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遥被他这副模样噎得无话,明明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越见状,干脆顺势靠近她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就不能只心疼我一个吗?”
夏知遥被他盯得心口发烫,又被那句撒娇似的“只心疼我一个”弄得哭笑不得。她抬手,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地斥:“你多大个人了,还说这种话。”
周越却一点也不恼,反而顺势凑得更近,眼神亮得像藏不住的少年心思,嗓音低低的:“我在你面前,不就永远长不大吗?”
夏知遥她伸出手,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掌心里,轻轻握紧,“行了,”她低声道,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柔软,“心疼你就是了。”
周越听见这句话,眼睛里像是瞬间亮了光,唇角抑不住地弯起。
第86章 Chapter 86 这次还是我亲自……
房间里的空气正暧昧, 女人半倚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酒杯,眼尾带着潮意, 正等着他靠近。
偏偏手机骤然震动, 郑晓天脸色一黑,无声骂了声脏话, 还是低头一看屏幕,名字赫然亮着:【夏知遥】。
女人在床上冷冷瞥他一眼, 眼神里全是被打断的厌烦,他却连理都不敢理,心里憋屈得快炸。
郑晓天深吸一口气, 压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咬牙问:“你抽什么风?!见天大晚上给我打电话,你有正事吗?”
夏知遥懒洋洋道:“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得跟领导汇报工作啊, 今天确实没什么事,”她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顺便, 报复一下你上次带坏周越。”
“……”郑晓天差点气到原地猝死,他攥着手机,咬牙威胁:“你给我等着!!”
夏知遥轻飘飘地应:“期待哦!”
下一秒, 电话被她干脆利落挂断。
挂断电话后, 郑晓天僵了好几秒,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 把手机拍到茶几上, 转身走回床边。
女人还坐在那里,侧身倚着枕头,眼神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能不能专心一点?”
郑晓天头发乱糟糟,像个被人硬生生拽出来的小丑,他伸手想重新靠近,可那股子气血还憋在胸口,整个人心浮气躁,女人的香水味本该勾人心魄,此刻却刺得他直皱眉,他强行压下火气,动作却僵硬得毫无情趣。
女人很快失去了耐心,推开他:“算了,你还是先把你的电话处理好吧。”
郑晓天硬挤出一个笑,想应付几句,可喉咙像塞了石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的暧昧气氛早就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肚子哭笑不得。
他干脆往床上一躺,抬手盖住眼睛,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今天是毁在夏知遥手里了。
一想到她那副吊儿郎当的口气,他胸口就忍不住抽了一下,咬牙暗骂:周越,你小子可真不厚道。当初你们俩冷战的时候,老子跟着忙前忙后,现在你们俩和好了,恩恩爱爱不说,还开始合起伙来坑哥们?
郑晓天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憋了几天,周末晚上终于逮着机会,鼓捣出一场所谓的“反击行动”。
夏知遥正打着哈欠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响,低头一看,是郑晓天发来的饭店定位,紧跟着一条信息:【速来,有天大的八卦告诉你。】
夏知遥挑挑眉,拎起包下楼,就当看场戏,顺便看看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饭店里,郑晓天早早霸了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点好了一堆菜,摆得热热闹闹,一见夏知遥进门,他立刻笑得跟见了救星的小狗似的,拼命挥手:“这边这边!”
夏知遥慢悠悠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斜眼打量他:“快说,天大的八卦。”
郑晓天神神秘秘凑近,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家周总,这阵子差点被一个女投资人看上了。”
“那女的手段贼猛,各种请吃饭、约项目,软磨硬泡……”
夏知遥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神情云淡风轻,唇角还带着笑:“哦?那女的长得好看吗?”
郑晓天:“……”靠,这剧本不对啊!
郑晓天被噎得差点翻白眼,赶紧补刀:“好看啊!听说气质风情万种,走哪儿都是焦点。要不是我家周总定力惊人,早就……”
他故意拖长尾音,还挑眉瞥了夏知遥一眼,等着她脸色发沉。
可夏知遥只是慢悠悠舀了勺汤,轻轻吹了吹,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嗯?定力惊人?那挺好啊。”
“……”郑晓天眼见攻势不成,他心一横,干脆加大火力:“可那女的可有耐心了,三天两头找机会约,手段一套一套的,我听说她还……”
“还请你一块儿去的?”夏知遥连眼皮都没抬,淡淡一句,精准把他堵死。
郑晓天:“……”靠,这女人是打不垮的吗?
郑晓天正说得起劲,手舞足蹈地添油加醋:“……反正那女的就差没当场扑上去了,要不是我家周总当时机灵点儿,啧!早就……”
话还没说完,他正准备再添把火,余光一撇,动作忽然僵住。
周越看上去像是刚下班,西装革履,肩背挺直,整个人带着股冷冽的矜贵气质,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吓人。
夏知遥恰好回头,眸子一抬,正对上那道暗沉的视线,周越愣了愣,眼底的阴郁瞬间像被人拨开,冷冽的面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下一秒,他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克制却真切的笑容。
夏知遥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过来啊。”
周越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夏知遥旁边,声音低哑,带着压不住的占有欲:“你跟他鬼混什么?”
夏知遥靠在他怀里,仰头笑眯眯:“吃饭,聊八卦,这不就是顺便把你也叫过来了嘛。”
郑晓天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忍不住指着周越鼻子大声抱怨:“你小子,不是你寝食难安的时候拉着我聊天的吗?现在好了,过河拆桥,直接把锅甩我身上!”
