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清晨六点, 方家别墅后院的花园小径还沉睡在朦胧的灰蓝色里
方映辰沿着私家湖边的石径慢跑,私家湖面泛着一层清冷的蓝,透出一种让人不安的纯净。微风轻抚过水面。
她从不喜欢这片人工湖, 太刻意了,刻意得像父亲商业谈判时的笑容, 完美得不真实,就像家里的一切, 这种被金钱堆砌出来的完美让她感到窒息, 就像她从小到大生活的那个精致牢笼。
拐过爬满迎春花的矮墙时,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物业制服的中年女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那种方映辰从小就熟悉的职业性笑容, 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
女人拎着一把看起来很新的扫把站在路边,举着手机朝她招手的动作显得有些刻意, 甚至有些谄媚。
“姑娘……”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切,但方映辰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一丝紧张, “能帮我看看这手机怎么回事?刚才突然跳出个东西,我就不会弄了。”
方映辰接过手机的瞬间, 不是通知弹窗,也不是系统提示,而是备忘录界面, 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行字:"你的手机在被监听,如果你想联系我, 先把手机扔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 她没有抬头,面容依然保持着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完美表情管理,但内心却如湖底的暗流般汹涌。
这三秒钟里, 无数种可能性在她精明的头脑中闪过,是父亲的商业对手,还是什么别的威胁?多年来在豪门中的生活已经让她对这些暗流涌动见怪不怪。
然后她展现出了完美的大家闺秀风范,微笑得得体而温和,把手机还了回去:“系统好像卡住了,重启一下应该就好了。”
“大妈”接过手机,眨了下眼睛,那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感激地说:“哎呀,谢谢你姑娘,你人真好。”语气里的感激听起来那样真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映辰优雅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重新开始跑步,步态依然轻盈而有节制,呼吸依然稳定,仿佛刚才只是遇到了一个寻常的小插曲。
身后,传来扫把轻抚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声和私家花园里精心培育的鸟儿啁啾声淹没了。
其实,她早就怀疑过自己的手机,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无意中提起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私事,她一度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但她始终缺少确凿的证据,只能把这些疑虑埋在心底。
可今天,有人用这种近乎电影情节的方式告诉她:不是她在多心,而是真的。
跑到湖边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步子,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泛起千万个金色的光点。
她走到湖边的汉白玉栏杆旁,她的手轻抚过栏杆冰凉的表面,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冲动。
四下无人,她忽然弯下腰,假装整理鞋带,但此刻她却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手指故意在鞋带上多停留了几秒,确保动作看起来自然而无懈可击。
然后,在那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她用力一甩,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溅起一朵洁白的水花,瞬间被湖水吞没。
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逐渐平息的水面,只是优雅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依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慢跑离开,步伐轻盈而从容。
但她的心中,某个被囚禁了多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几天后,方映辰重新回到了正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坐在方文恒旗下文化基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她换了一部新手机,但每当拿起它时,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沉入湖底的前任,和那条改变一切的信息。
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角落里有个正在拖地的女清洁工。
那女人身材高挑纤瘦,动作却出奇地利索,每一下拖地都精准而无声,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舞蹈。
她戴着鸭舌帽,身穿标准的蓝色物业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但即便如此,方映辰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与众不同,她的气质太过干练,不像普通的清洁工。
方映辰走到不锈钢水池边,拿起自己专用的骨瓷咖啡杯开始冲洗,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那个清洁工走了进来,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仿佛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映辰没有抬头,继续专心地冲洗着咖啡杯,但她的肌肉已经微微紧绷,所有的感官都在暗中警觉。
直到那人拖地拖到她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昨天把手机扔得挺干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方映辰她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向这个神秘的女人,对方戴着黑色的医用口罩,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细长清亮,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种捉弄人的狡黠。
“别紧张,”女人继续低声说道,声音像掺了细沙的夜风,带着一种神秘的磁性,“我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好奇。”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锐利,“你到底想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击中了方映辰内心深处的某个痛点,从小到大,她就像一枚被精心雕琢的棋子,从未被问过想要什么,只是被告知应该成为什么,而现在,一个陌生人却在问她的选择。
“你是谁?”方映辰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语调中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属于方家大小姐的底气。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这不是话说的地方,明天去东华医院挂个宋平安的号,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便推着拖把车向门口走去。但在门口,她又回过头,那双眼睛透过帽檐的阴影望向方映辰:“随便说点什么男的不合适问的病,明天见。”
然后,就像幽灵一样,门轻柔地合上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危险气息。
东华医院妇产科,电梯门缓缓打开,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药水气息,方映辰她找到妇产科诊室,门牌上挂着宋平安的名字,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
方映辰推门走进来时,宋平安正坐在诊台后翻阅病例,他抬起眼,露出职业而亲切的微笑:“方映辰是吧。”
方映辰优雅地点点头,宋平安翻开她的预约资料,语气专业而温和:“您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今天主要做一个常规的妇科检查,护士稍后会带您去检查室。”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信任的质感。
“好的,麻烦您了。”方映辰点头,声音清冷而简洁,透着良好的教养。
正说着,一位身着白色护士制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戴着标准的医用口罩,手里拿着病历夹板。
“方小姐,麻烦您先核对一下病史信息,然后这边请,我们去检查室。”女孩的声音温和而有礼,语调不卑不亢,完全符合一个专业护士的标准。
方映辰正跟着她去了里间,忽然感觉到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变化。女孩的手在翻页时忽然顿了顿,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带着一种捉弄的笑意看着她。下一秒,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摘下了口罩。
“别紧张,我不是护士。”她露出一个带着锋芒的微笑,唇角微挑,眉眼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我叫顾云峥。”
方映辰怔在原地,瞬间绷紧了神经,声音压低但依然保持着理智:“你是顾云来的妹妹?”
顾云峥勾起唇角,笑容里有种危险的魅力:“你该问的是,为什么是我一次又一次的亲自来见你。”
她将病历夹随手一放,完全放松地靠在诊台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容变得松弛而自信。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伪装的温顺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因为我们的处境,”她停顿了一下,眼神直视着方映辰,“一模一样不是吗?都有一个只想让儿子继承家业的父亲。”
方映辰眼神微微闪动,沉默了半晌,才用低哑的声音开口:“所以你费劲皱着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背叛我父亲。”
顾云峥挑了挑眉,摇头:“不,我不是让你背叛谁。”她的语调开始变得认真,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雕琢,“我是想让你弄清楚,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逼近,但语调却一寸寸压下来:“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女儿,泰盛集团是你外祖父陈泰山留下的基业,是你母亲用半辈子心血守护下来的东西。”
“可现在呢?”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宛如冰刃直刺人心:“你我都一样,名校毕业,回国后从最基层的项目经理做起,替你父亲立了多少功,扛了多少责任?”
