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英目光毫不掩饰兴味之色,“你怎么不问问为何?”
“我自己又不是没长脑子,也会想。”
秦少英哈哈大笑,笑完便道:“诶,反正你在这寺中也是无人看管,不如我带你离开这儿,跟我去外头四处游历一番,如何?”
卿云冷冷一笑,“不如何。”
秦少英道:“这又是为何?你放心,以我的身份,要你一个小太监不难,便是东窗事发,我也保你安然无恙。”
卿云吃完掌中最后一颗松子,拍了拍手起身,垂眸看向坐在木凳上的秦少英,眉眼艳中带冷,“因为你下流。”
秦少英笑得险些从凳上摔下,他咳了好几声,眼角泪花都咳出来了,回头看向去屋中倒水的卿云道:“我可真是冤枉,我除了看了你两眼,到底还做什么了?说句天地良心的话,你有的,难道我没有吗?”他见卿云倒了水过来,笑道:“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卿云用力把手里的水泼了过去,秦少英早有防备,偏头躲了,笑眯眯道:“我便知道你要泼我。”
“大人不就正等着这一泼吗?”卿云也微微笑道,只恨自己舍不得炭火,碗里的不是沸水,否则溅也溅得他跳起来。
秦少英微一颔首,“不错,在我离京之前,作为同你闲谈的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秦少英笑容浅淡而笃定,“李维摩绝没有忘记你。”
第46章
整个春天,真华寺先后两次接待了皇家祈福,每一次,卿云都在山上看着山下,长龄陪在他身边,神色之中满是担忧。
卿云在期待李照来接他吗?他自认没有。
秦少英说李照没忘了他,他是信的,他那般出的东宫,就算李照想忘,一时恐怕也忘不了吧?他看到秦少英腰上挂的络子,也会想起他吧?
只是一年两年,日子久了,谁又会真记得谁呢?
他在李照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皇家仪仗便连退也退得浩浩荡荡,气势磅礴,鼓钲之声震得人心都跟着动荡不定。
“回去吧。”
长龄背起竹篓,时不时地望向卿云,见卿云面色平静,便也放下心来。
回到屋中,长龄蹲在地上收拾挑菜,卿云在一旁抄写经书。他近日极用功,如今白日时间渐渐长了,只要眼睛能勉强看得见,他便埋头抄经。
“其实算一算账,咱们去年还多了些钱呢,”长龄凑趣道,“你说该怎么安排?”
卿云一面抄经一面道:“就那几个子儿,还需要安排?”
长龄道:“那便存下来,总是一年积蓄多过一年的。”
这口气是要在这山里老死了?还一年多过一年,他要在这儿待几年?卿云听了心中烦躁,便不搭话。
长龄低头继续捡菜,挑下一些好的,留着自己做来吃。
卿云一过新年,便忽然窜了个子,原先不过到他的胸膛,如今隐隐往他的肩膀去追了,卿云一长个子便害疼,有时半夜疼醒,不住呻吟,长龄听到动静,连忙翻过身来替卿云揉腿。
这种时候,便是要多喝些骨头汤才好,可偏偏他们在这寺里,平素除了偶尔能得两条鱼打打牙祭外,真是半点荤腥都不见,哪来的骨头汤喝呢?
长龄万分心疼,只能抱着卿云,一面帮他揉,一面又哄他再睡,睡着了便不疼了。
除了腿疼,卿云的胃口也变大了,长龄尽力给卿云加餐,只是再怎么加,也就是麦饼白菜豆腐,吃进肚里,一会儿便饿。
卿云吃得比从前多,也依旧是单薄清瘦,穿着僧衣上山,雾霭浓厚时,瞧着似要化在雾中一般。
两个人只有两双手,便是起早贪黑不停劳作,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罢了。
“我去把这些菜交上去,”长龄道,“你抄的这些经要我帮你带过去吗?”
“不用。”
卿云埋头抄写,运笔极为专心。
去岁他方开始抄经时,因心中深恨李照,刻意改了字迹,朝着长龄的方向模仿,而现在他又改了回去,回忆着李照教他的字,一笔一画比从前在东宫写得还要认真。
不多时,长龄回来了,进门放下竹篓后便道:“换了个典座。”
长龄不会平白多话,卿云抬脸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卿云干脆直接先放下笔,“有什么便说,瞒来瞒去的,是嫌咱们还不够累吗?”
