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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澈望着他,许久没有出声。最终她一甩头,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天黑得很快,雨下得毫无征兆,医院的路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泼了一层薄雾的光,连人影都显得虚浮、摇晃,仿佛连存在本身都不再真实。

许天星没有带伞,他从行政楼出来,手里还拎着刚签完字的“行为反思说明”。纸张被卷在牛皮纸文件夹里,边角已经被手汗和雨气浸得起皱。

他没走几步,雨就砸了下来。粗大得不像是小雨初起,更像是压了很久的天,终于失控地坍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找地方避,只是低头往停车场走,雨点砸在他肩膀上,很快浸透了白衬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脚步一如既往,稳而静。

到了车前,他掏出钥匙,指尖一滑,“啪嗒”一声,钥匙跌进了地上浅浅的积水中。

他站住了,怔了一瞬,弯腰伸手去捞那把钥匙,却在下蹲的瞬间,衣兜里的手机也跟着滑了出来。

“啪”的一声,手机落进水坑,屏幕闪了一下,便彻底黑了。

像心脏骤停的瞬间。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躺在水里,一动不动,雨越下越大,头发湿透,贴在额侧,水珠沿着发丝流入眼眶,又顺着脸颊、下巴一滴一滴滑落。

他低下头,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指节插进水洼,一点点摸索那把钥匙。

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他忽然顿住了,手在颤,整个人也仿佛忽然撑不住了。

他缓缓蹲得更低,肩膀弓着,像被无形的重量压住,终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无声地崩溃。

雨水无休止地流,他却没有动,仿佛这一刻,他也成了这场雨的一部分。世界只剩雨声,没有回应,也没有出口。

他把脸埋进臂弯,身体微微颤着,不哭,也不喊,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躯壳,被世界遗落。

从来没有一刻,他像此刻这般疲惫。

他努力过,争取过,也信过正义,可如今,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连为病人声张正义都要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如果顾云来现在在这里就好了,这个想法突然在他脑海里出现,他肯定会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悄无声息地撑了过来,稳稳地挡在他头顶,雨落的声音顿时断了一截,像世界被切开了一道缝。

他怔住了,指尖还停在冰冷的水洼中,脖颈僵硬地抬起一点点,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膝盖上。视线模糊,却还是看清了那柄伞撑得极稳,伞骨笔直,没有一丝颤抖。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缓缓落在他肩膀上,安静而有力。

“怎么,”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描淡写,“忘了带伞?”

第106章

许天星怔住了, 缓缓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伞稳稳撑在雨中,伞面光洁,雨水沿着边缘簌簌滑落, 在空中斜织出一圈圈模糊的光痕。

伞下的人穿着深色风衣,肩线挺拔, 整个人冷静得像一块岩石,隔绝着风雨, 也隔绝着情绪。

他看清了那张脸, 呼吸倏地一紧,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 瞬间收紧。

方文恒。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眼神不冷,也不热, 更谈不上关切,只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而克制, 却仿佛将整片风雨都收束在了他的伞下,而许天星, 依旧站在雨中。

那是一把尺寸很大的黑伞,,但明显倾斜着, 向着许天星的方向撑着,雨水顺着伞沿流下, 落在他脚边的积水里, 细碎如针。

而伞下的男人,肩膀上的风衣已经湿了一大片,水珠沿着布料滴落, 在灰黑色的衣料上晕出一道深痕,却像全然不在意。

他站得笔直,从容淡定,一双皮鞋稳稳立在水中,如山如影,毫无动摇。

那把伞,遮住了许天星的头,却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道屏障,把他与暴雨隔开,又像是一张网,毫不声张地铺下来,将他包围。

时间静止了片刻,只剩风雨与心跳混杂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他没有问方文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质疑他如何知道这一切,那人本就擅长未雨绸缪、掌控全局,总能在最恰当、也最令人窒息的时刻出现。

许天星,他站了起来,转身开车,任那把伞半遮着自己,也任那双眼睛继续俯视、衡量。

他没转头,却听见方文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两人肩并肩走在雨中,像一幕早已排练好的戏,连沉默都精准得毫无偏差,只是,戏里从来没有“自由”这个词。

直到各自上车,一路沉默,回到公寓,门一关上,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许天星没多话,只是低头换鞋,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动作冷静却疲惫,他脱下湿透的衣服,一件件扔进洗衣篮,赤裸着上身走进浴室。

不一会,他才擦着头发出来,靠着门框,看着客厅那个稳稳坐在沙发上的人,眉眼沉静,神情自若,仿佛不是突兀闯入他生活的人,而是这屋子的常客。

许天星嗓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方文恒头也没抬,“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轻抿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温和得近乎漫不经心:“我会帮你处理。”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着他,缓缓开口:“处理?怎么处理?和严家谈谈?撤案?还是直接打招呼,让医院闭嘴?”

他的声音冷冽,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锋利:“你要的是我安然无事,还是他们安然无事?”

方文恒终于抬眸,神色仍旧平稳:“你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和我辩立场。”

“可我有我自己的立场。”许天星一字一句,“这件事,我不会闭嘴,也不会妥协。”

“你现在没有选择权。”方文恒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像冰水浇在背脊,“除非你想彻底被拖下水。”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凌乱狭窄的卧室,又扫过这间毫无装饰、几乎称得上简陋的屋子,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像是随口一问:“你就住这?”

许天星淡淡应了声:“习惯了。”

方文恒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从燕州河的高档公寓搬到这,”他放慢语速,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没什么……遗憾?”

许天星的眼神倏地变了,像是被什么捅到旧伤,他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哪有什么遗憾,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方文恒听着,指尖轻敲着沙发扶手,片刻后,他淡声道:“小时候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调,就像是陈述一桩旧账,也像是提前预料到这句话终究要说出口。

许天星没有回头,水壶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蒸汽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他垂着眼,安静地把壶从底座上提起,倒水的动作极稳,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低而轻,却听不出情绪起伏:“说这些干什么呢,都过去了。”

他走回客厅,将那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没有埋怨,也没有指责。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方文恒没抬头,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我儿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欺负?”

许天星闻言,低低笑了一下,毫无温度,甚至有些讽刺:“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得我是你儿子的?”

