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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0747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下流”

卿云捡了块石头奋力扔了过去,却是连秦少英的衣角都没挨到。

秦少英一挑眉,“下流?何出此言啊,你一个小太监,有什么可让我下流的?”

卿云面上红白交加,一想到这几日自己在此间各种玩耍情态、袒露身体,便对秦少英恨得牙痒,他记得这人,第一回 见便出言调戏。

不想与此人过多纠缠,卿云提起竹篓便走。

“诶”

秦少英扬声道,“明日还来不来?你若不来,我便也不来了。”

卿云头也不回。

长龄见卿云浑身湿透地回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湿成这样?是落水了吗?”

卿云不想理他,都怪他,没事买什么胰子,害得他心思繁乱,又想到那个轻佻无礼的秦少英,心中更是愤恨,一言不发地脱了湿衣,擦干后换上干衣,扭头对长龄道:“你以后不要再做无谓多余的事,我说过,我是不会谢你的。”

“我并未要你谢我……”长龄缓声道。

卿云忽地上前推了长龄一把,长龄虽比他高大强健许多,但卿云来推,他便早卸了力,于是便后退了一大步。

卿云不依不饶,追着上来一路把人推到屋外。

“你是傻子?还是贱得没药医了?你做了好事不要旁人谢,也不要报答,你既这般情操高尚,你怎么不去学佛祖割肉饲鹰,你去山上被那些野猴子吃了算了!”

长龄怔怔地望着卿云,见卿云气得满面通红,便道:“猴子……不吃人吧?”

卿云拂袖转身回屋,长龄又跟了上去,“你是不是不喜欢那胰子?”

“是!”

卿云提起竹篓,从里头找出那油纸包,往地上一掷,“不喜欢!不要!”

长龄俯下身捡起了那油纸包,抬眼看向卿云,“我是想着你素日爱洁……”

“爱什么洁,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还是在东宫呢?这块胰子,你拿多少经换的?你给我送回去,换钱回来!”

“那些经都是我额外抄的……”

“屁话!什么叫你额外抄的!无论是抄的经,打的络子,还是山上的收成,咱们挣的一分一厘都需商量着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不要这个!你去换钱来!”

“……”

长龄捏着那油纸包,半晌后,缓声道:“好,我明日便去换,你别动气了。”

卿云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心中还是气,也不知自己到底气什么,一径扑到床上趴下,长龄立了片刻,拿了干的帕子过去替他擦拭头发。

一瞬,长龄有所恍惚,仿佛两人又回到了东宫卿云刚来的时候,他慢慢地帮卿云擦拭湿发,卿云也没挣扎动弹,等长龄擦得差不多了,卿云才忽然回转过身,双手抱住了长龄的腰,长龄顿时愣住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默不作声,长龄怕说什么,又惹恼了卿云,卿云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想抱便抱了。

过了许久,长龄轻轻抚了下卿云的头发,“吃点东西吧。”

卿云吃完了晚膳,对长龄道:“你说得对,从明日起,我便不上山了,还是留在山下同你抄经打络子吧。”

长龄闻言,欢喜不已,“那自然好,等山上这一茬菜收了,就先歇一段时间。”

“你去管吧,”卿云道,“我累了,不想上山了。”

长龄应承了下来,翌日二人便交换了,卿云留在山下,长龄上山,长龄到底还是未将那胰子交上去,他想卿云只是一时羞恼,日后必然用得上,便悄悄先收了起来,只是屋子就那么大点儿,还是叫卿云发现了,卿云隔着纸包嗅了下那香气,心里涌上一股甜意,又把那胰子藏好。

卿云正抄着经,忽然桌上“咚”的一声落下一颗石子,他一惊,转脸望去,却没见着外头有人。

卿云放下笔,道:“谁?”

话音才落,又是“咚”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他脚边,卿云抿了下唇,跑了出去,果然见秦少英正坐在他们寮房外的树上,一手捧着一把石子,另一手捻了颗石子正要扔,见卿云出来了,便笑道:“未料你嘴里倒还有实话,今日真的不来了。”

过了一夜,再见秦少英,卿云心中那股愤恨之意削弱了不少,毕竟秦少英昨日的确帮了他,只此人轻佻可恶,实在讨厌,便冷冷道:“昨日多谢你救我,不过你便不出手,我也能自己上去,倒是你暗中偷窥不怀好意,就算是扯平了。”

秦少英笑道:“理全在你一个人嘴里了,怪不得李维摩救你一命,你也照样坑他呢,果真是蛇蝎心肠,翻脸无情。”

卿云听不得李照的名字,仰头道:“怎么?中郎将大人还想替太子殿下教训我?”

秦少英道:“你这小太监好大胆,竟敢这样对我说话,我若真如你所言,你以为你昨日还能活?”

“不错,你既救了我,自然是不想我死,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虽不想你死,可我若想教训你,也有的是手段和法子。”

卿云冷笑一声,“堂堂中郎将,辅国大将军的独子,费心教训一个小太监,大人,高抬我了吧?”

“是吗?”秦少英提起一条腿放在树枝上,懒懒道,“东宫里的事儿,别人或许云里雾里地不清楚,我却能猜出个七八分来呢。”

秦少英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到了卿云跟前,卿云吓了一跳,人却稳住了没动,秦少英双手负在身后,抿着唇,一双眼精光四射,“玉荷宫的草生得挺茂盛啊。”

卿云脸色骤变,秦少英含笑道:“若是皇上知道东宫之乱的前因后果,恐怕你这小太监性命不保。”

卿云屏住呼吸,他心中深知长龄替李照说的那些话中有些的确在理,若当时他和长龄跑得再慢一些,皇上来了,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话,那他就真的完了。

“怎么不说话了?”秦少英将视线落在卿云的嘴上,“方才不是还伶牙俐齿的吗?”

卿云死死地盯着秦少英,“你想做什么?李照已罚我来此修行,此事已了。”

秦少英道:“是吗?你若真觉着此事已了……”秦少英猛地攥住卿云的手腕提了起来,“怎么脉搏这么快啊?”

卿云抿住嘴,心中又恨又怕,面上神情却是柔顺了,“我与大人先前不过一面之缘,自认从未得罪过大人。”

秦少英微笑道:“下流?”

卿云忍下了气,“是我说错了,大人品行高洁,昨日出手相救,我心中感激不尽。”

秦少英点了点头,“你打算如何感激?”

