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夜已深, 东华医院的走廊空荡而静。
值完夜班后,宋平安和许天星并肩走出洗手术间,两人刚合力从死神手里抢下一个急产大出血的孕妇。
洗完澡出来, 走廊里只剩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许天星甩了甩湿发,忽然停下脚步:“出去抽一根?”
宋平安没答, 但跟上了他的步子。
医院后门的吸烟区冷清无声,风从急诊通道间隙灌过来, 带着一点消毒水和夜风的味道。
两人并排站着, 谁都没说话。
许天星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又缓慢地吐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个无意识的机械动作。
宋平安靠着墙, 余光看了他一眼。
“今天那个病人,如果不是你及时补液, 她肯定撑不过来。”他说。
许天星没答,只又抽了一口烟。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平安终于低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跟顾云来吵架了?”
烟在指间顿了一下。
许天星没看他, 只抬眼盯着前方的夜色,眼神极淡:“别提这个名字。”语气冷得像冰渣,轻飘飘地一句, 却是把话封死了。
宋平安愣了一下,眉头蹙起:“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跟我说。你以前不这样, 什么都跟我说的。”
他看着许天星, 语气忽然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你, 就想起那天早上,你们第一次睡一起后。”
“医大体育场,大早上你把我吵起来,还让我给你带早饭,你烦死了那时候,话一堆堆往外蹦,神经兮兮地问我‘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许天星沉默,没说话,烟在他指间轻轻一晃,火星明灭。
“你那时候比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宋平安逼他,“可你至少愿意说。”
“你现在呢?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连我都不信了是不是?”
许天星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悲伤,只是太冷,太疲惫,像是一口井,往下看,都是空的。
“你想知道什么?”许天星嗓音哑得厉害,说到“喜欢他”那句时,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我确实喜欢他,但是我也控制不住自己……”他顿了顿,像是在逼自己把那句话吐出来:“你让我说什么呢,告诉你我被人捉奸在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转头看向宋平安,眼神清冷、麻木,像是穿透了什么:“我在想,终于完了。”
宋平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许天星,足足几秒,像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我没想过,这是你能干出来的事。”他说这话时声音发紧,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和无法掩饰的震惊。
许天星没说话,仿佛已经耗尽了语言的力气,靠在墙边,眉眼低垂,像是在忍受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审判。
“你他妈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宋平安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以前遇到事,第一个找的是我,不是吗?你现在把自己搞成这样,然后站在这儿告诉我你终于逼他离开你了?”
他情绪彻底炸裂,一拳砸在了吸烟区边的栏杆上,金属“哐”地一声,炸开一阵沉闷的回音。
“你真的疯了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记得你刚考完主治那年,在我家阳台喝多了跟我说,以后要是我哪天混成了夜场酒鬼,一定要把我打醒……”
许天星仍没抬头,只是轻声说:“你打不醒我的,真的,平安,已经太晚了。”
许天星掐灭烟,转身就走,像个落魄又装酷的主角退场,脑子里开始冒泡,“演技不错,”他心里说,“今晚这场戏,应该能拿金鸡影帝提名吧。”
宋平安那眼神看他的时候,简直跟看“变了心出轨还不悔改的渣男”没两样,真情实感,眼圈都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掏出手术剪往他心口上戳一刀。
他有点心虚,但也只有一点点。
毕竟这是跟顾云来一起定下的“苦肉计”,什么“被抓奸在床”、什么“冷暴力分手”,全都计划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他和宋平安的这场“情绪失控式争吵”,也在顾云来的“行动建议”里有提,【注意掌握节奏,别太快服软,要演出“情绪波动期”】
可是现在,节奏是拿捏住了,情绪也波动了……就是有点不太敢想:宋平安要是知道真相,会先打我,还是先打顾云来?而且他能脑补出全过程。
第一拳:给许天星,“你个死骗子,拿我当什么?”
第二拳:给顾云来,“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第三拳:双人连打,外加一顿“不是我多事,是你俩活该”。
想到这儿,许天星差点没忍住笑,嘴角抽了抽,抬手掩了一下,怕被监控拍到还以为他演魔怔了。
可那点笑意一过,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骗宋平安他能忍,装醉他也不怕,什么狗血剧情都演过,自己亲自写剧本那种。
但现在这台词、这剧情……就他妈像把自己从里到外扒光了扔舞台中央,朋友信他,他回以背刺,简直道德审判级的心理压力。
他叹了口气,站直身子,拍拍衣角,“继续演吧。”
他说得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黑夜里的那个看不见的摄像头说的,真要等风头过了,再好好补偿吧。
如果宋平安还愿意听他解释的话,如果到时候顾云来还没被揍断鼻梁的话。
深夜十一点半,东华区小巷的路灯昏黄,许天星刚从清吧走出来,风衣搭在肩上,整个人酒气未散,脚步虚浮。
他回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前的暗影里突然有人开口:“你他妈又去喝酒了?”
许天星低着头,试图用沉默混过去。
他心里默默数着:两杯半,不算多,还有半杯洒在身上了,味道是有点大,但情绪是稳定的。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医生?”宋平安语调陡然一提,像是某根神经终于崩断了,“你还做不做手术了?”
许天星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声音低哑:“我今天休假。”
“休假不是拿来毁身体的。”宋平安一步跨过来,直接把他推开,进了屋,“你这样下去,迟早出事。你还想不想回急诊了?”
“我没耽误工作。”许天星脱了外套,走去倒水,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用这种无所谓掩盖什么,我喝我自己的酒,碍着你了?”
“你喝到凌晨两点,回家连路都走不直!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要不是我等在这儿,你连大门都找不到!”
许天星冷笑一声,把外套一甩:“那你干嘛等我?怕我死在外头?”
“我怕你哪天真的猝死街头,还他妈没人认领尸体!”
许天星忽然扯高嗓子吼:“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过这些晚上?!”
宋平安怔住。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压低声音,嗓子发哑,“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在这儿骂我。”
“那你说啊!”宋平安也爆了,指着他鼻子吼,“你到底图什么?!你就为了那个顾云来?!你没男人活不下去是吗?!”