方文恒终于抬起眼,神情仍旧温和,语气却隐隐带了点不耐的自持与居高临下:“别说得我像个恶人。”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你想当医生,我从没拦着;你被泼脏水,我也没落井下石。现在你出事,我站出来,有错?”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因果逻辑,仿佛所有沉默都是成全,所有出手都是恩赐。

许天星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方文恒又抿了一口茶,指尖在杯沿上轻敲,忽然语气一转,轻盈中带着锋芒:“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幻想?”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许天星脸上,像是在慢慢揭开一个他早就看透的答案,“幻想顾云来会来帮你?”

这个名字一出来,许天星终于有了情绪的起伏,他刚想开口,却被方文恒打断:“就像上次李启东的事一样?”

方文恒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口提起,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惋惜的意味,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得精准而深。

他靠回沙发,坐姿放松得过分,长腿交叠,一副旁观者的姿态,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了点讽刺式的怜悯:“你是不是就觉得,他帮了你一把,你就感激到……以身相许?”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一刻,他抬起头,眼神淡淡地落在方文恒身上。

那是一张熟悉到让人厌倦的脸,五官轮廓,微表情的细节,甚至连那种淡淡的、优雅而冷漠的弧度,都是他自己照镜子时才会看到的东西。

他们长得太像,不仅是五官轮廓,还有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以及深入骨髓、几乎写进骨架里的骄傲。

不同的是,方文恒把这份骄傲用来俯瞰、掌控、支配整个世界,而他,许天星,只是在拼尽全力,不被这个世界吞噬。

他盯着那张熟悉得几乎厌倦的脸,忽然没那么生气了,反倒觉得好笑。

像是终于看透了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演员分配早已固定,剧情路线条分明,而他曾经竟傻到以为自己能篡改结局。

“原来你一直觉得,”他轻声开口,语气淡得近乎温柔,“别人对我好,都是交易。”

“那你呢?”他微微侧头,目光直直落在方文恒身上,声音像是从冰面下浮出的气泡,冷却又清晰:“你是不是也一样?”

方文恒轻笑了一声,似讽非讽地摇了摇头,语气仍旧缓慢而不容置疑:“别人和我,能一样吗?”

他抬起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笃定:“我是你亲生父亲。”

许天星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抬眼,只是缓缓地说:“对,你是我亲生父亲。”

“所以从一开始,我连逃都没得选。”

“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到底还该不该当医生。”这句话很轻,但许天星说得无比沉重。

方文恒看了他一眼,神情不见波澜,语气却比刚才更温和了一点:“如果你还想当医生,我可以帮你。”

他顿了顿,把他最想说的话和盘托出:“泰盛和你们医院的合作马上就签了。行政层、科研板块、媒体风向……我们都能干预。只要我出手,明天一早,你的名字就能从舆论里消失。你不但能留下来,还会成为院方重点扶持的人。”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这只是日常调配资源的一环,而非一次命运的再书写。

“而如果你对医生这个职业本身已经厌倦,不想做了……”他语气顿了一下,视线直视他,“你也可以换个身份。”

“我们正在筹建一所全新的项目,由泰盛主投。你可以是导师,是顾问,是项目设计者,不是去抢救病人,而是去制定标准、塑造下一代医者。”

他的语调缓慢而沉稳,像在一步步铺路:“你该上牌桌了,天星。你不该再在底层跟人撕扯命运。”

房间一瞬陷入更深的沉寂,许天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沉默久到,方文恒几乎以为他会拒绝,却听许天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我要是直接说不,你还是会再来找我。”

他抬眼看着方文恒,嗓音沙哑,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清醒:“所以我只能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方文恒微微一顿,目光变了几分,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但他很快恢复惯常的平静,点头笑了一下:“行。”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仍是那副从容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一直在底线挣扎。”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别忘了,你身上流的血,不是别人给的,是我给的。”

门关上后,屋里又归于安静,许天星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那笑容轻得几乎不带情绪,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那才是他真正的笑,一个从骨子里浮出来的,带着讽刺与洞察的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上钩了。”

随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

【晚上有空吗?】

【出来喝一杯。】

几秒后,对面回复:【地址?】

许天星只回了三个字:【老地方。】

雨已经停了,夜色安静,街边的路灯像是浸了水的火光,摇摇欲坠,虚浮而冷。

他推开酒吧的门,目光扫过昏黄灯影下的人群,菀菀已经在了。

他靠在吧台边,一身剪裁干净的西装,领口微敞,指尖晃着一杯浅金色的酒,像是刚出差归来,顺便等一个故人。

看到他进门,菀菀笑了,步子一迈开,朝他走来,“来得挺快。”他语气轻松,眼神却不含笑意。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揽住许天星的腰,动作潇洒、自然得像老情人重逢。

他低头,贴近他耳边,嘴角微勾,声音压得极低:“主动找我,是有进展了?”

许天星没动,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缓缓眨了下眼睛,带着一个确定的微笑。

第107章

几天后, 风向悄然转了。

最先察觉到异动的,是行政楼那边,有人放出一句话:“市里领导对这件事很关注。”在这座惯于揣摩风向的体制内大楼中, 掀起了微妙的涟漪。

不久,医务处的态度便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那些原本在会议上对他言辞冷淡、避之唯恐不及的科室主任,如今在走廊上碰见他, 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致意, 甚至带上几分试探性的笑意,仿佛之前的漠视与疏远只是某种误会。

还有那封“拟停职处理”的内部通报, 原本已经打印完毕、准备逐级递交的文件,也被悄然撤了回去。没人说明原因, 也没有人敢问,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是“上面”有人动了手。

许天星并非没察觉这场变化。他只是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世上的大部分风,刮向哪一边, 从来都不是靠“对与错”来决定的。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医院的楼道依旧来来往往,病房的门一如既往地被推开又带上。

他按部就班地查房、签字、翻阅病例, 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雨落无痕。面上波澜不惊,目光专注冷静, 仿佛过去这几日的喧嚣与试探从未发生。

夜已深,雨密密匝匝地下着, 像一张潮湿又冷硬的网, 兜头罩住整座城市。

许天星站在方文恒家门口,整个人像是从夜色中雕出来的剪影,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鬓角与睫毛一线一线地滑落,将他白衬衫浸得透明,贴在清瘦却紧绷的骨架上。