卿云不懂为何秦少英忽然缠上他,想这两番接触中,秦少英都言语轻佻,多有调戏,难不成是看上他了?还是故意以此来逗他?昨日他分明说他一个小太监,他没法对他下流。

卿云心中冷哼一声,纵使你城府再深,难道还有东宫太子难应付?

“大人既知东宫发生了什么,也明白我为何被逐出东宫,又不辞辛苦地追来这寺中,想必是当初在东宫遥遥一见,便对我一见倾心了,”卿云莞尔一笑,“原来如此,大人不必羞涩,不妨直言,”卿云抬起另一只未被秦少英攥住的手,轻轻地搭在秦少英手背上,“不如咱们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我即刻以身相许,成就一番好事,如何?”

秦少英眼中眸光闪动,也抬起了另一只手,正压在卿云的手上,二人四手交握,秦少英含笑道:“前几日我见你赤身在泉边沐浴,当真是面如娇花,肤白如玉,山间竟有如此美景,令我春心大动,未料竟是郎有情……”秦少英顿住,盯着卿云的眼睛又是深深一笑,“奴有意,妙极妙极,你的提议甚好,咱们便今日在此将这桩好事做成了。”

卿云面不改色,只浅浅地对着秦少英微笑。

秦少英柔声道:“还等什么呢,快脱衣吧,免得你那同住人回来,扰了咱们的好事。”

卿云缓声道:“大人握住我的手,我怎么脱衣呢?”

“好难办啊,我既不想放开你的柔荑,又想看你脱衣,这该如何是好呢?罢了,不若便不要脱衣了,僧衣简便,不脱也能成事。”

“……”

卿云不信秦少英堂堂辅国将军的公子,什么美人没见过,真的能看上他一个小太监,只秦少英抓着他的手不放,他一时也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大人请吧。”

秦少英见他神色之中隐匿着不安,却又强装镇定,再想起他在东宫搅出的风雨,快要忍不住笑了,便愈发肃着脸屏住,一点点低头靠近,卿云见他要来真的,不知该怎么办,眼中不受控制地射出凶狠之色,秦少英的脸却是斜偏着到了他耳边,笑意盎然,“瞧你的眼神,仿佛要咬死我似的。”

卿云提脚便踢,但他哪是秦少英的对手,秦少英提膝轻轻一格,就把他挡了下去,手再一翻,直把卿云绕了个,手在身后全然被秦少英制住了。

“你胆子大得很,竟敢对淑妃齐王下手,”秦少英靠在卿云耳后道,“我倒真想知道你是从哪借的胆子?”

卿云觉察出秦少英似并不想真的告发他或是对他做什么,便终于镇定了下来,冷冷道:“他们不过也是人,也是一条命,需要借胆子才敢对付他们吗?”

秦少英低低地笑了笑,“说得不错。”他侧过脸打量卿云,比之初见,卿云又长开了些,那日秦少英本在林中练刀,被卿云的笑声吸引,上树一瞧,却见卿云赤条条地立在岸边,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通体如玉,偏生天残,又正当少年,竟有几分雌雄莫辨之美。

被放逐到寺中的罪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笑时天然肆意,哭时凄婉难言,最后竟侧身在岸上就那么安静睡去了,仿若他本就生于斯,令秦少英真疑他是林中精怪幻化而成。他头一回在暴雨中见他时,便有此猜测。

宫里头居然还能养出这么个性情天然的美人,就那么死了,实在可惜。

秦少英带着几分这样的念头,又带着几分探究之意和其余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心思,救出了落水的卿云。

“李维摩还是太心软了,”秦少英道,“你若犯在我手里,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卿云回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毫不退缩地望着秦少英,“你若想杀我,现在也可以。”

秦少英笑了笑,“你又未曾犯到我手里,我为何要杀你?不过一句下流,我还担得起,”他一面笑,一面放开卿云,退身时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过去,卿云不假思索地抬手便接了,却听秦少英笑道:“我在山上练刀,你若得空,便来找我玩吧。”

秦少英几个起落便翩然离去,卿云打开那油纸包,却见里头正躺着一把玉梳和几颗珍珠色的澡豆。

第42章

“秦少英?怎么忽然问起少将军来了?”长龄躺在床上疑惑道。

卿云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就是。”

长龄轻轻笑了笑,便是这么个霸道性子,自己想知道的,旁人不说便生气,却也不许旁人问他。

“少将军是辅国将军秦大将军的独子。”长龄温声道。

“我知道,我是问此人性情如何,我在太子身边见过他一回,似乎是个纨绔子弟。”

长龄思索片刻后道:“秦大将军与当今皇上是结义兄弟,少将军幼时也是养在宫里的,同太子齐王一块儿长大,少将军的性情与太子齐王不同,是更豪放些,若说纨绔,少将军武艺高强,世所罕见,算不得纨绔。”

卿云回忆起秦少英轻轻松松便将他从水中救起,确实厉害,况且他不但知道他在东宫种种,竟还能知道毒药是从玉荷宫所得,绝非池中物。

卿云陡然想起他回玉荷宫时似曾察觉到什么,咬了咬牙,只恨自己不够警觉,实在没想到玉荷宫那个地方居然还会有第二个人前去。

他去玉荷宫是找毒药去的,秦少英呢?这人居然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可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何不告发他,好似对他犯下的事颇为无谓的模样?

李照与秦少英的私交想必很好,否则也不会把杨沛风的事交给秦少英去办。

所以秦少英是太子一党,故而对他意图诬陷淑妃齐王的事,实际是支持的?

既已被逐出了东宫,这些事合该与他无关,他也不必去多费心思量,可难道就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是太监,长龄也是太监,尘世里本没有他们的位置,难道真要在这方外之地,一年又一年,熬成两个老太监?

可若想要回宫,又谈何容易……

原本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跃动,脸颊轻蹭了蹭自己的手掌,卿云闭上眼,将身子深深蜷紧。

翌日,仍是长龄上山,卿云留在山下抄经打络子,他搬了桌椅就在屋门口的位置抄经,这样有风吹来能凉快些,如此抄了几页后便有些心绪不宁,忍不住频频抬头望向寮房旁的大树。

秦少英在山上练刀,长龄会遇上他吗?

以长龄从前立下的功劳,说不准秦少英帮长龄说上几句好话,长龄还是能回东宫的,到时这里便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思及此,卿云心中便觉烦闷不已,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实在气闷得抄不下去,便先搁笔放到一处,又去枕头下面翻出昨日秦少英留下的玉梳和澡豆。

东宫里的日子锦衣玉食,玉梳这种玩意,李照赏了他不知几把,至于这名贵的澡豆,自然也是随他取用,这些原他都不稀罕的。

卿云手捧着那纸包,心中一阵阵地发紧,忽然有些恨秦少英,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如今的生活,为何他偏偏又要来搅乱他?