长龄倒了杯水,脸上挂起淡淡笑容,“比从前多要了两成。”
“什么?!”卿云脸色骤变,“他要七三?!”
长龄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里是寺庙,还是强盗窝?他凭什么这么定!”
卿云起身道:“我找他说理去!”
长龄连忙上前拉住了卿云,“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提了,我说从前都是五五的,我们待在寺里,毕竟是占了他们的地方,五五是应当的,这七三的道理我倒是不明白了。”
卿云道:“他怎么回的?”
那僧人听了长龄辩白,却是冷笑了一声,“你们是罪奴,到这儿是苦修赎罪来的,给你们三分已经是我佛慈悲了,再啰嗦,三分都没有!”
“我本也想再争辩一番,可瞧着旁边几个小沙弥都默默的,面色回避,像是对那僧人很畏惧似的,我想他不会平白无故成了新的典座,我们在寺里毕竟没什么根基,这是人家的地方,若是贸然与他起了冲突,我怕……”长龄顿了顿,他看着卿云,目露些许担忧之色,“……咱们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卿云手掌慢慢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
长龄说得没错,这里毕竟是那群和尚的地盘,他与长龄来寺中已整整一年有余,他们与寺中僧人也不过就是换些钱粮,没什么交情,他们也没有闲钱余力去疏通关系,再和那些人去攀交情。
“罢了,”卿云咬着牙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总有他犯到咱们手里的时候。”
长龄握了卿云的手,轻轻揉着让他展开,“别急,那典座我瞧着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做事又极不耐烦,不像是能在这繁琐职位待久的模样,说不准过段时日便高升了。”
卿云知长龄是在安慰他,如今也别无他法,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他和长龄算什么?两个犯了错的太监罢了,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这几日便都我去吧,”长龄拉着卿云的手重又坐下,“你性子刚烈,我怕你耐不住,万一和他起什么龃龉,反倒害了自己。”
卿云近日忙着,也正不怎么想去,便满脸怒气地点了点头。
长龄一面替他揉手,一面道:“你呀,我还以为你如今已转了性,稳重了许多,怎么脾气一上来,还是那么急?”
卿云道:“在你跟前,我还要忍着吗?”
长龄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面上神情愈加温柔,“好好好,在我面前,你想发脾气,便痛痛快快地发吧。”
卿云瞟了长龄一眼,“我就知道你有当奴才的瘾。”
长龄也不恼,“消气了?”
“消什么气啊,”卿云气是消了大半,只还昂着脸道,“你把那两分要回来,我就消气。”
长龄道:“好,以后我再多做些,把那两分给挣回来。”
卿云抬手拧了下长龄的耳朵,“你做吧,做得累死你才好。”
长龄见他嘴角已有笑意,便也笑了,“放心,不会的。”
其实卿云心里明白,他和长龄入寺的时间越久,处境只会越差。两个连“主子”都不闻不问的罪奴,旁人凭什么善待你?
寺庙也从来不是什么避世之所,桃花源地,原和宫里本就是一样的,但凡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倾轧,哪朝哪代,何时何地,从来都是如此。
如此之后便一直长龄去应付,二人在吃食穿衣上又是比从前差了一大截,卿云忍耐着,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终于是熬到了六月,炎天暑热之时。
一日清晨,卿云起了个大早,悄悄起身,没惊动长龄,自去了趟典座寮,小沙弥们正在洒扫,卿云上前打了声招呼,他嘴甜,不住恭维,与那小沙弥攀谈了几句,便将新来的典座慧恩的底细给摸清了。
这个慧恩年纪倒不算大,二十来岁,前几年来的寺里,师父是寺中的慈圆大师,性子也的确如长龄所说,暴烈易怒,不是个好相与的,在这典座寮里,如今便属他最大,独断专行,从不听旁人的意见,而他之所以能如此嚣张跋扈,全是仗着他的师父慈圆的缘故。慈圆大师在寺中地位超然,如今正在云游,更是没人能管得住他了。
卿云听罢,心说那不还是和宫里一样吗?都是靠着好主子才抖起来了。
这种人,拜高踩低,实难相与,身处低位,只能曲意逢迎虚与委蛇,最好是手头有钱财供奉,如此才可畅通无阻,可惜他们如今手头短缺,最缺的便是钱。
等了小半个时辰,典座寮的门才开了,卿云连忙捧着抄好的经进去,他赶着头一个来,便是要会会那个典座。
只见里头小沙弥匆匆往来,那个新来的典座坐在里头,身形庞大,僧衣领口竟是散开的,因天热,旁边竟还有两个小沙弥在殷勤打扇,自己也摇着个蒲扇正闭目养神,卿云远远瞧着,只觉荒唐,便是李照夏日里也从不叫宫人打扇,以显仁德,这典座在寺里竟公然当起主子来了。
卿云面色柔和地端着经书上前,旁边两个打扇的小沙弥见他上前,竟不敢叫那典座,卿云也只好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待,悄悄找到能蹭到风的地方,也凉快凉快。
再说那慧恩,如今天热,他原是懒怠出勤,只前日里师父写了信来,主持敲打了他两句,他今日便过来做做样子,打着哈欠也要起身过来,正似睡非睡之时,鼻尖忽嗅得一股淡淡幽香,非花非草,倒像是……美人香?