他不动,就像一具被雨封住的壳,伫立在这片寂静中,仿佛连呼吸都凝结成了雾。

他既没敲门,也没打电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头低垂着,像是在等待什么更深的东西。

雨打在石阶上,激起一圈圈水纹,模糊了他脚下的倒影,也拉长了他那道沉默的轮廓。夜色里的他,孤独、倔强,却毫无遮蔽。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从里面缓缓打开。

方文恒站在门口,一如往常的沉着自持,他看了他一眼,没有皱眉,没有惊讶,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感。

“要不要进来?”他的语气平淡,更像是早就排好的一场戏,只等许天星走进来落定角色。

许天星抬起头,一双眼浸着雨水,神情却近乎空无。他看着那人,唇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他走进去,脚步沉缓,拖着一身雨气,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雨声随之被隔绝,只剩屋内暖黄的灯光,将那份湿冷烘出更刺骨的孤寂。

方文恒侧头吩咐:“给他煮点热的东西。”语气不疾不徐,像是说惯了这种与关心无关却又无法拒绝的体面安排。

阿姨应声离开,他则转身走向餐厅,步履稳重如常,在那张空无一人的长桌边坐下,端起茶杯,神情冷静得像一块冰雕,仿佛他不是在等待一场对话,而是在等一个落网的犯人终于坐到对面。

许天星站在玄关,肩膀还在轻微地滴水,雨珠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指尖一滴滴落下,在深色木地板上晕开斑驳湿痕。他没有立刻迈步,只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脚下那一滩水渍。

那水冷透了,像是在映照一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狼狈、沉默,浑身都是伤,也浑身是壳。

等他终于抬脚走进客厅,已然换了副面孔,洗了手,换了干净衣服。他坐到餐桌那头,身上仍带着一丝雨夜未散的寒意。

方文恒坐在对面,身形挺拔,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无法留下痕迹。

阿姨很快端上热汤和米饭,餐厅安静得只能听见瓷器轻响,和勺子搅动汤面的微微细声。

许天星没说话,低头吃了几口,动作规矩,表情空白,像在机械完成某种“被喂养”的过程,他不饿,只是不想让对面的人太快开口。

可方文恒从不按常理出牌,他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又喝酒了?”

“嗯。”许天星没有看他,低头应了一声,像是在应付审讯。

方文恒轻轻颔首,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锋:“那个……临海市搞金融投资的呢?”

他语气依旧温吞,却带着极其熟悉的试探与锋利,像一把用绸缎包裹的刀,刀刃不见血,却直指要害。

许天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勺子,他抬眼看过去,眸色很淡,没有情绪,却也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不会只是随口问问。

片刻后,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无波:“他不常来燕州。”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低头,用勺子搅了搅汤,没有抬眼看对面的人,过了一秒,又像是不耐烦对方继续揣测般随口补了一句:“我们俩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的语气仍旧冷静,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讥讽:“就是他来这边的时候睡一下而已。”

方文恒手中的茶杯微顿,敲在杯垫上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他眯了眯眼,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又像在权衡什么该被点破、什么不必再问。

他没接话,只缓缓将茶盏放下,目光掠过许天星的脸,似笑非笑,“你倒是学会了怎么堵人嘴。”

许天星喝了口汤,动作缓慢克制,瓷勺轻敲碗沿,发出一声轻响。他眉眼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执行一个不带情绪的程序。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像是挑衅的刀锋拂过桌面,擦出冷冽的弧光:“堵不堵嘴,看你还有没有说下去的欲望。”

他说完这句,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意却透着一层彻骨的冷。

“反正对你来说,”他低声道,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我跟谁睡,应该都没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掠过茶香氤氲的桌面,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除了顾云来。”

方文恒盯着他,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唯独眼底掠过一丝短促的沉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旧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你现在知道了?”他语气平稳,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在跟久未归家的儿子谈话,可字字句句却像是镶了钢针。

“在这种时候……”他顿了顿,缓慢地将茶盏挪到一边,手指收回,十指交握,落在餐桌上,目光直直看着许天星,“你才看清,谁才是你真正该依靠的人。”

语气没有明显的讽刺,也没有太多波澜,但那种居高临下、早已胸有成竹的笃定,却比指责更让人窒息。

他靠近一点,像是为了让这句话落得更实:“顾云来救不了你,很快,他就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那一刻,桌边的气压骤降。灯光静默,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场无形的对峙拉扯成了绷紧的弦。

方文恒看着许天星,目光笃定而冷静,语气低缓:“不论你愿不愿意。”他刻意停顿了一拍,唇角扬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你不是他的附庸,但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你想继续当医生,我可以安排,让你原地升回来。”方文恒语气不重,却笃定从容,仿佛一切早已写好流程,只等他点头。

“如果不想当了,也行,”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许天星脸上,缓缓道:“上次说的,泰盛的医学项目,我还留着。给你组建一支自己的团队,资源、平台、政策支持……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那时候,你不再是站在急诊走廊上拼命抢人的医生,而是,制定规则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轻,几近低喃,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那片寂静。

权力的边界、秩序的重塑、对生命的掌控感……这是他向来最擅长的利诱话术。

许天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光线凝住的剪影,“听起来很诱人。”他终于开口,语气仍淡,不悲不喜。

“这不是诱惑,”方文恒接得利落,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回应,“是现实。我给你选择,不是要你服软,是在帮你。”

许天星低着头,指尖缓缓滑过碗沿,像在清理什么,也像在等汤彻底凉透。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挑衅。

他语调温和得近乎随意,像是无意插入的一句家常,接着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以后可以多加点盐。”声音轻极了,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低哑,像是那句真正想说的话,被细细掰碎,藏进了汤里。

这一句话落下,反倒比任何直接的回应都更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妥协了,或者说,他终于开始学会了用不拒绝的方式,去靠近某种掌控。

那一瞬间,方文恒眼底掠过一丝近乎不可察的笑意,那种沉静的满意,如同一位猎人终于在猎物身上嗅到了驯顺的味道。

他慢悠悠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我有高血压,盐一直吃得清淡。”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许天星身上,唇角牵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也要多注意。”