卿云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对着那棵大树望了又望,可惜始终没人从那树上跳下来。

长龄回来时,卿云假作若无其事,长龄也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卿云见长龄一如往常,便猜测他未曾在山上遇见秦少英。

“山上的活儿还要干多久?”卿云道。

长龄想了想,回道:“再干上个十来天,便也可歇了。”

卿云“嗯”了一声,长龄还是觉察到了异样,他以为卿云是想上山玩水,便道:“你若歇好了,咱们便交换吧。”

卿云心中几番迟疑,最终还是道:“也好。”

上山时,卿云一直在想,秦少英的态度能否代表李照的态度?倘若秦少英对他做下的事并无不可,是否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他还能回到东宫?

连月劳作,卿云那双在东宫好不容易养好的手又变得粗糙了,为了换一口饭吃,不得不冒着炎炎烈日除草、浇水、施肥……额头上汗水滴下,卿云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地望着面前的田地,若有的选,他还是想回东宫,哪怕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也还是想回东宫,想要过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

卿云在泉边等了许久,他有向着树林喊秦少英名字的冲动,只还是忍了,装作若无其事,不想叫秦少英发觉他心底的渴盼,一直等到该下山的时间到了,秦少英还是未曾现身。

下山时,卿云终于想明白了。

秦少英不愧是和李照一块儿长大的,都一样,不过是拿他闲逗闷子罢了!

长龄正在抄经,却听“咚”的一声,竹篓摔在他脚边,再见卿云满脸怒意,面色绯红额头上全是汗,便忙放下笔,起身道:“这是怎么了?”

卿云发怔地盯着地面,过了许久,才转脸对着长龄道:“宫里出来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长龄一脸莫名,宫里出来的人……是说他吗?

“看什么看,你也算。”卿云冷声道。

长龄不知该如何辩驳,也不敢辩驳,便道:“先吃饭吧。”

“不吃!”

卿云转身往床上一扑。

长龄见状,不由还是笑了,想他虽经历了那么多事,骨子里却还是留着一份少年心性,刚想上前哄几句,扑倒在床上的人便自己起来了,走到桌前,端起碗就吃。

长龄忍俊不禁,侧过身无声地轻轻笑了两下。

卿云知道他在笑,也不管他,反正天塌下来,饭他总是得吃的,这可是他辛苦劳作换来的,少吃一口都不行。

如此一直到山上事毕,秦少英都再未出现,卿云看穿了秦少英是在拿他取乐,也便将这人抛于九霄云外,旁的心思也暂且歇了,心绪倒是安宁了不少。

夏季白日长,两人可抄经的时间也多,抄的经自然也多起来,然而交经去换钱时,长龄却将自己抄的一部分经给了大和尚,说是照旧例供上,卿云见状,直接拉了长龄的袖子走了出去。

“你疯了?还要供?”卿云目光左右打量了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道,“你还当他是你主子?!”

长龄无奈道:“原也不是供给先皇后的,是……”长龄声原本就低,此时声音渐消,眼神也柔了,柔中带着些许悲戚,卿云便明白了。

“我知道咱们如今手头拮据,你放心,该抄的份我一定抄好,绝不占你的便宜。”长龄道。

卿云松了手,转脸看向别处,“你还有胆占我的便宜?快去。”

长龄面露微笑,连忙进去把多抄的几卷经书给了僧人。

待长龄出来后,卿云道:“这么些年,你一直在寺庙里面为他们供奉?”

长龄轻一颔首,“便如你所说,也不是为了他们,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杀他们的又不是你,”卿云冷道,“你有什么可过不去的?”

长龄强笑了笑,不敢与卿云再说下去,“回去吧。”

二人正要回去,却见下方山下似有鼓钲之色传来,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赤色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连绵不绝地遮住了上山的道路,长龄连忙拽住卿云的手下跪,卿云猝不及防地被他拉着跪了下去,回过神来立即狠狠瞪了长龄一眼,甩开长龄的手便起身往山上跑去,长龄只得连忙去追。

“卿云卿云”

卿云跑出了好一段这才停下脚步,回身道:“你方才为什么拉着我下跪?!”

“那是太子仪仗……”

“我知道那是太子仪仗,他既把我们赶出了东宫,为何还要跪他?!”

长龄神情苦涩,他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便是出了东宫,他也还是主子,我也还是奴才。”

卿云恨不能给长龄一巴掌,他上前紧走几步,立到长龄面前,实在恨得牙痒,干脆抬手拧住了长龄的耳朵,长龄始料未及,满脸惊愕地看向卿云。

卿云拧着长龄的耳朵让他垂下脸,好听得更清楚些,“你给我牢牢记住了,他不给月例,不给赏赐,还打我们,赶我们走,他就不是咱们的主子!就算他还是我们的主子,你方才在那跪不跪的,他又瞧不见,你若真有当奴才的瘾,我给你当主子,你以后便跪我吧!每日晨起晚睡,三跪九叩,我辛苦些,全受着!”

长龄听着听着便笑了,他双眼含笑地看着卿云,“那你给我发月例吗?”

卿云冷笑一声,“像你这般奴性深重的奴才,还用得着发月例?我瞧你倒贴了钱当奴才也高兴呢。”

长龄面上满是笑容,卿云见状,方才那点气也渐渐消了,松了手,顺道揉了下长龄的耳朵,他可没用力。

二人返回了寮房用早膳。

因前段日子秦少英的出现又消失,卿云对李照今日的忽然出现毫不动心,难道还指望李照来接他回去吗?

长龄见卿云如寻常般吃喝,心下便放松了许多,他怕卿云因见李照又冲动起来,万一惹出什么祸事,这回他也不知能不能救。

后天山下便陆陆续续传来钟声、乐声,和僧人们念经的声音,卿云听得烦,道:“到底有完没完,他上寺里做什么?”

“兴许是祈福,”长龄道,“往年太子也常来寺中祈福。”

“哼,他是该祈福,背后不知多少人咒他呢。”

“卿云……”

“好了好了,这里又没旁人,说说也不行吗?我是行刺他了?还是用厌胜之术了?他有顺风耳千里眼,能瞧见听见我现在在说什么,干什么啊?”