这句话一出口,宋平安就后悔了,许天星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人对视,沉默得近乎残忍。
宋平安眼中还有怒火未散,许天星只是站着,低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像泄了气似的轻笑了一声,破碎而克制。
“哥们也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一直有人盯着,只能先牺牲你一下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靠在沙发边缘慢慢坐下去,像是整个人一下子塌了,手指支着膝盖,低头盯着地板,眼神空无一物。
“行了,”他低声说,“你回去吧,平安。我这人,救不了自己,也不会求救。”
“你就当……这人已经废了。”
下一秒,一只水杯砸了过来,摔在桌角,水洒了一地,玻璃没碎,砰地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宋平安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气得几乎发抖,“你他妈不是废物,你就是个王八蛋!”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去。
门砰地一声,隔绝了屋外的咒骂和愤怒,也隔断了他俩之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许天星坐在原地,手指还停在膝头,没动。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碴,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完了完了,能把脾气这么好的宋平安惹急了我也是演技真好。”他苦笑,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长叹一口气:“希望没白演吧。”
深夜,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很快就要下雨,屋内却寂静如旧。
方文恒坐在书桌后,慢条斯理的倒着茶,热气袅袅升起。
对面是他安插在许天星身边的那人,此刻低声汇报着:“……他们吵得挺凶。那位妇产科宋医生好像是真急了,还摔了水杯。许医生没还嘴,不过情绪不太稳定。”
方文恒停下手,缓缓抬眸。“你是说,”他语气平静得像窗外没停过的雨声,“他和宋平安也闹翻了?”
那人点头:“是的,已经是第二次了。”
方文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盖,垂眸不语,仿佛在品一口极烫的茶。
“第二次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那人脸上,不冷不热,却透着让人心底发凉的洞察。
“宋平安的性格我清楚。”他终于开口,语气冷静如常,“能摔杯子,不是受了多大委屈,是受了多大刺激。”
方文恒没说话,只是重新低头,手指轻轻转着茶盖,像在转一个局面,几秒后,他淡淡笑了一下。
“很好。”他的声音轻而缓,像一张早就铺好的棋盘上,终于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方文恒的手指缓缓敲着桌面,像在一寸寸拨弄着一盘已经开始收网的棋局。
“为一个顾云来,”他语气轻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许天星是打算把自己搞得众叛亲离了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朋友也吵了,爱人也没了。”
盯梢的人不敢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方文恒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也不见得是坏事。”
“爱情,友情都没了……”他将手中的玻璃杯转了一圈,语气温和得几乎像一位循循善诱的父亲,“那剩下的,不就只有亲情了吗?”
手机“叮”的一声亮了。
他垂眼一看,是顾云庭发来的消息,方文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云来搬回我家,这几天基本不出门。】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之前的判断,你似乎是对的,但还要继续观察。】
他将手机扣在桌面,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像是棋局中又得了一子。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低声道,语气从容,带着笃定的从容与算计。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他站在落地窗前,眼神沉静如深海,自言自语道:“这场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缓缓转身,语气平稳而轻柔,像是在阐述一个已被验证的自然规律:“一个人心灰意冷的时候,不必摁下去,只要看着他自己往下沉。”
他将茶壶里的那点水倒掉,连同自己的情绪也一并清扫干净,轻声道:“不着急,天星迟早会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会留到最后的人。”
他顿了顿,眸色微敛:“继续盯着,不要出手。他什么时候撑不住了……自然会回头。”
第102章
那天傍晚, 顾云来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踏进大门,天色正暗,院子里寂静无声, 只听得轮子碾过青石板地的低响,一路延伸到别墅门前。
“回来了?”顾永谦居然站在门口等着他。
“嗯。”顾云来点了点头, 眼神有些飘,像是没聚焦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眼下有点青, 头发略微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闷战里脱身。
“嗯。”顾云来点了点头, 眼神有些飘,像是没聚焦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睡一觉。”
他眼下泛青, 头发略显凌乱,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闷战里撤出,疲惫、不善言辞、又隐约透着点压抑不住的情绪。
顾永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但什么也没说。
舅妈倒是温柔惯了的,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道:“东西放下吧, 我给你煮点热的。”
顾云来没反驳,只点头“嗯”了一声, 便拖着行李箱上楼, 动作安静克制得近乎冷漠。
过了一会儿,舅妈亲自端着一份点心和一杯热牛奶敲门,声音柔和:“喝杯牛奶睡吧, 晚上要是饿了,记得吃点东西。”
他隔着门愣了两秒,像是没料到她会送上来,最后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快中午,顾云来才下楼。
真丝家居服居然被他穿得皱巴巴的,袖口也被他无意识地卷起一边,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红痕,不知道是昨晚不小心蹭的,还是熬夜留下的压痕。
他脚步有点飘,一看就是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脸上没什么血色,下颌胡渣浮现,眼尾红着,眼眶微青。
那双本该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困倦与晦暗,目光扫过客厅时甚至有些涣散,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雾。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顾永谦的声音,从楼梯口落下来,温和却不容置疑:“云来,上来一下。到书房来。”
顾云来仰头看了一眼,没出声,眼底微光闪了下,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他没急着应,只是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用力得让眼角泛红,才慢慢应道:“好。”
他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在冷气扑面而出的那一刻才像是短暂清醒了一点,眼睫轻颤,喉结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拿什么出来,只是怔怔地站了十几秒,又关上了门。
随后他去了花园,脚步虚浮,阳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那层淡薄的血色反而更衬得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他在桂树下绕了一圈,盯着那张藤椅看了许久,但他却没坐下,只默默站着,转回屋里时,他在餐边柜前停住了,盯着上面的一只青花瓷茶罐出神。
那罐子他从小看到大,曾一度觉得难看,现在却忽然陌生得很,像是从别人的家里搬来的物件。
他抬手指尖触了触瓷器的边沿,冰凉干燥。他没开口,也没打开,就转身走向客厅。
落座沙发时他整个人陷入柔软靠背里,他仰头靠着椅背,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微乱,眼神涣散,喉咙微哑地咳了一声。
这时家里的阿姨端来一杯咖啡,动作小心翼翼,把杯子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轻声道:“先生说你可能累着了,这杯是刚磨的。”
顾云来看都没看她,只低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咖啡有些热,苦味直灌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要用这一杯炽热压下昨夜所有未眠与今天所有未说出口的东西。
咖啡杯空了,顾云来低头盯着杯底出神,手指搭在杯柄上,轻轻转了一下,陶瓷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说话,也没动,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短暂失去了行动的意义,只剩下机械的呼吸与沉默的凝望。
窗外风吹动树叶,影子斑驳地投在他脸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顾永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二楼栏杆后,低头看着他,眉心皱着,神情中混着一丝无奈与隐隐的担忧。
他终究还是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下的克制:“云来,过来书房一下。”
顾云来没立刻回应,像是没听见,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了。”他嗓音低哑,说得很轻,却步伐稳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状态不佳的人。
顾永谦看着顾云来进了书房,拉开椅子坐下,神情倦倦的,一只手撑在桌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头到脚都透着疲惫。
他开门见山地问:“和许医生……闹翻了?”