许天星终于不再抗拒了,他低头喝下那碗汤,不言不语,像是接受了一份早已注定的命运,也像是默认了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然伸到了他肩上,他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顺从,甚至……无害。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阿姨早已退到厨房,餐厅里只剩下两人,雨声隔着窗户,滴滴答答地落在檐下,像是时间也在审视这场沉默。

许天星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姿态松散,看起来像是彻底放下了防备,只是静静地盯着桌上那只空碗,仿佛还残留着汤的余温。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低,却异常清晰,“你想要我做什么?”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从容的直指核心。

他没有绕弯,也没有假装这是一顿单纯的家常饭。他看着方文恒,眼神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锋利的冷静。

“你从来不是一个做赔本生意的人。”他说得极淡,却如一把锋刃划开布面,字字句句都带着逼近真相的力道。

方文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点弧度,说不上笑意,只是一种确认,许天星果然还是那个许天星,从不盲从,也从不天真。

“你果然比小时候聪明多了。”他轻声道。

第108章

泰盛医学园区二期研发楼, 整座建筑由纯白金属与磨砂玻璃构成,线条利落如刀,秋日阳光洒下来, 折射出一层浅冷的光晕,把整栋楼映得干净又疏离, 像一块被切割得分毫不差的实验体。

会议室位于东侧,落地窗占满整面墙, 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 将一切照得毫无遮蔽。

许天星站在窗前的沙盘旁,难得一身西装革履, 白衬衫扣到最上一个扣子,领口一丝不乱。

他站得笔直, 气质冷淡,身后是泰盛新医学院未来建设的全景沙盘,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种原本就不近人情的清冷感衬得更加分明。

方文恒站在他身侧, 正向几位高层介绍。

“这位是许天星医生,未来将以顾问身份参与我们新医学院在伦理审查和教学体系板块的筹建。”他说话不疾不徐, 措辞精确,没有一句废话。

他没有说“我儿子”这几个字,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知情的。

“许医生”三个字落地的瞬间, 空气里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就像默契的一道线, 把他的身份标注得分外清晰。

大家纷纷伸出手, 寒暄、点头、客套,有人客气地笑着说:“久仰大名,许医生以前在东华急诊那边, 很有名。”

许天星只是略一点头,礼貌回应,眼神淡淡,语气克制,不卑不亢。

他今天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身上那种被医院打磨出来的清冷锋利感太明显,像一把过于锋利的手术刀,即使不动,也让人心生敬畏。

他站在那里,站在一张张西装革履、含笑言谈的高管中间,像是另一个系统里被提取过来的异物。

他不是这里的“同类”,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安排”进来的,那就足够了。

会议很快结束,高层们离开时步伐稳妥,笑容克制,言语分寸得体,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真的把他当外人。

也许是因为身份本就“默认”,也许是因为,在泰盛这样一套精密系统里,没人会对一个“被安排”的人抱有过多兴趣。

许天星站了片刻,等所有人都走完,才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落下几乎没有声音,这座建筑从结构到气味,都透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医疗系统感”:干净、精准、高效,甚至过于完美。

他一路走到园区中央的连廊天桥,脚步停住。

天桥连接着研发楼与行政楼,左右两侧是对称分布的园林水池与教学楼施工工地。一边是未完工的蓝图,一边是规则已定的秩序。

他站在中央,手落在玻璃栏杆上,风透过缝隙吹进西装内侧,带着一点秋末的干燥味。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清醒到近乎疏离。

阳光明亮,天色通透,玻璃护栏上映出他笔挺的身形。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不穿白大褂,不拿听诊器,也不在诊室灯下救人。

他只是一件被置入系统的零件,一个名字,一个位置,一个被重新包装过的“身份”。

他没什么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到处看了看没有禁烟标志,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然后转身,脚步极稳,肩背挺直,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早已画好路径的轨迹上。

许天星花了一整个上午,跟着新配的助理熟悉泰盛园区,对方是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说话一板一眼,显然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既懂分寸,也不多嘴,但该提到的名字、路径、职责范围、会议周期,他一样没落下。

“这是伦理评估与临床路径交叉协调组的入口,您的工位在最里面那间单独办公室,文件权限已经全部开通。”

“您可以用内部系统查看所有病例报备的申报流转记录,每周会有一次核心评审会。”

“还有一件事,方总说过了,您未来不会参与任何涉及药械资本方的临床试验,这是高层直接避嫌的安排。”

许天星没说什么,只是一路走、一路点头,偶尔扫几眼那些挂在走廊墙上的员工守则、泰盛愿景、科研激励计划。

冷静、精致、有序,和医院不同,医院的走廊有血、有汗,有人哭,有人喊,这里没有。

最后一站,是方文恒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时,方文恒正坐在书桌后批改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正在划定某个关于生死的条例。

看到他进门,对方头也没抬,只道了一句:“坐。”

助理将门轻轻关上,退出去,把两人留在这个宽敞安静的空间里,屋里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玻璃门上隐隐映出两人的影子,像被复制出来的一对剪影。

许天星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口,指尖无声地摩挲着右手腕上方刚解下的工牌。

晚饭在一楼西侧的餐厅,墙上挂着几幅陈年水墨,墨迹已微褪,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旧岁月的光。

这个空间安静得过分,像是从来就不是为“家人”准备的,更像是某种精致而中性的待客场所,温度和距离都恰到好处。

许天星洗了手,换上家里的便装,深灰色针织衫配藏蓝长裤,衣料柔软,色调克制。他穿过走廊那段铺着藏蓝地毯的过道,脚步轻,推门进餐厅时,刚好听见瓷器碰撞的清响。

他的目光在那张圆桌上略略一顿,屋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T恤叠穿黑色羊毛衫,马尾干净利落,坐姿笔直,身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指尖不紧不慢地翻页。

她长得和方文恒一点也不像,圆脸,大眼睛,眉眼温和,但她身上却有种极其熟悉的气质:那种从小生活在权力运作轨道里,被训练出沉静、判断与克制的气息。没有威压,却时时保持清醒。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许天星身上落了一瞬,没有笑,也没有客套寒暄,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干净简洁:“你来了。”

许天星站在门口,也点了下头,神情不动:“嗯。”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没有兄妹的重逢,也没有家人的亲昵,只是两条命运线在一张权力之网中被安排交汇,时间地点精确,台词简明。

