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阴天的郁金香-16
景斯存一直都没睡着, 只是闭目养神。
柯霓打着电话迈进杂货店的门的时候,他已经听出是她的声音。
下午在节目组的楼下分开时,柯霓的情绪明显很差。
差到连表面的礼貌客气都难以维持。
景斯存不知道柯霓有过有什么心结, 只看见她睫毛颤抖着、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的脸,却又没有真的在看他。
最后柯霓一声不吭地坐进出租车里, 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景斯存在柯霓往热水壶里接自来水时拿掉脸上的鸭舌帽, 看向柯霓。
柯霓卸掉了拍宣传照时的浓妆,素净的脸, 浓密的长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
她换了一条连衣裙, 颜色明艳,像郁金香, 杂货店门口那盆郁金香盛开时就是这种颜色。
柯霓周身笼罩着阴云, 郁郁寡欢,更像一朵开在阴天的郁金香。
杂货店的面积不算大,景斯存听出柯霓是在和关系密切的友人通电话。
他以为,她至少会把不方便和外人说的情绪对亲近的人讲一讲
结果这通电话里满是柯霓的逞强。
热水壶开始滋滋工作,她从货架里抱出一桶酸辣牛肉面和一根火腿肠, 语气“欢快”地说“有空再聊哦”。
景斯存在柯霓转身前,把手里的鸭舌帽又盖回脸上。
柯霓租的房子在杂货店附近的事情,柯霓本人并不知情。
宋弋是问过景斯存, 要不要把杂货店的事情和柯霓说一声。
景斯存当时回答说, 不用。
之前没主动说过, 现在也就不方便突然出现,尤其是在柯霓情绪如此低迷的状态下。
他们不熟, 景斯存没必非要在这种时候露面,惹人难堪。
他闭上眼,想起柯霓站在大楼的旋转门前问出的问题——
很初级的数字火柴棒问题。
有点像小学时期的奥数班或者思维开发班会讲的那种, 讲师甚至可能会把这类题型放在有家长试听的课程里去讲。
让家长和学生们一起震惊。
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的同时,也在家长心里埋下一颗“奥数”或“思维开发”非常重要的种子。
柯霓为什么会纠结这种题?
第二轮海选比赛时景斯存看过柯霓的操作,她手有点抖,也不太开心,但计算和记忆力还是挺强的。
尤其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要是让何挚和柯霓对上,搞不好会输。
火柴棒这种程度的题
柯霓不可能做不出来。
但她眼睛里挤满了复杂的计较,像在研究能够决定生死的疑难杂症
邻居家的阿姨提着冻饺子过来,戳破了景斯存在杂货店里的事实。
景斯存叹了一声,不得不起身。
柯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他们。
和阿姨对话时,景斯存听到过一声很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怎么还哭了。
景斯存知道柯霓一定不会领情,还是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递过去。
柯霓的确是不领情的。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潮睫颤颤,盯着很快挂满霜气的啤酒罐看几秒,突然抬起头狠狠瞪向景斯存。
她凶巴巴地说:“怎么哪都有你!”
杂货店门口有一张放了围棋棋盘的木桌,景斯存把啤酒放在棋盘上,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椅子里。
他往杂货店的墙上一指:“这店是我家的。”
柯霓揉着眼睛反应几秒钟,才猛地转过头,往墙上看去——
泛黄的墙壁上贴着同样泛黄的纸张:
饮料公司送的宣传海报、剪裁下来的报纸、几张照片
里面的确有一张景斯存拿着电视节目冠军奖杯的照片。
仔细看才发现,字迹密集的报纸上也刊登了景斯存小时候上电视的配图。
那张可恨的脸!
柯霓深深吸气,看样子像是咽下了一句骂得挺难听的脏话。
景斯存看出来了。
不是在海选比赛对视时那种抬起下颌的赌气和挑衅,也不是发现接电话的人不是宋弋时那种脱口质问的小脾气。
柯霓现在的感觉更像是
被气大发了,想要灭口。
景斯存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椅背,无声地抬了抬眉。
积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窄巷尽头的路灯光源半匿在潮湿的雾气里。
两人静坐在杂货店门口,长久地缄默。
柯霓很懊恼。
撞见谁不好,偏偏是景斯存。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吧?这不是上赶着给讨厌的人送笑料吗?