“你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成为方氏的继承人?”
“错了。"她的声音像寒夜中的风,冷得彻骨,“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把属于你母亲的一切,堂而皇之地,变成他和前妻儿子的?”
“你真的甘心,把泰盛集团,把你母亲的心血,拱手让给许天星?让你母亲的血脉传承,你一点点拼搏出来的成就,全都落在他们手里?”
方映辰脸色瞬间苍白,沉默不语,但她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那些她从不敢正视的现实,被顾云峥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她面前。
顾云峥轻轻前倾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你不能让顾云庭把你父亲拉下水。泰盛集团,是你外祖父的,是你母亲的命根子。”
“你父亲那样的人,你真的觉得他守得住这份基业?他越是不择手段,越会把这家公司毁得干干净净。你想看着泰盛和星来集团斗到两败俱伤吗?"
她顿了顿,收起语锋,像是缓了一口气,眼底露出一抹清醒的冷静:“你我都很清楚,这两家公司根本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星来的技术路线更新得快,产品研发思路前沿,资本市场追得紧,团队也灵活,可它的问题也一样明显,没有成熟的销售网络,缺乏医院资源,渠道触达能力远不如你们。”
“而泰盛呢?”顾云峥笑了笑,“你们是正统出身,手里握着老一辈铺下的渠道、人脉、审批权,走一步稳一步,但体制僵硬,层级复杂,改革一动全身。别说转型了,连想换个产品线都要开几轮会。”
她语调平缓,字字剖透现实:“一个冲得快却接不住地气,一个稳得住却被老系统拖着后腿。”
“在别人眼里你们是对手,但在我看来,你们是彼此唯一能补全短板的‘解法’。”
她看着方映辰,眼神愈发逼人:“可你爸,包括你现在都还在想着怎么赢,怎么踩死星来、怎么拿回控制权,要是泰盛真在这种对抗中拖垮了,谁会替你妈守住那家公司?”
她盯着方映辰,一字一句地说:“你真想把你妈留下的公司,变成他们权力斗争里的牺牲品吗?”
方映辰的似乎被顾云峥的话击中了要害,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着,试图将顾云峥的话理清楚。
眼前的一切像是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从未如此直面过自己内心的矛盾:是该坚持父亲的事业,还是如顾云峥所说,重新审视这场斗争?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内心掀起波涛。
顾云峥忽然收起了所有锋芒,微微一笑,仿佛刚才的凌厉话语不过是随口一说。她重新靠回诊台边,慢悠悠地道:“我不是来指使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想一想……”
她停顿了片刻,眼神深邃而笃定,仿佛要将方映辰的每一寸思维都剖开:“如果有一天,泰盛集团真由你当家,会不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方映辰的眉头微微一跳,心底有一丝不敢置信涌上,她的声音低沉:“我当家?”
顾云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沉静、坚定,几乎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为什么不行?”
她微微停顿,目光更为锐利,眼中闪过一抹让人心悸的光芒:“不妨告诉你,我之所以帮我表哥顾云庭,是为了云来集团。我不愿站在台下为别人鼓掌,而是要坐在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上。”
“而他,愿意让我把自己的野心坦荡的说出来,不用再遮掩。”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震慑的坚定。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划破方映辰的思绪,让她震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那个最清醒理智的人,但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一直筑起的坚固壁垒开始有了裂痕。她的世界似乎开始颠覆,陷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存姿态。
一个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女人,一个敢于突破泥潭、自己创造命运的女人,而她自己,终其一生,若不敢挣脱,便只能永远仰望。
方映辰微微颤抖,顾云峥的话,撕裂了她最后一层不敢触碰的执念。
顾云峥注视着她,唇角微扬,笑意如针,轻巧却深深扎进方映辰的心脏。她缓步走近,弯下腰,几乎将自己的气息贴近方映辰的耳边,低声说道:“我去解决顾云庭,说服我爸,你解决你爸,怎么样?”
那语气温柔而沉静,却如同一场试炼,逼迫方映辰面对自己心底最深的选择。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邀请,一条通向截然不同人生的邀请。
第112章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 阳光洒在街头,方映辰坐进车里,望着外面的阳光, 久久没有言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体内某种迟到已久的东西正在悄然觉醒。
顾云峥给她留下了一个邮箱和密码, 刻意规避了所有可能的追踪手段。一个不容易被查到的隐私, 足够在这场博弈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却又能随时消失无踪。
她知道自己能随时联系她, 而顾云峥也知道,自己会在某个时候再去主动联系她。只是现在, 她还在等待那个时机。
方映辰轻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她还未来得及换下高跟鞋, 便听见书房门轻启的声音,那熟悉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信号, 预示着一场避无可避的对话。
方文恒问:“怎么去了医院?”
在那份严肃的表象下,方映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 那是只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才能催生的微妙情感。
方映辰淡淡的说:“大姨妈有点不正常,医生开了点补气血的药。”
方文恒缓缓点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在女儿脸上细细搜寻着什么。突然,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眉头再次轻皱:“让阿姨多给你做点补品吧, 对了, 手机怎么换了?”