方文恒这时从厨房方向的内门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杯温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语气温吞:“先坐,饭马上就好。”

许天星走过去,在她对面落座。餐桌很大,席面铺着米色亚麻桌布,餐具洁白如骨,连汤勺都泛着金属的哑光,处处透露着无菌感的克制与干净。

女孩已经低头倒汤,动作不疾不徐。直到他坐定,她才再次开口,语调平稳,清晰中带着分寸感:“我是方映辰。”

她没有说“我是你妹妹”,也没有说“我们终于见面了”,只是像一份身份数据的通报,冷静、干净,连情绪都被精简处理。

许天星朝她略略颔首,语气温淡:“你好。”

方映辰将书合上,放到一旁,唇角轻轻一弯,声音从容,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疏离:“许医生,久仰大名。”

方文恒兴致颇高,讲了不少医学院扩展规划,尤其在伦理路径与新兴技术合作上的布局,话语中不时提及许天星的专业背景,有意无意地释放出期待其深度参与的信号。

许天星坐在餐桌另一头,姿态平静,低头喝汤时,眉眼几乎没有变化。他偶尔应一句,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刚刚融入,又似仍在边界之外。

而方映辰始终安静地吃饭,不多言,偶尔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复杂又新奇的试验品。

她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是评估,而许天星,则在那一眼一眼的评估中,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勺子搁回碗中。

他很清楚,这一餐之后,才是真正被“带入方家体系”的开始,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他设下局的正式起点。

一个名为“归顺”的表面下,藏着锋利锋芒的起手式。

饭局结束后,方映辰接了个电话,被叫去了书房方向。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刚刚那场有笑有语的对话只是程序性演出,落幕之后,各自归位。

许天星一个人走到院中的长廊下,推开雕花木门时,带出一阵微凉夜风。

庭院的砖石地面泛着浅浅湿光,桂树枝头挂着没落干的雨滴,夜色沉静,只有灯柱投下的一圈淡黄光晕,在薄雾中浮动不定。

他没开廊下的灯,只站在那盏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靠着木栏杆,点了一支烟。

烟头在指间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若隐若现,眼神沉着,看不出情绪。

他知道,今晚这一顿饭,他表现得很“乖”。

全程没提医院的事,也没问泰盛项目的进度,更没有表现出半点“想插手”的意图。他坐得笔直,吃得克制,说得刚刚好,像一份乖顺无害的家庭成员样本。

可也正因为如此,方文恒,绝不会轻信,他了解他这个父亲,了解得太清楚了,真正聪明的人,从不怕你野心暴露,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说。

安静,沉默,无锋无棱,看起来像是认了命、听了话,却不知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烟快燃尽时,他掐灭烟头,火星一闪而灭,弹入院边的垃圾桶,

他没回头,只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整个白天压在身上的壳一同卸下。

第二天一早,早餐后。

许天星刚换完衣服准备出门,就在门口被方文恒叫住,对方坐在客厅一角,手边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眼神平静,语气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周三休息吧?”

许天星“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多问。

方文恒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有个老朋友的女儿刚回国,在国内待一阵子,不太熟路。你抽空带她走走,顺便吃个饭。”语气温和,不带强迫,像是信手一提的安排。

但许天星心里却瞬间明了。

所谓“老朋友的女儿”,八成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由方文恒亲口提起、安排给他接触的,多半不只是“吃个饭”那么简单。

这是“测试”,也是“暗示,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包装得体的安排,拿他去“匹配”一条预设好的利益通道,看他会不会顺从到这个地步。

方文恒仍坐在茶几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人不难相处,读书也不错,伦敦政经硕士,刚进一个文化基金做项目主管。”

说得像是在推销一件极为合适的投资标的。简历光鲜,背景干净,性格温和,刚好够得上“方家门槛”。

许天星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眼睫垂着,神情淡淡,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务性安排。

他知道方文恒什么都清楚,他的性向、过去、从不愿多提的那些人,全都知道。

可他还是开了这个口,不是不清楚,而是根本不在乎,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你终究要顺从。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沉默几秒后,许天星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声音极轻:“好。”不带情绪,不设防线,也不问更多,干净到极致,却像一柄压入鞘中的细刀,听不出抵抗,也看不出接受。

许天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客厅,背影笔挺,沉静得像一道影子,走到玄关时,他停了停,站在屋檐下那道光线边缘。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侧,将他眉眼的阴影拉得格外深。

他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那场饭局。

方映辰看他的眼神,像在剖开什么,而现在,又多了一双眼睛。

许天星隐隐感觉到,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太了解方文恒了,以那个人的心机与算计,这绝不会只是安排好的一场“相亲”,也不只是单纯地测试他听不听话。

这些都不过是序章,真正的目的,还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这份“平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像一块被擦拭过无数次的刀面,没有血,没有锈,甚至没有寒意,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清楚:刀还在鞘中,人却已入局。

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第109章

周三下午, 阳光很好。

车停在展厅门口,许天星收起手机,抬眼望向那栋展馆, 建筑由石材与玻璃交错构成,线条冷峻。

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带着不属于此地的气息步入入展馆,一进门便撞上一组三联幅的大画。

画面通体灰白, 描绘的是老工业区的残垣断壁, 水泥与铁锈堆叠出的层层压迫感让空间显得格外安静,仿佛连呼吸都被剥离了色彩。

女孩已经到了, 她站在画前,背影修长挺拔, 一身蓝色的连衣裙勾勒出干练而自持的气质,她没四处张望, 整个人沉在那幅作品前,仿佛已等了许久, 察觉脚步声,她回头。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相撞, 又几乎同时收敛了神色。

她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感:“你好, 我叫沈昕澜。”

“许天星。”他微一颔首,与她轻握了下, 指尖透着常年工作后惯有的凉意, 理性到近乎无情。

就在这时,展厅顶上的轨道灯忽然轻响一声,啪的一下熄灭, 四周陷入一瞬短暂的黑。

而几秒后,一束更柔和的内嵌光线自画框内悄然亮起,仿佛被画面本身缓缓点亮,墨色之下的城市,竟在光影交错中渐渐变得斑斓。

街灯一点点浮现,窗户透出温黄的光,桥边车影流动,楼宇轮廓镶上淡金的边线,整个灰白的城市,在夜色里被“点亮”,成了一幅华灯初上的光晕幻景。

像是雨夜里,一个人站在高楼窗前俯瞰万家灯火,孤独却不空荡。

沈昕澜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是互动装置?”