长龄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说不过卿云的,只能由着卿云一面抄经一面小声诅咒,谁知他在寺里诅咒了太子多少回呢。

“罢了罢了,吵死人了,不抄了,”卿云扔了笔,“我上山去洗洗。”

长龄不放心,“我陪你去?”

卿云背上竹篓,塞了干净衣物,“你留下来接着抄经吧,”他走到长龄身边,面对面弯腰凑近贴着长龄的脸道:“好多多为你的太子殿下祈福,免得他一不小心被我咒死!”

长龄只能无奈地一笑,因卿云说得多了,他听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竟也渐渐不觉有什么,摇了摇头,专心抄经。

却说山下,李照祈福事毕,正在禅房中休息,房内秦少英身穿玄色官服,懒散地一推窗,“我说李维摩,你既到了真华寺,怎么不去瞧一瞧你那如花似玉的小奴才?”

“闭嘴。”李照闭着眼道。

秦少英道:“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他探出窗去朝山上望了几眼,“便是那小奴也就罢了,在你身边不过两年,能有多少情分,长龄可是伴了你十几年,还有救驾之功,多少把长龄带回去吧。”

李照睁开眼,冷冷地望向秦少英:“父皇便该继续将你关在营中才是。”

秦少英举起手,“我闭嘴。”他转过身,手指撇了下窗外垂下的树叶,小声道:“再关几天,该也咒我死了。”

李照道:“又在那说什么呢?”

秦少英道:“你到底让不让我闭嘴?”

李照实在懒得理他,胸膛缓缓起伏,闭眼调息片刻后,手撑了膝盖起身,“回东宫。”

“你回我不回啊,”秦少英道,“我又不住东宫,今儿这护卫的差事我就算完了,别去皇上那告我的状啊。”

李照瞥都懒得瞥秦少英一眼,“随你。”

“多谢多谢。”

秦少英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李照回眸,见那窗户大开,秦少英的身影早已不见,轻轻摇了摇头,重又迈步,视线垂落地面,平静地出了禅房。

秦少英轻功卓绝,又在寺中跟随师父习武多年,对寺中各色小道烂熟于心,马不停蹄地先到了半山腰二人居住的寮房,停在树上,却见长龄一人正在抄经,便莞尔一笑,直上山去。

山泉声声,卿云方才痛快清洗了一通,披上僧衣,拿出秦少英送他的玉梳细致地梳理湿发,人是贱人,东西却是好的,不用白不用。

李照……

卿云再想到此人,除了无尽的愤恨之外,便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之意,他恨李照,却又不受控地想再回到李照的身边,回到东宫那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里去。

若能再回东宫,这一回他绝不再轻易犯错,必将细心谋划,牢牢地抓住那荣华富贵。

他认真想来,李照没有杀他,却是放任长龄带他入寺中躲避,若说李照全然厌弃了他,那便不会放个长龄出来带他离去,他还是喜欢他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从前他一直想着要取代长龄,可实际来看,其实做了长龄,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也是奴才,当差的奴才和能取悦自己的奴才,在主子眼中真的有高下之分吗?

“咚”

一颗石子打断了卿云的思绪,他猛地回头,却见秦少英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濯发清冷泉,愁云不知去,好一幅夏日梳洗图,”秦少英笑道,“小美人,想我了吗?”

卿云手捋着头发,双眸轻眨,朱唇轻启,也笑着回道:“我想你爷个头。”

第43章

秦少英笑得卿云以为他发病了。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秦少英眼中仍满是笑意,“好吧,我本想说你竟如此大胆,敢骂辅国大将军,想了想,你连太子都敢算计,我爹实在是不够看啊。”

卿云既看穿了秦少英的意图,便不再患得患失,应对自如道:“大人身穿官服,今日是陪太子进香祈福吧?”

秦少英略微收敛了笑意,双手抱胸道:“想见太子?”

卿云不语。

秦少英慢慢走近,他先上下打量了卿云一番,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轻佻放肆,“你生得如此楚楚可怜,再掉上几滴眼泪哭诉一番,说不定李维摩便会回心转意,觉着你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再将你带回东宫呢?”

“一时行差踏错?”卿云一面梳着自己的发尾一面道,“我一心为了太子殿下,不过用错了方法,心是好的,怎么能算错?”

秦少英又笑了,他双手叉腰,俯视着卿云道:“你这小美人一张嘴可真是能够颠倒黑白的,我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了,”秦少英蹲下身,看着卿云的眼睛道,“像你这么坏的小美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卿云冷冷一笑,“这话哄谁都行,却是哄不了我,宫里头坏的可多了去了。”

秦少英微微一笑,“比你坏的,没你美啊。”

卿云道:“中郎将大人阅美无数,何必一直消遣我这么一个小太监?”

秦少英挑了下眉,“谁说我阅美无数的?是不是李维摩栽赃我?你莫听他胡说,我可是清清白白好儿郎。”

卿云道:“江南八艳?”

秦少英道:“你居然敢偷听太子与我的谈话?”

卿云面色平静,自有一股傲气,那傲气使他那张少年面上几乎是生出一丝艳丽,“太子殿下便是议政,也从无需我回避。”

秦少英嘴角上挑,“他既如此宠你,为何今日不来见你呢?”

卿云手紧紧地捏着梳子,气息一时凝滞,秦少英莞尔,直起身道:“像你这般性子奇特的奴才,初赏总是有番乐趣的,可再新鲜有趣的玩意,一旦被抛诸脑后,也不过几日便忘了,”秦少英背着手走到卿云身后,“其实今日我在太子面前是提了你的,”卿云手不由用力攥了下梳子,叫秦少英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轻一笑道:“可惜,太子竟毫不理会,还要我闭嘴呢。”

卿云胸膛起伏,他慢慢平复着心绪,淡淡道:“太子从来温雅,不会轻易叫人闭嘴。”

秦少英手指挑起卿云的一缕头发,轻嗅了嗅,肯定道:“你用了我给你的澡豆。”

卿云回眸,“怎么?大人给我,不便是要我用的吗?”

“是要你用的,”秦少英再次俯下身,“可是我没瞧见你用。”

“一个太监的身子,有什么好瞧的。”

“正因没见过,才觉着特别有意思。”

卿云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了,森然道:“大人若是觉着有意思,便去净房割了,每日可自己瞧个够。”

秦少英听了这话仍是不动气,笑道:“可我瞧你,似未阉过?那地方小小的,真是可爱,如同诶,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啊,”秦少英抓住卿云扬起的手,笑得让卿云火冒三丈,“再者说,你打得着吗?”