座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令座下的卿云微一怔忪,却见那双半眯的眼在看到他时立即便睁圆了,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淫邪之色熟悉得叫卿云背上寒毛立即根根竖起,脑海中骤然冒出个多年前的名字——福海!
卿云面色毫无异样,欠身见了个礼,“慧恩大师。”
“哟,这……”
慧恩人已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目光不住在卿云身上逡巡,见他青丝如瀑,便知他并非寺中的小沙弥,立即便想到了寺里两个犯了错的东宫太监里剩下那个他没见过的,未料竟是个美人!
“是小公公吧?”慧恩含笑道。
“是,主子赐名卿云,主子寿诞将至,我如今在寺中修行赎罪,也没什么可孝敬的,”卿云双手向前,“这里是二十一卷经书,今日供奉,愿为殿下祈福。”
慧恩目光在卿云身上纠缠不放,看了半晌,这才使了眼色给两个小沙弥,两个小沙弥上前接了经书,慧恩瞟瞥了一眼,见上头字迹不俗,心下便慢慢有了计较。
如今太监不比前朝,会写字的已经了不得了,必是宫中有身份的太监才是。
慧恩也听说了,两个太监都是有品级的,只是被赶到寺里这一年,东宫一向都不闻不问,旁人摸不准,慧恩便试他一试,果然叫他试出来,那长龄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慧恩视线慢慢打量了卿云,从他的头发一点点移到他的眉眼,见他眉目秀丽婉约,俏鼻樱口,越看越觉着清丽标致,别说寺里的小沙弥,就是外头青楼相公馆里也难得见到这样高级的货色,视线最后落到两个小沙弥捧的这经书上,他转脸一笑,道:“公公有心了,我立即叫人供上。”
“多谢大师。”
卿云后退着慢慢退出寮内,那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黏在他身上,卿云转过身,面色已一片冰寒。
这个人,比福海难缠。
第47章
“倒也奇怪,”长龄笑容满面地端着两个碗进来,声调上扬,“今日那典座竟没克扣,反还添了许多,还向我赔了罪,你说奇不奇?”
卿云正托着腮望着正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虫,漫不经心道:“是吗?”
“真是奇怪。”
长龄将碗放下,“难不成是……”他欲言又止,看了卿云好几眼,卿云不用他说,便懒懒接道:“是你的好太子交代他关照咱们?”
长龄抿了下嘴,“快到太子寿诞了,兴许……太子也快消气了。”
卿云轻轻呼了口气,淡淡道:“谁知道呢。”
长龄垂了下脸,过了一会儿,道:“先吃饭吧。”
如此过了几日后,长龄便觉不对,那慧恩待他热情了不少,不似先前般眼也不抬,百般克扣,长龄实则也仔细观察过了,慧恩并非针对他与卿云,自他当了典座,寺内上下日子都不好过。
如今慧恩猛然这般殷勤,话里话外又处处打听,竟还问起卿云来了,长龄在东宫这么些年也不是白待的,他心生警惕,语焉不详地应付了几次后,询问其余的小沙弥,便知卿云有日曾来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与卿云两个罪奴,身无长物地来到寺中,能叫慧恩惦记的,还有什么?
