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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蓝 殊娓 23180 字 4个月前

猫猫好奇地踮着脚尖走过来看情况

柯霓小腿后侧紧紧挨着地上的一摞旧书,近在咫尺的面前, 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扶稳吊灯的景斯存。

柯霓感到闷。

不仅仅是闷,还有另一种层面上的闷。氧气兵荒马乱地堵在咽喉和肺叶里, 心脏像啤酒罐布满霜汽那样悄悄布了一层躁动

柯霓的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在景斯存的脖颈上——

景斯存抬起头看吊灯。

他的脖颈处青筋微突, 喉结顶着薄薄的皮肤绷出一道流畅的阴影。

真的令人很想咬上去

柯霓这边胡思乱想时,景斯存突然扶着吊灯垂下眼睫。

景斯存问:“你在看什么?”

柯霓一惊, 急中生智地瞟向景斯存身后货架上的零食。

“看鸭脖和凤爪啊!”

“难不成是看你吗?”

连续说完两句, 柯霓轻而易举地撞开了挡在出口的景斯存。

柯霓从景斯存和星期二中间十分勉强地挤出收银台。

膝盖蹭到景斯存的裤子。

手肘触碰到景斯存结实的上腹。

下颌擦过景斯存的肩膀。

柯霓绕过星期二,只顾着抱起两罐啤酒迅速逃离现场。

柯霓不知道的是——

几个小时前, 景斯存在节目录制现场的走廊里遇见过冯子安。

冯子安想要搞事的心思用余光都能看穿。

在冯子安狠狠对着景斯存撞过去的同时, 景斯存平静地用肩反撞回去

柯霓也不会知道——

景斯存家搬到有电梯的房子之前,住在杂货店附近,和柯霓租的房子隔着两栋楼。

那时候景斯存的爷爷还没有过世,因下肢瘫痪而无法动弹,行动能力比景斯存的父亲和奶奶还要差上许多。

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 老爷子出门全靠景斯存抱着上下楼。

柯霓只能看见眼下的情况。

她回头,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么随便撞一撞,景斯存就没骨头似的靠在了货架上, 好像她是个天生神力的壮士。

景斯存调侃道:“你真的不打算去”

柯霓迅速折返, 用力砸了景斯存肩膀一拳:“你自己去什么向前冲赢冰箱吧!”

景斯存揉着被砸的地方笑:“我很虚弱的。”

你虚弱个鬼。

林西润天天又是跑健身房又是控糖控油的, 也没见到他有过薄肌线条的影子。

柯霓蹙着眉打量。

景斯存这种

还能叫虚弱?

柯霓回呛:“谁信你。”

景斯存轻声笑着:“你上一拳打出来的内伤还没好呢。”

柯霓根本不回头:“活该。”

“柯霓。”

“干什么?”

“啤酒有我份吗?”

景斯存话音未落,迎面飞来一罐被冠上柯姓的小型“导弹”。

景斯存接住啤酒, 靠在货架上笑。

柯霓很难想象,自己参加完节目第一期录制的当晚内心会如此平静。

她坐在杂货店门口吹着有些温热的夜风,听着嘈杂的蝉鸣。

星期二把景斯存抛出去的小玩具叼回来, 雄赳赳气昂昂地叼到柯霓面前,甩着尾巴显摆。

显摆完,它又把满脸写着“我不乐意”的猫猫们一只一只地叼过来给她看。

柯霓在这个夜晚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杂货店门口的猫是星期二收养的宠物,最开始只有一只,后面越来越多,变成了庞大的猫猫家族。

也比如,何挚为什么会紧张。

柯霓和星期二它们玩的时候,景斯存接到了何挚的父母打过来的电话。

景斯存看了柯霓一眼,然后把手机点开扬声器放在棋盘上。

柯霓听见何挚父母的紧张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询问:“斯存呐,你们今天去录制节目的结果怎么样?”

他们说怕影响何挚的心态所以不敢直接给何挚打电话。

景斯存说何挚今天发挥的不错,但何挚的父母还是在言语间传递出异常忐忑的情绪。

何挚的父母说:

下次比赛时,如果不是阿挚擅长的计算类项目怎么办呢?

天气这么热,会不会影响阿挚备战比赛?

家附近有一座寺庙据说很灵,要不要去烧香帮阿挚拜一拜?

万一阿挚没能通过前两轮的淘汰赛怎么办?

柯霓听着都想替何挚反驳几句:

一个节目而已。

没过就没过啊。

有什么关系呢?

何挚才十六岁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反驳别人的父母?

连她自己不是也把比赛视为洪水猛兽吗?

柯霓想起景斯存说的话——“柯霓,你好像很会苛责自己。”

是苛责吗?

柯霓望向说这句话的人。

景斯存很有耐心地安慰何挚的父母,说何挚有他们这群朋友陪着,也说何挚最近几天状态还算稳定。

景斯存称呼何挚家的长辈为叔叔阿姨,让他们不用担心,叮嘱他们天气热,注意防暑,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寺庙里挤。

何挚的父母还是不放心的,他们的紧张和何挚简直是如出一辙。

家族遗传?

耳濡目染?

景斯存听着那些杯弓蛇影,喝着啤酒,视线有意无意地定在柯霓身上。

柯霓僵住。

他看着她:“阿挚今天的表现很出色,我们都希望他能开心地享受比赛。”

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柯霓咽下啤酒,躁动的感觉却没有因为啤酒而减轻。

景斯存撑着脑袋的影子就落在柯霓脚边,柯霓悄悄地踩了一脚。

身旁马上响起一声含笑的“啧”声。

她恶劣地忽视,幼稚地又踩一脚。

结束通话之后,景斯存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是那句话:

让醉鬼独自回家不安全。

柯霓呲牙:“我又没醉!”

柯霓敢发誓自己今天绝对没有喝醉。

她没冲动,也没乱说话。

她只是觉得景斯存的脖颈和喉结很耐看,她好像能看到脉搏的跳动,带着她的眼皮一起痉挛,有些像是在诱人犯错。

景斯存起身:“没醉也不能让你自己走夜路。”

柯霓走在景斯存身旁,时不时看一眼景斯存的脖颈。

牙痒痒。

很想咬。

景斯存说,何挚是因为参加奥数班才开始对编程感兴趣的,奥数班和少年编程课这些,何挚曾经也上了许多年。

柯霓盯着景斯存滑动的喉结看。

在景斯存口中,常年累月接受训练和学习似乎并不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弱点。

随后的路程里景斯存没再说话,只是在楼道门口和柯霓分别时,忽然凑近了些。

他眯了眯眼睛:“柯霓,你到底在看什么?”

景斯存的气息落在柯霓耳侧,他头顶的鸭舌帽帽沿碰到她脑袋。

柯霓惊魂不定地转头,对上景斯存那双鹰隼般深邃的眼睛。

眸光交汇三秒。

柯霓连连后退,仓皇逃窜:“我先走了!”