周越脸色一僵,急忙朝他疯狂挤眼色,郑晓天愣了下,狐疑地掏出手机,结果一看,果然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对不住哥,千万别拆穿我。要不回家得跪键盘。】
郑晓天:“……”好家伙,你们俩秀恩爱还得我替你打掩护?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回去,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行行行,坐下吃饭,当我啥都没说。”
夏知遥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郑晓天一眼,笑得仿佛看穿一切。
周越拿起湿巾擦了擦手:“知遥跟我说你们在这儿,叫我一块,我也想聊聊那个新能源项目。”
郑晓天一听,立马把抱怨全咽回去,坐直了身子,神情收敛几分:“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清洁能源示范区,投资体量大、周期长。政府那边放出来的信号很明确,想借这次项目打造一个标杆,所以不止能源企业,咨询、金融、基础建设的公司全都盯上了。”
他说着,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下,神情透着少见的认真:“初步估算,总盘子可能会超过一百个亿,光是一期投资就得五十亿往上,前期规划、投融资、技术落地,全是一整套。”
周越眼神一沉,低声接道:“我听说,好几家公司都已经递交了意向书,甚至连夏知遥的老东家合益,也准备参与竞标。”
夏知遥手指顿了顿,神情却依旧淡定:“新能源是趋势,合益要进场也正常。反正大家都在同一赛道里,拼的就是谁更有准备。”
郑晓天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点调侃:“可别小看他们啊,合益好歹底子厚,人脉资源也在,知遥,你这回可得亮点硬的。”
夏知遥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那正好,老东家和新团队碰一碰,也算是一种检验。”
周越这时才开口,语气冷静认真:“我听说市里要专门成立评审小组,流程会比以往更细。光靠方案不够,还得拿出落地能力和资金保障。”
“所以,大家都得提前准备。”
郑晓天插话:“我打听到风声,外资咨询和几家本地基金也盯着这项目。咱们要真想拿下,得提前把资源整合起来,别等进场才临时抱佛脚。”
周越点点头,转头看向夏知遥:“你们公司擅长项目规划,可以先把前期方案做扎实,我在总公司这边盯资金对接,回头和你们新总监开个会,天哥你去跑外部联系,三方一起,至少能保证咱们手上有张最完整的牌。”
夏知遥挑眉一笑:“听起来挺靠谱。那就先把框架搭起来,等消息正式出来,我们三方对一遍细节。”
郑晓天顿时松了口气,举起茶杯笑嘻嘻:“行啊,这才是正事!咱仨抱团,谁敢来抢,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铁三角。”
几道菜下肚,三人边吃边聊,从项目方案谈到行业趋势,又顺带插科打诨,气氛轻快自在。
等到散场的时候,郑晓天正打算去拿账单,结果服务员却笑着把小票递给了周越。
“已经结过了。”
郑晓天愣了一下,立马瞪眼:“哎?怎么能让你请客?刚才八卦没整成,反倒被你俩当苦力开了个项目会,这账理应算你们头上啊!”
周越难得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却带着点真诚:“这顿算我的,谢谢你帮忙出主意。”
郑晓天一时语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上还是不服软:“切,算你有良心。”
夏知遥看着两人,一个忍不住笑出声:“少矫情,人家好歹说了谢谢,你就认栽吧。”
郑晓天嘟囔着,最终还是乐呵呵摆手:“行,那下回换我请,铁三角嘛,不能老让你们占便宜。”
三人就这么笑闹着走出饭店,夜风拂面,氛围轻松得像是多年老友的聚会。
就在这时,郑晓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他哥哥发来的消息:【合益的新能源竞标团队负责人,确认是章路远。】
郑晓天愣住,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前男友”这三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蹦进脑子里,下意识抬头,视线落向前方。
夏知遥正和周越并肩走着,十指自然相扣,不知道在聊什么,周越低声说着什么,夏知遥侧过头,笑意清亮。
郑晓天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没出声,算了,这次还是我亲自带队吧,夏知遥……还是别露面了。
第87章 Chapter 87 是怕有一天,一……
周越回到正源后, 整个人像被拉进了高速运转的机器里,白天一早,会议室的门就准时关上, 接连不断的投资汇报、项目路演, 往往一开就是三四个小时。
中午,他在办公桌前草草扒两口便当, 又被助理提醒下午还有三场电话会议,偶尔傍晚还没到, 他就得赶去应酬,笑容挂在脸上,酒却一杯接一杯下肚。
常常是晚上十点才回到办公室, 盯着屏幕处理积压的邮件和文件,凌晨又要上线参加和纽约团队的视频会议,屏幕另一端的人语速飞快, 他强撑着精神逐条回应。
几个小时后,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赶去机场,候机厅的长椅是他临时的床。
飞机上他翻开文件, 旁人都在闭眼休息,他还在笔直地坐着,快速浏览投资报告, 在狭窄的空间里批注、签字。
中午落地后, 来不及吃饭, 就被直接接去客户公司, 他依旧西装笔挺, 所有人只看见那个冷静、锐利、毫不出错的周总,却没人知道,前一刻他还在车里狼狈地啃着冷掉的汉堡, 咖啡是唯一能撑住精神的东西。
到了夜晚,独自回到酒店房间,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早上醒过来,几十条未读信息堆在那里,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指尖滑过去,先刷到夏知遥的微信,告诉她自己昨天太累睡着了。
有时候,在机场候机的清晨,他望着大厅里匆匆而过的人群,手里捏着登机牌,忽然就会想到夏知遥,想她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奔波在会议与客户之间,总是把自己撑得笔直。
那一瞬间,他很想发条消息:“我在机场,想你了。”可下一秒,登机口广播响起,他收起手机,提着公文包匆匆离开。
在出租车的后座,他偶尔会闭上眼,耳边是车流和电台新闻的声音,混乱的噪音里,他脑海里浮现出她低头写字的模样,侧脸安静而专注。
心口微微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滑开对话框,【你在干嘛?】
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会开会】
夜深人静,酒店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未处理的文件一条接一条,他揉着眉心,目光却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微信划到夏知遥的头像,几乎要点进去,可想到她或许已经睡下,不想再被吵醒,他又轻轻放下。
“等下次,等我没这么忙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可转过身,房间空旷安静,他才猛然察觉,那些想说的话一次次被搁置,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漏走,而他,甚至来不及去抓。
周越始终觉得,他和夏知遥之间的感情已经很稳定了,这些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如今亲密、默契,自然又强烈。
在他看来,修成正果只是时间问题,等夏知遥自己迈过那个坎,愿意跟他一起见家长,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即便自己因为工作太忙,微信常常已读不回,电话也时常挂掉,他也笃定她能理解,在他心里,他们已经像命运捆绑在一起,哪怕偶尔疏远,根子上也不会变。
周越觉得自己要做的,就是把眼前的工作打理好,撑起未来的家,等夏知遥准备好,点头愿意跟他一起见父母,那一切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他心里,他们早已站在同一条路上,携手走向终点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夏知遥却不是这样想的,表面上,她依旧理性,依旧是那个干练的总监,仿佛任何风浪都无法动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子不安正一点点在心底膨胀,白天,她工作时也会下意识瞄手机。
只要消息一响,她就立刻点开,以最快的速度回复,可大多数时候,界面上停留的只是她发过去的消息,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有一次,他们难得约好见面吃饭,她提前到了餐厅,整整等了一个小时,才接到他临时加饭局的电话。
“抱歉,下次补你。”
她努力撑着声音说了句“没关系”,挂断电话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掉,手心却被指甲掐得泛白。
最难熬的是那些加班的夜晚,她会时不时停下来,抬头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想象周越此刻身在何处,是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奔波,还是在高级餐厅里陪客户觥筹交错?