景斯存掀开木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黑色的棋子。
刚下过小雨,台阶潮湿。
他提醒柯霓:“那边有椅子可以坐。”
柯霓现在最最听不得景斯存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语调:“用你说!”
景斯存轻笑,又拿出几枚白色的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柯霓想把围棋盘掀了。
但她没资格,这些都是景斯存家的。
怎么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
柯霓给自己搬了一把矮椅,隔着棋盘,和景斯存分坐两侧。
她扭头看了一眼棋盘边沿的啤酒。
霜汽已经顺着金属罐流淌下来,落在棋牌纵横交错的线条里。
反正都打开了。
柯霓拿起啤酒,仰头喝掉半罐:“景斯存,你都听到了吧?”
杂货店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即便柯霓当时怕吵醒别人,特意压低了些音量
景斯存他又不聋。
柯霓知道景斯存能听见,包括她刻意营造出来愉悦、圆滑、顺从。
景斯存问:“要灭口吗?”
柯霓盯着景斯存,深呼吸,手里的啤酒罐被她捏出嘎巴一声脆响。
景斯存依然是笑:“喝你的吧,我不问,也不会对别人说。”
柯霓把啤酒罐按在棋牌中央:“你还想过和别人说?”
景斯存在啤酒罐旁落下一枚白棋。
他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触在柯霓拇指指甲旁的位置:“不然,我和宋弋说说?”
景斯存的指腹一触即离,随即从木盒里捻起另一枚棋子。
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有痛感了,柯霓只感到拇指微微发痒。
她敏感地收回手:“你是在威胁我?”
景斯存闷笑一声:“算是吧。”
这个威胁是有效的。
柯霓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她今天遇见的不是景斯存而是宋弋
或者,哪怕下午时何挚再多待一会儿,这些事都会传到宋弋耳朵里。
以宋弋那种刨根问底的性格和极度热情的E人属性,一定会追着她问东问西,不可能给她半刻清净。
搞不好还会强行给她灌下一锅宋弋牌鸡汤
还不如遇见景斯存。
至少他还算安静的。
但是,景斯存这个时候提醒她是什么意思?
威胁?
居功?
柯霓蹙眉:“我还要对你说谢谢吗?”
景斯存说:“不客气。”
哇!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柯霓气到极点,反而把之前萦绕在心头的郁闷都给气没了。
现在她满心满眼都是“打倒景斯存”。
其实柯霓可以起身离开的,离烦人的景斯存远远的。
但她没有。
鬼使神差地坐在棋盘旁边,听着屋檐滴水和景斯存落子的声音,慢慢喝完了手里的啤酒。
经常出现在杂货店门口的几只流浪猫也跟着凑热闹,蹭着景斯存的裤腿喵喵叫,还往景斯存身上爬。
有一只三花猫体型很小,看起来像今年春天的新生儿。
它用爪子尖勾着景斯存的衣服布料,一路攀到景斯存平直利落的肩膀上,犹嫌不足,还想继续往他的鸭舌帽上爬。
景斯存捏着一枚白棋在沉思,被小猫踩空的脚指尖划了下耳朵。
被划过的地方有点泛红了。
柯霓看见景斯存略一偏头。
她担心景斯存会因为小猫没轻没重的动作而感到生气,紧紧盯着他。
“这么能折腾呢,饿了?”
景斯存落下白棋后起身,平静地和柯霓撞了下视线,进杂货店里面去了。
景斯存给猫们拿了猫粮和水,还给柯霓拿了一罐啤酒。
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这是把她也当成讨食的了?
柯霓蹙眉:“我看你不是这个意思”
景斯存已经拿起黑棋:“嗯?”
“没事了。”
景斯存显然又误会了她的意思,看着棋盘,伸手过来,帮柯霓把啤酒给抠开了。
柯霓:“”
“喝吧。”
“谢谢。”
深夜的窄巷很安静。
猫吃猫粮,人下棋。偶尔有人来,和景斯存寒暄几句再进杂货店里买东西。
柯霓想起小时候妈妈养的两只拉布拉多犬,它们总是摇着尾巴舔她的脸,趁她不注意舔她的冰淇淋
她也想起小时候热热闹闹的家,爸爸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妈妈给他们看新设计的珠宝首饰。
要是能一直那样生活该多好呢?