“晨跑时掉湖里了。”方映辰低头应道,语气轻描淡写,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
她当然是故意的, 故意买了与之前完全不同颜色的手机,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看看他是否会再次表现出那种“关心”的假象。
方文恒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后转身,从玄关柜上取出一部全新的手机,递到女儿面前,“给你的。”
方映辰伸手接过,手指与父亲的手指短暂碰触,那个瞬间的温度让她的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颤动。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一触即逝的接触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暖,仿佛无数次她曾在这种细微的互动中寻找过慰藉。
她轻抚着手机光滑的表面,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一剂清醒剂,提醒着她现实的冷硬。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动摇的情绪压回心底,低声道:“谢谢爸爸。”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一切都如常,可她知道,父亲给她这部新手机,不仅仅是关心她的日常生活,更是一个工具,一个监听的工具,一个继续监视她的一环。
每一次这样的“关心”都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父亲的爱里有多少权谋与控制。
她曾试图从这份父爱中寻求一些温暖和自由,但每一次都是徒劳。他之所以给她新手机,是为了继续掌控她,继续保持那份无形的权力,继续留在她的生活中,监听她的一切。
方文恒深深凝视着女儿疲惫的面容,那双被工作和责任压得有些憔悴的眼眸让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难得的温和:"最近你为公司的事操劳过度了,是时候稍作休息。二期项目,可以交给许天星跟进。"
许天星这个名字如利刃般划过方映辰的心田,到底,对他而言,许天星才是他的儿子,才是那个在他眼中真正的继承人。
只有他,才能继承他的事业,继续他的雄图伟业,而她,始终只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儿,需要被安排在安全地带的棋子。
那种被替代的感觉如同针扎般刺痛着她的自尊心,切割着她曾经认为牢不可破的自我认同。
方映辰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直视着父亲:“我姥爷去世的时候,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泰盛永远姓方。”
“您还记得吗?”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掀起惊涛骇浪。
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如同溺水者伸向岸边的最后一只手。
方文恒他缓缓收回原本凝视女儿的目光,重新垂首看向桌案上那份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仿佛那里有什么比女儿更重要的东西。
“你年纪不小了,”他的声音低沉如古井,不带一丝温度,“该明白什么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这句话如冰锥般刺入方映辰的胸膛,瞬间冻结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温暖。
“我明白了。”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但愿他能给你生一个继承人。”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一颗暗藏锋利的子弹,精准地射入方文恒的心脏。方映辰并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坚定,却已然在言辞中划开了父女之间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顾云峥的话语如魔咒般在她耳畔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扉:“如果有一天,泰盛集团真由你掌控,会不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这句话如种子般在她心中生根发芽,伴随着夜的静谧和月的清辉,慢慢长成一颗名为"野心"的参天大树。
这个月泰盛文化投资板块的项目汇报,方文恒没有来,他一向不参与这种例会,通常通过秘书室掌握动向,若无争议,便默许。
方映辰端坐在会议桌正中,面前摊开本季度投资审计汇总,左手边是项目拓展总监,右手边是她新聘的财务顾问,曾在伦敦任职家族信托管理多年,三个月前加入她设立的境外SPV。
会议进行到中段时,老财务总监曹锦山照例在角落翻着纸。她忽然点名:“曹总,审计条线我们准备年中做一次结构优化,您考虑一下,退休的事情……我们得提前做交接安排。”
现场一静,曹锦山的笔顿了顿,点头道:“听您的安排。”
方映辰笑了笑,自己对自己说,“我这一板块,必须有我信得过的人。”
她没有急于推进,步步走得精准,步步更深,方映辰悄然将自己名下信托账户的二级授权签字人从父亲秘书处撤换,改为自己的境外私人顾问律所。
没过多久,她又完成了旗下高价值股权向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SPV公司转让的结构性搭建,手续通过“艺术品估值交易公司”间接完成,未惊动任何家族内部审计。
父亲的手,已经够不到这里了,她知道,方文恒不会在意“她的那点项目权利”,只要她不干扰他与顾云庭之间的“联动”操作,他甚至愿意她把这块做肥做亮。
但正因为如此,他永远不会察觉,直到为时已晚,她已经在悄悄收回“感觉神经”,如同躯体末端开始拒绝上传信息。
等父亲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器官。
她开始释放温吞的信号,一份内部会议纪要悄然送达一家叫天行方略的新锐战略咨询公司,邀请他们就某高回报项目提出参股建议,这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个毫不相关的富二代,但实际合伙人是林星澈的学妹,同时与顾云来名下投资基金有合作。
她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签字,只是口头授意:“这类项目,适当对外放一点空间。”
林星澈接得干净漂亮,派人入场报价,流程正规,身份隐蔽,董事会其他成员未起疑。
方映辰坐在楼下的花园里,一封标着特殊加密标识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邮件标题简洁如刀锋:【感谢你的神操作,我对你真的刮目相看了,女中豪杰。】
方映辰的心脏在胸腔里轻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温柔而有力的东西轻轻触碰。
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如暖流般涌遍全身,那是多少个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奋战却从未获得过的赞许。
点开邮件,映入眼帘的不是冗长的商业辞令,而是一份简洁却分量十足的草案协议副本:【若未来泰盛出现控股变动,我们将确保你保留对所辖板块的绝对控制权——Leo Gu】
这句话如春雷般在她心中炸响,绝对控制权,那是她从未敢奢望过的承诺,却在这个午后,以如此直白而坚定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方映辰缓缓靠向椅背,原来真的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她的每一步棋,欣赏着她的每一次坚持。
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分析数据的夜晚,那些被父亲冷眼相对的时刻,那些咬牙承受委屈的瞬间,原来都被一双睿智的眼眸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即回信,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屏幕上那份协议副本,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记忆里。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心田,难怪许天星会爱上顾云来。
顾云来身上那种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睿智,那种能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人情感支撑的能力,确实是令人心动的特质,他不是那种只会甜言蜜语的男人,而是用行动证明自己价值的强者。
她想象着想象着他们之间那种势均力敌又互相吸引的微妙关系,然而,下一秒,困惑如乌云般笼罩了她的心头。
既然顾云来如此优秀,既然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如此明显,为什么许天星会错过这样一个人?是什么让他们之间产生了裂痕?是误解,还是别的什么不可言喻的原因?
方映辰轻缓地摇了摇头,她将那些关于他人情感纠葛的念头如落叶般从脑海中拂去,现在不是沉溺于旁观者心态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抬头望去,泰盛大厦如钢铁巨兽般矗立在繁华的商业区中心,而在这座权力的金字塔顶端,她能看见父亲办公室里那盏永。
方文恒似乎还在,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牢牢握在掌心的权力,正如细沙般从指缝中无声地流淌而去。
方映辰静静地凝视着那盏灯,仿佛能透过温暖的光芒看见权力的本质,它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只属于最有能力驾驭它的人。
而她,正在用一种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式,将那盏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灯,从父亲的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搬到自己手中,没有声音,也没有烟火。
但这场注定要改写泰盛集团历史的革命,已经如地火般在暗中燃烧起来了。
回到方宅时,夜已深沉,客厅里一片安静。方映辰刚准备上楼时,突然看到许天星从楼梯下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衬衫,衬衫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随性而不失精致。外面搭着一件经典的Burberry风衣。
他的眉眼依然保持着那副清冷模样,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清秀的丹凤眼微微上挑,轮廓分明、清冷,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优雅的距离,而那微微翘起的嘴唇,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从容,仿佛无论何时,都能轻松迷惑人心。
可方映辰却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哪怕神情淡淡,只要轻轻勾一勾嘴角,那股难以忽视的吸引力便悄然释放,勾人心弦。
那种不费力的吸引力,是她见过的那些“好看的人”所无法复制的。那些所谓的魅力,往往需要经过精心打磨,才显得引人注目,而许天星却不同。
他的吸引力是那种本能的、无可抵抗的,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越是安静、越是沉默,越能勾起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停在楼梯中段,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凝视着下方那道修长的身影。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楼上缓缓传来:"去哪儿?"