顾云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顾永谦叹了口气,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长辈特有的分寸感与惜才之意:“年轻人吵架很正常,说到底是感情还不够牢。你那脾气,收一收。许天星是个不错的人,舅舅不是不讲理,但有些事,退一步不代表输……”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语重心长地替许天星讲好话,劝顾云来别太倔、别太狠,别把路都走死了。
顾云来静静听着,姿态懒散,眼神却越发安静,等顾永谦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从放在角落的行李箱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属探测器。
指腹一摁,探头亮起,红色光点瞬间流转。
顾永谦一愣,话音戛然而止。
顾云来没看他,低头盯着那台高频监听探测仪,轻轻一转,红色光点划过书房的角落、书柜边缘、天花板接缝、落地灯下的空隙……动作极其专注,像是在例行完成某种流程,却偏偏嘴里还搭着前一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他的语气淡得不像抱怨,更像某种演练得极熟的台词,“我亲眼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进了酒店……而且这不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点沙哑,一副真的受伤的样子,又像是,说给谁听的。
顾永谦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讲理时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沉静下来,看着顾云来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他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出声,只是眯了眯眼,看着侄子将那红光扫过角落的每一寸缝隙。
顾云来看他不说话,转着手示意他继续说,别停。
顾永谦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收回手臂,语气没变:“你们这种感情本来就很难……这么多年你好不容易等到他,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顾云来没回答,探测器的光点划过书柜顶端,他踮脚伸手扫过去,依旧一无所获,光点一路下移,他又绕到落地灯旁,掀起灯罩扫了一遍,连螺丝接缝也不放过。
“许医生性格是冷了点,但也跟他幼年经历也有关系,真要计较起来,你这脾气可也不比他温和。”顾永谦慢悠悠地说着:“年轻人嘛,谁没个过去?你要真在乎,就该装作不知道,日子才能过下去。”
红光划过地板接缝,没有反应,顾云来始终没抬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可不想被人戴绿帽子……”
“你们俩这关系,不光是私人之间的事。”顾永谦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这身份,做什么都会被放大解读。你退一步,是保全他;他沉得住,是护着你。”
探测仪最后在书桌底下一顿,顾云来弯下腰,他拨了拨电线,又从桌脚边扫过去。依旧干净。
折腾了十几分钟,他才缓缓站直身体,将探测器关掉,红光熄灭,屋内重新恢复平静。
顾永谦没打断他,始终坐在沙发上,只是看着他,神色从劝解的平稳慢慢沉静下来。
顾云来看了他一眼,目光终于落定。他将探测器收回口袋,走到窗边,拉上了半开的窗帘,然后才转身坐下,语气一如平常地轻轻开口:“现在可以说真的了。”
顾永谦抬眉:“确定安全了?”
“书房干净。”顾云来说,“但不是每个房间都能保证。”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清晰:“这次是我们先动的手,假吵架是假,断联系也是假。我搬回来,是为了让他们彻底相信我们散了,只有这样,许天星才能自由行动,接近方文恒。”
顾永谦沉默了几秒,脸上看不出惊讶,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你们想把这场戏演到对方亲自露面。”
“没别的办法。”顾云来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像是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松开一丝。
“对面盯得太紧了,我们连邮箱登录记录都被人截过,通讯设备只能临时换机。为了这套方案,我们模拟演练过几次了,每一个环节都照实际情况推演,包括媒体反应、舆论压力、对方试探、他暴露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像是真觉得累了:“林星澈和沈放也在局里,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起码没有明显破绽。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过分,却越是这样,越显得背后的水深火热。
紧接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那里已经退了点青紫的痕迹,但还能看出淤色未散。
“最难看的捉奸戏都演了,为这个,他给了我一拳。”他低笑一声,不带温度,“是真的打,没彩排,打得我半边脸都麻了。”
顾永谦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目光沉了几秒,然后缓缓抬手,拨了拨桌上那只鎏金书签的位置,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现在是真有点疯了。”
他目光沉着地落在顾云来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去看这位一向锋芒毕露、却也算分寸的侄子。
“我之前以为这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问题,你要替许天星顶风险,我也能理解。”他说,“可现在看来,根本不只是那样。”
“方文恒最近动得太频繁,尤其是他那几个医疗项目,表面是在抢市场,实际上是在清洗渠道,把跟你们合作的核心供应商一个个边缘化,这是系统性打压,不是试探。”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不会因为一两条风评、几次会场上的交锋就下这种狠手。”
他目光越发犀利:“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他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
“更重要的是,你们演的那场戏,不但没换来喘息,反而让对方的动作加快了。”
“这说明什么?”顾永谦眼神锐利:“说明他确定了什么,甚至,得到了什么。”
顾永谦猛然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沉稳而锋利:“一个正在布局的人,最怕变数。而你,是整个局里最大的变数,顾云来,只要你还在云来集团一天,他就没法安心动手。”
“所以他们一定在找办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脱离战场’了。”
“而你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搞了一场‘情变’,看起来像你自己打退堂鼓,实际上……却逼着他们更快出招。”
他回头看了顾云来一眼,目光凌厉:“所以我再问你,你们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顾云来垂着眼,指尖仍旧慢慢地摩挲着杯柄,沉默着,第一次没能在他面前对上眼。
顾永谦的语气缓了缓,却比刚才更加危险:“是还有人在对面,你没告诉我?”