“秦少英,”卿云冷道,“你堂堂辅国将军之子,中郎将大人,这么欺辱一个太监,有意思吗?”

“算不上欺辱吧,”秦少英垂下眼,目光在卿云腰下流连,“你不也骂得很难听吗?”

此人滑不留手,面皮又厚,且身份尊贵武艺高强,卿云一时找不出他的弱点,便只不说话,秦少英逗他,无非是觉着他的反应有趣,他便没反应就是了。

秦少英见卿云冷冷地扭过脸不理,可因生得娇美,便是冷面也动人,不由笑了,“说不过,便生气了?”

卿云抿唇不言,只看着水面。

秦少英放开了他的手,撩袍在卿云身边坐下,“想回东宫吗?”

卿云眼睫轻颤,仍是不说话,知道此人不怀好意,若让他抓住心事,恐怕又要被他戏耍。

“我劝你还是别想了,”秦少英道,“就在这山野间,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多好。”

卿云简直听不下去,这叫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成日里担心口粮,担心屋子漏水,担心冬日不知该怎么熬过去,每日疲于奔命地劳作,这叫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果真是大将军之子,说得都是屁话。

秦少英肩膀碰了下卿云,卿云没防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栽倒下去,还是秦少英眼疾手快,又展开手臂把人捞了回来,还笑:“你可真是个琉璃美人,一碰就碎。”

卿云横他一眼,推开了他的手臂。

秦少英笑了笑,“辛苦你陪我说了这么会儿话,你要什么,我明日给你带来。”

卿云终于转脸看向他。

秦少英挑眉,“我可不会白逗你玩,说吧,要什么,钱不行啊,你在寺里修行,手头忽然多一笔钱,小心惹祸,你可别以为寺里的僧人都是吃素的。”

卿云冷道:“你方才不还说,在这自由自在……”他将“自由自在”这四个字拉长了音,“好得很吗?”

秦少英笑道:“好吧,我说错了,哎,你这小太监当真伶牙俐齿,我是一句话也不能说错,一不小心便被你抓了把柄。”

要什么呢?钱不能要,卿云自然是想要好吃的好穿的,最好是要些冰来用,可若如此,便会让长龄发觉,卿云不想让长龄知道他与秦少英有所往来。

无论秦少英是闲来无事逗他取乐,还是背后有太子的意思,卿云都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回到东宫的机会。

仔细思索一番后,卿云道:“你给我带些彩缕和绒线吧。”

秦少英侧过脸打量卿云,淡淡一笑,“如你所愿。”他手指轻弹了下卿云的脸颊,卿云后退开脸闪避,秦少英直起身,“三日午后,在此相见。”

秦少英说完便飞身入林,他来去如风,叫卿云心中生出淡淡的羡慕,若他也如秦少英般出身高贵,武艺高强,便不会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可人是选不了自己的出身的,若能选,不如他来当太子更好,卿云这般想着,自嘲一笑,起身背起竹篓下山去了。

秦少英没有食言,三日后果然带来了彩缕和绒线,卿云道了声谢,秦少英反倒笑了,“你这张嘴原来会正经道谢。”

卿云不理他,只看着那些丝线。

秦少英道:“这可都是李维摩喜欢的颜色。”

卿云瞥向他。

秦少英慢悠悠道:“我好几年没回京城,一回京,便见李维摩腰上居然多佩了个络子,还以为他身边多了个心灵手巧的宫女,”他笑着看向卿云,“没想到是你这么个小太监。”

卿云道:“中郎将大人似乎很希望我回到东宫?”

秦少英面带微笑,“李维摩那孤寡性子,我也是瞧他可怜,自你走后,我看他越发难以接近了。”

卿云道:“是吗?可大人您昨日不还说太子转眼就把我抛到脑后了吗?让我在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吗?”

秦少英道:“我那么说,不过是想激将你一二,免得你失去斗志。”

卿云淡淡一笑,“那我可要多谢中郎将大人了。”

秦少英抬起手:“一日谢一回便够,我消受不起。”

“对了,这两日我便要去丹州一趟,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或……”秦少英微微一顿,“有什么想让我转交的,便再等两个月吧。”

卿云心中略微惊讶,“丹州?”

秦少英挑眉,“怎么,你也知道……哦,也对,你说过,李维摩连议政都不避着你。”

卿云道:“当年丹州之事,不是早已结束了吗?”

秦少英笑了笑,“看来李维摩也不是事事都说与你听。”

卿云眼眸轻动,一番思索后,便道:“太子殿下不是未说给我听,而是未透露给任何人,”他眼睛微微一亮,“皇上最终还是听了他的!”

秦少英略微收敛了笑容,道:“你倒没吹牛,看来真对政事略知一二。”

卿云看向秦少英,他先前一直揣测秦少英是太子一党,这下秦少英去丹州更是坐实了他的揣测,他于是便缓了语气,道:“杨大人折在了丹州,中郎将大人可要小心。”

秦少英见他架势俨然一个东宫谋臣,不由扬起嘴角,“这你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被人暗算。”

秦少英离开后,卿云不由坐在泉边又思索了许久。

原来当年丹州一事,表面是齐王占了上风,实际皇帝却是依了太子的意思,还是没放过丹州那些人。

秦少英身份特殊,武艺超群,又经常在外游历,前两年就不在京中,这样的人,便是忽然在京中消失一段时日,也不会引起谁的警觉。

这样看来,太子对齐王,齐王才是那个真正的输家,可叹齐王或许自己都还不知道吧。

卿云背上一阵阵发冷,他在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权术之争并非他想得那样简单。

太子暴怒,是不是因他险些坏了他的事?

太子与齐王,这么些年来在表面都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似乎是齐王实事办得更多,太子只是担了个虚名罢了,可虚名也是名,便始终压制着齐王。

当年丹州之事,齐王表面大获全胜,实则皇帝却是倒向了太子,若是此时这节骨眼他再攀咬齐王淑妃,便显得多余了,也显得太子过分急切,一看便是有心要陷害齐王淑妃。

卿云越想越多,越想越觉着后怕,然而他脑海中又骤然冒出他与李照的一次夜谈。

李照让他不许记着那些。

那些到底是哪些?

李照在这件事上到底抱有何种心思?