是方文恒,他已换上深灰色的家居服,单手搭在二楼扶栏上,垂眸凝视着许天星。
许天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朋友有约。"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
"这次又是哪个?临海的还是维港的?"方文恒随口问着,语调里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在品尝一杯陈年红酒般从容不迫。
方映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许天星身上,那双清澈的瞳孔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许天星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双丹凤眼,唇角微微带着笑意,不否认,也不承认,像是故意留白,像是默认,更像是一种优雅的挑衅,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整个偌大的客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默,而就在这时,方文恒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他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秒,是顾云庭。
方映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站在楼梯口,半明半暗的壁灯将她精致的面庞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沐浴在温暖的光晕中,一半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
她忽然开始重新审视许天星,这个近来行为暧昧、态度模糊得如迷雾般的哥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深不可测的含义。
他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只是来夺权的,明知道父亲最厌恶他的性向,为何还要在这个关键时刻与“临海的还是维港的”纠缠不清?
如果他真的对家族的一切毫不在意,为何又始终不肯搬出这座房子?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又在等谁,或者在等什么?
许天星没有回头看她,只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庭成员间彼此观察、彼此设防、如履薄冰般的生存方式。
门轻响一声关上,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她依然站在原地,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那种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种感觉像是,棋盘上有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经开始悄然移动,但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白子还是黑子,更不知道它将走向何方。
第113章
方文恒回到书房, 这才重新给顾云庭回过电话去。
电话那端的顾云庭,似乎早已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躁,语气中再无半分伪装的客套, 带着明显的锋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愈发尖锐, 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我们说好的事情你一推再推——现在是想把我晾在这儿吗?你别跟我说什么再稳一稳这种话。”
方文恒并未急于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暗的天空, 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着, 每一下都透着深思熟虑的韵律,仿佛在心中反复权衡着什么重要的棋局。
顾云庭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更加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质疑:“我现在唯一想确认的是, 你是不是觉得许天星现在真的回心转意了?所以你要重新评估我们之间的分配?”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沉, 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挖苦意味:“方总,你这边家和万事兴演得正高兴, 顾云来那边可是一点没闲着,星来那几个国际基金资源, 已经开始重谈。你要再犹豫下去,到时候就他来收拾我们了。”
方文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 声音依旧如山涧清泉般沉稳:“到底是年轻人, 脾气还是急。”
他稍作停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我自有我的打算。”
顾云庭似乎被这份从容激怒了,冷笑声透过听筒传来, 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嘲讽:“你有什么打算?看你那个同性恋的儿子什么时改邪归正,给你抱个孙子?”
方文恒的眸子微微一凛,良久,他才淡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石:“动手的事,我会选择时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在电话两端都砸出了沉重的回响。顾云庭那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仿佛被这句话震慑住了。
终于,顾云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刻骨的寒意:“行,我等你最后这一步。”
他的语调愈发阴鸷,如同冬夜里的寒风:“但你要记住,和你那个便宜儿子别搞得真的父子情深一样,到时候真下不了台。到时候可没人替你收场。”
方文恒缓缓放下手机,书房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深深陷入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座椅中,他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当然知道顾云庭为何如此焦躁不安。
这个曾经的合作伙伴,如今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急切地想要撕开桎梏,却不知道这样的急躁恰恰暴露了他的软肋。
但方文恒更加清楚一个道理,这盘布局了数年的棋局,越是走到关键时刻,越不能被任何人的情绪所左右,更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向深渊。
他必须像一个精明的棋手那样,重新审视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重新评估每个人在这场游戏中的真实位置和潜在价值,才能最终决定,谁可以作为他手中的棋子任意摆布,谁还能继续为他所用,为他的宏图伟业添砖加瓦。
酒吧的音乐节拍正渐入佳境。霓虹灯肆意挥洒着绚烂夺目的色彩,,在磨砂玻璃墙面上投射出迷离的光影,那些斑斓的色块如万花筒般旋转变幻,营造出一种虚幻而迷醉的氛围,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浮躁都在这片光影交错中悄然消融。
许天星独自坐在临窗的卡座里,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修长有力的前臂,骨节分明的手指优雅地握着一只水晶酒杯,杯中琥珀色的烈酒在冰块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今夜的许天星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理,乌黑的头发用发蜡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几缕发丝恰到好处地垂落,为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增添了一丝不羁的魅力。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优美的锁骨线条,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性感与危险。
菀菀警官,踏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进了这片灯红酒绿的世界,缓缓走到许天星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秒钟,那种审视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突然,他轻声低笑起来:“难怪顾总对你死心塌地。”他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痞劲与调侃,“说实话啊,许医生,我要是个女的,我也得动心。”
许天星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可惜我不是。”
“可惜啊。”菀菀夸张地耸了耸肩膀,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但眼中的笑意却更加浓郁了,“也幸好不是,不然咱俩恐怕要在行动中演一出争风吃醋的好戏。”
菀菀警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正事说吧。顾云峥那边已经刺激过一次方映辰了,效果不错。”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如同在传递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她开始转动那套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架空了老财务,也松动了部分权力结构。动作很隐蔽,但很有效。”
许天星的眼睛微微一眯,但表情依然如古井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紧紧盯着许天星的眼睛:“信托、账权、人事调动,每一步都走得很漂亮,很谨慎。但她还没有真正站队,还在犹豫观望。你知道她那种人的性格,喜欢冷眼旁观,慢着出手,总想等到最安全的时机,我们得逼她一把,让她不得不做选择。”
许天星眼中闪过一丝如冰雪般冷静的光芒,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希望我怎么做?”
菀菀身体再次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压低声音,字字珠玑:“让她觉得,苦心经营的位置,开始被人觊觎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充分沉淀,然后语气加重:"你这边,如果能释放出一点想要接班的强烈信号,哪怕只是让她听到风声,她就绝对坐不住了。”
他的眼神愈发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她不是没有野心,恰恰相反,她的野心可能比任何人都大。只是她太习惯被人控制,太习惯在阴影中生存,甚至不敢主动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
许天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良久,他的声音如夜风般轻柔地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你要我做的,我是回来接手这个家族的,包括本该是她的东西?"