“夏总,您还不回去吗?”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关切地问道。
“马上就走。”她总是这样回答,可往往又要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坐到更晚。
越是这样,她心口的荒唐念头就越难压下去,是不是他渐渐对自己有些倦怠了?可转念又觉得可笑,于是更用力把情绪压回去,假装冷静。
周越以为他们的感情稳固得像磐石,夏知遥却感觉脚下的土地随时可能塌陷,一个笃定无比,一个惶惶不安,隔着看不见的裂缝,谁都没真正意识到。
夜里,她会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屏幕发呆,明知道他在忙,还是忍不住等他的电话。
有时一直等到凌晨,困得眼皮直打架,手却还死死攥着手机,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
那种等待是一种慢性的折磨,她会反复翻看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仿佛想要从中寻回一丝温度的痕迹。
可那些越来越简短的回复,“好的”、“在忙”、“晚点说”,她很清楚,周越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太忙了,被工作压得连喘息都艰难。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心口总会生出一种熟悉的慌乱,像是被狠狠抛在后面,随时可能被遗弃。
这种情绪,她再清楚不过,那是从前感情里留下的阴影。
那段长久的、见不得光的关系,让她习惯了患得患失,习惯了在等待里一点点失去自己。
哪怕眼前的人已经不同,哪怕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周越不会离开,可那股阴影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窜出来,把她牢牢缠住。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她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很久,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他疲惫而沙哑的声音:“知遥?这么晚了,怎么了?”
她的眼泪几乎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声“知遥”里藏着的温柔,让她突然意识到,他并没有忘记她,只是……只是被生活推着走得太远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颤,努力保持着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轻微的叹息,“对不起,知遥。我知道我最近太忙了……我一下哈,半小时,我回家好不好?”
夜已深,门响了,夏知遥从沙发上猛地睁开眼,周越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有些凌乱,眉眼间透着明显的疲倦。
可看到她坐在那里,他眼神一软,径直走过去,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知遥,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气和疲惫,却很真切。
夏知遥僵了一瞬,本想回抱住他,可双手怎么也不听使唤,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她知道他没做错什么,他真的只是太忙,可理智和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分崩离析,所有从前积压下来的阴影、害怕、等待与委屈,全在这安静的夜里汹涌爆发。
她忽然意识到,哪怕她已经走出了章路远那段缠绕不休的阴影,哪怕她已经认定了周越是那个可以依靠的人,可当真正置身于一段亲密关系之中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是会在毫无预兆的瞬间卷土重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片段:那些深夜里苦等,却只等来一条冷冰冰的敷衍回复,那些明明答应陪她,却临时变卦奔赴别人邀约的背影,那些她一厢情愿以为能拥有的未来,最终在一次次失望和自我欺骗中,塌陷成废墟。
明明已经有人愿意为她驻足,给她家,给她温暖,可她心里,还是有一道无形的高墙,冷冷地隔开一切。
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治愈的。它们像沉入骨髓的钝刺,平日看似无碍,却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气息和温度里,骤然裂开,疼得叫人措手不及。
她怕,怕有一天,连周越也会厌倦,怕幸福突然中断,自己再一次狼狈收场,怕自己再次把全部的勇气和爱倾尽出去,换回的,却仍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结局。
周越安静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目依旧精致,起初,她还在努力忍着,睫毛颤得厉害,眼眶里水光涌动,可下一秒,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低下头,想要遮掩,可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声一点点泄出来,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越是想控制,泪水流得越狠,直到最后,她几乎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哭声再也掩不住。
那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被积压太久的恐惧和无力感在一瞬间崩溃,她哭得狠,像是所有压抑的情绪都被撕开口子,汹涌倾泻而出,眼泪打湿了她的下颌,顺着脖颈往下滑,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彻底的失守。
周越心口猛地一揪,呼吸都跟着乱了,这些日子,他总以为她和自己一样笃定,可眼前的她,却变得完全不像她,像被所有过往的伤痛追上,根本无处可逃。
周越忽然明白过来:她的不安,不是因为一点点小事,而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从过去一路延伸到现在,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知遥。”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夏知遥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
周越已经缓缓蹲下,与她平视。他的眉目依旧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却清晰写满了心疼与不安。
“你是不是……在害怕?”他第一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周越盯着她,嗓音比以往更轻:“你在害怕什么?怕我走吗?”