这个夜晚之后,所有人都进入了紧张的学期末备考阶段。

考试周没有课。

大多数时间柯霓都会在学校的图书馆或者自习教室里复习学科的重点内容;也有一部分时间会听从父亲的话,去王教授家里听比赛项目的分析讲解。

《极限脑力会》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在群里发过通知:

考虑到大部分参赛选手都是学生,第二期的比赛项目录制会放在七月暑假。

具体的录制时间另行通知,选手们可以先安心备考或备战。

不录节目,柯霓和景斯存他们就不会产生过多的交集。

她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没见过他们,只是偶尔会收到宋弋或者何挚的微信。

宋弋给柯霓发过他从工作人员电脑里拍到的宣传照,也发过他跟何挚的合影。

听说戴凡泽回学校备考去了,何挚最近都住在宋弋家里。

偶尔,柯霓一边翻笔记,一边想起坐在杂货店门口喝啤酒的夜晚。

柯霓打算戒酒了。

酒精好像会让人变成吸血鬼,总对别人的脖颈感兴趣。

连做梦都是。

这太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想到下一次节目录制,柯霓感觉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抵触了。

是为什么呢?

柯霓努着嘴,用双唇和鼻尖夹着触控笔趴在平板电脑前。

她的眼睛盯着平板电脑里的复习资料,脑子里却没在想与知识点相关的内容。

出租房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接二连三地响

是宋弋的微信。

柯霓今天去王教授家里听了四个多小时的比赛项目讲解,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复习时间也跟着推迟了一些。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二十七分。

宋弋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找她?

柯霓点开对话框:

“柯霓,你睡了吗?”

“老戴今天回来了。”

“我们在杂货店里。”

柯霓握着手机往窗边走,刚冒头,已经看见宋弋在挥手了。

宋弋发起语音通话邀请:“我们看见你家的灯光了,就知道你还没睡,都在呢,下来和我们一起聚聚呗?”

柯霓扫过某个戴鸭舌帽的身影,以及,那个身影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冷白色脖颈。

她“嗯”了一声。

这场聚会来得奇怪。

柯霓坐在杂货店门口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有什么重要内容。

景斯存脖颈皮肤好白。

柯霓不自在地躲开景斯存的视线,转头,留意到何挚红着一张脸躲开她的视线看向宋弋。

宋弋以拳掩唇咳嗽着转头,也是一副避人视线的心虚模样,看向了戴凡泽。

柯霓:“?”

戴凡泽还挺镇定的,慢吞吞地讲起录制节目那天的事。

说是有个选手碰瓷,故意和景斯存撞在一起,还倒打一耙。

戴凡泽说:“那人叫什么来着?

宋弋接话:“冯子安。”

何挚也说:“我好像看见了,差点摔倒呢。”

柯霓以为是景斯存被撞得差点摔倒,唰地看向景斯存:“你得软骨病了?”

戴凡泽像被按了0.5倍速:“不是,不是,是那个冯差点摔倒。”

林西润不是说天天和冯子安一起撸铁吗?就这成果?

柯霓想问问景斯存,冯子安为什么突然碰瓷,她还没开口,先听见宋弋一声大叫。

宋弋表演痕迹很重:“柯霓,帮我拿一下充电器快点快点,手机马上要自动关机了!”

柯霓起身就往杂货店里跑:“可是,充电器在哪儿啊?”

“收银台!”

柯霓没头苍蝇似的钻进收银台里,看到金鱼缸时动作稍滞。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要找充电器怎么不让景斯存进来?

谁能比景斯存对杂货店更熟悉呢?

柯霓迟疑地往门外探头,只看见景斯存刻意在挡她的视线。

柯霓狐疑:“你们干什么?”

景斯存说:“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柯霓顶着一脑袋问号走出去,不知道他们从哪搞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型蛋糕,点燃蜡烛,突然对她喊:“柯霓!生日快乐!”

夜里十二点零一分,柯霓惊讶地转过头去看景斯存。

景斯存笑着:“日期是宋弋从签到页上看来的,主策划是何挚,生日快乐。”

他们开始唱生日歌,星期二也跟着摇着尾巴汪汪叫。

秘密揭穿,何挚不再躲着柯霓,怂恿说:“快许愿啊柯霓姐。”

柯霓的父亲从来不给任何人过生日,柯霓的母亲以前经常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而柯霓的母亲大概是工作太过忙碌,渐渐也变成了另一个柯将成。

顶着颤巍巍烛火的小型蛋糕被推到柯霓面前,柯霓有些发怔。

宋弋高声唱起英文版的生日歌,星期二也跟着引颈高呼。

柯霓原本打算闭眼的

楼上突然推开一扇窗,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喊:“小景啊!都几点了!”

柯霓吓了一大跳。

宋弋说:“不好,快跑!”

柯霓跟着宋弋他们一起猫腰钻进杂货店,蹲在货架后面躲着,留景斯存独自在外面道歉。

景斯存双手插兜走进来,站在货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凑在一起蹲着的四人一狗,最后视线还是落在柯霓的身上。

景斯存看着柯霓:“找到同伴了?”

柯霓:“?”

景斯存说:“明天你们带着星期二一起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吧。”

柯霓:“”

宋弋一拍脑门:“不是,我们刚才跑什么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开始像神经病一样大笑起来。

何挚笑得断断续续:“柯、柯霓姐,怎么办,蜡烛已经熄了。”

柯霓捂着笑疼的肚子想:

没关系。

夜风已经替她许过愿了。

第27章 束缚的金鱼缸-11

切蛋糕之前, 柯霓接到闺蜜的电话。

吕尧不等柯霓说话就吐出一串祝福:“祝我家宝贝柯小霓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美貌永存,好运滚滚厄运退散, 期末考试顺利、录制节目顺利、所有事情都顺利!”

“谢谢我家宝贝吕小尧!”

柯霓笑着问:“十二点十三分了你怎么还没睡觉呢, 不是说熬夜影响皮肤状态吗?”

手机里传来吕尧哼哼唧唧的犯懒声:“我早就困了,但我明天要交unity, 大后天还要交设计作品, 而且我也想第一个和你说生日快乐啊”

何挚在这个时候提着蛋糕刀过来,小声问:“柯霓姐, 我帮你把蛋糕分了吧?”

柯霓点头:“好啊, 谢谢。”

吕尧警觉:“怎么有男生?柯小霓你有情况!你说,你现在是和谁在一起?”

柯霓在闺蜜的追问下看向杂货店门口——

猫猫们各自顶着双闪蹲在角落;

精力充沛的星期二正在摇尾巴;

和星期二一样精力充沛的宋弋张嘴就唱:“打起鼓嘿,敲起锣啊,祝我的妹妹生日快唔唔唔!唔唔唔?”

戴凡泽迅速捂住宋弋的嘴。

然后他又恢复了树懒模式,低语:“待会儿景的邻居找过来我就把你交出去。”

何挚举着沾满奶油的蛋糕刀, 不怎么高兴地扭过头:“宋哥,戴哥,你们别在我旁边闹了, 我都切歪了。”

何挚叹气, “这块好小。”

景斯存靠在一旁看热闹:“最小块的给宋弋。”

温热的夜风送过来一丝丝奶油的甜香。

柯霓看着这群本该和她不太熟悉的人, 总觉得三言两语很难说的清楚她此刻的心情。

所以柯霓只说,是一起参加节目的几位选手在给她庆祝生日。

吕尧八卦兮兮:“林西润肯定也在吧?”

柯霓冷静地答:“怎么可能。”

吕尧有点郁闷:“早知道我就不在这个时候修改作业了, 没看时间,耽搁了十几分钟。今年我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了吧?”