菀菀点点头:“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许天星接过酒杯,慢慢晃动着杯中的冰块,在灯光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低声回答道:“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这场戏,我会演得很精彩。”
菀菀缓缓点了点头,他向来了解许天星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地从不多问,从不追根究底,他的准备工作总是超乎常人想象的精确和冷静。
“今儿晚上打算去哪儿?”菀菀忽然开口询问,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沉重的沉默。
“老地方呗。”许天星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讽刺意味,嘴角弯成一道优美而危险的弧度,“我那个便宜爹肯定早就派人在那边盯着了,说不定连我们现在坐在这里都一清二楚。”
“他不管你这些私生活的事?”菀菀轻挑秀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好奇,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怎么不管?”许天星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近乎苦涩的意味,他随手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前阵子还特意让我去相亲来着,介绍的都是那些所谓的名门千金。”
菀菀闻言顿时愣住了,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你怎么打算应付?”
许天星仿佛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完全陌生的人身上的故事,语气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慢悠悠地说道:“后来我跟他说,放心吧,我肯定给您老人家弄个孙子出来,让方家香火延续,他这才暂时作罢。”
菀菀差点被杯中的酒呛到,惊得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目光:“我草,你来真的?!”
许天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从他找到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他要血脉传承,要家族延续,要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姓方的继承人。在他眼里,我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延续他的基因,延续方家的血脉。”
许天星的眼眸微微一沉,瞳孔中闪过一道如寒星般冰冷的光芒,话语却依旧轻飘飘的,仿佛是在讲述一个极其遥远、与己无关的故事:“可惜啊。”
恰在此时,酒吧的追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一束强烈的光线如闪电般掠过许天星的侧脸,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异常锋利,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刻意而危险。
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然挂在他的唇边,却冷得像出鞘的刀锋,透出一种极其锋利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深渊般幽深,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菀菀能够听见:“他的血脉,没有继承下去的必要。”
黎明时分,微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阴霾,许天星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幽灵般悄然踏进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宅邸。
刚刚踏进玄关的瞬间,楼梯口便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方映辰从楼上款款走下。
她身着一套修身的运动服,显然是准备出门晨跑的装扮,她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停住了脚步,那种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你去约炮了?”她的声音清脆而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或委婉,问得坦率得近乎残酷。
许天星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一瞬,他很快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淡然,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是啊,要不是想早点回来别被父亲碰上,早上还能再来一回。”
方映辰的眉眼依旧不动,面容冷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你……”那种困惑与惊讶交织的神情让她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仿佛听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真相:“你……也会做这种事?”
许天星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而幼稚的问题:“多新鲜,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嗓音低哑而磁性,带着一种近乎讥讽的温和,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你今天才知道吗?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顾云来分手?”
方映辰如遭雷击般怔住了,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撞击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深深的警惕,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着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陌生人。
许天星静静地看着她,那淡淡的笑意如刀子浸在温水里,表面温和却暗藏锋芒:“这都是拜你父亲风流成性的好基因所赐。”
他的声调轻慢悠长,几乎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只不过他睡女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面容,似乎在欣赏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睡男人。”
又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或者用他的话说,被男人睡。”
在这一刻,方映辰似乎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她从未叫过的哥哥,之前到底承受了什么样的重量,又是用怎样扭曲而决绝的方式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中活了下来。
许天星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反应,只是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语气也变得疲倦得近乎麻木:“所以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如重锤般敲击在她的心上:“我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你父亲比你清楚多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楼上走去,背影显得懒散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决绝感,在踏上楼梯的最后一刻,他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声音淡得近乎冷酷:“我回去补觉了,早安。”
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留下方映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玄关里。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而她就站在那片光影的边界上。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令她心寒的事实,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男人,这个她以为自己了解的“哥哥”,她从头到尾,竟然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
第114章
初冬的夜晚, 但会所仿佛脱离了季节的束缚,温暖的室内模拟了室外的景象,空旷的庭院里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 方映辰站在回廊的边缘,光影在她身旁交错, 静谧而略显疏离,她呼吸了一口带有水汽的空气, 试图放空思绪, 稍作休息。
然而,就在她准备返回那个热闹的大厅时, 忽然间,一只手从背后猛然攫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眉头立刻蹙起,身体微微一紧, 警觉心瞬间提高。
“映辰,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带着酒精发酵后的腻味, 眼神朦胧,却掩不住那股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站得太近, 散发的气息几乎能让人窒息,浑身透着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轻浮和张扬。虽然他脸上带着笑容,可方映辰清楚地感受到那股不被邀请的侵入感。
这个男人是她早年在跨国项目中认识的投资人, 曾经追求过她,但一直未能打动她的心, 反倒是留下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放手。”她试图抽回手腕, 但对方的力气出奇的大。
然而男人不仅不松手,反而露出了一抹更加咄咄逼人的轻佻笑容,“你还是这么冷若冰霜……”
他说着, 眼神打量着她,似乎在享受这种有距离却又近乎挑衅的气氛。“对了,你那个便宜哥哥今晚也来了吧?我可是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说他现在是方家的新宠儿,准备回来接班了?”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轻佻,像是毫不在意她的冷漠,“你爸真是会挑时候带人出来露脸啊
话音未落,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如同寒冬里的北风,穿透了空气中所有的嘈杂和虚假,冷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在我动手之前,你最好把手放开。”冷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男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松了手,迅速转过头去,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光,接着,一个身影柱廊的深处缓缓走出。
许天星身穿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形修长却不失力量感。领口散漫地敞着两颗纽扣,微卷的短发被夜风轻抚着,凌乱中透着一种不羁的魅力。
等到完全靠近时,男人才看清他的真容,烟叼在唇角,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那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脸,金边眼镜眼镜下的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冽气质。
即使在微笑时,那双眼睛也始终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许天星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偏着头,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讽,却没有一丝温度:“我说放开她,你没听见?”
那个男人神色一滞,色厉内荏地强撑着凶狠:“你他妈谁啊?她新包养的小白脸?”