夏知遥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又急急地摇头,动作几乎带着慌乱,嗓音嘶哑:“不是的……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哭声就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双手抱着自己,像是要把这份不安硬生生压下去,可身体却不停地颤抖。
“我怕的不是你走……”她哽咽着,断断续续,“是怕有一天,一切突然没了。”
周越胸口猛地收紧,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她整个人却依旧僵硬,“知遥……”
“对不起,是我没发现,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觉得我们很稳……可我错了。”他缓缓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你不用怕,我不会走的,你要什么,你就直接告诉我。”
他把唇贴近她的发丝,声音低沉却坚定,像在立下誓言,“我再忙也得顾着你。”
第88章 Chapter 88 我刚打听到,合……
那句话像一块石子沉进心湖, 层层涟漪荡开,却把她汹涌到近乎失控的情绪压了下去,夏知遥怔怔地靠在他怀里,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崩溃。
良久,她才抬起头, 眼角依旧湿润,睫毛轻轻颤动, 嗓音带着虚弱与自嘲:“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总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周越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复杂, “这不叫小题大做。”他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却透出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害怕的事,就是大事,我宁愿你说出来, 也比你一个人硬撑着好。”
夏知遥心口猛地一颤,被他认真的目光牢牢定住。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想得太多, 可又在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态度里, 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安慰与温热。
她垂下眼, 声音低得像被空气吞没:“好吧……我以后尽量说。”
周越没有追问, 只是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仿佛在告诉她,她的情绪,被允许存在。
她静静依偎着, 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泪终于渐渐止住,抬眼望向周越时,她才发现,他的神情里掺着抹不掉的疲惫,眉心紧锁,眼底的青色清晰可见,那份撑着的镇定与沉重,让她心头忽然一酸。
“是不是很累?”她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心疼。
“是啊。”周越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鬓角停住,掩不住那股长久积压的倦意,“这半边,从眼眶到脑袋,都在疼。”
夏知遥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靠近,看着他微垂的睫毛,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轻轻托住他的冲动,她抬起手,落在他的太阳穴上,极轻极慢地揉着。
周越愣了下,整个人几乎微微一颤,那种久违的温柔带着陌生的重量,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在呼吸间又松了力气,长长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他干脆顺势偏过头,额侧靠在她的大腿上,像个不再防备的孩子,她的指尖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按压,像在一点一点拂去他眉心的暗涌。
房间静得只能听见他渐渐均匀的呼吸,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层柔和的晕影。
周越眉心那道紧绷的线条逐渐松开,平日里凌厉冷峻的轮廓在光里显得出奇柔和,连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丝微温的安稳。
夏知遥低头望着他,心底的慌乱也在这一刻一点点被抚平,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呼吸、脉搏、灯光都被拉长成极缓慢的节奏,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半拍,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静谧。
忽然,周越抬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重,却带着安静而笃定的力道,让她的手停在他额角。
夏知遥愣住,正要开口,便迎上他睁开的眼,那双眼睛已不见方才的疲惫,反而透出一种沉静的深意,像暗夜里点燃的一簇火,逼得她心口骤然收紧。
“别按了。”周越嗓音低沉,透着倦意,却夹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也挺累的,咱俩去睡吧。”
说着,周越缓缓站起身来,顺势将夏知遥也拉了起来,他靠得极近,微微俯身,呼吸在她耳畔拂过,带着淡淡的疲惫,却裹着炽热的温度。
“知遥……”他的嗓音低沉,尾音压得极重,眼神紧紧锁在她脸上,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这么多年,我只有在你身边,才觉得能安静下来。”
周越没有再逼迫,只是将她的手覆在掌心,缓缓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下的心跳沉沉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像要直接传进她的骨血。
“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笃定,“我是真的在这儿。”
夏知遥怔怔地望着他,掌心下那股沉稳的跳动一下一下,那是活生生的真实感,炙热得几乎要烧穿她小心营造的冷静,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隐隐的烟草味和淡淡的古龙水,带着压迫的真实。
周越的目光太近,太认真,她呼吸渐渐凌乱,心底那层薄薄的防线在摇摇欲坠。
“周越……”她终于出声,声音却虚得不像样,只是这一声,就像在黑夜里低低求救,又像是不自觉的投降。
周越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吞没进去。
夏知遥胸口猛地一酸,眼眶又泛起湿意,她明明极力忍耐,可在这一刻,所有克制与伪装都开始坍塌,泪水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她猛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怀抱里有力的心跳与呼吸,像是在无声地回应她所有的慌乱与脆弱,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交织,一切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
夏知遥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不多时,浴室的门被推开,热气氤氲间,周越走出来,他掀开被子躺下,没说什么,只是随意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在她肩背上来回摩挲,力道若有若无,像是下意识的安抚。
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夏知遥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突兀,却又像是压抑许久后溢出来的试探:“你……想做吗?”