长龄心下明白,回到屋内,面上只不显露,对卿云道:“去岁你说夏日天热,每日上山下山的不便,想到山上去住,我仔细思量了,山洞还是危险了些,其实在山上若是搭个小屋子,也不难,山上别的不多,树却是不缺的,我觉着应该能成,便这么定了,从今日起,我上山去给你建屋子。”
长龄兴冲冲的模样,卿云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你会吗?”
“这个自然,”长龄笑道,“原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从前没来东宫时,在家中也是什么活儿都做,也跟过师父的,就是出师太慢,家里实在等不得了……”
长龄面上笑容渐渐淡了,卿云如今也从长龄的只言片语中已大概知晓了他的身世,见他如此,便扬起眉道:“你若造得不好,我可不饶你。”
长龄见他眼中神采明亮,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便点了点头,“你放心,必定又快又好。”
慧恩试探了几日后,见卿云一直不来,便有些心痒难耐,东宫那头也确实没什么消息,慧恩心中渐渐有数,趁一日天气算不得太热,便摇着扇子去半山腰偏僻处的寮房找人,手里还提了些新鲜果子。
到了地方,却见长龄一人正在屋前空地晒干菜,便笑道:“长龄公公好啊。”
“慧恩大师。”
长龄见了慧恩,便笑容满面地起身,“您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慧恩笑道:“今儿天热,我得了些果子,想着你们在这里苦修也是难熬,便来探望探望,”他脸朝那屋子的方向探了探,屋子小,一眼望得到底,里头没人,他笑容可掬道:“卿云小公公呢?”
长龄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道:“大师有心了,只可惜我这儿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没什么可回报大师的,无功不受禄,不敢领受。”
“诶,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必说这些,”慧恩面上仍是带笑,“卿云小公公呢?怎么不在?可是去哪玩耍了?”
“兴许是吧,”长龄笑道,“他年纪小,本就是个顽皮性子,从前在东宫里便是如此,太子殿下宠得不像样,故而要他来寺中磨磨性子,可他那性子,本是谁也管不住的,你别瞧我虽是六品宦官,我在东宫里也要让他三分呢。”
慧恩听了长龄这般说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也不傻,只似笑非笑地看了长龄,眼中光芒闪动,“卿云公公那般人才品貌,合该捧在手心才是。”
长龄笑笑不搭话。
慧恩倒也不急在一时,他将手中一袋果子递过去,“这些给二位消消暑,等哪日卿云公公有空了,我再来探望。”
长龄自是不要,慧恩放下便走,容不得长龄拒绝,长龄看着地上那一袋小果子,心中犹如刮过一阵疾风骤雨,竟是感到了心痛,心痛于卿云竟被这样的人觊觎,提着一袋小果子就敢来要人了!从前在东宫,什么好东西太子不赏?一袋果子?一袋果子!
长龄死死地盯着那袋果子,慢慢蹲下身,终还是将那袋果子提了起来,卿云已许久未吃到这样的鲜果子了。
傍晚时分,长龄上了山,找到了正在山泉边浣衣的卿云,将那一袋鲜果子给了卿云,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几个桃和一把枣子,还有两个甜瓜。
卿云接了过去,问道:“哪来的?”
长龄道:“换的。”
卿云从袋子里头掏出个桃子,浸在山泉水中清洗,淡淡道:“咱们如今手头紧缺,只能勉强吃饱饭,哪来的果子?”他洗完了,将桃子递给长龄,眼也看向了长龄,道:“慧恩给的吧?”
长龄怔住了。
卿云冷道:“你别忘了,我是怎么才来的东宫。”
长龄双手慢慢蜷紧了,“这是在寺里,想他也不敢胡来。”
“他是不敢胡来,”卿云晃了晃手里的桃子,“这不,先以利诱之。”
长龄面色难堪,“对不起。”他接了那桃子,早知就不该带上来刺卿云的心,卿云从来聪慧,他看得出,卿云会看不出吗?他声音艰涩道:“我想着你太久没吃鲜果子了……”
卿云又掏出个桃子去洗,打断道:“你先替我尝尝,我怕他下药。”他用力搓洗着桃子表面,回头又看向长龄,神色若无其事,“快吃啊,万一有什么好歹,你先受着。”
长龄在卿云的催促下咬了一口桃子。
卿云道:“如何?”