柯霓喝了一小口啤酒,不甘心地看杂货店里贴着海报的墙。
某品牌的碳酸饮料代言人已经换过好多次,粗略算算,那几张海报至少在墙上贴了十几年。
她想,也许当年爸爸就是在这里遇见了景斯存家的老人吧?
聪明的大脑,国外的名校;
运气、朋友、爱他的家人;
温馨的小店、黏人的动物
景斯存已经拥有了柯霓想要的所有。
柯霓很不甘心也很不爽。
柯霓喝一口啤酒,看一眼景斯存的鸭舌帽;
继续喝一口啤酒,看一眼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小猫;
再抿一小口啤酒,再看一眼景斯存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柯霓就这么一眼一眼地慢慢看着,视线落点越跑越偏。
先是盯景斯存落子的指尖;
然后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凸的手腕、带有薄肌线条的手臂;
再然后是被小猫指甲尖划红的耳朵根、鸭舌帽帽沿遮挡下微抿的嘴唇和下颌
柯霓嘴唇贴在金属啤酒罐上,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已经起了变化。
景斯存突然抬眼。
目光在电光石火间骤然相撞,柯霓握紧了手里喝空掉的啤酒罐,罐身蒙着的一层水汽顺着掌纹蔓延。
景斯存问:“没了?还喝吗?”
柯霓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又听见他波澜不惊的冷静声音。
她顿了顿。
像突然记起景斯存的身份,无法控制地涌起一腔怨气。
柯霓没回答要不要继续喝的问题,景斯存还是起身,去拿了啤酒回来。
这次景斯存拿了两种。
给柯霓的还是味道淡淡的罐啤,他自己喝大玻璃瓶的。
柯霓喝着,幽幽地看着景斯存。
景斯存仰头喝了两口,忽然问:“你以前在哪里见过我吗?”
柯霓一窒,矢口否认:“没有,你别套近乎。”
景斯存没再继续下棋,只是随意摆弄着盒子里的棋子。
哗啦,哗啦,哗啦
他说:“总觉得你对我有积怨。”
柯霓炸毛了:“没有!”
景斯存调侃:“比赛里输给过我?”
柯霓一下子被戳中了痛点。
她那些情绪再也藏不住了,滔滔不绝地输出——
“我这样的菜狗子哪有资格和您这样的天才同台竞技?”
“我根本就够不着你!”
“景斯存,你和谁比赛过、赢过谁,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你一定知道。”
“你还知道我不如你,知道我在各个方面都没有你优秀。”
“所以你看完我的笑话还不够,还想再来讽刺讽刺我吗?”
“读国外的名校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一直顺风顺水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我终于知道上帝给你关了哪扇窗了。”
“上帝让你聪明、幸运、优秀,让你有最舒适的生活。
“连猫都喜欢你!”
“但也让你自大,自负,自以为是”
隔天早晨,柯霓坐在出租房的大床上,无数次想把自己给噶掉。
昨晚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柯霓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和别人吵过架,也从来没有一连串撂过那么多狠话。
骂景斯存的场景
大概只在柯霓看完景斯存参加的电视节目后的梦境里,才会出现。
啤酒有毒吧?
还是她疯了?
最令柯霓尴尬的是,她骂景斯存,骂着骂还把自己给骂哭了。
她边哭边骂,累了才停下。
然后她挑衅地看着景斯存。
景斯存手肘支在棋盘上,撑着脑袋。
她那些逻辑崩坏的胡话,他居然听得还算认真。
而且景斯存这个人的确不能小觑,情绪稳定到可怕。
莫名其妙地挨了顿骂,他不但能平静地听完,还问柯霓:“饿不饿?”
回忆到这里
柯霓眼睛一闭,用力把自己砸回床上。
近二十岁高龄的老床架根本受不住年轻人这样的折腾,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声。
柯霓充耳不闻,只是第一万零一次地想要原地噶掉。
柯霓很难想象,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坐在半夜三更的杂货店门口,擦干眼泪,和景斯存一起吃了景斯存的邻居送给景斯存家的饺子。
饺子是景斯存煮的。
吃完之后,景斯存还把柯霓给送回来了。
景斯存是怎么说的来着?