他一步步走近桌边,目光沉定而克制:“云来,我不管你想保护谁,也不管你和许天星演成什么样。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这点试图瞒着我的反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站定,嗓音低沉如刃:“到底还有谁牵扯进去了?”
顾云来仍旧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这种迟疑,在他身上极少出现。
顾永谦神情缓缓冷下来,像是察觉到了某种他不该察觉却无法忽视的真相。他向前靠了靠身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迫式的笃定:“云来,你告诉我,还有谁?”
顾云来眉心微动,嘴角却紧绷着,然后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像是承认一个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名字:“可能……是云庭。”
第103章
顾永谦怔了两秒, 脸色瞬间沉下来。他并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在脑海中飞快地调出过往的所有片段、联系、细节, 去拼接一幅尚未完成的全局图。
他压着嗓音,低声问:“你这句话, 是什么意思?”
顾云来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没有回避, 但语气却压得极低,像是怕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撕开什么:
“之前网上闹得很大那个案子, 说许天星是凶手的,虽然最后真凶找到了, 警方也还了他清白,但……”他顿了一下, 眼神冷静,“我们追查那起案件背后推动舆论、散播信息、设计陷阱的原始渠道, 发端于一家很小的公司。”
“最早的法人叫姜洛成。”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 仿佛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观察顾永谦的反应。
顾永谦果然一顿,眉心缓缓蹙起, 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姜洛成?”
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语气带着一丝迟疑:“是……云庭的那个高中同学。”
他走回桌边, 在椅子上坐下,思绪像是倒回了十年前的某个旧时光:“他们俩当年读的是那家国际学校,一个班的, 还组过个什么学生社团。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挺机灵,人精一个……后来去英国读书了。”
“起初还有联系,后来就少了。”顾永谦抿了口茶,眉头始终没松开,“这事你确定吗?姜洛成……那个公司真和他有关?”
“公司股东穿了好几层,但我们拆掉了一套壳,找到了最初的法人记录。”顾云来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和林星澈都查过,时间、转让流程、代持路径……对得上。不会错。”
顾永谦沉默了。他像是被这一层信息击中,却又本能地不愿立即接受全部真相。他盯着案台上的文件出神,许久,才低声开口:“你是说……许天星那场风波,是姜洛成在背后布局?”
“不是他一个人。”顾云来平静地说,“但他是其中一环,而他,不可能是独立动手的。”
他顿了顿,语气微凉:“他没有那个动机,也没有那个胆子。”
最后,顾永谦低声问道:“你怀疑……是云庭,借了他这层关系?”
顾云来看着他,语气极轻,却异常清晰:“我不怀疑。”
“我确定。”
顾永谦的脸色缓缓变了。他沉默了几秒,随即抬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动作利落而干脆,语气也不再温和:“那我现在就安排人查——”
可他话还没说完,刚拿到手机,就被顾云来轻轻按住了手,“舅舅。”顾云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道划过深水的刀锋。
“这事你不要插手。”
顾永谦猛地抬眼,眼神里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怒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推了一把。他盯着顾云来的手,又抬头看他,眉峰缓缓皱紧,眼神几乎要冰裂开来。
他不是立刻发作的那种人,他克制到极致,可正因如此,他压下的那股怒火反而更可怕。
他嗓音压得极低:“你说什么?”
顾云来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甚至比刚才更清醒:“我说,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他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无处发泄怒火。
顾永谦咬紧了牙,肩膀微微发抖。他一度像是要拍案而起,但下一秒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看了眼那扇关死的书房门。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那口怒气压下去,咬着牙低声说:“我不插手?难道看着你们兄弟相残?”
“我知道。”顾云来低声说,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所以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来。”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却清晰得像冰:“我再不还手,就是他一个人毁了我,也毁了天星。”
顾永谦怔住了,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从小被他一手带大的外甥,早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挡在身后的孩子了。他是真的,连血脉都愿意撕开去,守住他想守的人。
他缓缓坐下,指节搭在桌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那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从缝隙中透出裂口,渗出一丝钝痛。
顾云来看着他,嗓音低沉,却每个字都像冰锥般清晰:“舅舅,如果你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森冷如霜,终于说完那句压在心底太久的狠话:“你只是让他老实了,他尝到了甜头,以后还会这么干。”
“但我要的不只是这个,我要的是一击即中,让方文恒下地狱。”
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场不可避免的结局:“只有这样,才能给云庭一个教训。”
“让他彻底记住,他踩的是谁,他碰的是谁。”
书房一瞬间安静得几乎没有空气流动。
而顾云来却像早已准备好这番话似的,一句句打进人心:“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他偏头看向顾永谦,语气淡得几乎像叹息,却是最锋利的揭示:“您也并没有真的想过,把云来集团交给他,对吧?”