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笑着解释:“是的。画里用了热感和感光墨,模拟城市入夜后的灯光变化,站得越久,点亮越多。”

“原来如此。”她转头望向许天星,“我站得够久,所以城市都亮起来了。”

可他站在那幅灯火点亮的画前,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晚落地窗前的画面,像是被时光深深烙在记忆里,哪怕过了很久,闭上眼都还清晰得刺眼。

窗外雪下得很大,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夜晚,他们就那样,从吻开始,一寸寸交缠到更深处。外头雪光映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叠在一起,起伏不定,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他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慢慢压出来的:“你不是喜欢看夜景吗?”他抬起眼,看着顾云来:“那就在这一边看夜景……一边上我。”

现在回想起来,连许天星自己都觉得,那句话说的,似乎有些太尴尬了,他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幅被点亮的城市水墨图,忽然抬手扶了扶眼镜的两侧,指尖无意识地按了一下镜框,就像是要把回忆按回脑海最深处。

沈昕澜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一开始以为你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点探意,“但你刚才看得挺认真,你平时也来看展览吗?”

许天星站在她身侧,目光依旧落在那幅城市图景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平稳:“偶尔。”

“我以为你们医生下班之后只想睡觉。”

许天星笑了笑:“有个朋友偶尔会带我来看这些展览。”

展览看得差不多时,两人从侧门离开展馆,落日将整座城市染成温柔的橘金色,天边泛着微紫的暮霭。

许天星刚拉开后座车门,沈昕澜便顺势坐上去,他刚要关门,前排司机便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稳地开口:“许先生,饭店方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我带您过去。”

一句话,将原本尚存的些许轻松气氛打碎,沈昕澜闻言轻轻转头看了许天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翘,像是默认了什么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车内沉默了几秒,许天星淡声回应:“麻烦你。”

餐厅选在一栋改造后的法式老洋楼,藏在香樟树掩映的街巷尽头,门匾不显眼,像是有意为熟客准备的。

外墙泛着旧岁月的浅灰,藤蔓沿着铁艺阳台悄无声息地爬上二楼,窗框是保留下来的木质结构,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哑光。

楼下是鹅卵石铺的小院,门廊边点着两盏复古壁灯,暖黄色灯光映着台阶,宛如时光缓步倒流。

服务生早在等候,见两人上前,微笑鞠躬:“方先生为您预定了一楼偏厅,许先生、沈小姐这边请。”

两人穿过一条铺着长地毯的走廊,落地窗边是一张圆桌,银器规整,餐巾叠得如松花。桌旁放着低矮鲜花与水晶杯,香槟还未倒,整个包间安静得像一场只供两人上演的剧目。

沈昕澜坐下后轻轻掸了掸裙摆,笑着开口:“选这地方,看得出来方先生很用心。”

许天星将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后看了她一眼:“他向来很重视‘安排’。”

两人语气平和,但都没有再提“方先生”的话题。像是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真正拉线的人。

菜一道道端上来,大多是中西结合的融合菜式,烟熏银鳕鱼、松露菌菇盅、桂花焖牛腩,摆盘考究,味道温润克制。

“你吃东西这么快,”沈昕澜替自己倒了一杯水,抬眼看他,“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许天星切了一块鳕鱼,“只是习惯了快节奏。急诊室没人慢慢吃饭。”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去急诊呢?”她语气柔和,但眼神像是在认真观察,“我还以为你会选心外或神内,稳定又有‘掌控感’。”

许天星刀叉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淡声道:“可能那时候,我就不太喜欢‘稳定’。”

沈昕澜笑了下:“我懂。”她声音略轻:“其实我们这样长大的人,大多数都知道自己是被送到什么局里落子的,只不过有人自觉,有人装傻。”

许天星看了她一眼,语气仍然温和:“你是哪一种?”

“我啊……”她慢悠悠地抬起酒杯,眼中水光浮动,“大多数时候自觉,偶尔装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今晚是装傻的时间。”

他说:“那我该配合。”

气氛短暂轻松下来,两人像是默契地达成了某种“临时盟约”,既然都知道这顿饭的目的,那就用最得体的方式完成这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交卷”。

吃到中段,沈昕澜突然笑问:“你那位朋友,会不会吃醋?”

许天星挑眉:“谁?”

“你说的那位带你看展的人。”她语气轻快,“虽然你只说了一次,但我知道他应该很特别。”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神情藏在半分光影之间,“我们已经断了联系。”

话一出口,沈昕澜明显怔了一下。

吃完了饭,两人并肩走出洋楼,天色已晚,梧桐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气温降了些。

许天星语气淡淡:“我让司机送……。”话音未落,许天星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长廊拐角,顾云来正好迎面走来,穿着一身西装,修长身形,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遮雨,头发被潮湿夜气打得有些凌乱,手插在衣兜里。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精准地对上,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周围所有的车声、人声、水滴声,仿佛都远去了。

那一瞬间太静了,静得像从前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都在这一个眼神里被活生生翻了出来。

而许天星,只与顾云来对视了那么一秒。

他们都明白,这是方文恒的局,一场被人为布置好的重逢,一顿“顺便安排”的饭,一场看似偶遇的撞见。

方文恒想看看他们重逢时会不会藏不住情绪,那就演给他看。

许天星垂下眼,淡淡收回视线,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轻声对沈昕澜道:“我过去说句话。”

顾云来也走过去,眼神冷冽得像初冬的雨,嘴角却还挂着那种他惯有的没正行的笑容:“相亲啊,许医生。”声音低哑,带着些许沙哑和火气。

“几天不见,怎么连性向都变了?”

许天星却没动,连眼都没眨一下,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早在预料之中,他抬起眼,冷冷望着顾云来,语气像石子砸进冰水:“跟你有关系吗?”

