边朝顾云来递出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要不,进来坐坐?”
那一瞬,顾云来的眼神猛地一沉。
下一秒,顾云来骤然上前,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拳头直直挥出,嗓音像火星擦破空气:“你他妈的……”
可拳头还未落下,就被一只手精准地拦住了。
是许天星。
他反应极快,侧身一记卡位,将顾云来的肩膀牢牢压住,半个身体横挡在那个男人面前,动作干脆而狠劲十足,像是在某种本能中强行止住了爆炸。
“顾云来。”他低声开口,语气极稳,像是冰下潜伏的深流,暗而冷,压着即将撕裂的狂怒。
走廊灯光下,时间仿佛停滞,世界只剩他们三人。
顾云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双眼通红,可那只手,死死地压着他,把他从崩溃边缘生生拽了回来。
许天星看着他,眼神冷静如刃,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像铁钉一样钉进他心口:“顾云来,冷静点。”
这一句提醒,如同一记巴掌,抽得他脑中一片轰鸣。
顾云来愣了两秒,眼神微微一晃,像是终于意识到,他有多狼狈。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像冰渣子磨着喉咙,带着狠意和压着痛的嘶哑:“我冷静你麻痹……你他妈就这么急着脱裤子?”
他声音压低,咬字却一字比一字狠,像是刀刮着自己也刮着别人:“我找不到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结果你在这儿陪人上床?!”
他瞪着许天星,眼神血红,声音越发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男人都能□□是吧?!”
许天星的眼神猛地一寒,一步逼近,眼里锋芒毕露,嗓音低得近乎咬牙:“你再说一遍。”
顾云来彻底崩了,像是理智断裂,声音破碎得几乎要撕破喉咙:“我说错了吗?!你这么迫不及待,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勾他了?是你自己脱的衣服,还是他主动压上去?”
“砰!”
一记利落的拳头狠狠砸在顾云来的下颌上。
顾云来整个人被打得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侧火辣辣地疼,嘴角被打裂,隐隐渗出血来。
旁边那男人吓得连退几步,举起双手结巴道:“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许天星却仿佛没听见,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顾云来。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从你骂我第一句开始,我就想揍你了。”
许天星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一寸寸逼近,唇角带着一抹彻底翻脸的笑,狠、薄、带血,“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选的。”他嗓音低下去,却更狠:“你要现在后悔,就滚。我不稀罕你装得像很爱我又看不起我的样子。”
“觉得我贱,那你就别碰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就放我烂到底。别一边睡我,一边骂我脏。”他说得没有一点情绪,却句句钉心,像要把顾云来钉死在原地。
顾云来捂着脸,脸颊剧痛,嘴角有血,他喘着粗气,胸膛一上一下,眼里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许天星,像要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点后悔或动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得沙哑又狠,像被什么彻底打碎:“很好。你说得好。你他妈厉害。”
“你不是早就想让我滚了吗?现在如你所愿。”
他往后退了一步,咬着牙低声骂道:“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爱人。你只会试探、怀疑、操控。”
许天星眼底骤然一沉,指节微颤,像是被他精准戳中。
顾云来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狠了几分:“许天星,你根本不配被人爱。”
他这句话一出口,许天星眼神陡然收紧,像被逼到极限,却死死绷住了自己。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冷得像冰锥。
酒店门外,夜风扑面吹来。
顾云来一头扎进风里,脸侧还在抽痛,他径直走到车旁,猛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动作太猛,扯动了下颌的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他一手撑着方向盘,一手捂着脸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瞥了一眼,掌心里还沾着一点血,黏糊糊的,嘴角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扯了扯嘴角,靠在座椅上,叹了口气,嗓音低哑得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下手也太他妈重了,说好了是演戏的。”