时间太晚,让醉鬼独自回家不安全?
柯霓躺在床上反复去世。
“不想面对现实”的情绪从早晨五点钟一直持续到上午八点多。
最终柯霓还是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钻进洗手间里。
她准备去找景斯存道歉。
很多不愿意复盘的事情,会在刷牙时自己从脑海里蹦出来。
就像现在:
柯霓忽然想到,自己昨天喝的几罐啤酒都没有扫码付过钱。
独处时,柯霓会觉得自己对景斯存抱有很多抵触情绪。
很抵触,然后赖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
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家里包的手工水饺不是杂货店里的在售商品,难以估价,只能勉强算是景斯存请客,找个机会再还回去。
啤酒钱柯霓还是要付的。
她对着镜子算自己喝掉的啤酒数量,猝不及防想到昨晚的一幕:
再去拿啤酒的时候,景斯存依然是给柯霓拿小罐的啤酒,给他自己拿大玻璃瓶的。
柯霓撇嘴:“小气。”
景斯存问:“什么?”
柯霓那时候已经有点不太讲道理了,指责景斯存只给他自己拿500ml的,给她拿的都是250ml的迷你罐。
景斯存认真看了柯霓几秒钟,直接把柯霓面前的迷你罐也收走了。
“你干什么?”
“你到量了。”
柯霓气得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小气鬼。”
以柯霓当时的逻辑,景斯存收啤酒这事可比积怨严重多了。
柯霓一路都在找茬。
张伯家的房子很老,楼道门口有一汪积水,门边堆着两辆破自行车和一些废品。
柯霓跳过水坑,一只脚迈进楼道里,忽然转了个身:“你怎么还跟着我呢?”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怎么灵敏,柯霓说话时才亮起来。
景斯存的眉眼隐匿在鸭舌帽笼罩的阴影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迈着一双大长腿慢悠悠地跨过水坑,走进楼道里,站到柯霓面前。
他说,看着她进家门,他再走。
柯霓拧着眉毛去推景斯存:“谁用你看着。”
景斯存纹丝不动,在昏暗的楼道灯里和柯霓对视片刻,忽然扯出一句话:“别恃靓行凶了。”
第二卷 束缚的金鱼缸
第17章 束缚的金鱼缸-1
从出租房到杂货店的路程相当近, 柯霓硬是磨蹭了十几分钟才走到。
啊,好不想面对啊。
柯霓在早餐店买了包子和八宝粥,双人份的, 妄想着速战速决,把昨晚欠景斯存的人情一次性偿还清楚。
景斯存人没在杂货店里。
下棋的老人们来得倒早, 棋盘上已经布了三分之一的棋子。
还有一位大叔站在旁边观棋。
流浪猫们蹲在台阶上悠闲地舔着爪子, 昨晚往景斯存脑袋上爬的小不点露着鼓溜溜的肚皮,躺在棋桌下酣睡。
柯霓没有景斯存的联系方式, 只能先进杂货店里等着。
今天是周末。
给柯霓和林西润他们讲解脑力题目的王教授临时有事, 把课程挪到了明天上午,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守株待兔。
柯霓吃完了自己带来的包子和八宝粥, 又把啤酒钱扫码结清, 踮脚往门外眺望:
兔子怎么还没来?
连个影子都没有。
杂货店门口有个装空瓶的箱子,里面有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昨晚的啤酒。
其实,柯霓手机里还有几个林西润从王教授那边拷贝过来的模拟题目没看。
但她静不下心去思考。
在昨晚的事情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之前,她总觉得心如悬旌。
昨晚的行为无疑是愚蠢的。
于公于私,柯霓都不该向景斯存示弱。她知道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短板, 只能赌景斯存不是哪痛打哪的那类对手。
要是让林西润知道了,可能会崩溃吧?
柯霓背着手收回视线,站在收银台前, 看向贴着海报的墙。
昨晚柯霓坐在门口没能看到全貌, 原来海报里侧还有一张家庭合影。
两位老人一起抱着个小小的男婴, 身旁是几位笑容满面的中年长辈。
小男婴板着一张不爱理人的臭脸,蹙眉, 看样子想要挣脱老人的怀抱。
一看就是被家长们宠坏了的刺头。
柯霓几乎能想象到:
当年父亲和景斯存家的老人在这家杂货店里相遇时,老人是以怎样骄傲自豪的语气,说起家里众星捧月的小景斯存。
柯霓盯着景斯存的照片, 幽幽叹气:“真羡慕你的人生啊。”
“啊?你疯了吧?”