柯霓说:“但我还是最爱你,爱你爱你, 等你忙完我请你出去吃饭!”

吕尧高高兴兴地说:“等过了考试周我要去你家住几天。”

和吕尧又聊了几句,柯霓才挂断电话。

杂货店门口传来小声的对话,好像是宋弋正在为自己还记得n刀切圆形蛋糕最多能切多少块的公式而得意。

宋弋哼哼着“三刀是七块,四刀是十一块,五刀是十六块”说自己必须是这次《极限脑力会》的冠军。

何挚忍不住,一板一眼地吐槽宋弋:“f(n)=n(n+1)/2+1这公式是小学时学的,而且还不是三维情况”

戴凡泽直接把三维情况下的公式说出来了,然后说:“冠,军,是,我,了,耶”

宋弋说:“我很能吃。”

戴凡泽:“我巨能吃。”

宋弋说:“我能劈叉。”

戴凡泽:“我会倒立。”

会这些到底和脑力竞技真人秀冠军有什么关系?!

朋友们都好不正经。

比赛还能赢得了吗?

何挚真是没辙了,心累地转头看向景斯存:“景哥”

景斯存靠着门框,眼里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怎么了?”

何挚郁闷:“你看看他们啊”

“想夺冠挺难。”

景斯存咬着塑料叉:“我给你们表演个托马斯回旋?”

何挚噎了一下,然后崩溃地吃掉了粘在蛋糕刀上的一小坨奶油:“疯了疯了,都疯了。”

他们的状态实在是太松弛、太自在了。

这次柯霓没嫉妒。

她只是受他们感染,有点想笑。

何挚抓住唯一一个正常人:“柯霓姐,这块蛋糕给你。”

柯霓是寿星。

最大的那块蛋糕以及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牌都被分到了她手里。

柯霓对他们说了几次感谢的话,又听他们连连说着“千万不要客气”。

客套的话没再继续,宋弋已经和何挚他们打闹起来——揪着对方的衣服互相往脸上抹奶油。

柯霓躲着他们,犹豫片刻,在他们打打闹闹的热闹里端着蛋糕走到景斯存身后。

她有正经事想问他。

景斯存正在逗小猫,就是上次往他脑袋上面爬的那只。

这个人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小塑料叉,用奶油诱惑幼猫。

小小的三花猫根本不知道社会的险恶,被新奇的奶油味吸引,尾巴直得像天线,好奇地凑在叉子旁边嗅嗅嗅

等它想动嘴,景斯存把塑料叉拿走了:“你不能吃。”

小三花猫是个暴脾气:“喵!!!”

景斯存笑着:“嘘。”

星期二很知道护宠物,不满地冲着景斯存汪汪了几声。

然后被景斯存握住了嘴筒子,强制闭麦。

柯霓:“”

这样看起来,景斯存比星期二还狗。

柯霓还是蹲到景斯存旁边。

景斯存逗完猫开始逗人了:“怎么,你也会点其他技能?”

柯霓没好气地说:“我会莫慧兰空翻!”

景斯存笑了一声:“哦,那很厉害了,冠军还得是你。”

柯霓脑袋里沉寂已久的“暗杀景斯存”的想法瞬间又钻出来,势如破竹。

她都想干脆不管他了。

但冯子安实在是阴险

景斯存笑完才问:“有事找我聊?”

柯霓端着蛋糕盘:“你之前得罪过冯子安吗?”

可能还真有过吧

在录制现场比“柏拉图立体数字宫”的时候,景斯存和冯子安同在第三批。

比赛期间,选手们需要不停地在正十二面体里穿梭,以便找到看起来相对容易走出去的迷宫,进行挑战。

景斯存这个人比较懒。

他懒得动,也懒得判断什么相对容易。

整场比赛下来,景斯存几乎站在同一个地方挨个拿起手边的正十二面体解答项目。

冯子安三次跑过景斯存面前。

第一次,景斯存睨了他一眼。

第二次,景斯存还在紧张的计时比赛里不慌不忙地给满头大汗的冯子安让了个路,非常友好且贴心。

第三次,景斯存想起那句“花瓶”,摇头哂笑,就这实力还有脸评价别人?

不巧的是,冯子安相当敏感,边跑边看见了景斯存的笑容

柯霓一脸求知。

景斯存说:“不记得了。”

不知情的柯霓有点愁:“我和冯子安接触的次数还挺多的,他这个人有点自负,什么事都喜欢占上风,而且有点阴险,你还是别惹他比较好”

景斯存看着柯霓。

柯霓穿着郁金香色的连衣裙蹲在台阶上,像花骨朵。

可能是困了,柯霓的眼睛眨的有些频繁。

摸着星期二,蹙着些眉心,一副很真诚地在为人担忧的样子。

一朵为人担忧的郁金香。

比阴天的郁金香更可爱。

柯霓察觉到景斯的视线,被看得说不下去了,匆匆丢下一句“反正你小心些”,埋头吃了一口生日蛋糕。

余光里,景斯存忽然伸手过来

他们身后就是互相抹奶油的三人组,所以柯霓的第一反应就是:

景斯存这只狗!

居然恩将仇报!

看她不抹死他!

柯霓动作挺快,敏捷地用食指和中指挖了一块奶油。

景斯存的手伸到柯霓耳边时,柯霓手上的奶油已经抹到景斯存的颈侧了。

景斯存竟然没有躲。

不仅没躲

景斯存还收回了手?

三花兴奋地扑到柯霓鞋边,柯霓迷茫地看了眼台阶。

一只刚掉到地上的甲壳虫正蹬腿挣扎,还没来得及收起翅膀就被小三花猫给按住了。

所以,景斯存刚才伸手是在帮忙驱赶飞过来的甲壳虫?

柯霓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

景斯存抬眉。

柯霓讪讪地收回手:“抱歉啊。”

景斯存歪了下脑袋,同时用手摸到脖颈上沾着的奶油。

这个动作竟然有些莫名的色气感。

柯霓看不下去,慌手慌脚地跑开:“我去拿纸巾来。”

柯霓抱着纸抽盒回来,递给景斯存,看着他盲擦奶油。

她指了指:“这里,还有一点点。”

景斯存偏着脑袋靠近:“哪里?”

柯霓预感自己的吸血鬼特性又要冒出来了,她又开始觉得景斯存的脖颈诱人。

她往后倾身:“就那里。”

景斯存挺自然地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帮忙给擦一下?”

柯霓接过纸巾,像捏着烫手的山芋,胡乱往景斯存脖颈上抹两下:“好了!”

景斯存的笑声比夜风还轻:“怎么这么敷衍?”

柯霓根本不看景斯存:“那你去照镜子擦啊,收银台里不是有镜子吗?”