周越的动作一顿,片刻沉默,他没有回避,嗓音低沉沙哑,却坦白得没有半分掩饰:“想。”
夏知遥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与他短暂交会,下一瞬,她轻轻凑近,唇瓣落在他唇上,带着一点颤抖,却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没有言语的回答,一种近乎默许的亲近,周越怔了怔,呼吸微微一乱,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夏知遥。
他们从前总是被情绪裹挟,像狂风暴雨一般,带着压抑后的爆发与失控,可这一次,他却小心翼翼地回应,唇舌间的触碰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她。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力道极轻,一点点抚过,像在确认她的存在,亲吻没有急切,没有逼迫,只是缠绵而耐心,慢慢让彼此的心跳一点点合拍。
夏知遥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她忽然发现,原来周越也会这样克制地拥抱她,不再是急切的索求,而是小心翼翼,像在守护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周越的唇贴着她,呼吸一点点加深,他缓缓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周越低下头,再一次亲吻她,这一次比方才更深,却依旧不急不迫,唇齿交错间,带着炽热,却又克制得像一场耐心的告白。
夏知遥的呼吸渐渐乱了,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灯光在床头落下,映出他眉眼间的疲惫与执拗,而在这一刻,却全都化作温柔的凝视。
“知遥……”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
夏知遥没有回应,只是将额头抵在他下巴,心口被那份温柔与深情击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片刻,没有狂风骤雨,没有压抑后的失控,只有彼此安静而小心的靠近,像是用尽全力去守护这一刻的脆弱。
夜色将房间笼罩得安静而暧昧,呼吸声在彼此之间纠缠,周越伏在她耳畔,低声一遍又一遍地说:“叫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与炽热。
夏知遥心口一紧,不明所以,指尖扣住床单,没敢应声。
他却没有停,气息带着隐忍的颤意,再一次贴近她:“叫我名字。”
夏知遥睫毛微颤,呼吸乱成一片,终于压抑着开口,嗓音颤抖得几乎破碎:“……周越。”
这一声落下,周越全身都僵了僵,随即像被点燃一般,紧紧将她拥住,他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呢喃,嗓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温柔:“你叫我,我都在。”
夜渐深,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两人肩并着肩躺在一起,情绪的风暴终于过去,像是被困在同一片静谧里。
周越很快沉沉睡去,呼吸绵长,眉心也松开了,夏知遥却在半夜醒来。
她翻过身,静静看着他。月色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睫毛在光影下投出淡淡的弧,安静得近乎脆弱。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想起母亲哭泣的身影,想起父亲永远不满足的眼神,那些阴影并没有因为周越的拥抱就彻底消散,仍旧潜伏在心底。
可与此同时,她又感受到身边人的体温,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余温。那份真实,让她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被子往他身上掖了掖,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她心里忽然有些安稳。
或许,自己可以再多相信他一点。
夏知遥缩回身子,重新躺好,眼睛仍是睁着,却比方才更沉静。胸口的重量并未完全卸下,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那么孤独了。
夜色在窗外慢慢褪去,城市的灯一点点熄灭,天色由深蓝过渡成灰白,她闭上眼,任余温和微弱的心跳在身侧蔓延,呼吸里夹着陌生的温柔与疲惫,那一刻像是被短暂托起,又悄然落回日常。
第二天一大早,会议室里,屏幕上最后一页PPT闪过,团队成员逐一合上电脑,气氛中透着紧绷后的松弛。
夏知遥站在主位,环视一圈,声音干脆:“大家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接下来就是现场的发挥。今天就到这儿,散会吧。”
同事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知遥。”郑晓天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等最后一个人关上会议室的门,声音才低低飘过来,“你等一下。”
夏知遥正低头收拾文件,听见这一声,抬眼看向他,眉眼依旧凌厉:“什么事?”
郑晓天原本散漫的姿态里藏着一丝不寻常的郑重:“这次竞标,让我去吧。”
夏知遥眉心一皱,整个人站直了几分,视线锐利地锁住他:“你去?这不是你的特长。团队方案都围绕我的思路展开的,你临时上阵,不合适。”
郑晓天嘴角轻轻一勾,笑容看似吊儿郎当:“也不能所有案子都你亲力亲为吧?前期准备都齐活了,我过去就是照稿演一演。”
“少来。”夏知遥啪地合上文件夹,语气一下子冷了,“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郑晓天微微一僵,目光飘开,手里的手机被他转了两圈,却没吭声。
“郑晓天。”夏知遥靠近一步,身上的气压陡然逼近,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跟我说实话,到底有什么事?”
郑晓天的笑容终于淡下去,他直起身,眼神少见地严肃:“我刚打听到,合益这次派的人,是章路远的团队。”
第89章 Chapter 89 这场我不仅要赢……
夏知遥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死死按在文件夹边缘,皮革表面在指甲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却像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郑晓天那句话, 震得她呼吸都僵硬,她努力挺直肩膀, 却能感觉到一股细小的寒意从后颈往上爬,顺着脊背窜至肩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慌。章路远对她来说, 不只是旧同事,更是当年最熟悉、最默契的合作搭档。
无数个深夜,他们并肩改方案, 手指在同一张草稿纸上交错,眼神一交汇就能读出对方的下一步动作,那种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曾让她觉得无需语言, 就是最强的协作。
也正因为这种熟悉,他太清楚她的手法,也太清楚她的弱点, 他知道她最容易在哪些节点失守,也知道哪一句话可以挑动她的情绪。
但反过来,她也最了解章路远, 她清楚他展示的每一个微笑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盘算, 知道他习惯用什么样的手段营造压力, 甚至能预判他下一句台词会往哪里落。
这种双向知根知底的关系, 像一把剑在她心口, 一旦拔出来,血就顺着针眼往下渗,但同时, 也成了她今天上场前最清晰的底气,她熟悉这个对手,比任何人都熟悉。
“郑晓天。”她开口时声音干脆利落,字字像刻出来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郑晓天缓缓抬眼,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声线比平时更低:“我在想,你看到他,会是什么心情。”
夏知遥猛地抬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锋利得像刀刃划开空气:“你说得好像我见到他就会崩溃一样。”
郑晓天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盯着她,那双一向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正色,眉峰微压,所有轻佻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沉稳、克制和担忧。
他的声音更低更缓,像在一寸寸拨开她的防线:“我不是怕你输,我是怕你……真的在意。”
夏知遥的笑意更深,唇线却紧绷,语速一点点提起来,嗓音冷冽:“所以呢?怕我在意,就怕我影响公司的竞标,是吗?你也觉得我一见到他就会乱了阵脚,给公司丢人?”
