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完景斯存后,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宋弋的后脑勺。
宋弋从上车起就在和戴凡泽通电话,“好心”地安慰戴凡泽, 再坚持一下, 援军马上抵达战场帮戴凡泽抵挡何挚的焦虑攻击。
宋弋是能一心多用的人,滔滔不绝地安慰人的同时, 还能抽空拎起副驾驶位上的宠物牵引绳看了眼:“星期二又把小背心当磨牙棒啦?”
景斯存闭着眼睛, “嗯”了一声。
宋弋吐槽:“小伙子可真败家啊。”
戴凡泽慢悠悠的声音传出来:“景斯存也一起来吗?”
景斯存还是闭着眼睛“嗯”一声。
何挚紧张兮兮地问:“星期二也要过来吗,酒店让宠物进吗?”
戴凡泽安慰:“星期二不来,你景哥能在这时候分你的心吗?别和你宋哥学,总一惊一乍的,学学你戴哥和你景哥的稳重”
语速很慢, 像唐僧念经。
他们在聊的星期二好像是景斯存养的狗,看牵引绳下面的背心大小,可能是像她家以前养的拉布拉多那样的大型犬。
柯霓再一次感到嫉妒。
上帝好偏心。
什么好的都会给到景斯存这样的人。
年纪轻轻就过上了猫狗双全的日子, 还有越野车开。
随着聊天内容的增多, 景斯存那双眼睛又缓缓睁开了。
距离《极限脑力会》的首场录制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何挚的紧张达到巅峰。
电话里有戴凡泽慢条斯理劝何挚歇歇的声音,也有何挚拒绝的声音。
宋弋跟着添乱:“我们正好五个人, 待会儿要不要先开几局游戏玩啊?”
越野车里充斥着乱糟糟的嘈杂。
柯霓瞄着景斯存,趁乱开口:“景斯存,上次的事”
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巧?
听见宋弋还提打游戏, 何挚直接帮戴凡泽把电话挂断。
越野车里突如其来的安静下来。
宋弋嘀咕着“阿挚最近脾气很大啊”,嘀咕完又转头,“柯霓,你刚才说上次什么事?哪个上次?”
柯霓一噎:“”
景斯存说:“你吃柯霓早餐的上次。”
宋弋疑惑:“什么意思?”
景斯存懒洋洋地靠在后排座椅里:“吃人家早餐给钱了吗?”
宋弋大惊:“啊?我以为你给过了呢,柯霓不好意思,等会儿我转钱给你啊。”
柯霓摇头:“不用了”
宋弋还挺坚持的:“怎么不用,上回吃饭的钱你都和我们AA制了。”
柯霓没纠结钱的事情,只是有些不解地偏头看向景斯存。
这个人现在是在帮她解围吗?
景斯存明明和宋弋他们更熟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把她电话里泄露出来的家庭情况和喝酒的糗事说出去的意思?
景斯存可信吗?