景斯存没回答,食指沾了一点奶油抹在柯霓的侧脸。

柯霓睁大眼睛。

景斯存笑着说:“扯平。”

星期二像是嗅到危险的气息,忽然跑开了。

柯霓和景斯存同时转头——

三个脸上抹满奶油的人,像僵尸一样渐渐靠近他们。

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何挚也疯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对于他们准备的这场庆生活动,柯霓既意外,又感动。

闹完之后,柯霓擦掉脸颊上的奶油痕迹宣布:找时间一定要请他们吃饭。

宋弋说考试周出去吃饭没意思,不能喝酒,而且戴凡泽也要回学校了。

柯霓和他们凑在一起翻看日历,最终把请客时间定在所有人考试结束后的某天。

柯霓是拿奖学金的好学生,对每一场考试都很重视。

她也习惯了等不到父母生日祝福的生日,没有抱怨,没有失望,在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时间一头扎进一门接一门的考试里。

随着请客时间的临近,柯霓经常会想起被宋弋他们用奶油围攻的场景。

景斯存把柯霓往身后一拉,叹气:“人家好歹是女生。”

柯霓在景斯存背后颤着声音叫人:“景斯存。”

景斯存回头。

柯霓手里的蛋糕整盘扣在景斯存的背上,黑色的短袖布料开出一朵奶油色的大花。

宋弋眼泪都笑出来了:“柯霓,干得漂亮!”

想到这里,柯霓会趴在复习资料上笑笑,然后分神去搜一搜用来请客的饭店。

相约请客的前一天,柯霓忽然接到宋弋的电话:“柯霓,不好意思,吃饭的事我们以后再约吧,景斯存这边出了点事。”

柯霓正在去王教授家的路上,整个人一怔:“景斯存怎么了?”

宋弋说:“不是景斯存,是景斯存的父亲。”

景斯存的父亲低烧出心肌炎,以此引起了更严重的病症。

昨天夜里进了CCU。

宋弋说:“景斯存一直在医院里,我现在要去一趟杂货店帮他们拿东西。”

第28章 束缚的金鱼缸-12

柯霓第一次在王教授家里走神这么严重, 严重到王教授轻叩柯霓的桌面,叫了柯霓两次,柯霓才堪堪回神。

王教授生了一副高眉骨方下颌的严肃面相, 推一推眼镜,语气却很温和:“柯霓, 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白板上用黑色笔迹写着王教授模拟的项目, 还有一个分析图:

几个点被连成三个三角形。

红色、黑色和蓝色的笔迹分别画了这三个三角形的外接圆。

如果柯霓有在认真听题目,以柯霓的反应理解能力, 应该很容易就能排除干扰信息并分析出这个项目是套用了劳德内三角剖分的概念。

宋弋在电话里说, 景斯存的父亲现在情况十分凶险。

急救室的医生说再晚去几分钟可能

想到景斯存父亲面部抽动着的笑容,柯霓心神不定。

柯霓盯着项目看了看, 惭愧地摇头:“我刚才分心了。”

王教授并没有批评柯霓什么, 温和地说:“幸好这不是在比赛现场。好,我们继续分析,已知项目考察的是劳德内三角剖分,我们就知道相关的函数是”

柯霓跟着王教授的思路勉强凝神,坚持上完了这节课。

课后, 王教授把柯霓留下,问柯霓这段时间是不是备考太累了。

“谢谢王教授关心。其实是”

柯霓顿了顿,寻了个不用解释的友善称呼, “我的一位朋友家的长辈生了比较危险的重病, 我今天刚听说。”

王教授说:“这样啊。”

柯霓鞠躬:“您在这么热的天气坚持给我们上课我还走神了, 真抱歉,回去以后我会认真完成作业的。”

王教授说:“好, 回去注意安全。”

柯霓换鞋:“王教授再见。”

王教授说:“柯霓,你父亲对你们参加这个节目太紧张了,我倒是希望你们轻轻松松去玩, 玩得开心就好,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好像有谁说过类似的话?

柯霓乖巧点头,和王教授告别。

林西润还没走,等在楼道门口,看表情似乎有些焦急。

也难怪林西润会着急。

上次录制,林西润的排名还没有柯霓高,最近几次上课冯子安都在变本加厉地阴阳怪气。

柯霓走出楼道。

林西润立马跟上柯霓的脚步:“柯霓,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出什么事了?”

柯霓知道林西润的关心只有七分,至于另外三分么。

大概是怕因她状态不好而停课吧?

柯霓摇头:“没事。”

林西润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下次录制会定在什么时间。”

柯霓忽然很不耐烦和林西润打哑迷:“王教授这边的课程是不会停的,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先回去了。”

回出租房的路上柯霓想过联系景斯存,想想还是作罢。

一来,她没有景斯存的任何联系方式;

二来,这个时候联系,除了一些流于表面的关心问候,她也实在没有什么能说的或者能帮上忙的事可以做;

基于这些考虑,柯霓只给宋弋发了消息,想问问景斯存父亲的身体状况。

宋弋那边估计也是在忙,迟迟没有回信。

柯霓回到出租房做了两道比赛模拟项目,午饭时间,宋弋才打电话过来。

宋弋说:“柯霓,你找我啊?我手机静音一直没顾得上看。”

柯霓问:“你在哪呢?”

宋弋说:“刚从景斯存家里出来。”

柯霓有些高兴:“景斯存的父亲已经可以回家了吗?”

宋弋叹了一声:“没有。人还在CCU里,情况不太乐观,我是过去帮忙给景斯存的奶奶送常用药的。”

宋弋还说,景斯存和他商量过,决定先把这些事瞒着何挚。

何挚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放松些,那天抹蛋糕抹得也挺欢,现在和他说这个他们担心他会胡乱跟着紧张。

宋弋很少有这样唉声叹气的时候:“柯霓,阿挚那边麻烦你联系一下啊。”

柯霓说:“没问题。”

在宋弋那边准备挂断电话时柯霓忽然开口:“宋弋。”

宋弋问:“啊?咋了?”

在杂货店门口喝的两次酒,还有那个充满奶油香甜的夜晚

柯霓没办法不闻不问:“景斯存的父亲那边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可不可以通知我一声,或者,景斯存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宋弋说:“可以,我帮你转告景斯存。”

柯霓受宋弋所托,反复编辑几次才给何挚发信息说了善意的谎言。

柯霓说她最近事情有些多,所以请客的时间可能要往后推一推了。

何挚回过来一条语音信息,语气欢快:“没事的柯霓姐,其实也不是为了让你请客啊,就是想找时间多聚聚。今天戴哥给我打电话也说临时有事过不来,正好,可以等你们都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吃饭啊。”

戴凡泽临时有事吗?

可能是为了帮忙隐瞒景斯存父亲的事,才会这样对何挚说的吧?

傍晚,宋弋给柯霓发过微信,说他已经帮柯霓把那些话已经转达给景斯存了。

景斯存说了“谢谢”。

柯霓和景斯存接触的时间短,不像宋弋他们那样熟稔。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柯霓没再得到过景斯存那边的任何消息。

第三天,上午十点,宋弋给柯霓发了一张医院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扇门。

门上的标示写着“CCU”和“心脏重症监护病房”的字样。

看来景斯存的父亲还是没有出院。

手机提示音继续响过两声:

“柯霓,方便接电话吗?”

“景斯存有事和你商量。”

景斯存要商量什么事?

柯霓回复:“方便。”

想想又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得再关切些,所以飞快打字:“愿闻其翔。”

点发送的瞬间柯霓已经发现自己打错字了,她平时和闺蜜开玩笑,总发这种互相吐槽的词。

输入法记住了柯霓的习惯。

现在好了,彻底发错人了。

柯霓撤回。

宋弋那边已经发来了语音通话的邀请,柯霓接起语音。

景斯存声音有点哑:“柯霓,我是景斯存。”

柯霓舔了一下嘴唇:“我知道。”

景斯存竟然还会笑:“对我的意见真大啊。”

柯霓说:“不是,打太快打错了,你那边叔叔的情况怎么样?”