李照驱逐他,是因为他的计策会坏了他的事,还只是因为他心里对他失望……

一阵山风吹过,掌中丝线轻轻飘动,卿云低头凝视了那些细线,手掌猛收,牢牢地将那些细线攥紧了。

第44章

日子又恢复了如流水般的平静,若不是秦少英留下的那几缕线,卿云每日偷偷地打上一些,他都快真要完全接受如今的日子了。

从春到夏,又从夏入秋,山上下了几场大雨,田全淹了,二人只能一切重来,其中多少艰难辛苦,无法一一细说。

每日劳作之后,卿云便净手躲在床上摸黑打络子,在秦少英所说的二月之期来到之前,他终于算是打好了一个络子,这是他打过最精美、最用心的络子。

之后卿云便每隔一日去山泉边等候秦少英,只可惜秦少英迟迟不来,卿云心想秦少英既已将丹州之事都告知于他,应当不会是戏耍他,估摸着是丹州又出了什么事,便耐心等待着,这一等,竟等到了立冬。

立冬当日,宫中设宴,寺中也有恩典,卿云和长龄得了些热食,在天气变冷之前,两人提前修缮了房屋,好歹是没有漏风的地方了,只还是冷,且未曾想到寺中僧人并不提供炭火兑换,因僧人在寺中都是苦修的,他们来此修行,自然也都一一比照僧人。

吃了热食之后,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子又渐渐冷了下去,换到的棉被也不够厚,卿云蜷在床上一阵阵地发抖,只觉寒气便是从被子里冒出来的,紧紧裹住他的仿佛不是被子,而是一块冰。

“长龄。”

卿云哑声道:“你冷不冷?”

“还好,你冷吗?”

卿云不说话。

过了片刻后,卿云被上落下几件棉僧衣,“多盖几件衣裳,兴许好些。”长龄一面说,一面将卿云身上的被子压实了。

卿云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下长龄的手,长龄触到卿云冷得像冰的手,立即反手抓住,心疼地搓了两下,“怎么那么冰。”

卿云默默不言,他的身子一向算不上强健,只是能熬罢了,长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再烧些水,给你灌个汤婆子吧。”

“别忙了,”卿云道,“有多少柴供你烧,还没到真正冷的时候。”

长龄的手比他暖,真的很暖,卿云手被他抓着,一时都舍不得放开,他在黑暗中看向立在他床边只着了单衣的长龄,迟疑了许久,终还是轻声道:“咱们一块儿睡吧。”

两张木板床并在了一处,被子互相开了个口子罩住,两人紧紧地挨着,人体的温暖让一直在发抖的卿云浑身打了个激灵,他不由抬手抱住了长龄,长龄也立时抱住了他。

卿云靠在长龄怀里,发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了下来,被子里终于不再只有寒意,而是渐渐也有了热度,舒服绵软的困意袭来,卿云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长龄早早先醒了,他睁开眼便见抱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甜的卿云,一张小脸睡得泛起了淡淡红晕,长龄心头便十分柔软,他心疼地轻抚了下卿云的头发,想起往日在东宫里的日子,卿云何曾睡得这般安心过?

他还是保住了一个的。

长龄轻轻搂住卿云,心中多少爱怜,一时难以言说,若说是为了补偿他多年心中愧疚,有,可若说单单只是为那个,便也不会这般全心全意。

卿云的坏,卿云的怨,卿云的恨……在长龄眼中,原都是好的。

因这些,都是他没有,也不敢有的。

长龄难得没有早起,一直陪着到卿云睁眼,卿云睁开眼,望见素白内衫,先是有些糊涂,再抬眼,瞧见长龄望着他的笑眼,想也不想地便用力一推,长龄在卿云面前一向不设防,便就这么被险些推下了床。

卿云推了人后,被子散开,一股寒意立即袭来,这才想起昨夜前因后果,又立即把狼狈的长龄给拽了回来。

冬日里温暖的被窝简直比什么都难得,卿云仍是靠在长龄身上,道:“冷得很,再躺会儿。”

长龄面上扬起微笑,“嗯”了一声。

卿云抱着长龄,不服气,“为何你比一般太监要健壮许多?”

长龄想了想,道:“兴许是天生的吧。”

卿云道:“你弟弟呢?到底还活着吗?”

长龄顿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卿云从他怀里抬起脸,目光怀疑地看向长龄,“你时常出宫,家中又在京城,怎会不知道?”

“我救驾有功,皇上恩赏了百两黄金,我将赏赐给了家中,我家人便搬离了京城。”

卿云听了眼睛都瞪大了,又见长龄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便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一家子怪人,偏得是那般没良心的才能养得出你这般爱犯贱的。”

长龄笑了笑,“他们搬走,一是我们本家原就不在京中,二是我那时得了天大的赏赐,心中十分惶恐,生怕登高跌重,害了家人,便求着他们离开了,当时皇上正疑心东宫内侍,我怎么敢让家人待在京中冒险?”

卿云听罢,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就没想过再联系他们?”

长龄道:“联系他们做什么呢,我们本家原也是书香门第,出了我这么个人,家中本就无光,如此断了干净才好,兴许他们还有别的出路。”

卿云又是冷笑一声,“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般自轻自贱的说辞,太监怎么了?前朝的太监可风光了,都能骑在皇帝头上。”

长龄无奈道:“你这说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话。”

“这里又没旁人,你总是恪守着那些规矩做什么,上回不是说了吗?你实在有奴才的瘾,就把我当主子吧,主子许你说,赦你无罪。”

长龄知晓自己说不过卿云,便只笑笑。

二人默默地在温暖的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卿云缓缓道:“黄金百两,买断亲缘,也只有你这种人才做得出来。”

长龄道:“像我这么犯贱的人吗?”

卿云不语,脸往长龄脖子上靠了靠,“你知道便好。”

长龄笑了笑,手搂着卿云,他从不觉着自己犯贱,如今的日子,他也觉着很好,只苦了卿云,他垂下脸,见卿云仍是怕冷地蜷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磨磨蹭蹭地终于还是下了床,二人吃了些冷蒸饼,长龄便提了刀上山砍柴去了,他想多砍些柴火,自烧些炭,好熬过这个冬日。

卿云目送了他上山,回去先摸了枕头底下那个他费尽心思打好的络子,看了这络子许久,仍旧把它放回枕头底下,搓了搓手,摊开纸抄经,天实在冷,手都被冻僵了,只能抄两行停一停,再抄两行,如此刚抄了两张,桌上“咚”的一声,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卿云立即起身向屋外望去。

“秦少英”

尽管正是冬日,秦少英仍身穿轻便劲装,腰间佩刀,神采奕奕地含笑望着卿云。

卿云立在屋内,面色抑制不住地激动,“你回来了。”

“嗯,”秦少英大步流星地朝卿云走去,先又打量了卿云,“不错,倒是越长越标致了。”

卿云懒得理会他的言语调戏,“事情办完了吗?”