柯霓没有和景斯存真正较量过,仅仅靠着剪辑过的电视节目是无法判断一个人真正的比赛和行事风格的。
柯霓真的需要和景斯存谈谈。
她需要道歉、道谢,也需要景斯存答应她不把她的情况透露给其他参赛选手。
宋弋不再继续打电话了。
柯霓偶尔在宋弋有可能分心的时候,悄悄瞥景斯存一眼。
两侧道路已经开始眼熟,离酒店越来越近了,她一直没再找到机会和景斯存说什么。
景斯存真的是有些累。
昨晚景斯存的父亲有些低烧,吃过退烧药之后体温恢复正常。
半夜三更时,景斯存听见母亲的惊呼声。
他猛然起身,跑到父母的卧室去看情况,父亲吐趴在床边吐了满地的液态秽物。
去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等检查结果、听医生诊断
折腾到天色蒙蒙亮才回家。
景斯存本来想在杂货店睡一觉的,结果在店门口遇见宋弋和柯霓。
从下车起,景斯存就能感觉到柯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前些天,柯霓在视频通话时说过“有事说”“下次见面再聊”。
景斯存大概知道柯霓要说什么。
他没挑明,想看看柯霓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临时改变主意答应宋弋一起去酒店。
柯霓很像景斯存遇到过的一个人。
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景斯存刚捡到奄奄一息的星期二。
星期二是一只边牧和萨摩耶生的串串狗,从小被遗弃。
景斯存发现它时,它躲在窄巷的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
景斯存带着脏兮兮臭烘烘的小狗去了最有名气的宠物医院。
小狗严重营养不良,还患有其他的疾病,情况不太好。
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医生说要能撑过五天,才有活命的机会。
确定小狗脱离危险的那天是星期二,所以小狗取的名字也叫星期二。
景斯存接星期二回家那天,在宠物医院里遇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女生。
听宠物医生说,那个女生家的拉布拉多犬患了癌症,已经到了不得不建议它做安乐的地步了。
女生全程都在里面陪伴那只打过安乐的拉布拉多犬,她用额头贴它的脑袋,摸它的皮毛,握它的爪子。
景斯存只能看见女生的半个侧脸和不断从下颌滚落的眼泪。
她抽噎着,脊背不断颤抖
宠物医生说:“唉,这家家长真不负责任,签过协议书就走了。”
景斯存给星期二办理好出院手续时,女生的家长赶回来接走了拉布拉多犬的遗体。
女生垂着头跟在家长后面,失魂落魄间撞到抱着星期二的景斯存。
女生没有抬头,捂着嘴,泣不成声,却还是强忍着眼泪哽咽说:“对不起”
景斯存只记得那个女生有一双哭到通红的漂亮眼睛。
柯霓在杂货店门口哭着控诉他时,眼睛也是那样的。
她的眼睛挺漂亮。
现在,柯霓正用她那双眼睛一眼又一眼地往他这边看。
柯霓自以为行动隐蔽,其实明显得不行。
不止是景斯存,连在前面开着车的宋弋都发现她了。
景斯存有点想笑。
宋弋忽然问:“柯霓,你总看景斯存干什么,他脸上开花了?”
柯霓紧绷着面孔:“我在看窗外。”
宋弋又不傻:“你那边的窗外景色还能好点,好歹还有点花花草草,左手边都是建筑工地和施工围挡,有什么可看的啊?”
柯霓面无表情地说:“我喜欢看工地。”
宋弋诧异:“这什么癖好?”
景斯存按着鸭舌帽的帽沿,唇间忽然漏出一声轻笑。
柯霓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景斯存,你笑什么。”
景斯存笑着转头,看向柯霓。
柯霓则是不怎么高兴地盯着景斯存看。
宋弋从倒车镜里捕捉到这一幕:“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怎么气氛这么奇怪呢?”
柯霓有点慌张。
景斯存收回视线:“我们关系不好,能有什么事情。”
柯霓开始磨牙了。
酒店前面的停车场占地面积比较大,宋弋也有细心的一面,怕他们走太远,把越野车先停到大堂门口。
宋弋说让柯霓和景斯存先上去看看何挚,等停完车再上楼找他们。
景斯存从车里拿了一本书,宋弋一走,柯霓马上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景斯存笑着:“关系不好?不是你说的么。”
这句话的确是柯霓自己说的,没得反驳,她原本想要找景斯存说的腹稿里也没有过要和景斯存做朋友的意思。
甚至,柯霓那天早晨刷牙时,对着镜子设计的第一句话就是——
景斯存,你也看出来我看你不顺眼了,既然看出来我就不装了。
当时柯霓自认没什么问题,还算坦诚,现在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向上的电梯里只有柯霓和景斯存两个人在,是很好的谈话机会。
柯霓有些纠结,迟迟没有开口。
景斯存往楼层数字上抬了抬下颌,像提醒,再不说就要到楼层了。
柯霓想:
他们现在也不算关系十分不好的程度吧?她只是看不惯景斯存而已。
就像看不惯冯子安
其实也没有那么看不惯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宣布:“景斯存,我们关系一般!”