“还行。”

景斯存没有细说他父亲的情况,只提起何挚和星期二。

何挚这几天一直住在宋弋家里。

宋弋这样神神秘秘地往出跑已经引起何挚的怀疑了,星期二没人照顾,宋弋却不能带着星期二回家。

景斯存打算把星期二放在杂货店,想请柯霓在有空的时候过去帮忙喂食或者带星期二在附近走一走。

柯霓说:“如果星期二愿意,其实可以跟我回出租房里,晚上我会带着它去杂货店找它的猫伙伴们玩的。”

景斯存像很久没喝过水,清了清嗓子才说:“谢谢。”

柯霓想起在录制第一期节目那天,比赛排名在大屏幕上揭晓。

选手们窃窃私语,纷纷回头去看排在第一名的景斯存。

柯霓当时在赌气,根本不想看他。

柯霓听到宋弋说:“靠,你不说你就上去随便玩玩吗?”

随便玩玩就能拨得头筹的景斯存,现在声音里掺着疲惫。

柯霓喉咙发紧:“我挺喜欢养狗的,星期二又那么听话,就放心交给我吧,我去哪里接星期二回家呢?”

景斯存说:“晚点宋弋会联系你。”

医生在叫患者家属,电话换成宋弋接听,宋弋和柯霓约了傍晚在杂货店门口见。

柯霓提前半小时到杂货店,扫码付款,烧热水给自己泡了一桶方便面。

景斯存父亲住院的这三天时间里,柯霓偶尔会过来。

给猫猫们喂她买的猫罐头;

给鱼缸里的金鱼撒鱼饲料;

坐在门口看老人们下围棋;

或者发呆。

柯霓在杂货店里遇见来送过冻饺子的阿姨。

阿姨依然是来送食物的,打开保鲜柜,把一大袋塑封过的香肠放进去。

柯霓撕掉方便面桶上的盖子,忽然听见阿姨热诚地问:“你是小景的朋友吧?”

柯霓点头。

阿姨试探:“是女朋友?”

柯霓紧急辟谣,手都摆出虚影了:“没有没有!只是普通朋友。”

阿姨拿出一包香肠:“听说小景又去参加电视节目了?”

这是景斯存的事情,柯霓不知道该不该擅自和别人说。

她犹豫着没有开口。

阿姨看出柯霓的为难:“小景是我们这帮人看着长大的,老邻居了。”

阿姨把香肠塞进柯霓的怀里,“他可是我们这地方第一个上电视的,叫什么,荧幕首童,可厉害了。唉,就是家庭情况实在”

阿姨摇摇头:“我走了,香肠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柯霓想拒绝:“这怎么好意思”

阿姨把香肠又往柯霓怀里按了按:“现在的孩子都太瘦了,细胳膊细腿的还吃方便面呢,多吃点吧!”

柯霓足足愣了两秒钟才抱着香肠追出去:“谢谢阿姨!”

柯霓抱着香肠走回杂货店里。

方便面应该快泡好了。

她盯着贴了海报的墙壁发怔,视线落在剪报下比别处更白的地方。

在某个瞬间,柯霓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大家都在瞒着何挚了。

这种情况下

景斯存还能继续参加节目吗?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巷子口驶入。

柯霓转头去看——

景斯存回来了?

越野车停在杂货店门口,宋弋从驾驶位的车门里迈出来。

车窗敞着。

柯霓往车里面看了一眼,除了星期二,再没有其他活物了。

宋弋简单和柯霓打过招呼,打开后备箱,给柯霓介绍星期二的狗粮和它常用的宠物用品。

他们给柯霓过生日的那个深夜里,柯霓带着满身的奶油甜香蹲在星期二的面前。

她说:“星期二,跟我回家吧,我肯定比那只狗对你更好。”

景斯存笑着眯起眼睛,问柯霓说的是哪只狗?

柯霓当时是开玩笑的。

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

星期二依旧精力充沛地甩着尾巴。

宋弋却安静下来:“幸好你养过狗。”

柯霓问:“景斯存的父亲今天怎么样?”

宋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说。”

方便面泡到膨胀,失去弹性。

柯霓坐在杂货店门口听宋弋讲起景斯存父亲的具体情况——

景斯存的父亲患有糖尿病和尿毒症,又得过两次脑梗。

据说心脏也不太好。

如果不是他身体状态承受不了手术,其实去年就该做心脏支架了。

宋弋趴在棋盘上:“景斯存本该出国的,之前也都是按着出国留学的路线规划的,结果家里人接二连三地生病才去了理工大学的少年班。”

第29章 束缚的金鱼缸-13

作为朋友, 宋弋当然为景斯存感到惋惜。

宋弋今天在CCU外面听其他病患家属说:

凌晨时刚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过世了,是这个星期重症监护病房里过世的第三位病患。

这几天频繁跑医院重症监护区,令宋弋有很深的触动。

这些都得瞒着何挚。

不方便在家里提起, 宋弋只能对着知情的柯霓感慨几句。

感慨完,宋弋问柯霓:“这泡面你还吃吗?”

柯霓摇摇头。

根本吃不下。

宋弋说:“那我吃了吧, 有点饿了。”

柯霓知道宋弋有过一个还没出生就夭折了的双胞胎妹妹, 也许是这个原因,宋弋对生老病死这类问题十分易敏。

宋弋叉起面条:“我一走到CCU那边就感觉脖子这里发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勒着我, 中午陪景斯存在医院里待着根本吃不进去东西。”

柯霓拿出香肠:“这是景斯存的邻居送的,你要尝尝吗。”

宋弋说:“哦, 李阿姨吧, 她做香肠好吃,给我一根吧。”

宋弋说香肠好吃,但也只吃了一半。

他怕何挚起疑心,吃完就开着景斯存的越野车回去了。

柯霓独自在杂货店里坐了许久。

柯霓的家庭情况复杂,但也没有谁像这样一直生病过。

她连CCU都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柯霓对着景斯存的照片说羡慕他的人生。

当时宋弋说, 啊?你疯了吧?

柯霓那时没察觉到,宋弋脱口而出的疑问背后会是这样令人难以背负的重量——

最先生病的是景斯存的爷爷,在国内顶尖的医院里救治过, 堪堪捡回一条命, 在床瘫痪几年之后还是离开了。

然后是景斯存的奶奶忽然被查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

最后是景斯存的父亲。

柯霓从宋弋口中得知:

景斯存得到过国外名校的教授的极力推荐, 但景斯存的父亲患上尿毒症之后,每隔一天就要去医院做血液透析。

家里有劳动能力的人只剩下景斯存和景斯存的母亲, 景斯存不可能一走了之。

收银台里的吊灯照亮金鱼缸。

鱼缸里水质清澈,水草翠绿,金鱼在鱼缸里缓缓游动。

景斯存的家庭就像是金鱼缸。

束缚的金鱼缸。

世界广袤, 天高地迥。江河湖海都很好,可那毕竟不是金鱼的家。

柯霓掌心传来无法名状的疼痛感,沿着经脉传递到心脏。

很尖锐的,酸得发麻。

她以为自己被虫咬了。

摊开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虫影。

柯霓带着星期二回到出租屋,把狗窝安置在客厅的沙发旁。

她啃面包,星期二吃狗零食。

再看手机时,柯霓才发现收到一条验证信息:

“我是景斯存。”

柯霓呼吸微窒。

柯霓无意识地咬住下嘴唇,飞快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景斯存的头像是一片空白。

空白头像问柯霓:“星期二怎么样?”