长龄低低道:“没什么味道。”
卿云手从水里提起,甩了甩那湿淋淋的桃子,桃子经过山泉水洗,表面有了些许凉意,卿云咬了一口,“嗯,是不甜,味道寡淡,比之贡品,实在差远了。”
长龄手里握着那寡淡无味的桃子,心里实在疼得厉害,手都抖了。
卿云几下将那桃子啃了个精光,随手把桃核往地上一丢,笑道:“你说来年此处会不会长出一棵桃树来?”
长龄低头不言,没应卿云这个玩笑。
卿云又洗了几个枣尝了尝,“枣甜,比桃子甜,”他肩膀碰了下长龄的肩膀,“下回他来,你便与他周旋,让他多给几个枣子,也不知道那甜瓜吃起来如何,瞧着倒不错。”
卿云正说着,却见长龄下巴上一滴两滴地水落下来,卿云视线上移,长龄面上已全是泪。
“哭什么,”卿云道,“难得有白送的鲜果子吃。”
长龄缓缓摇头,面上却是泪如雨下,卿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入了寺后,他除在此间大哭过一场,便再没掉过一滴泪。
眼泪原是留给会心疼它的人瞧的,他如今在这里,还有谁会心疼他?掉眼泪,也不过是叫人看笑话罢了。可长龄这般,他为何笑不出来,反眼也跟着热热的?
卿云抬起手,往长龄嘴里塞了颗甜枣,长龄嘴张着,只含着那枣,眼泪止不住地掉,卿云静静瞧了一会儿,忽地扑到长龄怀里,长龄没防备,险些向后栽倒,连忙稳住身形,狼狈地抬手搂住卿云。
“我献了经书上去,那经书一字一字,都是他教我的字迹,”卿云紧紧抓着长龄,“你说得对,太子仁厚,他看到了,会心软的,他会来接我们回去的。”
长龄想给他肯定的应答,一张嘴,嘴里的枣咕噜噜掉了下去,他哽咽着“嗯”了一声,卿云扭转过脸,将面颊贴在长龄胸膛上,低声道:“长龄,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害你……”
长龄一个劲地扭头,双手死死地搂着卿云,他呜呜咽咽地说不出整句,卿云却听懂了,他不怪他。
眼眶中滑过热泪,卿云缩在长龄怀里,他心知,便是在这里,也还是有人心疼他的。
“你便留在山上,一应吃喝用度,我每日都给你送来就是,想他老是找不着你,心思也便淡了。”
长龄花了三日,几乎是不吃不喝,起早贪黑地给卿云在山上造了间小木屋,木屋十分狭小,他实在能力有限,只能这般了。
“若是刮风下雨,我怕这屋子撑不住,你便提前下山,每夜看着点儿星云,若拿不定主意,便先下山找个地方躲着,”长龄轻抚了卿云的头发,“别急,咱们迟早能找到机会,到时我们一块儿去向太子求情,你也忍忍脾气,先回了东宫再说。”
“到时再说吧。”
卿云不想同长龄戳破,实则心中对能回到东宫已渐渐不是那般坚信。
他倚仗的不过是在东宫陪伴李照的那两年时光,李照在盛怒之下也未曾真的要他的命,以及秦少英的那句“没忘”。
他相信李照没忘,可没忘和要将他们接回东宫实则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
李照来了真华寺三回,别说来看他们了,便是连问也没问过一句,否则,真华寺的人便不会这般待他们!
李照当时没杀他,兴许便是存了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毕竟是疼过一场的奴才,还顾着他那一点贤名呢。
等他被磋磨死了,再将长龄接回去,也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卿云独自待在狭小的木屋子里,如困兽般低吼着,他双眼通红,双手死死地抓着木板床,眼中没有泪,只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好恨,他恨李照将他带回东宫,却始终如玩物般对他,他也恨长龄,恨他……恨他为什么到如今才肯同他交心……
想起长龄,原本无泪的眼竟又温热起来,卿云趴在床上,泪终究还是一滴滴落了下来。
真心真情,也要看是谁的,长龄的情谊,只能给他这么一间经不起任何风雨的小木屋。
卿云又想起秦少英,他倒不是后悔没有跟着秦少英走,只是嫉妒此人天生的好命,好命的人这般多,为什么偏偏他总是如此凄凉?他要求的本也不多,不说要当秦少英,便是当个长龄都满足了,可偏偏老天爷连这点都不愿意成全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现在,就连寺里的大和尚也要来欺辱他!难不成他要躲在山上这小屋子里一辈子?!永远不见人?!