顾永谦微微一震,眼神一晃,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的顾云来,那张年轻却早已磨得锋利的脸,在这一刻让他几乎无法辨认,是那个倔强聪明的孩子,还是一个能独立下场、以牙还牙的猎手。
沉默几秒后,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极缓:“……你跟你外公,一模一样。”
顾云来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轻声说:“我可没他那么仁慈。”
空气再次静默,过了很久,顾永谦才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气,也像是彻底认命,低声问:“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做?”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顾云来的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半死不活。
他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谈后彻底泄了气似的,连肩膀都微微垮着,懒得挺直。
下楼经过客厅,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天已擦黑,风吹得树影摇晃,仿佛哪怕到了夜里,也没有真正凉下来。
他随意溜达到厨房,厨房灯光柔和,定制橱柜一尘不染,家里请的阿姨正在烘烤餐后点心,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
舅妈正坐在中岛旁翻着一本食谱,见他来了,放下书,语气温温柔柔:“饿了?厨房晚上准备了几道你爱吃的,我让人做了小排骨、银耳炖雪梨,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糖藕。”
顾云来站在冰箱门前,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齐陈列的瓶瓶罐罐,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淡得像风从窗缝吹过:“都可以……没什么胃口。”
这时,大门传来开门声,不久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顾云庭回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卫衣和运动鞋,肩上背着电脑包,神情干净,脸上还有未散尽的少年气。
进门的瞬间,他看到了厨房的光亮,脚步顿了顿。
他视线落在顾云来身上,稍有一瞬的停滞,随即又恢复自然,走进厨房时淡淡道了一句:“哥。”
顾云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只是低头擦了擦指尖沾湿的水渍,语气平平:“回来了。”
他没再多说一句,就像只是对一个邻居打了声招呼。
顾云庭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只“嗯”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身进了走廊。
顾云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情不动如水,只对舅妈低声说:“我先回房了,等下我自己下来吃饭。”
“好。”舅妈柔声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楼梯脚步稳而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得慢,却像一枚悄然落下的棋子,无声,却藏着杀机。
城市的另一边,急诊室的门“砰”地被撞开,冷风夹着血腥味灌入室内。
“120送来的,说是在路边发现的。”护士快步汇报,“有人报警,说女孩倒在绿化带边,身上有外伤。”
担架上的女孩面色苍白,额角一大片血迹已经干涸,一只鞋掉了,裸露的脚背满是擦伤和泥污,像是被拖拽过一段路。
额头上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血水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急诊室明亮的瓷砖上,绽出几点猩红。
许天星第一个上前,眼神凌厉而镇定,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女孩扶正,边推着担架边吩咐:“立即开通静脉通路、氧气、备止血药物,再通知CT,怀疑颅内出血。”
“血压低,意识模糊,肢体有抽动。”旁边的护士报告。
“观察瞳孔反应,准备镇静,通知神外值班。”许天星语速极快,却不见慌乱。
女孩的抽搐持续了十几秒,随即陷入昏迷,许天星立刻指挥转入抢救室,止血、镇静、补液、输氧,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
氧气面罩下,女孩的脸色仍苍白如纸,心电图上那条起伏线是唯一的回应。
护士轻声:“血压逐渐稳定了,头部CT结果也出了,轻微脑震荡,没有大出血。”
许天星点头,又亲自为她调整输液速度,手指触到她腕骨,脉搏微弱但有力。他盯着她片刻,低声道:“差不多该醒了。”
仿佛回应似的,女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接着是睫毛颤抖,像是在黑暗中艰难地往光里挣扎。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中带着惊惧和本能的戒备。
许天星俯下身,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微弱地点了下头。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女孩唇瓣动了动,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几秒后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名字。
“很好。”许天星点头,声音依旧平稳,“能告诉我,你有没有家人,能联系谁?”
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泪水夹杂着血水,打湿了下颌和氧气面罩的边缘。
下一秒,她猛地抓住许天星的白大褂,声音带着惊恐和颤抖,几乎是哀求:“医生……帮我报警……他们打我……”
话音未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再次陷入抽搐。护士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压着她的四肢。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走廊上,护士的劝阻声夹杂着男声的嘈杂脚步。
“诶诶诶!病房不是随便进的!”
“你们找谁……”
“刚才那个女的呢?”一声嚷叫穿透了嘈杂声浪。
抢救室的门“咣”一声被推开,七八个年轻男人一窝蜂闯了进来,为首的男生二十出头,面色白净,一身讲究的潮装,手上还戴着价值不菲的表,眼神却浮着一层游刃有余的嚣张。
他们不听医护劝阻,四下张望,每个病床的帘子都被拉开一个缝,像是在搜寻猎物。
“医生呢?刚才120送来那个女的在哪儿?”那个领头的男生扫了一圈,声音毫不避讳,“我们是她朋友,来看看她。”
他嘴上说着“朋友”,但眼里却没有一丝关心的情绪,只是不耐烦地扫视。
许天星的眼神陡然一冷,抬手将挡在女孩身前的帘子拉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这是抢救区域,不准擅自闯入。”
“出去。”他站直身体,面对那群人时,语气冷得像刀,说着摘下手套,利落一甩,转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正要拨号。
可下一秒,还没等号码拨出,一只手突然从旁伸来,猛地一把将他手机打落在地。
“啪——!”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瞬间裂开。
“我劝你少多管闲事。”那人咬着牙,眼神泛着狠,“她自己勾搭别人,被打是她活该。”
旁边几人一哄而笑,甚至有人补了句:“小医生你不想干了就直说。”
许天星没有理他,弯腰去捡手机。
“我告诉你,真报警你就等着吧。”那个男生逼近一步,眼神恶毒,语气里带着街头混混式的嚣张,“我有的是办法整死你。”
许天星没理他,低头去捡被打落的手机,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那人忽然抬腿,猛地朝他踹了一脚。
许天星身子一偏,反应极快地避开了那一击,脚步轻巧落地,却没有还手,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男生气急败坏,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白大褂的领子,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许天星慢慢站直身,眼神从手机碎裂的屏幕移到他脸上,唇角冷冷一勾,“弄死我?”他嗓音低沉,像刀在磨:“我倒要看看,是谁先弄死谁。”
那男生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风已经扑面袭来。
“砰!”
许天星一脚猛地抬起,一记爆发力极强的侧踹,直中那人胸口。
那男生根本没想到他真的会动手,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腾空飞出!
“啊——!”他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门外候诊区的椅子上,“咚”的一声砸下去,整排金属椅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急救室门“哐”地撞开,警报器还在响,门外原本正排队的几个患者家属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眼睁睁看着那个男生摔在地上捂着肋骨,半天没能起来。
有护士惊叫出声:“许医生!”