柯霓看看星期二。

吃完狗零食的星期二终于意识某种生活变动,趴在狗窝里不安地看着周围。

柯霓如实回答,说星期二不太适应新环境,可能有些失落。

手机安静几秒。

空白头像突然弹过来一个视频邀请。

柯霓接起视频。

坐在消防通道里的景斯存出现在柯霓的手机屏幕里。

景斯存眼里布着红血丝,依然镇定冷静。

就好像只是和戴凡泽他们通宵打了一夜游戏,才会令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柯霓怀着一腔复杂情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在景斯存问“有没有打扰到你”的时候,柯霓才猛然反应过来:

景斯存打视频肯定是要看看星期二的。

柯霓努力笑着把手机举到星期二面前:“是谁找你啦?”

景斯存说:“星期二。”

原本老老实实地趴在狗窝里的星期二像被拧了发条,兴奋地狂甩着尾巴,汪汪叫。

景斯存的嗓子是哑的但声音很温柔。

他对星期二像对小朋友:“星期二,等我忙完就去接你,在别人家里乖乖听话,别惹事。”

星期二好聪明。

它居然会点头。

柯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宋弋说景斯存这几天几乎二十四小时守在重症监护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应该是没怎么睡觉吧?

都这种时候了,景斯存还要面面俱到吗?

忧虑家人;

关心朋友;

心系宠物

这个人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救世主吗?

景斯存和星期二说了几句,星期二高兴地狂舔摄像头。

景斯存咳着,喉间传出嘶哑的笑:“柯霓,你切一下摄像头,我对星期二的口水和舌头没那么感兴趣。”

柯霓“哦”了一声,把摄像头切回前置。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从星期二的黑鼻头和粉舌头变成柯霓。

景斯存仰头喝了两口矿泉水:“家里暂时没人能照顾星期二,这几天要给你添麻烦了,不乖就训它,别心软。”

柯霓摇摇头:“它很乖。”

景斯存审视柯霓的表情:“怎么这种表情,宋弋都说什么了?”

柯霓紧急变脸:“没有,我表情怎么了?”

景斯存用食指和中指往下勾了勾自己的嘴角,学柯霓。

学完,他轻声笑:“像苦瓜。”

柯霓弱弱地反击:“你才像苦瓜!”

景斯存收敛笑意:“柯霓,谢谢你帮忙照顾星期二和何挚的心情。”

柯霓面对长辈和不熟的人时,最会装乖应对这类客套。

现在却不灵了。

柯霓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景斯存,你还好吗?”

景斯存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目前还算扛得住。”

柯霓自责地沉默下来。

是啊。

这样问让人家怎么回答呢?

景斯存还有心情开玩笑呢:“至少还有看不惯我的选手愿意关心我。”

柯霓眼睛眨了几下:“我关心的是叔叔的身体。”

景斯存看了眼手机,似乎是主治医生在找人了,他说:“再联系。”

柯霓说:“祝叔叔早日康复。”

景斯存笑笑:“借你吉言。”

这次视频通话的一个星期之后,景斯存的父亲在CCU里的第十天。

柯霓突然接到宋弋打来的电话。

她吓死了,屏住呼吸才敢接起。

是好消息——

宋弋在电话里欢天喜地地嚷嚷,说景斯存的父亲出院了。

柯霓正在画画。

她丢下电容笔,一把抱起趴在自己腿上小憩的星期二:“太好了!”

何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景叔叔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柯霓的手机电量濒临耗尽,带着星期二一起往卧室跑。

星期二不知道柯霓为什么突然高兴成这样,跑到一半,停下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被柯霓不小心踩翻的一地狗粮。

柯霓单腿蹦着倒掉拖鞋里的狗粮:“抱歉,星期二,我一会儿帮你收拾!”

电话里,宋弋一边狂和何挚道歉,一边和柯霓商量去景斯存家探望。

今天肯定是不方便。

景斯存家的老人需要午睡,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时间定在隔天上午九点,地点就约在景斯存家里。

宋弋说:“我和景斯存说,你直接去就行,明天九点不见不散!”

隔天早晨,柯霓提着重若丘山的水果篮抵达景斯存家楼下,等了十几分钟,根本没看见宋弋和何挚的影子。

柯霓打电话询问,得到宋弋和何挚睡过头的一串惊呼。

柯霓:“”

说好的不见不散呢?

宋弋在电话里喊:“柯霓,你先上楼吧,我和阿挚洗漱完马上出发,阿挚你拿的是我的短裤!我去你往哪扔啊!”

一起探望倒是没事。

只有柯霓自己的话

柯霓总感觉怪怪的,在景斯存家门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叩响门板。

开门的人是景斯存。

景斯存瘦了。

他没刮胡子,带着浑身刚洗过澡的潮湿的植物清香。

柯霓心尖莫名一酸。

她不想表示出担心,别开视线,掩饰般把水果篮往景斯存面前一递:“听说叔叔出院了,我们约好过来看看叔叔。”

景斯存接过果篮:“装铅球了?”

柯霓瞪了景斯存。

景斯存低笑:“宋弋和何挚呢?”

柯霓小声说:“他们起晚了”

景斯存的母亲从卧室里出来:“柯霓,让你破费了。来吧,你叔叔在卧室里。”

景斯存的父亲的确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柯霓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现在的状况——

景斯存的母亲说:“老景,你看看是谁过来看你了,还记得吗?”

景斯存的父亲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柯霓,面颊抽动:“小圆。”

柯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景斯存的母亲勉强撑着笑:“那我是谁?”

景斯存的父亲看了一会儿:“你是邻居。”

柯霓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景斯存。

景斯存手里的电动剃须刀挨着下颌的胡茬,看不出悲喜:“老景,我是谁?”

景斯存的父亲说:“驾校的教练。”

这和柯霓想象中的“脱离生命危险”不一样,柯霓完全愣住了。

景斯存奶奶的卧室里传来老太太的询问声,“你是谁啊。”

景斯存的父亲突然指向天花板,说天花板上的老式灯盏里有人在冲着他笑。

景斯存的母亲红着眼睛解释说:“柯霓,你别害怕,你叔叔出院以后一直这样,不认识人还总胡说。”

不久前,景斯存的父亲还温柔地劝说过柯霓“蛰伏”和“厚积薄发”的道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叔叔变成了景斯存家里另一位不认识人的长辈。

柯霓体会到宋弋说的感觉了。

真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勒住脖颈,很闷,喉咙紧涩。

柯霓眼眶发烫,不知作何反应。

景斯存把柯霓从卧室带出来:“心里不舒服就别看了。”

柯霓猛然回眸,盯着景斯存。

那你呢?

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怎么缓解?