景斯存点头:“啊,谢谢。”
第19章 束缚的金鱼缸-3
在这个糟糕的开场白之后, 电梯抵达戴凡泽和何挚住的楼层。
柯霓在景斯存略带调侃的目光和轻笑声里勉强稳住心神,和景斯存一起走出电梯。
柯霓老实巴交地和景斯存说:“我们的确接触过几次,但也实在算不上熟悉或者关系好, 总不能说见过几次就是好朋友吧?那也不真诚,所以我说我们关系一般。”
景斯存依然笑着:“是这个道理。”
该说的话还没说完。
在走廊里交谈很容易被停完车再上楼的宋弋给撞见, 柯霓拉着景斯存的衣摆往电梯间旁边的楼梯通道里走:“你过来, 我有事和你说。”
酒店的管理很严格。除了林西润那种非要爬楼梯的选手,楼梯间鲜少有人踏足, 即便如此, 大理石台阶还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楼梯间的门哐当一声关上。柯霓转过身,和景斯存面对面。
她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把一直想要和他说的话倾吐殆尽。
柯霓很感谢景斯存那天晚上的啤酒、饺子和不追问的尊重。
她也很感谢景斯存在无意间听到电话内容后愿意对她的私事守口如瓶。
至于那天晚上喝过酒之后说的话, 柯霓说:“抱歉,我的确有些看不惯你。”
说到这里,柯霓被景斯存看得停顿过一瞬。
景斯存背靠楼道墙壁,双手插兜,从进楼梯间之后一直是垂着眼睑盯着柯霓, 有种认真倾听的姿态。
柯霓对景斯存这样认真的态度无所适从,嗓子发干。
她抿了抿唇,迅速理清思路, 坦言道:“也不只是看不惯你, 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聪明人, 你们的生活看起来总是顺风顺水的,好像所有东西对你们来说都是那么唾手可得的。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是柯霓藏在心底的自卑。
她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些, 也不想在聪明人面前示弱。
一时拿捏不好自己的语气,说话时傲气地微扬下颌
这使得这些话听起来总有那么一丁点歧义。
忽略内容,只看态度, 很像一句广为流传的电影台词——
“我不是说你是垃圾,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景斯存作为被看不惯的一方,却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他冷静地点头:“理解。”
柯霓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看不惯”。
电视荧幕里令她厌恶的“别人家的孩子”“头号假想敌”“想要暗杀的对象”,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且频繁地和她有接触
这些都令柯霓有种不真实感。
如果她的大脑是一台计算机,面对景斯存,可能会多次跳出来这类字样:
信息不匹配,无法对应。
就比如现在——
景斯存令人意外的好沟通。
柯霓神色复杂地看着景斯存:“我那天喝过酒说的话的确过分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的看不惯没有我表达出来的那么严重,对不起。”
这几天柯霓想了很多。
就像林西润说的那样,真正的比赛其实早就开始了。
每一个友好往来的背后可能都藏有试探、观察、推断。
他们早晚是要做对手的,是要在赛场上针锋相对的。
为了精准打击,喜欢出卖场外信息的选手和喜欢利用场外信息挑软肋下手的选手比比皆是。
即便景斯存是这类选手,柯霓也只能认栽。
是她自己没控制好情绪。
柯霓迅速补充:“当然,我不是要以道歉要挟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能原谅也有没关系,或者你想反悔把我的事告诉其他选手我也能”
景斯存压了下鸭舌帽:“何挚紧张成那样大家都没想过要瞒你,你在怕什么?”