值班医生和几名护士一拥而出,还有人在报警。
许天星却只是站在门槛之内,白大褂下摆微微飘着,神情冷静得可怕,嗓音极低却如冰锋斩下:“我这是正当防卫,你们要是也想跟他一样,”他扫了那几个准备冲上来的男生一眼,眼神沉得骇人,“现在就动手。”
“你他妈疯了吧……这是医院!”其中一个男生愣了一秒后破口大骂,嗓音发虚,像是在提醒许天星不要得寸进尺,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许天星闻言轻轻一笑,却毫无温度,他扫了那人一眼,眼神冷得像刀锋掠过:“医院?”
他抬手,指了指急救室门上的牌子,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你也知道这是医院?”
“那你知不知道,她也是人?”许天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她就算再做错事,也不是你们动手的理由。”
他直起身,眼神一扫,落在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男生身上,眼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她现在归我管,我看谁还敢动手?”
门口那群围观的患者家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刚才一脚踹飞,没人敢说他错了。
他挡在那女孩和混乱之间,寂静、冷冽、寸步不让,就算是动手,他也只是在护着一个病人。
只是这一下,出手太狠,太快,太准,好像白大褂之下藏着一只野兽。
第104章
中午的光在窗帘缝隙间悄然渗透进来, 斜斜地洒落在地板上,像被揉碎的细盐,一粒一粒, 静静晃动着时间的呼吸。
许天星侧身蜷在床的一角,即便睡着了, 眉心也微蹙着,仿佛还留在昨夜的疲惫里, 尚未挣脱出来。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将他从浅眠中硬生生扯出来。他皱着眉,费力地伸手去摸手机, 半睁着眼,看见屏幕上闪烁着的名字, 韩志文。
他喉咙干涩,嗓音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喂?”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天星,你现在能来一趟医院吗?”韩主任的声音一反往常的平稳, 带着明显的压迫和迟疑,“副院长在, 我们上面还有些人……说想找你了解一下昨天的事。”许天星眼底一丝未褪的疲惫与隐隐浮现的冷意映得格外分明。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冷白的光映在许天星的脸上, 将他原本就带着疲惫的神情衬得更加清冷。
眼底的倦意尚未褪尽,却被那光映出的冷意悄然替代, 在寂静中愈发锋利, 如锋刃在光中隐隐泛着寒芒,直逼人心。
他嗓音低哑,却透着一种清醒得过分的冷静:“我知道了, 我这就过去。”
电话一挂断,许天星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简单洗了把脸,穿上衣服,手机和工牌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出了门。电梯里镜面反射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刚踏进行政楼走廊,手机又震了一下,韩志文的微信弹了进来,只有短短一句:【来了尽量少说话,听我的。】
屏幕的白光映在他掌心,几秒后,他将手机熄了屏,没回复,也没停步,脚步不紧不慢,朝会议室走去。
门被轻轻叩响两下,许天星走了进来,整个人看上去沉静而克制,像一块打磨到极致的冷石。
他一进门,韩志文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语气稳重而礼貌:“这位是我们急诊科的主治医师,许天星。”
话音刚落,会议桌那端,坐在主位的副院长抬了抬眼皮,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从许天星身上缓缓掠过。
他身边坐着三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人三十出头,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将他衬得挺拔冷硬,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傲慢,如同上位者看待一名无足轻重的被审问者。
那人先开口,语调温文尔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是昨天那位‘误入’急诊室的年轻人,严靖的父亲助理,姓宋。”他嘴角噙着笑,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却让人感到莫名刺耳。
许天星站在原地,神情不动,只点了点头,未应声。
那位助理唇角一扬,笑意温和,却不见丝毫诚意,像一只戴着手套的猫,爪子柔软,目光却藏着寒意。
“小严一时冲动,把您的手机打落,这点确实是他不对。”他语气诚恳,语调却平稳得近乎冰冷,“我们愿意私下进行赔偿,也希望您大人不记小过。”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继续道:“但许医生昨晚……在值班期间,对患者家属出手推搡,甚至有过激行为,这是否已经超出了医务工作者应有的职责范围?”
轻飘飘地抛出,像钩子似的,带着审问与试探,语气温文,却把责任引向了许天星。
许天星眉头微动,刚想开口,身侧的韩志文却已经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宋先生,我想有几点需要澄清一下。”他的语气依旧沉稳得体,声线却不再松弛,隐隐透出几分维护和警惕,“首先,严先生并非误入急诊区域,而是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情绪极端激动,并对值班医生产生人身威胁。我们有监控录像为证。”
他稍作停顿,目光淡淡扫过会议桌那一侧,补上一句:“其次,许医生并未主动出手,他是在对方试图继续攻击病人和他时,才进行必要的制止。我们急诊室是救命的地方,不是任何人宣泄情绪的场所。”
他语气不高,字字却像落在桌面上的石子,砸出一圈圈冷意:“我家小少爷现在还在医院,胃肠挫伤,肋骨骨裂,医生说如果再偏一点,可能会造成更危险的内出血。”
他说到这,停了一拍,目光落在许天星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个毫无医德的暴力者:“我理解当时情况复杂,但一个值班医生,在工作期间将人踹得横飞出去……这恐怕,不太像是职业行为了吧?”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许天星依旧沉默,只是手指轻轻蜷起,落在膝上的指节缓缓收紧。
韩志文闻言,轻轻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语气仍是那副和缓得体的模样,却在字里行间带上了几分不动声色的锋利。
“宋先生,至于那一脚……实在没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语气不紧不慢:“许医生小时候拿过全国青少年组的冠军。虽然后来没再练专业,但肌肉记忆这种东西……”
他稍稍一笑,语气略带无奈:“更何况,那时严先生把许医生手机打到地上,还试图攻击许医生,他这也是下意识的反应。”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副院长缓缓咳了一声,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大家先别太激动。”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盖的动作温和得体,语气中带着几分看似公允的劝解,“这件事……确实有些意外。但说到底,是在我们医院内部发生的不幸插曲。”
他微微偏头,看向宋助理,语气稍显缓和:“严靖年纪轻,性子直了些,冲动些,可以理解。当然,许医生在当时的环境下,出于对病患的保护,反应激烈了一点,也情有可原。”
他这话一出,既没说是谁对谁错,也巧妙地将双方的行为都归为“可以理解”的范畴。