身后突然响起的大嗓门吓了柯霓一跳,手臂上迅速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柯霓握着手机转过身——
景斯存没等到,倒是等来了宋弋。
景斯存应该不会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宋弋他们吧?
柯霓忐忑地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宋弋笑着回答:“在你身后站半天了,就等着你发现呢。”
面对突发情况,柯霓一时不知道该和宋弋说些什么好。
宋弋陪着柯霓一起往墙上看:“柯霓,你刚才说羡慕谁啊?”
柯霓装傻:“没有啊”
宋弋恍然大悟:“是说羡慕海报上这些大明星是吧?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是羡慕景斯存呢。”
柯霓没太听明白。
宋弋轻车熟路地从货架上拿了个面包,用手机扫码付款。
他撕开面包,咬了一口,又轻车熟路地钻进收银台里侧随手翻几下,拿起一个什么盒子哗啦哗啦地摇。
柯霓定睛去看——
金鱼专用饲料。
原来收银台里有个小小的圆形金鱼缸,里面放了石子和水草。
一只小金鱼在里面游动。
宋弋舀起一些饲料撒进鱼缸里,金鱼摆着尾巴凑过去。
金鱼吃饲料,宋弋吃面包。
宋弋吃着也堵不住那张话痨的嘴,一连串地问柯霓:“柯霓,中午老戴我们要一起吃饭,你要是没什么事和我们一起吃呗?正好何挚赛前紧张缺个陪练,你陪何挚练练啊?哦,你是过来买东西的吗?”
柯霓都不知道该先答哪个问题好
见柯霓两手空空,宋弋很快自己找出答案:“过来找景斯存的吗?景斯存上午有事,说是不过来了,我帮你给他打个视频吧!”
柯霓飞快地回绝:“不用了!”
但柯霓还是慢了宋弋一步。
宋弋的手机里已经响起一串发起视频通话的叮咚声,只待接听。
柯霓:“”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景斯存的声音传到柯霓耳朵里。
景斯存说:“有事?”
宋弋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直接伸到柯霓面前,不管不顾地把手机塞进柯霓手里:“柯霓在杂货店等你呢。”
柯霓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待到兔子,猝不及防,直面手机屏幕。
柯霓眼睛都变大了一圈:“”
柯霓不知道景斯存在哪,也不知道景斯存把手机支在了什么鬼地方——
手机屏幕里只有局部的景斯存:
画面从景斯存的半颗唇珠和下唇开始,一直到他短袖胸口上的图案。
他那双手始终在屏幕里忙活,指腹把一板包满药片的铝塑板按得咔哒咔哒作响。
柯霓和手机摄像头大眼瞪小眼。
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打的道歉腹稿全部作废,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景斯存先开口:“怎么了?”
柯霓看了一眼身旁趴在展示柜上的宋弋,难以启齿。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宋弋才看见放在收银台上面的另一份早餐。
宋弋问:“柯霓,你还没吃早餐啊?”
柯霓说:“我吃过了。”
说完她想把自己的舌头也吞掉。
宋弋问:“啊?这些包子和八宝粥是你给景斯存买的吗?”
景斯存明显是听见宋弋的话了,按药片的动作停下来。
柯霓第一万零二次想噶掉自己。
宋弋不满地嘀嘀咕咕:“你和景斯存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别人都是急中生智,柯霓是慌不择言:“我们关系不好!”
第一万零三次
毁灭吧。
手机里传来景斯存的笑声,他说:“是我让柯霓帮忙买的。”
柯霓微微一怔。
宋弋激动坏了:“你又来不了,放着多浪费,不如我帮你给吃了吧!”
景斯存说:“你问柯霓。”
“柯霓,我吃了哈!”
柯霓顶着宋弋热烈且期待的目光,点点头:“你吃吧。”
景斯存那边有好多种药片,颜色,大小,各不相同。
看起来像在整理每日药品的分装盒。
柯霓盯着屏幕看几秒,看着景斯存把一片白色药片放进药盒里。
她舔了舔嘴唇,尴尬地开口:“你生病了吗?”