眼中泪渐渐干了,卿云抬起脸,面上泪痕斑斑,眼中却是弥漫上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早就……想杀“福海”了。
第48章
整个夏天,卿云都没怎么下过几次山,长龄同他说,慧恩待他们还是不错,仍旧是回到了五五分成,这是慧恩对卿云还未死心。
“先就这么在山上待着吧,等天儿冷了再做打算。”
长龄爬上木屋顶,替卿云扑了稻草,再继续打上一层板子,他如今活儿做得多了,手上全是茧子,也伤了好几回,不过也到底是熟能生巧,麻利多了。
卿云仰头道:“你小心些。”
“不妨事。”
长龄麻利地用藤蔓绑好了几根固定稻草的树枝,慢慢从屋顶上往下滑,卿云在下头盯着,长龄下来后,便上前替他擦汗。
“没事,”长龄自己也用袖子擦汗,“如今天凉了,不热。”
卿云道:“我在山上多做些活,你去换些趁手器具,咱们在山上将这木屋扩大一些,就好两个人住了。”
长龄道:“那样怕是不妥,若是咱们两个都不在寮房,怕他们抓了这个把柄拿我们。”
卿云道:“你先换了来便是。”
长龄应了声好,目光心疼地看着卿云,“我只不想你太劳累了。”
“劳累是应当的,”卿云冲长龄轻笑了笑,“原就不是来享福的。”
长龄无言,他留下尽量多的吃食,便下山去了,下山途中不断思索,这般留在寺里不是办法。
他们出来也快一年半了,他也无法确定太子是否已消气,可太子几回来寺,他们都不得接近,太子寿诞,卿云献礼,太子也并无回应。
当年刺杀一事发生后,皇帝震怒,不仅处死了许多宫人,也罚了太子,因太子不爱惜自身,竟和奴才打成一片,才招致祸患。
其实长龄是最知道的,那时先皇后方才仙逝一年,太子心中郁郁,身边又没个说话亲近的人,皇帝忙于朝政,兄长又非同胞所出,本就不算和睦,太傅严肃避嫌,太子只能同身边的奴才排遣心事,也只多说几句话罢了。
太子那次得了教训,东宫里的奴才也都得了教训,自那之后,便无人敢亲近太子。
偏偏叫太子又得了个落在玉荷宫里的卿云。
长龄也不知到底是孽是缘。
如今卿云又出了那样的乱子,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要让太子回心转意,将人接回宫,不说太子的心意如何,便是皇帝能容忍太子将卿云再留在身边吗?
长龄越想越是满腹愁绪,一时想不出什么两全的法子,甚至想着,若是太子不闻不问,不如偷跑出去?
他可以不跑,只让卿云出去也好。
可若真让卿云逃出这寺,他留在这里,怎能安心?长龄自然知道卿云聪慧有心计,可他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少年,又单薄瘦弱,在外如何谋生?他身有缺陷,又生得那般品貌,怎能避免受人欺凌?
长龄起了念头,便留意打听太子何时再来寺中进香祈福,只是皇家行踪,岂是他轻易能打听到的?
倒是长龄这番行径落在慧恩眼中令慧恩心下有了计较。
东宫既将人逐出又不闻不问,管你从前是几品的宦官,如今便是寺里的两个罪奴,两个小太监虚张声势唬人罢了,慧恩心里省得,只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能缓缓弄上手,又何必搞得那么僵。
寺中清苦,本就是花骨朵般的人,能熬到几时?既然敬酒不吃,那便只有罚酒了。
慧恩干脆躲了,去别的寺挂单去了,临走之前对底下几个小沙弥吩咐了一通。
翌日,长龄来到典座寮,见慧恩不在,心中先是一喜,以为慧恩终于罢了手,或是调到别处去了,哪知那接替慧恩的小沙弥却是比慧恩更加严苛,长龄据理力争,那小沙弥却只是摇头,神色为难,“公公,您就别难为我们了,便只有这么多,再多,遭殃的就是我们了。”
长龄心中顿时明白了,慧恩这是软硬兼施,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了,不到手,誓不罢休。
长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在东宫多年,东宫的风气是极清正的,小太监们平素最多也就是拌拌嘴,从不曾有过这般狎昵猥琐之事。
那小沙弥见一向温厚雅正的人沉了脸竟也有几分威慑之色,比之暴戾蛮横的慧恩更让人说不出的提心。
“公公,”小沙弥劝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很快也便腻了。”
长龄面色微震,再见那小沙弥一脸无奈之色,便道:“难不成这事便没人管吗?”