他静了一会儿,闭着眼,声音更轻地嘟囔了一句:“……很难说不是公报私仇啊。”
他沉默了片刻,又咬着牙,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像是骂许天星,又像是骂自己:“是不是还在报复我那天太粗暴了?真记仇啊,许医生。”
可说完这句,他又轻轻啧了一声,像是真的舍不得怪:“……行吧,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
他盯着前挡风玻璃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坐直,伸手解锁手机,他熟练地输入一句:【萨拉热窝事件。】
仅两秒后,屏幕上弹出林星澈的回复:【收到。】
顾云来看着那一行字,嘴角没动,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张被打得红肿的侧脸映在后视镜里,神情狼狈,但眸光越来越清醒,他收起那点怒火与委屈。
猎人,回到狩猎模式。
第99章
夜色深沉, 整座城市陷入了沉静,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是还未入眠的思念,一盏盏晃着黄色的光。
顾云来打开门, 啪一声打开了客厅的灯,整个屋子亮堂起来。
他靠在门边站了很久, 手指慢慢松开拳,才迈步走进屋内, 脚步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干净、疏离,像这场早已注定好的“分手”。
是他们一同设计的局, 从顾云来的“捉奸”“失控”、怒斥许天星,到许天星不留情面地冷声回击、摔门离开, 全都演得天衣无缝,唯一的插曲就是许天星给他那一拳。
为了让方文恒信任他, 许天星必须“断掉”与他的一切,今天起, 两人不会再有联系,不通电话, 不留痕迹,不见面。
这一切顾云来都知道,甚至是他提议的, 可现在他站在熟悉的家门前,却有点不敢进去。
屋里还留着许天星习惯用的香氛味道, 这间房子里有太多许天星的东西, 也有太多他们之间的回忆。
而这一次,是真的没人会告诉他许天星在哪儿,安不安全, 是不是又开始不好好吃饭,是不是又开始喝酒抽烟,是不是……又一个人撑着,什么都不说。
顾云来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随即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行李,他收得极快,一边翻找文件,一边打包电脑、资料、证据副本,动作利落到近乎冷酷。
直到他碰到那只戒指盒,藏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本来他打算下个月,在一切结束后,送出去。
可现在,它成了唯一不能带走的东西,他握着那只盒子看了很久,最终又将它放回原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舅舅发来的消息:【云来,事情我都知道了,今天无论如何你要回家来,任何事情都不要做。】
他盯着那行字,是该搬回去了,他不该再和许天星有半点交集,可是……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
顾云来走到厨房,顺手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却没立刻关上。
一排整齐摆放的水果、菜品、酸奶、各种饮料,还有许天星喜欢吃的甜食,他拿出来看了看,已经过期了。
那是他出差回来之后和许天星去超市买回来的,外人看来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采买,可他们心知肚明,那是即将“分手”前最后一次并肩。
周围有零星顾客在选货,没人注意他们,但他们自己清楚,那场对话是给某人看的。
包括结账时顾云来用电子支付,许天星站在他身后,一脸冷漠;包括出了门之后,顾云来故意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连包都没帮他提。
他们甚至还在回家的路上演了一场争执,车内沉默,气氛冷到极点,那是顾云来第一次体验“装作对他厌烦”的模样,演得几乎不像他。
可现在,那些共同“演”出来的食物还安静躺在冰箱里,顾云来盯着那盒草莓看了很久,半晌,伸手拿出来,大半都已经坏了,他手一顿,最终把整盒草莓放进垃圾桶里。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什么都不能再“共享”了,连一盒草莓都不行。
他轻轻关上冰箱门,来靠在料理台边,望着空荡荡的客厅,现在,这间房和他一样,被迫成为了“空壳”。
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后,顾云来却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屋里只剩他一个人,行李箱靠在门口,沉默得像个送葬人。
手机还在手边,他拿起来,那是一条早上写了一半又删删改改的微信:
【我走了,东西带走了,房子你先住。水电卡里还有钱。】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一滑,删掉了它。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信纸。很久没有写字了,他总是太忙、太快,习惯用键盘、手机、语音助手,可这一刻,他像是突然执拗起来,一笔一划地认真写。
写得极慢,像是怕哪一个字写错了,就再也说不出口,笔尖在纸上摩挲,黑色墨水缓慢渗进纤维,像他的情绪,缓慢、克制,却滚烫,他写了不到半页,却换了两张纸。
最终只留下几行:
【我走了,冰箱里还有东西,别忘了处理掉。钥匙你留着,我不会再回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发了好一会儿,压在客厅茶几的那本医学期刊下。
他知道,他会回来,也会看见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顾云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房子。
空荡安静,没有回应,就像他心里那块被活生生剜开的空白,连回声都没有。
楼下的风更大了,顾云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动作缓慢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合上车门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幢楼的窗户,黑着,一丝灯光都没有。
他站在车边站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不抽烟,那是许天星的,那天他急着出门,穿错了外套,把烟和打火机落在了他兜里。
他把烟叼在唇边,点火机在风中打了两次才点着。第一口烟吸得太猛,呛得他猛地咳起来,咳到身体弯下去,几乎要蜷成一团。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风衣领口,湿了一小块,他伸手想抹,却只把那烟灰和泪混在一起,越擦越脏。
“这破玩意有什么好抽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他直起身,仰头靠在车门上,半截烟还夹在指间,火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却没再抽,只是任那支烟慢慢燃着,直到烧到指节,火星烫得他一颤,才像忽然惊醒似的轻轻抖落烟灰。
可那点刺痛,并没有让他清醒。
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被风封住了,只剩下那双通红的眼睛,还倔强地睁着。
明知道是演戏,却还是怕他一个人扛不住。
方文恒这个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人虽然是许天星的父亲,却从没担过一日父亲的责任。现在反倒成了许天星不得不靠近的目标。
他心里乱极了,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要相信许天星。但越是想相信,就越控制不住,怕他被伤害,怕他孤身赴险,怕这一场戏,到最后,真的把两人一起推入深渊。
顾云来抬头望了一眼那幢楼,低声说了一句:“你千万别出事。”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打开车门,上了车。
但他知道,今晚之后,他们之间将再无任何联络,这是他俩共同制定的计划,而现在,这计划的代价,开始在他心上,一刀刀兑现。
许天星看着手机里的实时监控,他看到顾云来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逼自己不去回头。
他看着他低头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掂量了千斤重。
写完那张纸,他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下定最后一个决心。然后他起身,拖着行李走到门口。
顾云来推门出去的那一瞬,监控画面轻微一闪,门板遮住了他离开的背影。
许天星却已经动了,钥匙早已握在手心,上车他便踩下油门,往他们曾经的家驶去。
家里没有人,按下密码,那道熟悉的“咔哒”声响起,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屋子和顾云来离开前一样整洁,只是多了一点落寞的空。
他直奔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但当他伸手去拿上层的那件大衣时,衣角勾到了某个边缘。
“咚”一声,很轻,像是木盒落地。
他低头一看,一个墨蓝色的丝绒盒子滚到了脚边。
他弯腰捡起盒子,指尖一触,便感觉到那一层细绒已经微微起毛,不是全新的,也绝不是刚准备的。
他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打开了。
盒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戒指,款式很简单,素色戒圈,没有过多修饰,却在戒环的正中,镶着一颗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钻石,那颗钻,被雕成了一颗星星的形状。
他怔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名字,许天星的“星”。
他拿起另一枚,对称的位置上,则是一朵极轻极浅的云,用一条弧线与几颗细钻勾勒出来,简笔画般的轮廓,却温柔得像随手落在纸上的心思。
星和云。
他盯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像是突然不太会呼吸了。
他不知道顾云来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看盒子的磨损程度,绝不是近几个月的东西。
丝绒已经有些退色,边角还带着压痕,像是曾经藏在什么地方,被反复拿出,又一次次收回去。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六年前?