景斯存说:“不是,老人的。”
“哦。”
柯霓鼓起勇气:“我本来找你有事说的,下次见面再聊吧。”
景斯存说:“可以。”
宋弋吃着香喷喷的肉包:“欸,景斯存,你中午能完事不?一起吃饭吧,正好柯霓要找你,再陪阿挚练练手。”
何挚紧张得晚上直喊梦话,被室友委婉地给劝出来了。
这几天何挚都和戴凡泽住。
戴凡泽也快承受不住每晚的夺命呼唤了,黑着眼圈陪何挚练了几天三维类题目,声称自己严重缺觉,需要睡三天三夜。
宋弋和景斯存说,他还拉了柯霓做陪练,问景斯存来不来。
宋弋手里是包子和面包,所以他的手机还在柯霓手里。
柯霓捧着手机,诧异地转头。
她想问问宋弋,她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了去当何挚的陪练。
景斯存说:“何挚那样的菜狗子哪有资格和我这样的天才同台竞技,你们陪着练吧。”
宋弋不明所以,眼睛瞪得老大:“景斯存你是狗吧你,说这么没有人性的话?我劝你晚上睡觉别闭眼睛”
柯霓可太知道景斯存在说什么了
这不是昨晚她胡言乱语的台词吗?
也是,景斯存小时候参加知识竞答节目的报纸就在墙上贴着呢。
景斯存的记性不可能不好。
如果他想做,恐怕能把她说的那些鬼话整篇背诵一遍。
景斯存开始笑了。
柯霓只能看见屏幕里不断振动的喉结,她深深吸气:“景斯存!”
柯霓被宋弋拉着去和戴凡泽、何挚一起吃了顿简餐,还陪何挚练过几次各种版本的变形数独,但景斯存一直没出现。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柯霓偶尔会去杂货店门口坐一坐,也会从出租房的阳台窗户观察杂货店里的情况。
景斯存还是没出现。
再到周末,柯霓仍然是被宋弋拉着去给何挚做陪练的。
她没想去,但宋弋当着柯霓的面给何挚打电话说了她会去。
何挚在电话里感激涕零:“谢谢柯霓姐!你人真好!”
谢都谢完了。
还能拒绝吗?
宋弋和柯霓约好了时间,在景斯存家的杂货店门口碰面。
这一碰不止碰到了宋弋,还碰到了她一直没等到的兔子——
景斯存。
景斯存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上下来,被刚巧赶到的宋弋给缠住了:“你就和我们一起过去呗,阿挚和老戴互相折磨快疯了,你还有没有点兄弟情了,人家柯霓都说去呢!”
冷不防见到,柯霓有点紧张。
道歉的话拖得越久越是难以启齿,导致柯霓现在有点无措。
景斯存看了柯霓一眼:“走吧。”
宋弋继续说:“开你车过去吧,不打车了。”
景斯存把车钥匙丢给宋弋:“你开,我困,闭眼睛歇会儿。”
副驾驶位下面塞了一些像宠物用品的东西,座位上还放着牵引绳。
柯霓也想趁机和景斯存说说那天的事,于是跟着景斯存坐到后排。
隔了一个星期了,柯霓一时不知道那些话该从何说起。
而且景斯存一直闭着眼睛。
柯霓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景斯存抱着臂,都没动过。
这是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
车都快开到何挚他们住的酒店了,景斯存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柯霓第无数次瞥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景斯存偏过头的目光。
景斯存看人总是静静的。
柯霓脑海里的某个记忆忽然被唤醒,很怕景斯存当着宋弋的面说出什么“恃靓行凶”的话。
柯霓一指景斯存:“你好好说话。”
景斯存笑了:“不是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第18章 束缚的金鱼缸-2
景斯存眼里噙着惺忪的困倦, 说完,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嘴角还留了一抹可疑的笑意。
好生气。
柯霓想把景斯存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越野车里弥漫着景斯存身上特有的草本调香水的味道。
车内空间宽敞, 到底还是密闭环境,随便说点什么都有可能会被在前面开车的宋弋听到。
柯霓不想暴露自己酒后失态的糗事, 也不想给宋弋任何刨根问底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