这两句,柯霓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宋弋和何挚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何挚又给大家买了KFC的汉堡套餐,何挚心思十分细腻,连负责照顾景斯存奶奶的于阿姨都有份。

宋弋他们来的时候景斯存的母亲正在帮景斯存的父亲换衣服,景斯存也在里面帮忙。

卧室门紧闭,宋弋和何挚还不知道景斯存父亲出院后的状况。

他们和柯霓之前一样:

以为警报解除;

以为今天是个可以庆祝劫后余生的好日子。

宋弋甚至还买了鲜花和需要手动拧开的小型礼花筒,正在研究怎么拧。

何挚埋怨着:“柯霓姐,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瞒着我啊。”

柯霓喉咙还在发紧:“大家担心会影响你的比赛心态。”

何挚说:“我哪有那么脆弱!”

卧室的门板被从里侧推开了。

宋弋和何挚不是第一次来景斯存家,熟稔地扑过去:“景叔叔,我们来看你了。”

柯霓站在客厅里。

左侧是于阿姨和景斯存奶奶的对话声:

“汉堡好吃吗?”“汉堡是什么?”

右侧是景斯存的父亲惊恐的大喊大叫:

“灯里有人!有人啊!”

何挚难以接受地从卧室里冲出来,蹲在茶几旁边掉眼泪。

宋弋也跟着出来了:“景叔叔怎么会”

这一刻居然是景斯存这个当事人最冷静:“CCU里没办法好好透析,发展成肾性脑病了,情绪狂躁和产生幻觉是这个病的症状,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昨天还想咬我呢。”

宋弋说:“所以你打叔叔了?”

景斯存叹气:“你傻吗?”

宋弋说:“叔叔的胳膊”

景斯存说他父亲在CCU里企图拔掉仪器和输液的针管,为了防止他伤害自己,医护人员采用了约束措施。

景斯存边和宋弋说治疗方案边安慰何挚。

柯霓看看景斯存的侧脸,再去看卧室:

景斯存的父亲那只能动的手臂上布着青紫色的勒痕,挥舞着。

他不顾景斯存母亲的阻拦,对灯盏里莫须有的幻影喊打喊杀。

何挚还在哭。

景斯存走过去揉揉何挚的脑袋:“买什么了也不给大家分分?还哭?”

何挚吸着鼻子把汉堡分给大家。

柯霓手里被哭唧唧的何挚塞了个汉堡,借口说去拿水而离开沙发边,去冰箱旁的窗边,擦掉了眼泪。

身后响起景斯存的声音:“又在哭了?”

柯霓没回头。

柯霓手里的汉堡被景斯存抽走了,换了另一种包装的汉堡塞回她手里。

她揉着眼睛转头。

景斯存说:“不是炸鸡,牛肉的。”

柯霓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对炸鸡和可乐的厌恶,就像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那些自惭形秽的秘密。

柯霓擦掉了眼泪:“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炸鸡?”

景斯存目光柔软,递过纸巾:“别哭,我就告诉你。”

第30章 束缚的金鱼缸-14

柯霓止住眼泪, 傲气地抬起下颌:“我只是眼睛不舒服。”

结果景斯存给的答案还没有柯霓的问句长。

景斯存说:“猜的。”

要不是景斯存的母亲刚好从卧室里走出来;

要不是景斯存的奶奶和父亲都在说令人心疼的胡言乱语;

要不是当着宋弋和何挚的面

柯霓是想用手里的牛肉汉堡暗杀景斯存的。

连日熬夜和悬心,景斯存有些不易察觉的颓然和倦怠。

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正经。

景斯存笑着调侃:“哄阿挚已经够累的了,你也需要我哄一哄吗?”

柯霓用一双微红的眼睛恶狠狠瞪人。

瞪完, 柯霓在景斯存的母亲温柔的招呼里变了副面孔,笑盈盈地走回沙发边。

何挚从纸袋里掏了个汉堡出来, 递给景斯存的母亲。

宋弋把番茄酱、薯条和炸鸡块也一起推过去。

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办法留他们在家里吃饭, 景斯存的母亲面露歉意:“谢谢你们还专程过来看老景,让斯存带你们出去吃吧, 阿姨请客。”

宋弋赶紧说:“我们刚吃了汉堡也不饿呢, 让景斯存先欠着。”

何挚挤出微笑:“以后我们找机会让景哥请一顿大餐。”

景斯存家里不方便久坐。

柯霓他们三个不好耽搁景斯存和景斯存的母亲照顾病人们,吃过汉堡就开始互相递眼神, 准备起身离开。

景斯存也被母亲从门口推出去:“斯存, 你们还要备赛,你也和他们一起去吧,家里有妈妈和于阿姨就够了。”

景斯存懒洋洋地揽了一下母亲的肩:“我送他们下楼就回来,您儿子的实力用不着备赛。”

这人好嚣张啊。

随便玩玩就能赢是吧?

每星期在王教授家里上四次课的人都是大傻子是吧?

柯霓鼓了鼓腮。

宋弋捶胸顿足:“没人性啊没人性。”

景斯存被母亲打了一下,摸着鼻尖送柯霓他们到楼下。

他把车钥匙丢给了宋弋, 让宋弋送柯霓回家。

宋弋拍了拍景斯存的肩:“有事打电话。”

景斯存说:“知道了。”

柯霓和景斯存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亲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客套话又实在太过客套。

景斯存忽然凑近,盯着柯霓的眼睛看看, 像用视线抚了一下她的眼睑:“是干的, 还行。”

柯霓吸气转身, 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景斯存的父亲的身体没有想象中好,亲眼所见的情况果然令何挚开始紧张了。

离开景斯存家后, 何挚一路都在问——

“宋哥,景叔叔以后还能走路吗?”

“宋哥,景叔叔还能认识我们吗?”

“宋哥, 景叔叔身体这样,景哥怎么办啊?”

“宋哥,景哥还能继续录节目吗?”

正在开车的宋弋头疼地说:“阿挚啊,别念了别念了,你宋哥不是伏羲也不是姜子牙,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哈。”

何挚难过地擦了擦鼻涕:“柯霓姐,景哥是不是已经不打算继续和我们录节目了才不让你们告诉我”

柯霓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又不得不在何挚面前扮冷静:“现在当务之急是叔叔的身体,景斯存现在一定在和医生商量后续治疗方案,而且节目组还没通知下次录制的时间,也许下次录制的时候叔叔已经康复了。”

何挚果然跟着镇定下来:“对啊!”

柯霓继续说:“上次录节目我说请你喝咖啡还没请呢,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店,能吃到好吃的brunch,要不要跟我去?”

宋弋马上说:“听者有份啊。”

柯霓笑了笑,把手机调好导航递给宋弋:“那就麻烦你先去接星期二再开到这个地址吧,今天我请客。”

柯霓是为了安抚何挚的焦虑。

宋弋从倒车镜里感激地看了柯霓一眼。

何挚一眼不眨地盯着柯霓看。

柯霓问:“怎么了,不想去?”