是不是那年他们错过的时候,顾云来就已经准备好了?也许是那段他们在洛杉矶短暂交汇的时光,也许是他临阵脱逃的那顿饭。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他忽视掉的细节,顾云来看他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习惯戴戒指的指节尺寸、他偶尔在逛街时多看一眼橱窗的角度,又或是他随口说过“喜欢简单点的”,顾云来就真的挑了最素的戒圈。
他从没认真想过这些事。
他盯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将盒子合上:“我等你亲自送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将盒子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他开门,离开,门“咔哒”一声合上,像从他人生中轻轻剥落了一个章节。
回到自己的那间小公寓时,天刚蒙亮,比起顾云来的公寓,这里小得多,窗帘是旧的,墙上还挂着他当年贴的一张急救流程图,灯泡有点闪,厨房有点乱。
可这,是他的地方,许天星把行李箱推到墙角,也没打开。
他走进厨房,熟练地烧了水,倒了一杯热茶,坐在餐桌前,水汽缓缓升腾,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终于低声说了一句:“真记仇。”他说的是那一拳,也是他自己。
第100章
清吧的灯光柔和交错, 像一幅低饱和度的画,在天花板与人影之间缓缓晕染。
低音的音乐在空气里游走,不聒噪, 却带着一种钝钝的节奏感,仿佛心跳被放大了数倍, 沉沉地回响在胸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木质香氛,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汗味与香水残留, 混在一起, 像什么情绪的尾音,萦绕不去。
吧台边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交谈声压低在背景音乐之下,像一场隐秘的交换。
角落里坐着的人大多低头看手机, 或静静饮酒,像是习惯了沉默的夜归人, 不喧哗,不宣泄, 只把情绪一点点吞下去。
许天星独自坐在清吧最昏暗的角落,像一道被这个世界边缘化的影子。
风衣半敞, 黑衬衫的袖口松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冷白得仿佛骨头下藏着寒意。他靠在沙发边缘, 姿态懒散,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像不属于这里, 却又刻意坐得更沉。
他手里夹着一只空酒杯,杯底残余的冰块在缓缓融化,指腹不紧不慢地敲着玻璃, 发出节律分明的声响,如同静水下暗涌的脉搏。
那是第三杯了。
高浓度的烈酒烧得胃发烫,神经却像被酒精泡过,变得愈发冰凉。他的眼神在灯影下轻轻失焦,漂浮不定,带着点无所谓的轻浮,也藏着一层危险的锋芒,像一枚随时可能坠落的刀锋。
吧台那头的调酒师将下一杯推来,他没抬头,只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低哑:“再来一杯。”
一道人影从人群中靠近,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瘦,穿着紧身皮夹克,笑容张扬,带着天生的夜场气息。
“一个人?”男人声音轻佻,像是搭讪,也像是猎人对猎物的第一声试探。
许天星没回应,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坐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他眼前晃了晃:“来一根?”
许天星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清醒而冷淡,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凌厉的讽意:“燕州,公共场合室内禁止吸烟。”
男人却被他逗笑了,眯着眼打量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来路不明的艺术品:“你长这么好看,说话还挺难听。”他声音不大,尾音带着点笑意,甚至更享受对方的冷淡。
许天星没接话,只是慢慢把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视线落在杯底残留的水痕上,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散场的戏。
过了几秒,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平:“那你最好记住这个‘难听’的声音,省得下次还来。”
男人轻咂了一声,像是真被激起了兴致,侧身更靠近一点,肘部支在沙发背上,笑得随意又放肆:“你这样说,听起来倒像是怕我忘了你。”
这一次,许天星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起伏,他勾起唇角,露出一点点讥诮的笑:“你这种人,五分钟就会忘掉任何一张脸,不是吗?”