郑晓天眉峰微蹙,手里的笔被他顺手丢在桌上,轻轻一声脆响:“夏知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刺猬一样。”
“我们是一起打过硬仗的搭档,我太了解你了,你要是真不在意,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你自己想想,如果在竞标现场真遇见他,他说句戳你心窝子的话,你是不是就有情绪失控的可能?”
夏知遥怔了一下,她忽然像被戳到要害,连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我真的有那么情绪化吗?”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也带着一点自我质问。
郑晓天看着她,表情缓了一些,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平时还好。可每次遇到这种事……”他顿了顿,目光略微偏开,“就有那么点。”
夏知遥偏过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里闪过的一丝慌乱。
郑晓天继续道,语气不再锋利:“知遥,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他看着她,眼神里的锐利渐渐收敛,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不是想替你做决定。”
夏知遥微微垂下眼睫,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那股针尖对麦芒般的紧绷终于缓缓松弛。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底已恢复清明,嗓音干脆而笃定:“放心,我有全盘计划,也有赢下来的把握。”
她唇角微微一抬,笑容带着锋利的自信:“这场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毕竟他曾经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郑晓天看着她,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在指尖打了个旋儿,眉眼间那股惯常的锋利也卸下几分,声音不再那么硬,反倒多了一丝温度:“要不……我们换个法子。”
夏知遥依旧端坐,肩膀挺直,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凌厉的审视,只剩几分冷静的探询,她抬眼望向郑晓天,视线稳稳落在他脸上,像在评估、也像在倒数下一步棋。
他顿了顿,嗓音里带出一丝无奈和叹息:“我知道你很强,但也知道你有些地方比谁都脆弱。”
“我跟你一起去。”郑晓天直视着她,目光沉稳而笃定,一字一顿,“你主场,我在边上,如果真的有任何问题……”他顿了顿,嗓音更低,压下的语调里透出安抚和决心,“现场我接手。”
夏知遥看着他,唇线紧绷,目光在他脸上缓缓逡巡,像在掂量,也像在确认那份久违的踏实感。几秒钟后,她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微哑:“好,就这么定。”
郑晓天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把某种隐秘的坚持藏进了从容里:“那就这么说定。”
她一向擅长独自扛下风暴,也被所有人认定如此。但郑晓天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像一枚钉子敲进她心底那处高墙:不再是孤军作战,而是有个搭档可以背靠背。
郑晓天偏过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视线在她的侧脸停留几秒,确认她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紧,“知遥。”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语调比平时更稳,“这次别一个人硬扛。我们是一个团队。”
夏知遥抬起头,眼神与他正好对上,那一瞬,她几乎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倦与不言自明的责任感,胸口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战友间的默契,而非暧昧。
她轻轻吸了口气,挺直身子,嘴角抿出一点弧度:“我知道。”
郑晓天也笑了笑,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锋利,反倒像是某种约定成型的安静,带着重量,也带着并肩同行的可靠。
翌日上午,盛夏的阳光明亮刺眼,空气里带着热气和新铺柏油的味道。夏知遥合上电脑,将提前整理好的方案资料装进公文包,和郑晓天一同走出办公室,上了同一辆车。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头的暑气形成鲜明对比,夏知遥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街景一晃而过,路牌、人群、广告牌在后退,她的心脏也跟着车轮的节奏一点点收紧,那种临战前的神经,正被一点点绷起。
郑晓天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在红灯时伸手替她把安全带拉紧一点。那小小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解释,却有一种无声的共识:这一仗,他们是并肩作战。
会展中心的大厅,夏知遥和郑晓天沿着廊道向前,胸牌在胸口轻轻晃动,冷气从颈后钻进衣领,带着淡淡的咖啡与打印纸混合的气息。
拐过角时,一个熟悉的背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章路远正带着团队站在另一侧,手里夹着资料,西装笔挺,胸前的工牌在冷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亮点。
他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广告画册里走出来的人,发丝梳得后掠,鬓角修剪锋利,眉眼温和,唇角带笑,却隐隐透出一股疏离感,那笑容看似得体,却像一层薄膜,把真实与情绪都隔在外面。
四目相接的一瞬,时间像被拉长,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一度。
“没想到你也来做这个项目。”章路远笑着开口,“还是那么拼命啊,知遥。”语气温和得几乎无可挑剔,表面是寒暄,字里行间却藏着细微的锋利,既像旧情重提,又像挑衅。
夏知遥心里冷笑一声,他绝不可能不知道,天行接手的这种量级的项目必然是她带队,他这是纯粹没话找话,刻意在场合里用这种“老朋友式”的口吻削她的锐气。
她缓缓抬眸,眼神平静的与章路远对视,淡淡一笑:“这里不是叙旧的场合。虽然我们之前确实合作过,但也没有这么熟吧?”