柯霓语塞。
好像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景斯存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他还挺大度的。
也还算好相处。
见柯霓不再说话,景斯存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吧,被宋弋发现我们不在房间很麻烦。”
想象到宋弋吱哇乱叫着四处找人的样子,柯霓也是一阵头疼。
柯霓走在景斯存身边:“还有饺子,下次有机会我再回请你吧。”
景斯存没拒绝:“好。”
随钢制防火门的闭合声一起传来的是宋弋的说话声。
柯霓看见宋弋扒着戴凡泽他们房间的门,往走廊里张望:“明明是他俩先上来的啊”
戴凡泽伸着头,慢悠悠地指过来:“这不是来了吗。”
柯霓和景斯存还没走到门口,宋弋已经开始询问了:“你们两个去哪了?怎么这么慢啊。”
柯霓低着头,心虚地撒了个小谎:“我们走楼梯上来的。”
宋弋说:“走楼梯也挺慢啊,我都进屋好几分钟了。这才几层楼,你俩谁体力这么差。”
景斯存和他们更熟悉。
应该让景斯存编瞎话。
柯霓继续低头,往身后一指:“他体力差。”
宋弋说:“你还没柯霓走的快?”
景斯存懒洋洋的声音从柯霓身后传来:“可能是吧。”
宋弋可太乐意听到这种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景斯存你个弱鸡。”
柯霓栽赃陷害之后,迅速跑开,钻进房间和何挚打招呼去了。
何挚的状态看起来真的很令人担心。
他顶着俩黑眼圈说:“景哥,宋哥,柯霓姐,谢谢你们能来,我给你们点了咖啡。”
宋弋和戴凡泽已经在喝了。
为了不拂人好意,柯霓也拿了一杯:“何挚,你熬夜了吗?”
何挚摇头,说自己不是有意要熬夜的,只是想多练练题目,练着练着天就亮了,想休息休息又睡不着。
之前宋弋约柯霓来的时候就说过,何挚好像认为柯霓更能理解他的处境,有什么事情也更愿意和柯霓说。
柯霓虽然不明白原因,也隐隐察觉到了,所以陪练的任务大部分都落在柯霓身上。
酒店的房间还算宽敞,柯霓和何挚坐在电脑桌边参考过去的脑力节目里的题目互相出题。
为了不打扰何挚练习,戴凡泽和宋弋趴在床上静音打游戏。
景斯存进门之后没怎么说过话,只说从车上拿下来的《妙趣横生博弈论》是给何挚带来的。
他把鸭舌帽放在电脑桌边,没喝咖啡,人抱臂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柯霓回头看过景斯存两次,景斯存像雕像,动都没动过。
何挚已经做完了柯霓出的那道分解质因数的连线题目,正戴着耳机看节目里的答题讲解。
柯霓这边迟迟做不出何挚出的题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思考呢,一只手从她眼前伸过去,拿了一杯咖啡。
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
那只手收回来时,杯上的霜汽落在柯霓趴在桌上的小臂上。
凉丝丝的。
柯霓转头,景斯存说:“抱歉。”
何挚估计在心算题目,目光空洞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继续听答题讲解。
柯霓目光挪回A4纸。
景斯存站在柯霓斜后方,拿过咖啡的那只手撑着桌面,忽然俯身。
柯霓耳边响起景斯存的声音:“别做了,何挚题出错了。”
何挚摘掉耳机再度看过来时,景斯存已经走回沙发旁。
柯霓揉红了耳朵:“我好累,不做了。”
柯霓下午三点还要和林西润他们去听王教授的分析,拒绝了何挚想要请客吃饭的好意,决定回出租房休息一下再去听课。
景斯存也准备回杂货店。
宋弋跳出来说:“阿挚,那你今晚和我回家,让老戴好好睡一觉。我们和景斯存他们一起走,不然晚上还要再打车回去。”
蹭车的人比较多,景斯存把副驾驶位里的宠物用品挪到后备箱。
宋弋帮着拿了一趟被咬坏的狗狗背心,说:“星期二精力还那么旺盛吗?”
景斯存说:“和你差不多。”
宋弋不屑:“放屁。”
何挚已经抱着书和平板电脑坐到后排座位了,宋弋也钻进了后排。
柯霓只能坐副驾。
他们聊星期二的时候,柯霓说:“有一种磨牙棒很好用。”
宋弋问:“柯霓,你家也养狗了?”