随后他将目光移向许天星,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但身为医务人员,哪怕再紧急的情况,也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行为。这一点,希望你以后多加注意。”话锋柔和,却轻轻将责任推了回来。
许天星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唇线收得极紧,韩志文则始终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丝毫没有松懈。
“副院长说得对。”他说,“我们急诊室一向服从安排,也会积极配合院方的调查。但我也相信,任何人在面对一位情绪失控、连续试图冲撞医生和病患的闹事者时,都很难做到完全冷静。换了谁,都会本能反应。”
副院长听罢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宋助理轻轻一笑,换了个姿势坐正,语气也随之转了个弯,变得温和起来,“当然,我们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他说得云淡风轻,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更不是想让你为难。”
他目光落在许天星脸上,眼神慢慢柔下来,像是在做一场礼貌而不动声色的拉拢,“只是想请你,稍微配合一下。”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道:“你只需要在警方笔录中陈述,当时女孩神志不清、语焉不详,没有明确说出是他打的,我们就能妥善解决后续所有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然后缓缓推到许天星面前,“这只是内部说明文件,我们已经安排好后续处理流程。你也知道,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媒体、患者、医院,都会受牵连。”
他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像是无意提起,却精确落在最敏感的点上:“而且,听说你这两年评级一直靠前?下次医师职称评审……我们可以为你操作一个名额,省去不少麻烦。”
桌对面的男人说话时语调始终柔和,从未有丝毫威胁的语气,甚至称得上亲切。但正是这种“亲切”,让空气里浮起一股黏腻的压迫感。
韩志文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许天星,没有立刻说话。
而许天星依旧未动。他低头看了眼那份纸,半晌,眉峰轻轻收紧,眼底那层寒意不动声色地凝了起来。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短暂的静默,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回应上,等他接过那张纸,或拒绝。
许天星的目光落在那纸上一瞬,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冰下来,从起初的平静,到后来的凌厉,像寒潮自眼底蔓延,沉默里暗藏风暴。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极其清晰:“你想让我对一个被打成重伤的女孩说谎,只为了你们家少爷能免于承担责任?”
宋助理依旧笑着,仿佛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耐心劝导一个不识时务的年轻人:“不是说谎。”
他声音温和,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修过的刀锋,“只是……模糊一点,措辞灵活一些,留点余地。”
“你看……”他稍稍倾身,语调近乎劝解,“你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让自己毁了职业前途吧?评级、升迁、人际……很多东西,真的没必要搭进去。”话语像水,句句绕在你耳边,却不容你逃开。
他说得那么轻柔,从头到尾都披着一层礼貌的糖衣,可每一个字,落在心上都带着腥味的利刺。
韩志文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变了几分,而许天星依旧坐着,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触碰那张纸。他眼中那抹寒意终于凝成了实质,像雪落在刀尖,静而锋利。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穿过压抑空气的细刃:“那你们家少爷打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将会毁了别人一生?”
“但你知道那个女孩被送来急诊时,是什么状态吗?”
他语气未变,只是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头部被重物猛击,颅骨有裂痕,颞叶出血,送来的时候昏迷不醒。她脸上有淤青,有鞋印,胸前的肋骨断了两根,右侧耳膜穿孔,听力是否能恢复还不确定。”
宋助理的笑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和警惕,他说完,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落在宋助理脸上,不含愤怒,也不带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清醒。
“你现在让我说,她神志不清?”宋助理的笑,僵了短短一瞬。
他眼神微顿,那抹惯常挂在嘴角的温文笑意终于有了些裂痕,仿佛精心修饰的面具被撕开一角,露出下面一点真实的不耐与恼怒。
不过他很快恢复常态,微不可察地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似笑非笑地回道:“许医生,我劝你慎重点,你说的这些话,是要写进警方笔录里的。”
“我知道。”许天星答得毫不迟疑,语气沉稳,“我已经写了。”
那一瞬,会议桌另一侧的气氛彻底冷下来,宋助理盯着他,眼神终于带上了明晃晃的敌意。
“你确定,”他说,“要把自己的前途,压在一个女孩身上?”
他不再绕弯,话语像锋利的金属边角,寒光逼人:“你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这件事能牵扯出多少人。”
就在这火药味即将炸开的瞬间,副院长终于再次出声,语气明显急促了一些:“好了,宋先生。”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用居中者的姿态重新掌控节奏:“许医生年轻,做事较直,也是一心为了病人。大家今天是来协调的,不是来对峙的。”
“这件事已经到了警方手上,真要追究,也该由他们来查。我们院方的态度一直是配合,至于笔录,怎么说,怎么写,是每位当事人的自由。”他说得圆滑,滴水不漏,却不带实质立场。
宋助理缓缓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回归,却冷得像泡在冰水里的酒:“好。既然你坚持,那我们接下来,只能走流程了。”
他说着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拎起公文包,动作一气呵成,“希望你能承担得起自己今天的决定。”
宋助理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回头看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哦对了,你现在,可没有顾总撑腰了,许医生。”
这句话落下,副院长的神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那群西装革履的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瓷砖地面回响,节奏笃定、毫不掩饰居高临下的姿态。
许天星站在原地,没有回应,连眼神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垂下视线,看着那只碎屏手机静静躺在桌角,裂纹如蛛网,将他的倒影分割得支离破碎。
可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要开除我,可以直接走流程。”