她微微偏头,目光毫不闪避,“是不是应该叫我夏总好一些,章总。”
章路远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得体的样子:“那就夏总吧。”
郑晓天在一旁眯眼扫了章路远一眼,顺势接过夏知遥手里的另一份资料:“看来大家都挺重视这次投标。”语调平稳,却自然地挡在她前一步。
章路远微微一笑,手里的文件“啪”地轻轻一合:“那就赛场上见。”语气温润得挑不出毛病,尾音却像一枚钩子,若有若无地勾在空气里,留下一丝意味不明的挑衅。
夏知遥深吸一口气,抬手把耳边的发丝拢到耳后,眼神重新锁定远处的会议厅大门,那双眼睛里有短暂的阴影,却很快被一层冰凉的光替代,这是今天的战场,不是过去的牢笼。
签到和安检结束后,所有团队被引导到会展中心的小型候场区,夏知遥和郑晓天排在抽签台前,一旁的工作人员递过密封好的签筒。
夏知遥伸手抽签,展开时呼吸不自觉一滞,她们是第二个出场,章路远团队在她们前面,拿到第一顺序。
“好运气啊。”章路远走过来,笑容恰到好处,冲她微微举了举手里的签,“那我们先来热场。”
夏知遥只是淡淡一笑,把纸条折回口袋里,转身与郑晓天一同走向候场区。
章路远带着团队迈向会议厅,西装下摆微微摆动,脚步稳而有力,整个人自带一股光环感。那扇厚重的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带出一声沉闷的“砰”,像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另一边。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候场区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温度,只剩冷气顺着袖口钻进来,纸张的味道混在空调风里。夏知遥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文件夹,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边角,感受皮革在指腹下轻微的阻力,像在给自己定节拍。
夏知遥坐在候场区的长椅上,膝上稳稳放着文件夹,厚重的门已经合上,隔绝了会议厅里的灯光与人声,只余下一点微弱的投影翻页声和模糊的掌声,从缝隙里渗出来,像远处潮水的回音。
冷气顺着袖口钻进来,让她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深吸一口气,背靠椅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神情表面冷静,却像一根随时可能弹出的弦。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一亮,是周越的微信:【标会开始了吗,目前顺利?】
那一行字格外醒目,瞬间冲淡候场区的冷感,夏知遥低头看着屏幕,那一刻,她从严肃紧绷的现实世界里,短暂感到一丝温度滑过心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出简短的回复:【抽完签了,在等前面的合益先陈述。】
几乎没隔多久,手机又轻轻一震,屏幕在她掌心里亮起。
周越的消息又发过来:【我开会开到一半想起来问问你,没事就好。】
【加油,完事跟我说。】
夏知遥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字:【合益派来的是章路远……】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她指尖停在发送键上,胸腔里的气息一滞,脑子里闪过周越的表情、闪过自己不想让他分心的念头。
几秒钟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终只剩空白的对话框。
第90章 Chapter 90 好几天没回家好……
夏知遥低头瞥了一眼表, 心里默数着时间,章路远的陈述已到尾声,心口那股隐形的绷紧感一寸寸收拢。
厚重的木门在一阵低沉的金属声中缓缓开启, 夏知遥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来, 长腿一动,肩膀却依旧挺直, 郑晓天也跟着起身,动作悠然而带着一丝蓄意的从容, 嘴角勾着半分笑意。
章路远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带着一股从容与“胜券在握”的气息。工作人员递上水,他礼貌地接过, 嘴角那抹笑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显眼。
身后的团队成员神情放松,彼此小声交谈着, 像是刚打完一场漂亮的仗。
他看见夏知遥和郑晓天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们, 随即笑着点头:“待会儿你们加油。”声音温和得体,却有一种隐隐的示意感。
郑晓天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尾一挑, 语气若有似无:“谢谢章总提醒。”
等章路远走过去后, 郑晓天低低哼了一声, 转头看向夏知遥, 声音压得很轻:“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夏知遥仍望着那背影, 眼底闪过一瞬的冷静和判断。她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好状态”:亮眼的精神头、恰到好处的笑容,这并不是章路远的常态。
他从来不爱抛头露面,向来沉稳内敛, 如今却把“顺风顺水”演得淋漓尽致。
“他是在给我们看。”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冷静,“不然按照他的性格,根本不会这么张扬。”
郑晓天“嗯”了一声,笑得更意味深长:“就是想刺激我们。”
夏知遥拎了拎手里的资料,抬起下巴,目光已经重新回到前方,眼神冷静锋利:“那就让他刺激去吧,轮到我们上了。”
夏知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抬起下巴,步伐稳而有力地向那扇厚重的门走去。
推门的瞬间,空气像是骤然换了温度,大厅里的冷气比等候区更足,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属味,顺着地毯一路铺来,擦过夏知遥裸露的手腕,让她不自觉收了收肩。
正前方,评审席一字排开,整齐得像一道无声的防线。几双目光几乎同时投射过来:有好奇探寻的,有审视衡量的,也有带着期待与揣度的。
那些视线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落在她身上,仿佛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放大。
大屏幕上定格着天行方略的LOGO,冷白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郑晓天紧随其后,步伐从容,脸上带着那副职业化的笑。
夏知遥把笔记本电脑轻轻放在桌上,指尖顺势理了理话筒和激光笔,动作干净利落,稳得像在做精密实验。那一刻,她的呼吸与心跳同步,连手腕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掌控感。
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评审席与在场嘉宾,灯光在她的瞳仁里碎成一层微光。声音一出,干净而有穿透力:“各位领导、各位评审,大家好,我是天行方略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夏知遥,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本次项目方案。”
短短几句话,她的声线就从淡淡沙哑渐渐清亮有力,把方才章路远留下的余韵一寸寸冲散。
大屏幕随之亮起,光影在她的肩头和指尖游走。
她抬手指向第一张幻灯片,步步为营、逻辑分明地展开介绍:园区规划、资金测算、未来收益……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得像她自己心跳的节奏。
说到关键指标时,她停顿了半秒,顺势与评审席对视,眼神镇定而锋利,仿佛在无声地向全场宣布“我已准备好”。
她的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又像天生具备掌控全场的能力。
幻灯片一页页切换,光影在她的肩头和指尖游走,她的手势干净有力,激光笔划过屏幕的轨迹犹如一条条明晰的线,把复杂的数据和规划拆解成直观的图景。
她在对比图表时,声音微微一沉:“这是我们在能源利用率和运营成本之间做出的优化模型,请各位评审看右下角这组数据。”