话音刚落,许天星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忽然抬起长腿,一脚正中对方胸膛,力道之大让那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上了身后的雕花石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空中炸响,许天星的手如闪电般挥出,狠得毫不容情,一巴掌打得男人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许天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嗓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仿佛裹着冰渣,“我他妈就是她那个便宜哥哥。”
男人被这一巴掌打得脑子嗡嗡作响,怒火冲头,想要起身反击。然而许天星的动作更快,他反手钳住对方的手臂,肩胛骨处狠狠下压,那股力道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压碎,将整个人死死摁在雕花石柱上,让他动弹不得……
男人的另一只手正颤抖着想要反抗,许天星微微动了动肩膀,显然准备给对方一个更深刻的教训。肌肉在西装下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就在这时,方映辰终于出声,声音虽不高,却带着难得的急切和担忧:“别伤他。”
许天星没有转头,语气淡漠如水:“怎么,你前男友?”
“不是,他是祥申资本副总的儿子……”方映辰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还在谈一个重要的并购项目。”
许天星忽然笑了,那一刻的神情复杂得如同夜色,有几分不屑的讥诮,还有一种淡到极致却刺人心扉的讽刺:“我可不管你们那些破事,反正是他先动的手。”
下一秒,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许天星甩了甩手,动作优雅得仿佛刚下手术,随手一甩沾血的手套,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个痛得几乎昏厥的男人,嗓音低沉而冷漠,带着不紧不慢的威胁:“留你一只胳膊打120。”
“下次再让我碰见,就直接卸你脑袋。我倒要看你有没有脸说为什么受伤的。”
说完,他走到方映辰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侧身,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淡然的平静:“走吧。”
方映辰怔了几秒,内心五味杂陈,才抬脚跟上,两人并肩走在灯光昏黄的回廊里,方映辰垂眼看了许天星一眼,不像是刚刚把一个人卸了胳膊的狠角色,只有冷冽的薄荷烟味。
沉默了一路,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真的是医生?没混过□□?”
许天星像是没听清,侧头看她一眼,眨了下眼:“啊?”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旧平平,像是随口一问,可眼神里却藏着真切的好奇。
许天星这回笑出了声,偏头看她,烟还叼在嘴角,一手插兜,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我要是真混过□□,刚才就不该那么收敛。”
“刚才就应该拿衣服套住他的脑袋,拖到后面暴揍一顿,再顺手扔到河里,等他自己游回来跪着谢我命大。”他一边说,一边做着夸张的手势,眼里带着些许玩笑,却又似乎藏着不经意的狠劲。
话说完,他忽然停住,眼神稍微沉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许天星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怎么这么像顾云来?
他轻轻一笑,心里暗自吐槽,记忆里,顾云来和那些小姑娘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是这么随意。
她本想再调侃两句,却忽然没了话,只觉得这人身上好像真是矛盾极了,明明刚才还动手毫不留情,这会儿却像个随口编段子的朋友,轻松、戏谑,甚至……有点可爱。
她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以前,她对许天星充满了警惕和防备,而且她曾经看到过他那种随意的生活态度,经常出去约炮、生活混乱,那时候她就觉得他并不靠谱,甚至有些让人反感。
她开始意识到,许天星身上竟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魅力,冷漠里带着偶尔的幽默感,还有那种在关键时刻能显露出来的隐性温暖。
她轻声开口,语气不再疏离:“你以前……是不是打过很多架?”
许天星转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语气慢悠悠地回答:“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一个人长大,总得学点防身。”
两人并肩走着,夜风轻抚过她的发梢,而许天星的步伐依旧轻松自在,仿佛所有的冷漠与心机都与他无关。
几天后,方映辰下班回到家时,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了旁边的书房门口。
书房里透着微弱的灯光,方文恒坐在书桌前,许天星正站在他身边,方文恒似乎正递给许天星一份资料,而许天星接过资料,连看都没看。
方映辰退后几步,朗声说:“爸爸我回来了。”
方文恒迅速出门,看到她站在门口,顿时恢复了常态,面带微笑:“回来了一会开饭。”说着,把书房门带上,也把许天星和她隔绝开,明显不希望她看到许天星拿的那份资料。
第二天,方映辰假装如常去上班,算计着他们都离开家了,再打车回家。
她站在许天星的房间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犹豫了片刻,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整洁,简单却不失秩序。
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几本专业书籍和医学期刊都被按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每一寸空间都透露出一种冷静、理性的氛围,仿佛许天星的整个世界都被这种冷静和理性所主宰,一切都显得如此远离杂乱无章。
她走向书桌,目光停留在正中央那一叠文件上,上面有一份资料被折叠过,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方映辰没有犹豫,伸手将那份资料轻轻翻开,她的眼睛瞬间定住,心跳加速,几乎无法呼吸。
高端私人辅助生殖服务……
这一行字犹如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她的思绪,方映辰拿起那份协议,手指微微颤抖,却依然迅速拍下了照片。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手机屏幕的光辉一直在她的眼前跳跃,映照着她无法忽视的真相。
她反复查看着照片里的每一行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清楚明了地理解这一切。
没过多久,资料已经发到她手机上:已确认付款人意向明确,资金正安排中,预计于两周内完成首笔交付。付款人:方文恒。
她从未想过,父亲会如此冷血,所有的冷静和理智,最终都不过是掩盖内心深处的野心和操控欲,自己对父亲的认知,究竟有多少是被谎言和虚伪所掩饰的?
沉默中,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似乎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提醒她,所有的理想与希望,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幻想,方文恒已经做出了选择,哪怕她这位哥哥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他也要去延续他的血脉,而她这个女儿呢?到底在他眼里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那是一场以“城市文化可持续性”为主题的交流酒会,地点选在燕州美术馆的顶层展厅,夜色从全落地玻璃外洒进来,把城市灯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水面。
人群中响着低语与碰杯声,方映辰穿着一袭黑红交织的丝绒裙装,发髻高束,整个人看上去冷静、简洁、不容靠近。
她不再避嫌,不再隐匿、不再闪躲,不再担心别人看她会如何,而是主动出现在这场游戏中的关键节点上。
方映辰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眼神游离不定,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酒杯里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荡漾,映出她冷静而深沉的神情。
直到顾云峥走近,她才稍微回过神来。身后,林星澈跟在他身旁,步伐轻盈,笑意盈盈,。
三个人相视一笑,眼神中带着默契,仿佛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她们有太多话要说,太多的过去,太多的未完待续。空气中弥漫着不言而喻的意味,似乎所有的复杂情感,都在这一笑间流转。
半小时后,酒会的喧嚣仍然在继续,林星澈站在角落,目光跟随方映辰的背影。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笑意带着几分调皮与深意。
顾云峥听到后,语气却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很开心,但有必要吹这种街溜子的流氓哨吗?”