何挚说:“想去,现在就算回宋哥家也看不进项目,不如和你们一起聊聊天。”

顿了顿,何挚才说,“柯霓姐,你刚才,和景哥好像啊。”

柯霓怔住。

宋弋趁机自吹自擂兼说教:“我们成年人都是这样成熟稳重的,你啊,还得学啊,得学~”

何挚把擦眼泪和擦鼻涕的纸都放进买汉堡时留下的纸袋里,问柯霓:“柯霓姐,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在景哥家哭啊,我那样做会不会让景哥心里更难受?晚点我给景哥发信息道歉吧。”

柯霓说:“别乱想,他不会怪你。”

车子驶入老旧的居民区里,柯霓已经能看到站在窗台上的星期二了。

她想:

真正该道歉的人是她才对。

刚才景斯存的插科打诨差点骗过柯霓,冷静下来后,愧疚和歉意延迟而来,汹涌地侵袭着她的心神。

“我终于知道上帝给你关了哪扇窗了。”

“上帝让你聪明、幸运、优秀,让你有最舒适的生活。

“连猫都喜欢你!”

“但也让你自大,自负,自以为是”

上帝已经给景斯存关掉太多扇窗了。

像恶劣的玩笑。

赋予景斯存展翅高飞的翅膀,又用亲情牵绊住他的每一根翎羽。

柯霓想:

自以为是的人也是她吧。

她应该和景斯存道歉的-

景斯存到杂货店时是晚上七点多。出租车停在窄巷口,景斯存扫码付过钱,道谢,站在熟悉的地点。

黄昏,暮霭沉沉,光影斑驳。

杂货店门口的猫咪啊,人啊,桌啊,椅啊,都浸在橘黄的残光里。

老伯们刚结束一盘棋,在各家催促吃饭的呼喊声里聊着天散去;

送饮料的电动三轮车停在杂货店门口,熟悉的送货员正一箱箱卸饮料;

电线上落着五只麻雀,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像不知道在吵些什么的五个宋弋。

邻居家阿姨推开窗户,看见景斯存:“小景回来了啊。”

景斯存抬眸笑笑:“阿姨好。”

“来家里吃饭吗?炖了鱼呢。”

“不了,谢谢阿姨。”

走到杂货店这几步路上遇见许多熟人,景斯存一路不停地打招呼。

他帮送货员卸了几箱饮料,搬进杂货店。

送货员很感激,愉快地笑:“账单还是发你微信上啊!”

景斯存略颔首:“好,慢走。”

送货员开着电动三轮车离开,杂货店门口安静下来。

景斯存走进收银台,给鱼缸里的小金鱼撒了鱼饲料。

其实景斯存应该在家里陪着母亲一起照看父亲和奶奶的,但母亲执意不允许。

景斯存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不想看见他被家人的病情困住。母亲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疲惫的哀伤——我的孩子不能再这样。

景斯存有一些无奈。

老景和老太太睡着,他出来待一会儿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哪怕什么他都不做,只是出门转转再回去,母亲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在其他人眼里,景斯存有过无数个锋芒毕露的高光时刻。

小学时参加知识竞答节目获得亚军;

初中时参加记忆脑力节目获得冠军;

高中时拿到全国数学竞赛的一等奖。

节目组邀请的国外名校的著名教授、导演、特约嘉宾

很多人都对景斯存青睐有加。

他们还来景斯存家里做客呢。

景斯存风光无限,是邻居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实际上呢?

小升初的假期景斯存的爷爷出车祸,严重到差点撒手人寰。

幸好有节目里认识的医学院教授愿意帮忙,教授联系了顶流医院救治,景斯存的爷爷才算捡回一条命。

后续的医疗费用很高,景斯存的家人为此有些发愁。

所以景斯存才会在初中时报名参加了那档电视节目。

为了夺冠,给家人一些希望。

也是为了拿到奖金补贴家用。

奖金拿到了,景斯存的奶奶又生病了。

当时国外名校的教授正强烈推荐景斯存去国外读书,年迈的老教授在景斯存初中时就提前为景斯存设计了一条可以更好深造的路线。

教授带着翻译坐在景斯存家里,安抚景斯存的父母。

他们说景斯存未来可期。

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景斯存的父亲一直患有糖尿病,并在景斯存初三那年查出尿毒症。

再后来又加上脑梗等突发疾病,父亲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也不得不辞去工作,在家里照顾父亲和奶奶。

景斯存决定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又不想让母亲陷入自责和失望的情绪。

他考进少年班。

他和节目里认识的学长一起创业,帮忙设计奥数课程教案。

他考了理工大学,和大学室友一起开发益智类游戏小程序。

他还没毕业就已经赚到令人羡慕的存款金额。

景斯存靠在椅子里看着收银台后面的墙壁,墙壁上贴着饮料海报、家庭合影、刊登了他的照片的剪报。

还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白的地方,只剩下双面胶的胶痕。

那里以前贴着海岛的照片——夏威夷海岛。

景斯存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那时候景斯存的爷爷还在,奶奶还记得景斯存的所有成绩,爸爸还能开车,妈妈也有时间看书看电影。

全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关于夏威夷海岛的介绍。

景斯存的奶奶说:“哎呦,这地方可真美。”

景斯存懒洋洋地靠着抱枕和星期二:“等以后我带你们去。”

奶奶故意气爷爷:“臭老头子也去啊?”

爷爷挠挠后脑勺:“都去都去,等我孙子赚大钱我们都去。”

那时候景斯存一身傲骨,真就像柯霓所说的,认为全世界唾手可得。

景斯存伸手抚摸那块墙,胶痕已经干涸发硬,海岛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老太太连怎么上楼梯都不记得了。

至于老景

给老景买的车,他都没开过几次。

景斯存现在还在考虑关于肾性脑病的后续治疗方案,潜在风险、副作用、老景的身体情况能不能承受住

天色暗沉沉地弥散,窄巷里的路灯次第点亮,景斯存靠在椅子里摘掉鸭舌帽,不自觉地把视线落点放在对面某扇闭合的玻璃窗上。

街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喊:“老孙呐,别看电视了,过来吃饭喽。”

是到吃饭的时间了。

景斯存感到有些饿,但他有些

懒得吃。

偶尔景斯存也会有像这样感到疲惫的时候,杂货店算是一个能喘息的地方吧。

景斯存把鸭舌帽遮在脸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听见星期二精力充沛且愉悦的叫声。

景斯存拿掉鸭舌帽。

星期二只从门框旁边露出半颗脑袋,正贱兮兮地用嘴筒子拱熟睡的三花小猫,它当然不是自己过来的,身上的牵引绳紧紧绷成一条直线。

很快,牵着星期二的人出现了——

天气有些热,柯霓穿着清凉的吊带连衣裙站定在杂货店门口,柔软的裙摆面料随着惯性轻轻地晃动。

景斯存看着柯霓。

柯霓瞥开了视线,皮鞋踩在门框上,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星期二从楼上看见你,非要过来。”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说出来的话,柯霓松开了牵引绳。

星期二像离弦的箭。

它嗖地一下飞扑到景斯存身上,尾巴甩得只剩下残影,带着点控诉:“汪!汪!汪!”

景斯存揉了揉星期二的脑袋,眼睛仍然在看着柯霓。

柯霓脸有点红:“我们路过小饭店,星期二好像很想吃肉。”

景斯存不接话,柯霓就磨着牙继续说:“我买了两份鸡腿肉土豆泥饭套餐,正好你在,我们就勉为其难和你一起分享好了。”

景斯存沉默着等柯霓说完,突然开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