提到两只拉布拉多犬,柯霓有些低落:“嗯,以前我妈妈养过两只。”
宋弋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它们”
两只拉布拉多犬是柯霓儿时的玩伴,陪着柯霓一起长大。
一只叫珍珠,一只叫墨玉。
柯霓说:“它们去世了。有一只是年纪大了生病走的,有一只患癌症做了安乐。”
宋弋说:“不好意思啊柯霓。”
柯霓说:“没事的。”
开着车的景斯存不动声色地看了柯霓一眼,没说什么。
本来车上有何挚和宋弋在,随便聊聊,柯霓也不觉得什么。
宋弋家的后半程和景斯存他们不顺路,拉着何挚在地铁站下车了。
两个人挥手和柯霓他们告别,然后走进地铁站里面,车上只剩下柯霓和景斯存两个人,柯霓忽然有些不自在,连转头都困难。
景斯存手机铃声响起来时,柯霓很希望是宋弋的电话。
结果不是。
景斯存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点焦急,连一直在揉耳垂的柯霓都听见了。
电话里的人好像说到“小剐蹭”“不严重”“老太太没人照顾”这类的话。
景斯存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
景斯存说:“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景斯存有半分钟左右的时间没有再说话。
越野车里很安静。
这是柯霓第一次见到景斯存游刃有余外的状态。
景斯存眉心蹙了一瞬:“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事急着赶过去,把你放在下一个地铁站?”
柯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我跟你过去吧,也许我也能帮忙。”
第20章 束缚的金鱼缸-4
景斯存正在调车载导航, 指腹触在电子屏上,略感意外地看过柯霓一眼:“确定?”
柯霓有点乱了。
她想,她不是还欠景斯存一顿饺子的人情么, 就当现在是在还人情了呗。
柯霓目视前方:“确定!”
景斯存低声笑:“走吧。”
柯霓瞥见景斯存输入的目的地,拘谨地清了清嗓子:“你要去的地址我刚好知道怎么走, 不用导航。”
十几分钟后, 景斯存的越野车停进路边的停车位里。
柯霓跟着景斯存下车。
她的视线越过凑在周围看热闹的几个身影,看见一个牵着老人手的中年阿姨面对面在和交警说着什么。
看起来像是中年阿姨推轮椅时剐蹭到了别人的私家车, 正在和对方商量解决方案。
她们是景斯存的什么人?
而且那位老人
中年阿姨看起来很焦急, 坐轮椅里的老人则有种奇怪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老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试图用脚去踢旁边的阿姨。鞋底的尘土蹭在阿姨的裤脚上, 落了一道灰色污渍。
柯霓没有跟过去, 很有边界感地站在越野车旁等景斯存。
景斯存和他们沟通过几句,蹲下帮那位阿姨把裤脚拍干净,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回来了。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扭头问景斯存:“你是谁啊?”
柯霓茫然:“?”
景斯存说:“您孙子。”
“我孙子是谁啊?”
“我。”
老人皱眉想想:“坏东西!”
景斯存笑了笑:“有您坏?天天照顾您的阿姨您都欺负,还学会动脚了?”
最初柯霓以为老人坐轮椅是因为腿脚不便,但看老人踢人的灵活劲儿和对话内容, 应该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
景斯存说:“站起来吧老太太,上车了。”
老人不情不愿地起身,站在越野车旁边, 拍打车门。
她手劲好大, 拍得车窗的玻璃砰砰作响。
柯霓赶紧帮忙把车门打开了:“您慢点。”
老人看了柯霓一眼, 没动弹。
景斯存把轮椅折叠起来收进后备箱,回来抱起老人:“她忘了, 不会上车。”
景斯存轻车熟路地把坏脾气的老人安顿在后排座位里,帮老人系好安全带。
柯霓坐回副驾驶座位里面,大概理清了景斯存和她们的关系:
坏脾气老人是景斯存的奶奶。
另一位, 是景斯存家的阿姨。
整件意外的脉络也算明晰:
负责照顾景斯存奶奶的阿姨剐蹭了停在停车位里的车,需要配合交警处理后续赔偿事宜。
阿姨担心自己顾不上照顾老人,才打电话给景斯存求助。
柯霓往后视镜里瞄:
老人看着窗外风景,布满皱纹的面容令柯霓感到眼熟。
柯霓见过这张面孔,在杂货店海报旁贴着的照片上。
她忍不住问景斯存:“杂货店是你奶奶开的?”