林星澈不以为意,笑道:“有时候,我还真觉得从前当街溜子那段时间最开心。你说方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变天?”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深邃地看着方映辰的背影,仿佛在品味她的每一步。最终,淡淡地笑了笑:“无论她怎么变,重要的是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星澈瞥了他一眼,笑得更加肆意:“是啊,既然决定了,就该朝着目标走下去,不管前方是什么,你也是一样。”
从那晚艺术展回来后,方映辰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只是盯着父亲给予与否,也不再只是防许天星取代她,她意识到,要守住什么,光靠防守是不够的。
她调出了母亲名下曾注册的一个文化基金,表面早已清算,却在最近被父亲通过他掌控的律所重新激活,用来接收境外一笔不明资金。
她冷静地记下每一个收款路径、每一笔转账,随后几周,她以“审计协查”为由,私下约见了几位老面孔。
这些人,年轻时是她姥爷身边最信得过的一批人,有人退休后仍在做税务顾问,有人曾在政府部门挂职,有人早年是她母亲的私人律师。
她一一请他们吃饭,没有急着开口,直到饭后倒茶时,她才缓缓开口:“我母亲当年那套架构,还能调出来吗?”
“我需要把她留下的那点东西,彻底划到我这边。”
她没提方文恒,也没提泰盛,但对面的人都明白了。
她动作很快,先是把财务团队里一个被父亲安插的副经理调去“专项档案处理岗”,彻底边缘化,接着撤换了医疗投资板块的财务顾问团队,改为她母亲生前信任的事务所。
然后是一次董事会例行会议上,她提出:“建议恢复集团重大财务事项预先内部审核小组,由文娱、投资、信托三个方向共同参与。”乍看是制度完善,实则是为她架空方文恒核心账户管理权限埋下伏笔。
她现在还不能正面对抗,但她可以一点一点,把父亲的神经系统剪断,把他的信任网挖空。
她知道,她爸不会那么快发现,方文恒向来只在意结果,从不看手脚是怎么动的,但当他想动的时候,他会发现,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已经握不到任何东西了。
第115章
董事会会议室内, 方文恒正准备如“泰盛医疗创新基金”发表阶段性总结。
他迈步走到会议室中央,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董事席位,声音低沉且有力:
“过去这一季, 我们完成了对两家民营三甲的控股收购,也启动了与A省医保平台的谈判……”
话音未落, 站在旁侧的董事长助理忽然低声插了一句:“各位,请稍等。”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助理, 他走到桌前,声音清晰却略带紧张, 但完全没有破绽:“根据公司法与章程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当前会议议程发生调整。新增紧急表决事项:关于高层结构调整方案。”
方文恒的眼神顿时一冷, 转身锐利地盯住他:“谁加的议程?”
助理没有丝毫迟疑,平静地回应:“由五位独立董事联合提请, 并已提前提交签字联名,符合法规。”
方文恒冷笑一声, 显然不以为意,正欲出声驳斥, 却看到桌边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红色的光线犹如预示着什么不对的信号。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线上董事投票通道开启。”
他皱眉,愣了一秒, 随即冷笑:“这些小把戏……就算表决,结果也不可能通过。”
然而, 三分钟的投票时间一过, 屏幕上的数字却让他脸色骤变:赞成:9票。反对:3票。弃权:1票。
助理再次宣布,声音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事实:“经董事会表决通过, 由原文娱事业群负责人方映辰女士,出任公司新一任执行管理负责人,并获得最高独立签署权限。”
“即日起生效。”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被施了静止咒一样,面面相觑,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方文恒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转为愤怒。他猛地站起身,拍了下桌面,声音如同雷霆:“谁授权你们动我位子的?谁敢?!你们疯了吗?”
他怒视着那些曾经唯命是从的人,发现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甚至有几个人忙不迭地低下头,装作翻阅文件。
方映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神情冷静,眼神深沉,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走到父亲的身边,低声说道:“爸,这个职位,本来就不是永远的。” 每个字都像是铁钉钉入心底,毫不留情。
方文恒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几乎是用压低的声音说道:“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方映辰看着他,那眼神既不像女儿,也不像敌人,反而像一个终于明白自己使命的继承者。她的目光冷静、决绝:“爸,您该歇一歇了。”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低语间却充满了震撼和力量。她继续说道:“这个时代,真的变了,外部监管、估值调整、基金出清、并购过渡期……现在需要的是执行力,而不是压迫式的统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您放心,您的权益我保留,待遇不降,所有合规流程,都会完美交接。”
方文恒瞪大了眼睛,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吞噬一切,“你们串通好的?!你跟顾云峥那帮人……你们就是想逼宫!”
方映辰淡然一笑,眼神冰冷却坚定:“我没和他们串通,”她的语气轻柔却充满了决绝,“我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沉下去了。”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透过父亲看到那些董事们低头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疏离:“还有,爸,你真的变得……不再值得我害怕了。”
这一句话,犹如重锤击在方文恒的胸口,震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映辰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她从容地坐下,笔尖划过文件,在那份《执行负责人通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终于摆脱了“被安排的女儿”的身份,成为了真正开始掌控方家命运、为自己夺回一切的方映辰。
方家大宅的法式铁艺大门在月光下投射出斑驳的阴影,如同牢笼般森严。方文恒的座驾缓缓驶入庭院,他步下车时,脊背依旧挺得如标枪般笔直。
会议室里的那场较量如鲠在喉,让这个纵横商场数十年的枭雄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权力从指缝间流失的感觉,如同利刃在心脏上慢慢划过,每一寸都是钝痛。
而这一切,都与那个让他既骄傲又头疼的女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门厅,那种压抑的怒火在胸腔中翻滚着,方文恒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房间。
昏黄的水晶吊灯洒下温和的光晕,但此刻这温馨的光线在他眼中却显得刺眼,因为在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他的女儿正如女王般端坐着。
“爸爸,你回来了?”方映辰的声音如夜莺般悦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心情好点了吗?”
方文恒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缓缓走向女儿,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地板踩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在客厅的高大空间里回荡,“你知道你今天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什么后果吗?”
面对父亲山雨欲来的怒火,方映辰依旧坐得笔直,“后果?”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一丝讥诮,“我想,真正应该考虑后果的人,不是我。”
方文恒气得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砰”地落在桌上,热水洒了一地。
方文恒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着怒火,走近她时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映辰,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映辰没有立刻回应她父亲的怒问,只是依旧端着酒杯,视线却没有移开,似乎完全不在乎方文恒的愤怒。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爸爸,您怎么就知道,我不能管理好这个集团呢?”