顾云来勾了勾嘴角,笑意冰冷,“没关系,”他轻声道,语调缓慢而讥讽,“差点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当然没资格问。”他说到这停了一拍,眼神扫过沈昕澜,又落回许天星身上,他说到这,停了一拍,眼神缓缓扫过沈昕澜,又落回许天星身上。

许天星刚停下脚步,顾云来却忽然上前一步,近得几乎能碰到他的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甚至鼻息间残留的酒意。

顾云来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慢条斯理的笑,却锋利如刃:“我只是觉得……惊讶啊,许医生。”

他唇角轻挑,眼神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倒透着某种刻意为之的残忍:“居然能对女人硬得起来。”

许天星没有动,眼神却沉了一瞬,顾云来却没停,他语气缓慢地逼近,像是故意将刀刃一点点按进肉里:“你忘了?”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他耳边,语气轻得像呢喃,又像咬字的审判,“当初你在我身下的时候,是怎么叫的……啧,可太销魂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裹着酒气和怒火,“就是不知道,后来你跟那个男的偷情的时候,是不是也叫得这么浪?”

沈昕澜站在原地,脸色微变,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两人僵持的姿态、眼神里的火光,她几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情绪激动的争执,而是快要失控的、情感撕裂后的反噬。

而许天星依旧一动不动,他只抬起眼,神情冷静得近乎可怕。那双眼睛像山雨欲来前的深夜海面,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下一秒,他声音极低极稳地吐出一句话:“你还想再挨一拳吗?”

顾云来轻笑一声,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随便,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话音刚落,还未等空气彻底凝固,一道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星澈从包厢那边走出来,身上还披着外套,显然是刚应酬完毕。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几乎剑拔弩张的两人。

眉头一皱,她没多问一句,径直快步上前,“顾云来”她一手拎住顾云来的胳膊,“走吧,别再说了”

顾云来没反抗,甚至任由她拉住,眼神却还盯着许天星,像是那一眼里还想说完所有话。

林星澈显然没时间陪他耗情绪,转头看向许天星,眼神不带一点善意。

“许医生,我本来一直尊重你。”她语调极稳,像公文里带着温度的最后通牒:“你们现在已经分手了,就没什么必要起争执了。”

许天星盯着他们,冷冷吐出一句:“你没资格提那些事。以后也别再提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对沈昕澜淡声道:“走吧。”

车门一关,林星澈还没开口,顾云来已经自顾自地拉上安全带,动作熟练得像进了自家后座。

他靠进椅背,长腿一伸,松散又理直气壮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半点羞耻心也没有:“挨什么揍啊,他哪舍得再打我,上次那是戏剧冲突,懂不懂?”

林星澈启动引擎,面无表情:“你刚才都说什么了,他气成那样?”

“哦,”顾云来像是被点到重点了,哼了一声,声音有点得意,又有点欠揍,“我说他能不能对女人硬起来,还说他以前在我身下叫得可销魂了……然后问他跟别人偷情的时候,是不是也那么浪。”

林星澈:“……”

她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下一秒狠狠踩了一脚刹车:“顾·云·来。”

顾云来愣了一下,往前被颠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干嘛?”

林星澈冷声开口,咬字极稳:“你怎么还搞□□羞辱?”

顾云来没有反驳,只是忽然安静下来,靠着窗边,望着已经远去的那道尾灯。

那是许天星刚刚走回去的方向,整条巷子已经空了,风一吹,连刚才那些火气都散了。

“我说这些话,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在想他啊。”声音低下来,带着难得一见的疲惫和倦意:“希望他能听懂吧……都多少天了,连个眼神都没见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连怒火都压不住身体里那点被熬干的情绪,“早知道这局要拖这么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又恢复那种不正经的调子,撩了撩头发,语气认真得仿佛在做科研陈述,“我当初就多做几回,搞得我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悠悠吐出:“欲、求、不、满。”

“……”林星澈脸色当场变了,一脚踩住刹车,车顿了顿。

她转过头,咬着牙死死盯着他:“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你们的床笫之事当众念叨?我耳朵都要长针眼了好吗?”

顾云来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眨巴一下眼睛:“哇你好有文化啊,我一直以为那个词叫‘床第’。”

“……”林星澈恨不得把他塞进后备箱锁起来,“你闭嘴吧你。”

顾云来没反驳,只是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半吊着的笑容,可笑意却在一点点淡了,他靠回椅背,整个人像忽然没了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不跟你说,那我还能跟谁说呢?”

他没再看林星澈,只是盯着前方玻璃上反射的雨影,自言自语一般。

“这几天……真是要疯了。”

“晚上回到家,安静得不正常,开着灯也觉得暗,喝点酒也睡不着。”

“睡着了……梦里全是他。”他说到这,偏了偏头,望向窗外,像是想让自己看得更远一点,好不那么软弱,“梦里就站在那儿冲我笑。”

“还冲我招手。”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恨透了那个梦境的温柔:“我以为他终于回来了,结果一伸手,人没了。”

“就这么一下醒了。”

林星澈原本一肚子嫌弃,这种感觉她比谁都明白,过了几秒,她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也罕见地温和下来:“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顾云来“嗯”了一声,嗓音低哑,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到时候我非得把他堵家里三天三夜不许下床。”

第110章

“今天那个沈家的女孩, ”方文恒看着ipad上的财经新闻,突然问了一句,语调轻描淡写,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你觉得怎么样?"问话时, 他甚至没有抬头。

“挺好的,”许天星的声音平静如水, 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 “聪明、得体,反应也快。家教很好。”

“那就挺合适的。”方文恒语气不重, 却像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什么。

许天星缓缓转过身,目光一寸寸收紧, 如同聚焦的镜头,最终定格在父亲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没有敌意, 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清醒。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语气依旧平稳,眼神却已经锋利起来, “你想要我安稳、听话,有家庭, 有继承人,有一张能在你朋友面前拿得出手的履历和婚姻。”

“你要的是一个可控的儿子。”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诊断书,冷静、准确, 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

方文恒没否认,只轻轻抬眼看他, 眼神复杂。

“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他顿了顿, 像是在故意让这句话落得更沉:“我从小到大对女人没有半点生理反应。”

“你要我娶,也可以,但别指望能维持得久。”没有羞耻, 没有愤怒,也没有刻意强调,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平静。

他看着父亲,“这是从小到大一成不变的事实。无论是青春期还是成年以后,没任何反应。”

“你真的想要孩子的话,”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温和,“可以去做试管。我可以配合你,你怎么安排都行。”(作者本人坚决反对daiyun等一系列行为,这里纯属戏剧效果后面会有反转。)