“办完了,”秦少英笑道,“我出马,还能办不成吗?”

卿云长出了一口气,“那太子是得了皇上褒奖了?”

秦少英不由失笑,“他都已是太子了,还要怎么褒奖?”

卿云面上激动之色稍褪,“太子殿下一定很高兴吧。”

秦少英不住地笑,神情戏谑道:“要不趁着他高兴,我给你美言两句,让他把你接回东宫?”

卿云知道秦少英对他有戏耍之意,只不愿意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当下也不言语,去到自己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他精心打的那个络子。

“秦大人。”

卿云将络子递上前。

秦少英眼瞥了,只见卿云那一双手冻得红红白白的,手上捧着那靛青络子,他倒觉着比起那络子,那双手更能动人心肠。

“让我转交给太子?”秦少英挑着眉笑道。

卿云道:“是给秦大人您的。”

秦少英面上神色一顿,目光这才正经打量了那络子,他与李照是一路的,从来腰间佩饰不多,寻常只佩刀和玉罢了。

“还望大人别嫌弃。”

秦少英视线慢慢从络子转移到卿云手上又再转到卿云面上,他一抬手,却是连卿云的手带着络子全攥住了。

秦少英不愧是习武之人,如此冬日,穿着单薄,手掌却像着火了似的发烫,烫得卿云手掌一颤,却未从秦少英掌心逃脱。

二人四目相对,秦少英发觉卿云的眼睛极有迷惑性,因他生了一双哀怨多情、纯稚动人的明眸,叫人误以为他是个水晶玲珑剔透的单纯性子,实则里头却暗藏丘壑艰险,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摔死在里头的。

秦少英手上微一用力,将人拉至近前,卿云些微踉跄,他闻到秦少英身上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和李照有几分相似,在这些主子的身上,都有着这般类似的香气,是长年累月用极名贵的熏香熏衣裳,久而久之,那香气便也自然留在了他们身上。

“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

“十五可就及笄了,”秦少英低头望着卿云的手,抬眼冲卿云淡笑道,“可以嫁人了。”

卿云淡淡道:“可惜我不是女子。”

秦少英道:“你若是女子,东宫兴许便要添位妃妾了。”

卿云虽伴在李照身边两年,与李照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李照待他也从不避嫌,但也的确未曾有过狎昵之举,他听得秦少英这般说,心中却是十分恶心,他也不辩驳,只道:“若如此,大人也不能像今日这般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秦少英笑了笑,松开了手,从他掌中捞走了那络子,“你的手怎么那么冰,”他一面说一面又提了卿云的手,手指搭在卿云腕上,“你这是气血不足之症,想必在此处也没什么好药吃,”他放下卿云的手,扬了下手里的络子,“既拿了你的东西,明日我便带些补气益血的丹药来,别叫你在这山野间埋没了。”

从丹州回京,秦少英向宫中述职之后,便先来了真华寺,再去了东宫,他大步走进殿内,扬声道:“殿下,你的功臣回来了。”

李照正在殿内处理公务,听了秦少英的声音,先摇了摇头,这才抬眼。

秦少英手正挎在腰间刀上,李照目光一扫而过,便瞧见了秦少英腰上的靛蓝络子,秦少英从来不爱这些环佩叮当,偶尔佩一个,自然惹眼,秦少英顺着李照的视线也望了下去,淡笑道:“遇上个美人,非要示好,百般哀求我收下,我见他楚楚可怜,便戴上了。”

李照道:“你来做什么?”

秦少英道:“向殿下您报告丹州之事啊。”

“你不是已经入宫禀告过了,”李照继续低头披折,“没事便回你的将军府吧,别在我这儿晃来晃去的。”

秦少英手摸着那络子,轻轻一笑,“李维摩,我瞧你的性子是越来越孤高了,都说齐王冷傲,我怎么觉着,真正立于云端的人是你啊。”

李照头也不抬道:“滚。”

秦少英大笑:“好吧,微臣告退。”

出了东宫,寒风阵阵袭来,秦少英立在风中,眉头微蹙,手掌摩挲了下腰间的络子,眉头又略微舒展,回眸望向‘东宫’二字,勾唇一笑,转身离去。

第45章

殿内烛火昏暗,小太监们方才点了熏香,便听太子道:“今夜不必点香。”

小太监忙应下了,将香炉熄灭。

李照上了榻,拿起案上的一卷书,读了几页,目光便不自觉地转移到了案上那碟柑橘上。

昨日立冬夜宴,皇帝特意赏了他两筐柑橘,因记得前两年他很爱这个。

李照谢了恩,将两筐柑橘带了回来,既是特意赏给他的,就不能再赏人,为表对皇帝赏赐的感激,便将这些柑橘都分摆在了殿中。

“殿下,以后每年进贡的柑橘都赏我,好不好?”

一双笑眼在烛火中恍然闪现,却是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

李照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今他想到卿云,心情便难以言喻,如同心上扎了一根尖刺,一想,便觉着胸膛发紧,心尖疼痛。

原是个纯稚天然的小内侍,怎会变得那般恶毒,工于心计,随口便是为了争权夺利,牺牲几条人命?是他教错了他吗?他又何时是那般教他的?!

书卷垂于膝间,李照额头靠在手腕上,想到那日卿云跪在殿内,对他说出的种种言语,便感到荒谬,那日发生的事仿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怪梦。

如今梦醒了,东宫如旧,那么他自己呢?是否亦然?

那日他仓促间将卿云逐出东宫,已来不及和卿云逐一对质细说,只不假思索地先做了选择,保住卿云的命再说。

对自己这般抉择,李照事后也觉着不可思议。

那样心术不正,胆大包天的奴才,合该直接处死才是。

他为何在盛怒之下还要百般筹谋,留下他一条性命?甚至不惜舍了长龄这个曾救他性命的忠奴去护他?

李照盯着膝上的书卷,恍然间却仿佛又见卿云趴在他的膝头,一面剥柑橘一面同他言笑晏晏,闲话家常,他从来胆大,不仅不爱自称奴才,还什么都敢说,无论是朝政,还是李照日常的一食一饮,他总毫无顾忌,一派天然之色。

如今的东宫变得很寂静,比从前更寂静,这种寂静,李照原已惯了的。

他既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有些东西便该舍了,经过当年的刺杀之后,东宫更如铁桶一般,无论是人与事,皆滴水不漏。若非他那日一时兴起去了听凤池,便也不会有个卿云入东宫,也便不会有如今这夜下思忆。

放下书卷,李照下榻去了正殿书房,从书桌屉内找出个紫檀盒子,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了个淡色络子于掌心轻轻摩挲。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卿云和长龄被他逐出东宫也快要一年,两年对一年,再过一年,再过一年……兴许他也便放下了。

他能放下吗?