景斯存说:“嗯,不给你介绍了,这老太太现在连我都不认识,记不住你。”
世事难料。
照片里笑容和蔼地抱着男婴的老人;
见到柯霓父亲,自豪地提起自家小孙子的老人;
会把和景斯存相关的照片和报纸贴在杂货店里的老人
现在已经把景斯存遗忘了。
柯霓在心里感慨时,景斯存的奶奶突然用力拍打景斯存的座椅靠背,吓了她一跳。
老人提问:“你是谁啊?”
景斯存说:“帅哥。”
“我要回家。”
“往家走呢,老太太。”
“你是谁啊?”
“如来佛祖。”
柯霓:“”
这个人怎么满嘴跑火车!
柯霓和景斯存是同龄人,以为他们父母辈的情况可能差不多。
她想,景斯存的父母大概也是因为工作忙碌才会没时间照顾老人吧?
柯霓不觉得景斯存这样的天之骄子会有多少照顾老人的技能,她决定先陪他把他奶奶送回家,再打车回去。
越野车开进陌生的老居民区,看起来没有柯霓的出租房那么破旧,建筑风格落后,但有电梯,勉强算得上便利。
景斯存把车停在绿化带旁边,取出轮椅,又把坏脾气的老太太从车里抱出来。
柯霓询问:“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景斯存说:“帮我推一下轮椅吧,谢谢。”
说景斯存体力差好像真是有些冤枉他了。
他一路抱着老人穿过几栋楼,走进楼道,等电梯再乘电梯,十几分钟,大气都没喘一下。
景斯存家在七楼。
按密码锁开门后,柯霓意外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是小于回来了吗?”
景斯存家有人在?
那为什么
柯霓推着轮椅停留在门外,只看见迎出来的一道人影。
那人惊讶地问:“斯存,怎么是你和奶奶在一起呢?于阿姨去哪里了?奶奶怎么了?”
那是一个带有淡淡倦容的中年女人,从景斯存身高遮挡住的视野盲区里探身,她看见柯霓,意外地愣了一下:“这位是”
景斯存说:“柯霓。”
可能是没料到会有陌生人在场,女人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歉意地说:“你好柯霓,我是景斯存的妈妈,你们这是”
景斯存的奶奶说“你是谁啊”,柯霓说“阿姨好”。
门口乱成一锅粥。
景斯存推着老人进门,把家里阿姨的事简单和他母亲叙述几句。
景斯存的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
柯霓不明白,既然家里有人在,景斯存为什么还要带着她一起回来。
她没机会问。
因为她听见老人还在大声询问:“你是谁啊。”
柯霓准备离开:“景斯存,阿姨,那我就先”
景斯存的母亲温柔地拉住柯霓手腕,把柯霓拉进他们家里:“柯霓,谢谢你陪着斯存去接奶奶回来,快进来坐坐,不用换鞋的,来吧,喝杯水再走。”
柯霓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带进景斯存家。
景斯存的母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浅笑着:“我想起来了,斯存,柯霓是不是你们上次回来提到的女孩子?”
景斯存已经把老人安顿好了,刚从老人的卧室里出来。
柯霓扭头去看他,眼睛瞪圆:
哪个上次?
提了什么?
喝酒的事?
景斯存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饮料,递给柯霓:“宋弋提的,给我妈看了你参加节目的视频。”
柯霓:“”
柯霓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里间又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景斯存家里有这么多人在?