男人挑了挑眉,像还想说什么,却在下一秒被他那句低到几乎听不清的补刀打断,“滚。”
男人像是被激得上了头,笑容没了,手一伸,猛地拽住许天星的衣领。
“你还挺拽。”
可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猛地一股力甩开,许天星出手极快,几乎在男人刚触碰到他的一瞬,便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拖泥带水。
啪的一声闷响,男人被他按在吧台上,半边脸几乎贴住了木质台面,手臂被高高卡住,动弹不得。
清吧里原本低伏的音乐和微醺的气氛被这一下撕开了一道裂缝,几道目光悄然投来,又被许天星身上的气场压得不敢多看。
他站在对方身后,姿态懒散,却杀气十足,像是刚才那个冷静喝酒的人根本就没存在过。
“你打不过我的。”他低头,贴近对方耳边,语气极轻,却透着一股几乎傲慢的冷静:“我敢这么说话,就不怕你动手。”
男人被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手腕一阵剧痛,额头渗出汗。
“再有下次,”许天星松开他前,最后冷冷一句,“你连走着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松手那刻,男人整个人几乎跌坐在高脚椅上,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下一秒,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好了,这位先生。”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需质问就能压住所有人的从容,“能让我跟我儿子说句话吗?”
男人一愣,下意识回头,便对上一双藏着笑意的眼睛,那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气质温和,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叫人本能地收起所有玩世不恭。
他收回手,后退半步,对着许天星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许天星垂着眼,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缓缓直起身。
被按在吧台上的男人狼狈站起,摸了摸手腕,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匆匆离开。
清吧里又恢复了原有的暧昧节奏,可四周气氛却微妙得像压着一层无形的风暴。许天星转身,看着方文恒,眸色沉静,他淡淡地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方文恒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来看看。”
“你都让人跟踪我了,还装得这么像。”许天星拿起桌上的酒杯,他抬手喝光满满一杯,神色平静,“这就你的风格。”
方文恒依旧笑着,看不出情绪起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没办法,你最近总一个人乱跑,总得有人看着点,免得出事。”
许天星扬了扬手里的酒杯,示意调酒师再续上,转身看着方文恒:“喝吗?”
方文恒点头:“一杯马提尼。”
酒杯在灯下碰撞,清脆一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安危了?”许天星轻轻晃着酒液,语气淡得像水,“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早点‘出事’。”
方文恒不动声色,像是在欣赏他的冷嘲热讽,眼神却冷冷落在他身上,既无怒意,也无笑意,只剩下让人寒意渐生的那种,带着经验的评估。
“跟着那种人……”他淡淡开口,语气像一场经年旧戏的续章,“到底值不值得?”
许天星没接话,只是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既凉且薄,唇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像一道刀刃掠过夜色,直切人心。
“你是来谈家族的,”他嗓音低哑,尾音微挑,像酒液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来嘲笑我终于活成了你?”
他缓缓抬眼,目光犀利如钉,毫不避讳地落在方文恒脸上。
“冷眼旁观,算计感情,永远站在风暴之外,自以为掌控一切。”
他一字一顿,像将那些年压在心底的伤口,一刀刀剖开,声音冷到发颤,“如果你指的是这点,我承认,我确实越来越像你了。”
方文恒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而轻轻笑了,笑意不深,却极冷。
“那就好。”他语气低稳,仿佛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结果,像一个父亲终于看见自己塑造出的“继承者”,“这说明,你终于长大了。
方文恒没有动怒,只是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平稳得近乎冰冷:“你觉得他对你,掏心掏肺?”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一点点推到许天星面前:“顾云来的身后,也不是空的。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感情。”
“你以为他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你?”语调不高,却精准敲打着每一处可能松动的缝隙。
“他能给你什么?”方文恒声音低沉,仿佛沉雾穿过灯影,“一时的同情?几句好听的话?还是短暂的温柔?”
“等有一天,他必须在你和他的家族之间做选择……”他微微侧头,语气终于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冷意:“你觉得,他会选谁?”