这种近乎商业化的语调,让这番话听起来既残酷又悲凉,他像是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医学案例,而不是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古董钟表的滴答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如同倒计时般敲击着空气中的每一寸沉默。许天星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茶雾,最后定格在方文恒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父子二人的视线交汇,如同两道光剑在空中相撞,激起无声的火花。

“这不是反抗。这是我对这件事的底线,”他缓缓的说。

“三十多年了。”方文恒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略带沙哑,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有的只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许天星,“不是你的医术,不是你的名声,是你从小到大从不说谎的习惯。”

“别人家的孩子会撒谎演戏、会为了迎合父母编造各种借口。“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理性,“但你不会。你永远都是这样,冷静、直接、不留退路。”

许天星低头喝了口已经有些凉意的茶,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淡淡的、自剖式的凉意:“还有,你也不用再担心顾云来了。”

这个名字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方文恒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今天话说得很清楚了。”他没有看父亲,只是目光微偏,望着窗外的夜色,说得轻,却像一句句在撕开旧伤口:“在他眼里,我不过就是个谁都能上的biao子。”

这句话从他唇间滑出时,声音轻得如同羽毛飘落,却在这寂静的客厅里响彻如雷,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有的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自嘲。

“他现在恨我,恶心我,巴不得我去跟别人睡。”

“那我就满足他。”他微微偏着头带着一抹笑意:“以后,我可能还会跟别的男人睡。”

“你也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因为我喜欢”许天星的声音变得更加轻缓,如同在向自己告别,"而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一口早已冷掉的血,缓慢流进喉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和释然。

他终于抬头,重新看向方文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要用我,我就让你用得顺手一点。”

“但你别再把我当你能拿去交换感情的筹码,我没有感情可以被你用。”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的打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的眼神直视着父亲,那种凝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

方文恒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水再凉一些、像是在让某些多余的情绪自动沉底,他面上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连皱眉都没有。

许天星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看着他,冷静地、甚至像是在赌:“你要是忍不住发火,那就说明你输了。”

片刻后,方文恒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极冷静:“好。我知道了。”这四个字说得波澜不惊。

他站起身,把ipad放在桌子上,他停了停,缓缓转头看了许天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你现在能把这番话说给我听,”他说,“说明你已经认命了。”

“认命是好事。认命的人,才会做长久的事。”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客厅。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如同生命中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暖,来不及抓住就已经消散在黑暗中。

许天星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也不敢开灯。光亮会让一切变得过于真实,而他此刻只想让自己消失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

他顺着记忆摸索着走到床边,动作有些踉跄,忽然被地毯的一角绊了一下。他失去平衡,半跪倒在地板上,膝盖狠狠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却比不上胸腔里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如同一个在祈祷的朝圣者,又如同被这一整夜的重压生生击碎了脊柱的困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响,如同垂死挣扎的呜咽。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却显得格外凄厉,仿佛在为这个破碎的夜晚哀鸣。

过了许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保持这个姿势,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推开浴室的门,站在洗手池前,他终于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镜子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从胸腔深处涌起。他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拳头传来钻心的疼痛,指关节已经破皮,鲜血渗出,在白色的台面上留下几滴刺眼的红。但这种痛感相比内心的撕裂,简直微不足道。

"……操。"那一声咒骂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不可闻,像是被逼到喉咙口的血,被压着、被咽下去,最后还是不甘地溢了出来。

然后他倒在床上,身体重重地压在柔软的床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舒适。他侧躺着,半边脸贴着凉得过分的真丝枕头,那种冰冷的触感如同死亡的吻,让他忍不住颤抖。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失了魂的躯壳。但脑海里却无法安静,顾云来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录音带般反复播放,一遍遍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当然知道顾云来是在演戏,在配合这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每个字都说得那么狠,狠得像在剜骨,才够"逼真",才能让方文恒相信他们真的分手了。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顾云来趴在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在他耳畔轻声说着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说你以后只睡我一个人,说你一闻到我的味道就有反应,说你每次事后都想抱着……你不许骗我。”

那时候的他,还缩在顾云来温暖的怀抱里,皮肤上还留着刚才激情的痕迹,说这些誓言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如同在神圣的祭坛前许下最庄重的誓言。

可现在,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那些热烈得要命的拥抱和亲吻,在他脑海里如同破碎的胶片,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令人窒息。

身体传来的某种渴望让他无法再继续躺下去,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撕碎的需要,他走向浴室,开启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全身。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错误,水温会唤醒更多不该有的感觉。

浴室里氤氲着淡淡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镜子上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朦胧得看不清轮廓,像极了他这几天的意识状态,湿重、混乱,又带着一种不愿直视现实的晕眩感。

他缓缓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着眼任由水流从发梢顺着肩颈滑下,那些水珠划过锁骨、胸口,一路向下流淌,在皮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那触感太像顾云来的手了,那双骨节分明、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手,曾经沿着这同样的路径,一寸一寸地探索着他。

那时的他被轻柔地按在柔软的床上,喘息声几乎要盖过自己的理智,只能反复呢喃着爱人的名字,叫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而现在,浴室里只剩下水流声,和他自己微不可闻的急促呼吸。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几乎无法抑制的渴望,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一种对温暖和安慰的绝望寻求。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漂浮物,哪怕那只是虚无的泡沫。

他紧咬下唇,即便是在触碰自己的时候,他想的依然全都是顾云来。

脑海中浮现的是顾云来俯身在他身上时的喘息声,是对方低头轻咬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声音,那种几乎要将他咬碎的温柔力道。

是顾云来在他说"别停"的时候故意放慢节奏,在他说"求你了"的时候眼神却变得更加明亮炽热的模样。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如此清晰,清晰到几乎要将他逼疯,分钟后,一切戛然而止。

那种短暂的释放过后,剩下的只有更深的空虚和自我厌恶,镜子上的雾气被他的手掌胡乱抹开,望见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脸,眼神涣散,唇色泛红,连在最私密的时刻,他都无法摆脱那个人的影子。

顾云来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和灵魂,即使在愤怒和痛苦中,他依然无法将那个人从心中驱逐出去。

他很快就会开始行动了,那我也该再加把火了,许天星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