李照叹了口气,将那络子轻轻放了回去,合上盒子。

络子送了出去,人却是不见了,除了留下一瓶丹药外,秦少英便不再来真华寺。

卿云心中不免失望,但他毕竟在寺里已熬了一年,终究不是当初那个处事急躁的他,故而还算镇定。

长龄既说李照每年都要来寺中祈福,他又何愁没有能再见到李照的机会呢?

当日被李照逐出东宫,他几乎是没有辩解的机会,他猜测李照之所以会那般,一是的确气急攻心,二则是没时间了。

这样一来也好,两厢中间留下了未解的结,兴许李照会因此一直念着他呢?

待到日子久了,当日的怒气便会渐渐衰退,等到李照想起了他的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是不会就这么消沉下去的。

这是卿云和长龄一起过的第三个年。

既是过年,再怎么艰难,也得张罗庆祝一番。两人硬挤出了钱,买了些糖果子和素肉,长龄从山上打柴回来烧了些炭勉强能用,二人裹着被子烤火,依偎在一块儿吃糖果子。

卿云嘴里许久没尝到甜味,放在嘴里不断咂摸着不肯就那么轻易咽下去。

秦少英的丹药确实管用,他如今身子比先前好上了许多,烤着火,又靠着长龄,浑身懒洋洋的,竟觉着有几分安宁,这种安宁却是从前在东宫过年时没有过的。

那时他心中总藏着事,一心一意想要取代他如今靠着的这个人。

卿云道:“去年咱们一块儿过年的时候,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怎么对付你。”

长龄笑了笑,“那便也算是想着我吧。”

“谁说不是呢,”卿云往长龄身上靠了靠,长龄身上还是比他暖和,“我想得头都痛了。”

长龄道:“可真是辛苦你了。”

卿云也笑了,“我想着你是立了大功的,兴许李照舍不得把你推出去。”

“说什么舍不舍得的,”长龄道,“殿下宅心仁厚,不会那般做的。”

“所以他不杀我,也是因为他宅心仁厚?”

长龄难得听卿云平静地说起此事,也不对李照喊打喊杀,便低头看向卿云,只见卿云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洁白如玉,神色平静时便显得楚楚动人,叫人怎能忍心怀疑揣测他是藏有什么恶毒心思。

“太子殿下其实是很孤独的,东宫那么大,又那么静,除了奴才,就是臣子,他身边没个真正贴心的人,唯有你肯冒着杀头的危险去亲近他,”长龄温柔地凝视着卿云,“他不杀你,才是真的舍不得。”

卿云仰头看着长龄,“你不会觉着意难平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还是被一同逐出了东宫,他这是怕我一个人在宫外死了,只能托付给你,你看,我欺负你,他也欺负你。”

长龄勾起嘴角,“也是我自愿的,你明白了殿下的苦心,想开了就好。”

卿云靠在长龄肩上,“我没想开,他打我,我便恨他。”

长龄不语,只用力搂住了卿云。

这世上人的性子有千百种,卿云变成如今的模样,从前定受过许多苦楚,来了东宫之后,虽说日子比在玉荷宫时好过,却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长龄也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同卿云交心,让卿云能安下心,便也不会铤而走险,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可谁知道呢?长龄总觉着他搂着的这个单薄小小的人儿总不会真的安分。

“倒是那时说的话还是成真了。”卿云缓声道。

长龄道:“什么?”

卿云道:“咱们又一块儿过年了。”

长龄不由失笑,那笑容也说不清是苦是甜,半晌,他轻声道:“是啊,又一块儿过年了。”

过完年,秦少英终于再度现身,腰上很给面子地挂了卿云打的那个络子,给卿云带了一堆点心吃食。

“你便这么背着长龄吃独食,枉费他拼了命地救你。”

秦少英盘腿坐在卿云身边剥松子。

卿云道:“秦大人若心疼,不如替长龄在太子面前说情,让太子把人接回东宫。”

“嗯,”秦少英沉吟道,“长龄一回东宫,便又会帮你说情,这样你们便可一块儿回东宫了?”

卿云淡淡道:“秦大人既这般认为,我也无可辩驳。”

秦少英道:“这便没劲了,你多少也还句嘴嘛。”

卿云看向秦少英,秦少英面露微笑,卿云道:“你是觉着消遣我很有趣是吗?”

秦少英笑而不语。

卿云道:“我便是青楼卖笑,你也得给钱吧?”卿云举起手中的巨胜奴,“就这个,就要我给你逗闷子?”

秦少英大笑出声,“这不好吗?又甜又脆,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才特意给你带的。”

“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你也不大啊,过了年也才十六,哦……”秦少英笑道,“你是把我当日的话听进去了,觉着自己大了,好嫁人了是吗?”

卿云咬了口巨胜奴,确实酥脆香甜,比过年时他和长龄买的不知好吃多少,想必是宫中的手艺,他懒懒道:“前朝内宦之乱祸国,当今圣上清君侧,剿灭贼人时,曾对内宦娶妻一事深恶痛绝,中郎将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圣意?”

“好大一顶帽子,好恶毒的心肠,”秦少英笑道,“可惜你这话到不了皇上跟前。”

卿云神色平静道:“是啊,秦大人您是大将军独子,自小与皇子一同长在宫中,又受皇上疼爱,”卿云目光澄净如水,满是尊崇,里头却又透露出深深的讽刺,“要欺负我一个被逐出宫的小太监,自然易如反掌,我又有什么法子能反抗呢?”

秦少英笑道:“好好好,李维摩说的真是一点没错,我认错,我错了,我方才不该那般说话,请公公高抬贵口,饶我一命。”

卿云这才收回视线,他一口口咬着那巨胜奴,很快便吃了个精光,又朝秦少英摊手,秦少英笑了笑,把手里剥好的一把松子给了卿云。

“中郎将大人这是又闲下来了?”

卿云一颗颗捻着松子吃,秦少英道:“我本就是个大闲人。”

“大人自谦了,丹州之事怎会派个闲人去?”

秦少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卿云,“便因我是闲人,才派我去的。”

卿云“哦”了一声,似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