那一瞬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的讲解下变得简洁易懂,评审席有人下意识点头、做笔记。
她几乎没有看提词或稿子,数据和政策条文都能脱口而出,讲到园区的长期收益与环保指标时,她抬起手,轻轻一划:“这意味着在十五年内我们将达到全国最高等级的绿色能源标准,并实现成本下降30%的目标。”语气里天然带着一种说服力。
台下的郑晓天侧过头,看着她修长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一丝真正的惊讶,这不仅仅是熟悉的搭档在做陈述,更像一位能独当一面的行业领军人。
夏知遥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身,视线轻轻一偏:“接下来请我们的投资负责人郑晓天先生补充说明。”
郑晓天早已在旁准备好,听到她的声音,顺势走到讲台另一侧,接过话筒,姿态从容:“各位领导、各位评审,刚才夏总已经详细阐述了整体规划和运营方案,我在这里再补充几点投资和资金流方面的关键数据。”
他不急不缓地展开自己的讲解:先是两张清晰的资金分布图,再是政策扶持下的成本与收益模型,最后一张是未来五年投融资曲线。他的声音不像夏知遥那样锋利,却有股稳健的力量,把复杂的数字拆成易懂的逻辑,让台下的人对项目的资金安全感有了直观印象。
这五分钟,他只补充最关键的部分,不做多余铺陈,既凸显出他和夏知遥的分工配合,也在无形中为她刚刚的高光陈述加了一道稳固的基座。
等他讲完,二人并肩站在讲台上,微微鞠躬致意,全场再次响起掌声,场内那股从容有序的气场,几乎把章路远团队刚刚留下的“优势感”彻底冲淡。
大屏幕渐渐暗下,短短二十几分钟的陈述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全场一片安静,随后响起零星的掌声。
评审席上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头,有人微微露出笑容。
这一刻,她不是郑晓天身后的女高管,也不是章路远记忆里那个曾经的女孩,而是天行方略在新能源赛道上最锋利的一张牌。
她和郑晓天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下台,闪光灯和提问声一路追着他们。两人一路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肩并肩往休息区走,直到彻底脱离视线,才同时长出一口气。
郑晓天半开玩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样,女战神,今天自己给自己打几分?”
夏知遥弯起嘴角,语气淡淡却有一丝笑意:“九十分吧,剩下十分看你自由发挥。”
“啧,你这人。”郑晓天笑了笑,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我辛辛苦苦补充那五分钟,居然只值十分。”
“知道。”夏知遥轻轻挑眉,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今天你表现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立刻收敛表情,恢复那副冷静、专业的样子。
夏知遥从会场出来,脚步稳得一如既往,直到踏出大门、走进夜风的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一点点松下来。
夜风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凉意和淡淡的城市气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连心里的负荷都被吹散了一些。
郑晓天在她身侧抬起下巴,看了眼夜色,随口道:“去吃点什么?今天该犒劳自己。”
夏知遥摇了摇头,举起手机笑了一下:“好几天没回家好好吃顿饭了,再不回去,家里那个该有意见了。”
郑晓天一愣,随即挑眉笑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哟,没看出来啊,周越醋劲儿这么大呢。”
夏知遥忍不住笑了,抬手挥了挥:“行了,明天还要准备第二轮,早点回去吧。”
郑晓天冲她摆摆手:“回去替我跟他问声好,别让他真吃醋。”
她笑着摇头,转身走向车边,城市的夜风再次卷来,把两人的笑声吹散在街角。
夏知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还留着白天晒过的温度,皮革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香氛,和会议厅里的冷气截然不同。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最终打下一行字:【完事了,现在回家】。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屏幕一亮,是周越的回复:【我刚到家。】
短短四个字,像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窜进心里,洗去一整天的疲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胸口那种紧绷感终于松了一道口子。
城市的夜色在窗外掠过,霓虹一点点拉长,她仿佛已经能想象到家里那盏灯的样子。
夏知遥推开门,一阵细微的碰碗声传来,她愣了愣,脚步一缓,视线顺着走廊延伸过去,只见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外卖的菜肴,热气在碗盘之间氤氲。
周越穿着一身蓝色的色家居T恤和大短裤,头发半干,整个人显得松弛又干净。
他正低头在餐桌边忙活,桌子上已经摆好盘子、筷子,几盒外卖摊成一排,他手里拿着一次性勺子,眉头微皱,似乎还在犹豫,是直接就着外卖盒吃,还是一盘盘倒出来看着更像一顿正经的晚饭。
听见门响,他下意识抬起头,眼神一瞬间亮了,像光线突然映进一汪深水,嘴角随之微微弯起:“回来啦。”
夏知遥愣了愣,手里还拎着资料袋,目光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和他松散的家居模样之间来回,胸口忽然一软。
白天的冷光、严肃、掌声与镜头仿佛被这一幕轻轻拨开,留下一块安静又温暖的小天地。
“今天忙成那样,你还回来这么早?”她有点哑着嗓子问。
“提前收工了。”周越一边举着外卖盒子,一边抬眼看她,声音低低的:“想着你肯定没吃好,叫了几样你爱吃的。”
夏知遥看出了他的犹豫,说:“就这么吃吧,省得还得刷盘子。”
夏知遥换了鞋,去洗手,又走到餐桌边坐下,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铠甲,周越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完事就直接回家了。”他一边替她夹菜,一边低声说,嗓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人,“这段时间为了那个项目这么累,吃完饭早点睡觉。”
夏知遥抬眼看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与疲惫交织,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周越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夏知遥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整个人终于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夏知遥边吃边讲着竞标会的流程、评审的问题、第二轮的大致安排,声音平稳,偶尔还带点职业习惯的分析。
周越一边听,一边淡淡应着,帮她夹菜、添汤,神情很平静,也没多问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聊,从工作聊到她最近看中的那套办公桌椅,从新能源政策聊到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日常。
收拾完碗筷,夏知遥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她披着浴巾在头发上擦水,看见周越正靠在沙发里,电视开着财经频道,他手里转着遥控器,神情淡淡的。
她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我跟你说个事。”
周越抬眼看她,表情还是那样温淡:“嗯?”
“合益那边……是章路远负责,今天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