吧台的灯光昏黄微暗,照在许天星的脸上,阴影与光线交错,模糊了他的神情,杯中冰块“咔哒”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可那份静止,反倒比任何反驳都更像崩溃的边缘。
方文恒看在眼里,神色却未变,反倒收了些锋芒,缓声道:“你还年轻,天星。犯错,走弯路,都可以补。”
“但别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人,把自己的生活都毁了。你值得更稳的局面,不是吗?”
许天星听到这句话,低低地笑了,透着一股彻底的冷,他抬头看向方文恒,眼神极淡,语气却带着冰冷的讥讽:“可有可无?”
“难道不是?”方文恒语气平稳,几近温和,“如果他真的无可替代,你又何必找其他男人?”
许天星的手停在半空,原本端起酒杯的动作僵住了几秒,他喝得有点多,胃里泛着一股淡淡的灼烧感,酒精在血液里游走,把神经泡得微微发酸。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低下头,把那杯酒慢慢放回桌上,半晌,他低笑了一声,是那种酒后才会吐出来的轻微自嘲。
“……你以为我在找替代。”他语气有点虚,带着点酒后的轻飘,却也正因为那点不清醒,才更像真话。
“我都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眼神落在头顶昏黄的灯上,灯光晃着,有些刺眼,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你知道吗?”他声音低哑,像是酒精泡过的嗓子。
然后缓缓低头,直愣愣地盯着方文恒,眼尾微红,眸光却带着几分倔强,“你知道的话,告诉我啊?”
语气没有情绪起伏,却格外刺耳,那种某种苦到极致的请求,是一个从小没学会求助的人,终于说出一句不太像他的话。
方文恒本来还想说什么,唇微张,眼神一动,但看到许天星现在这幅样子,肩膀微垮,酒气尚未散尽,气息有些乱,却依然坐得笔直,不肯靠过去、不肯低头,不肯露出一丁点软弱。
他忽然沉默了,他把话咽了回去,桌边只剩下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响,冰块在酒里融化,一点点没入寂静的夜色。
那一晚,许天星终究没有跟方文恒走,他只是沉默地坐回原位,把剩下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像是在用烈酒焚尽身体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灯光斑驳,人声嘈杂,他坐在角落里不动,如同海底沉船的一角,任凭世界在头顶喧嚣沸腾。
许天星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不远处盯着他。
那是方文恒留下的人,一直坐在暗处,没靠近,也没出声。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微亮,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冰箱的低鸣都被早晨的灰光遮住了声音。
他坐起身,脑袋略有些发沉,但并不混乱,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当然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每一幕都记得。
从身体放松,到呼吸加重,再到那一瞬“意识模糊”的演绎,全都是他刻意为之,他等的,就是那个藏在人群中许久不动的家伙,终于出手。
对方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无声无息地将他带回家。灯光被调暗,外套轻轻搭在他身上,连沙发上的毛毯都盖得恰到好处。
照顾周到,周到得过分。
许天星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泼上脸的一瞬,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镜子里的他,眼神漠然,鬓角的发有些凌乱,衬衫还没换下,带着昨夜的酒气和残留的体温。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勾出一丝笑。
手机掉在地上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开始了,那是他故意设计好的。
装醉的时候,他自己解开了锁屏密码,在假装身体不支倒下的一瞬,将手机半握在掌心,然后松手滑落。
屏幕还亮着,对话界面清晰可见,最上方,就是他和顾云来的微信,他没有刻意留什么,只保留着最后一次的对话。
是一周前。
那天的记录不长,却异常刺眼。
【你去哪了?】
【视频通话未接听】
【语音通话未接听】
最后一条,是顾云来发来的,冷静、克制,却句句如刀:
【周律师会联系你,解除意向监护和财产协议。】
他没有回复。
而方文恒的人,也一定看见了这一幕。
他敢肯定,他们看到这些消息时,心里是满意的,因为它说明了一切他们想确认的东西:
顾云来放弃了,许天星沉默了,他们的联系停在一场未接听的电话和一句体面的收尾里。
“完美的切割。”许天星心里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