副院长急了:“天星,没人想开除你……但你也该明白,有些事不是讲理就能解决的。”
“那就讲真/相。”他转头看向副院长,语气仍是淡淡的,却带着冰冷决绝的韧性,“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他收起那部已经碎裂的手机,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光投在他身上,瘦削挺直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没回头,也没说话,背影却像沉默的旗帜,在风雨来临前,无声竖起。
第105章
果然, 从那天起,风向悄然变了。
一切都没有明说,也没人站出来下达什么明确的决定, 但事情就是一点点变了样子,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 绕过每一寸明面,却处处积涌成势。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 是排班表。
原本排定给他负责的几个重点夜班, 被悄无声息地调换了名字;同组医生说是“临时调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敷衍, 像在规避什么不便言说的共识。
紧接着,他手头几个刚准备提交的科研课题, 审核进度忽然停了下来,教研办公室只回了句“还需再议”, 像是一把轻飘飘甩下的伞,既遮住了理由, 也挡住了推进的路。
原本安排他上台讲解的那堂急诊教学课,临时换了主讲人。通知没有发给他, 连课表更新都悄悄绕开了他的名字。
那堂课的那天,他站在空荡的教研室里,翻着旧版资料, 直到隔壁教室响起掌声,他才收回目光, 什么都没说。
就连韩志文之前提起的, 前期已做完调研、本该落地推进的“急诊重症中心”试点项目,也被上层搁置,理由模糊而宽泛:条件还不成熟, 资源需重新统筹,稍后另议。
而“稍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护士站里,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小护士也开始变得拘谨起来,说话时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语气轻、眼神飘,像是怕无意多说一句,也会沾染上什么看不见的麻烦。
许天星都看在眼里,没有发火,也没有问。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了些,眼神也更淡了些。
就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冷得不动声色的雨,而他早已习惯,独自撑伞,不再指望有人替他挡。
宋助理的手段,不止如此,几天后,律师函也到了。
名义上,是严靖方面提出的民事侵权追责申请,指控他在无明确人身威胁前提下动手,造成他人精神伤害与名誉损害,并声明将依法启动个人过当行为的诉讼程序。
信件是直接寄到医院法务部的,内容写得滴水不漏,看上去不过是一场家属与医生之间的普通纠纷。
可谁都知道,这封函的每一个字,真正指向的,是他头上的“医务人员”四个字。
那天,许天星刚下手术台,气管插管刚刚完成,病人是个多发伤车祸患者,满口鲜血、意识模糊,急救争分夺秒。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白大褂上还溅着斑驳血点,一步步走进医生办公室,门一推开,就看见副院长和法务科长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神情各异,气氛诡异地安静。
桌上那封律师函摊开着,纸张雪白,像一道分界线,把他和这场风暴隔在对立两岸。
“天星,”副院长语气沉着,像是劝慰,又像是打探,“你……要不要考虑写一份情况说明?说当时女孩意识模糊,可能有些误判……”
许天星站定了,没接那封信,他看着他们,嗓音低哑而清冷,像穿过冰水的锋刃:“你们希望我撒谎?”
副院长面色微滞,法务科长在一旁轻声接道:“不是撒谎……是保全自身。”
“我如果连一句‘有人打我’都不能为病人证明……”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冷得刺骨,“我当这个医生,是来救人,还是来做交易的?”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得像要压到窗沿,正好有救护车刺耳的急刹声穿透玻璃而来,那声音像一记警笛,重重撞进沉默的空气里。
没人再说话。
从那天开始,他被推上了更深的风口浪尖。
院方安排他“积极配合法务”,让他写报告、做笔录、提供完整流程材料。
教学部让他“抽空参与职业行为反思培训”。人事部也来电提及,“希望他保持稳定情绪,以免影响团队氛围”,听上去每一项都“合情合理”,可归根结底,无非是换了说法的“打压”。
许天星没有拒绝,一条不落地配合,连辩解都没为自己说过一句。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夜班就回自己的家,早班也总是提前半小时到,晚上按时填完值班记录。
他不与人争,也不对人讲,仿佛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是比从前更沉默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忍”,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等。
林星澈拎着一摞文件推开门,脚步冷硬,秘书才刚要起身阻拦,她已经径直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落地窗前的顾云来背对着她而立,身形沉稳,肩膀微绷,像一座在风里静默的山,仿佛并未听见她进门的动静。
林星澈将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他桌上:“这是你要的对方近期资金流动和律所调度。”
她冷静地陈述,“顾云庭在那边安排了四套说法,泰盛手里有两份假的数据备份,准备在关键节点替换。他们已经开始引导外部审计团队接触那些伪造的文档。”
顾云来缓缓转身,接过文件翻开,眉头微蹙,目光冷静如霜,“确认了吗?”
“确认了,”林星澈简明扼要,“我让贺临那边锁死了技术入口,三日内不会有人发现。再往后,就得靠你这边的董事会投票撑局面。”
顾云来点点头,嗓音低沉:“云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林星澈看着他,忽然沉了脸色,话锋一转:“……你真打算袖手旁观?”
他抬眸,眼神仍淡,却多了一丝光。
林星澈声音冷下去:“医院那边已经开始对许天星施压了,律师函都送到法务部了。严靖那家人在准备炒作医疗暴力,一旦舆论失控,你知不知道他一个医生能撑到哪一步?”
顾云来没说话,杯中水面晃动了一下。
“顾云来,你在等什么?”林星澈逼近一步,低声质问,“他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都这样了你还在这装傻充冷静?”
他缓缓闭了闭眼,声音极低:“我跟他们之间不是说好的?除非互相发出暗号,或者……快死了。”
“否则绝不插手。”
“你也知道这局是怎么布的。”他语调几近温和,却句句带锋,“出手就是提前摊牌,我们就没机会反制了。”
林星澈怒极反笑,目光冷得像寒星:“你们这一局布得确实漂亮,干净、利落、毫不留情。可惜你太高估他们的底线了——”
她语气低了下去,冷得发抖:“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他们开始查许天星的过往、病例、手术意外、所有可能的疏漏,甚至他的私生活,他父亲那边也在翻旧账。”
“你要等到什么?等到他真的出事?他撑得住,但你知道他过去是怎么熬过来的么?”
顾云来仍未作声,只是缓缓把手指扣在桌边,一点点收紧。
许久,他才低声道:“我不管,你也不许管。”
林星澈怔住,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他抬头看她,眼神沉如深海,一字一句,像用尽全身克制捧出来的火:“你出手,就等于我出手。”
“而他们一旦发现,咱们这一局,就全毁了。”
他眼神坚定到冷酷:“你可以骂我疯,说我冷血,但别破局。天星说了,他想亲手干掉他们。”
窗外的风吹过,落地窗颤了颤,阳光投进来,在他眉眼间晃出一道冷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