方文恒的眼睛瞬间睁大,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他盯着女儿,嗓音带着明显的震怒和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我不该继续掌控这个家……”
"您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声音如夜莺啼鸣般悦耳,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您早就不适合继续掌管泰盛了,爸爸。"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雷,在方文恒的心中炸开。他的瞳孔瞬间收缩,面色由红转青,如同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方映辰却没有停止,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方文恒的心脏上。月光从落地窗洒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却坚定的光影。
"您已经不再是您自己了,"她的语气愈加平静,但那种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隐藏着翻天覆地的力量,"您把这个集团当成了您的私人王朝,用权力和控制来压迫所有人。您忘了吗?唐明皇李隆基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君,开创了开元盛世,可惜"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如同刀刃悬在空中,让空气都凝固了。
"可惜活得太久了,才会有天宝之乱,安史之乱。"她的声音如古刹晚钟般悠远深沉,"盛极而衰,这是历史的铁律,也是人性的宿命。"
方映辰站在原地,冷静而坚定:“你和顾云庭做的事情,足够把泰盛搞垮。”
她忽然笑了,语气却一点不温柔:“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女儿?”
“我只是你用来维持公司市值、对外稳态的工具,等你那个儿子能‘接得动’,我就该被边缘、该退出,是吗?”
“你当我是你女儿吗?你当我不是,也可以明说。”
方映辰缓缓抬头,眼神冷静,嘴角没有任何笑意。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深深的讽刺:“爸,您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做决定的人。我也从来不愿意让您失望,但今天,您已经让我看清了所有的真相。”
她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步伐优雅而坚定,直视着方文恒:“您以前只是一个医生,如果不是和我妈妈结婚,您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我承认,您为泰盛做了很多贡献,但这不能成为您将泰盛交给许天星的理由。”
方文恒的脸色一变,愣在原地,但方映辰毫不畏惧,继续说道:“您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您以为我看不出,想要把泰盛交给一个和我姥爷、我妈妈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方映辰没有给他更多时间,她一步步走近,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说到底,泰盛的泰,是陈泰山的泰,是陈盛月的盛,继承了他们血脉的,只有我方映辰!”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能真正带领泰盛走向更好的未来,真正需要领导泰盛的人,是能够挑战过去、看见未来的人,那个人,只能是我。”
方文恒的脸色苍白,眼中的愤怒渐渐变为无力,他知道方映辰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刺痛了他,但他无从反驳。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背叛,仿佛自己的整个世界正在悄悄崩塌,而他竟然无法阻止。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愤怒,许天星拎着外套走进了客厅,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仿佛将空气都压得更低沉了些。
看到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依旧如往常那般冷静而从容。
他没有问候,也没有打断,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仿佛在观察这场家庭戏码的进展。
方映辰忽然转头,眼神冰冷,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你回来,是来吃绝户的吗?”
许天星的眼神一顿,似乎被这句话稍微触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冷静,仿佛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方文恒则是愕然一愣,目光复杂地扫了扫许天星,随即怒火再次上涌,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参与?”
许天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却温和得出奇:“没有。”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我只是回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许天星站定后,从裤兜里拿出一份折叠的纸,他平静的把纸铺开,到方文恒面前,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不是很想要孙子吗?但是我得告诉你,不太可能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锁定在方文恒的脸上,那双丹凤眼深邃如海,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你留着我精ye也没用,我早就知道你会做这样的事情。”
方文恒看着那份文件,眼神猛地一顿,仿佛被雷击中,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脸色迅速苍白,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恐惧。
许天星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补充道:“从你第一天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做了结扎手术。”
方映辰站在一旁,心中升起的震惊无法言喻。她从未想过,许天星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给方文恒最后的控制权施加如此强烈的打击。
方文恒的脑袋嗡地一响,几乎无法理解他所听到的每一个字,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瞪大了眼睛,震惊、愤怒、无法置信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终于找回一丝语言能力:“你……你竟然……”他咬住嘴唇,似乎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话语权。
许天星没有再看方文恒,而是转身,面对空旷的客厅。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墙上的那副全家福油画上。
画中,曾经幸福的三个人,方文恒、方映辰、方映辰的母亲,但在冷光的照射下,那张画面反而有些扭曲,反射出的光泽像是掩饰不住某种不自然的暗流。
许天星仿佛在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他的声音低沉且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无情:“抱歉了,让你抱孙子的梦想破灭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方文恒,眼中带着一丝冷意。
方文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愤怒,但许天星并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你的产业,从来都是她的。”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方映辰,“我从来也没想过觊觎,现在一切了结,我也可以回到顾云来身边了。”
方文恒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密布。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双手下意识扶住桌沿,却还是“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爸!”方映辰猛然失声,扑过去的动作却止在原地,她甚至没能伸出手。
第116章
许天星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双手迅速将方文恒的上身翻正, 解开那件衬衫的扣子,扒开衣领的瞬间, 露出了那片死一般苍白的胸膛和颈侧异常鼓胀的血管。
“没有意识。”他的声音低沉如夜,带着专业的冷静, 但细听之下却有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颈动脉上, “脉搏消失,心脏骤停。”
下一秒, 他的双手叠扣在一起,肘关节绷得笔直, 手掌精准地对准胸骨下半段,开始了标准而富有节律的心肺复苏按压。
"心律紊乱, 呼吸暂停。"他的声音如利刃般锐利,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每个字都透着专业的判断力,"应该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卒中, 伴随心源性猝死。"
"打120!快!"这几乎是一声命令,从他咬紧的牙关中迸发出来。
每一次按压都倾注了他全身的力量,手掌深深压下, 再迅速回弹,那仿佛是在与死神争夺生命的节拍器。
他猛地抬头, 却看见方映辰仍然僵立在原地, 如同一尊石雕。
她的手机就在指尖,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无法触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眼神空洞而迷茫。
“方映辰别傻了!打120!”他咆哮道,声音如暴风雨中的雷电,劈开了空气中所有的犹豫与沉默。
方映辰的眼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波涛,千种情绪在其中翻滚激荡:“你真的……要救他?”这句话中包含着太多无法言喻的东西——怨恨、困惑、痛苦,还有一种深深的不解。
“我救他,”许天星的声音随着按压的频率,“不是,因为他,是我,血缘上,的父亲,而是,因为,我是,医生。”如同钢铁铸成的信念,在空气中震荡着。
他继续着按压,语调冷静得几乎无情,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而神圣的宣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