那道声音的主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走路十分吃力:
一只手端在腹部;
先像膝跳反射那样直着弹出一条腿,站稳,再把另一条腿挪过来。
柯霓起身。
景斯存说:“这是我父亲。”
景斯存的父亲看起来像是患过某种脑血管疾病的病人。
柯霓记得,这种后遗症叫“半身不遂”。
景斯存的母亲走过去搀扶,扶着景斯存的父亲坐进沙发里。
景斯存的父亲面部抽动着:“你好。”
柯霓也说:“叔叔您好。”
景斯存的家人很友好地问他们要不要留下一起吃晚饭。
景斯存说:“不了,我去洗个脸,然后送柯霓回去,她一会儿有课。”
景斯存的母亲笑笑,语速很快,甚至像催促:“去吧,我和阿姨说,下次再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的,你爸爸今天没再发烧了,你好好准备比赛,不用担心家里。”
景斯存“嗯”了一声,然后和柯霓说:“稍等我一下?”
柯霓点头。
景斯存走进洗手间,只剩下景斯存的父母笑眯眯地看着柯霓。
柯霓今天才说过和景斯存关系一般。
这个场景有些像见家长,本该令她觉得荒诞和怪异。
可是柯霓胸口有点发堵。
柯霓心情复杂地观察景斯存的家——
这里很像柯霓小时候的家的格局,是标准的三室房型。
房子被主人们打理得干净,整洁,清新。
即便家里有两位行动不便的病人,也还是只能闻得到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连柯霓的父亲都已经搬进高端社区,景斯存家里的家具还是柯霓他们这代人小时候的老款式。
轮椅、下床助力器、安装在墙面上的扶手和放在茶几上的老人防丢器看起来倒是崭新的。
可是这些
都和柯霓预想中的情况天壤之别。
柯霓成长过程中听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不只有景斯存。
她父亲提过很多。
那些名字在柯霓耳边短暂徘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快被柯霓的父亲和柯霓一起遗忘。
但柯霓对“景斯存”和“景斯存们”留有的普遍认知印象就是:
他们能靠知识改变命运,因为优秀,所以连上帝都偏心。
他们顺风顺水。
他们万事如意。
谁谁谁名校毕业去了大公司,年薪百万;
谁谁谁在国外读博,跟了很重要的研究项目,未来可期;
谁谁谁和谁谁谁创业开了公司;
谁谁谁现在在某工程部的团队做工程设计师
那些没被记住名字的谁谁谁尚且如此,景斯存怎么可能不风光无限?
景斯存的父亲似乎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笑起来像在哭:“小柯,也是参加节目的选手?”
柯霓面对长辈很乖:“是的,叔叔。”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景斯存的母亲笑道:“真厉害,你比斯存和宋弋年纪小吧?”
柯霓摇头:“我们同岁,我也没有景斯存厉害。”
景斯存的母亲垂头,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类似于遗憾的情绪。
太快了,柯霓还没看明白,景斯存的母亲已经重新挂满温柔的笑意:“真罕见呢。”
这句话分了柯霓的心神。
她带着问号抬头:“什么”
景斯存的母亲说:“斯存每次都是带着宋弋他们那群大男生回来,我们都没见过他有女性的好朋友。”
景斯存给柯霓拿的可乐放在茶几上,瓶身静静地凝了一层霜。
柯霓没动它。
她认为自己没有机会再见两位长辈,也不愿意过多解释什么,顺着景斯存母亲口中的“好朋友”乖巧地笑了笑。
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下,景斯存把一张面巾纸按在脸上,走出来。
景斯存半张脸上还挂着水珠,看了柯霓一眼,边擦脸,边重新开冰箱,拿了另一种果汁饮料走过来。
景斯存把饮料放在柯霓面前,俯身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成好朋友了,我们不是关系一般吗?”
又是这只耳朵!
柯霓猛然转头。
景斯存还在笑,沾水的发梢随着他的笑腔轻轻晃动。
柯霓很想掐死景斯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