小沙弥苦笑,“慈圆大师是寺中得道高僧,慈字辈仅剩的两位大师,他是慈圆大师最看重的慧字辈的弟子,实在是无人可管。”
真华寺里慈字辈的高僧除了慈圆,便是主持慈空了,只是主持年事已高,今年已极少现身,寺中弟子都难得见,更别说长龄这个被罚入寺内的罪奴了。
寺内求告无门,寺外,东宫并非远在天边,却也是长龄如今到不了的地方,上达天听,谈何容易?!
长龄心中凄怆,头一回,他心中竟对李照生出了几分怨意。
这怨说是突如其来,却是绵延不断,似早已偷嵌在他的骨头里,叫如今的事一挑,才晃晃悠悠地冒了出来,长龄不假思索地想将它灭了,那怨却仍是一点一点又涌上心头,任长龄怎么想按下去,都不肯停歇。
慧恩不在,长龄却仍不放心卿云下山,那些小沙弥虽说也是深受其害,但他们是寺里的人,绝不可能帮他们不去帮慧恩。
只要熬过这一阵,叫慧恩知道,什么手段都没用,兴许也就没事了。
克扣的事,卿云还是发觉了,尽管长龄已极力掩饰,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卿云见长龄瘦得那般快,心中便隐隐知道了。
那日,长龄放下口粮正要下山,卿云便在他身后冷冷道:“回来。”
长龄回身,“怎么了?”
卿云手点了碗,“吃了。”
长龄怔住,二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龄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不用。”
卿云懒得和他多争辩,只道:“你若不吃,我立刻扔了。”
长龄眉头皱起,“卿云。”
“他既是冲着我来的,我一味这么躲着也没什么用。”
卿云人如今长高了不少,在这狭窄幽暗的小木屋里,显得单薄瘦削,却又俏生生的,正如陷于泥淖的明珠,任谁见了,不想将那珠子把玩一番呢?
“也算是条出路,”卿云淡淡道,“我们从此在寺里也就有依靠了。”
长龄脸色骤变,他因将能省的都省给了卿云,脸颊瘦得都凹陷下去,原本温柔端正的面容竟显得有几分冷厉,他上前一步,紧抓了卿云的肩膀,“卿云,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分明不是那么想的,又何苦……”他声音仍是温柔的,“我会想法子的,信我一回,好吗?”
卿云冷冷地瞧着长龄,“你怎知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长龄听了他的话,只觉心头针刺得难受,双眼紧盯着卿云,“为这种人送命,不值得。”
卿云身上轻轻一颤,长龄道:“卿云,还不到那一步,”他双手用力地按了下卿云的肩膀,“若真到那一步,我来。”
卿云身上绷着的力道慢慢泄了,他盯着长龄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长龄微微垂下脸,“你让我买的柴刀,你夜夜垫在枕下,”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卿云,我到底也不傻。”
“他是慈圆大师看重的弟子,主持是他的师伯,他若出事,寺里必不会善罢甘休,若真到了那一步,”长龄平静道,“我虚长你几岁,你总也叫过我几声哥哥,我来便是。”
卿云眸光微微闪动,“我当你要一辈子当菩萨呢。”
长龄缓声道:“我从来不是菩萨,只你这般唤过我。”
卿云反抓了长龄的胳膊,压低声道:“你我既心意合一,又何必非要舍了谁?”卿云面上毫不遮掩地流露出狠辣之色,“你说得没错,他若死了,寺里必定要查,可若咱们叫他死得不明不白呢?”
“山上常久无人,什么不能杀他?放一把火,或是将他推下悬崖,还有山泉,能置他于死地的法子何止动刀子这一种呢,”卿云神色热切,“咱们指望不上别人,只有靠自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卿云一双眼亮得出奇,“我便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长龄早已知卿云性情,那日卿云将那毒计缓缓道来,他事先由太子安排在后头听着,只觉浑身都颤了,如今亲眼见了卿云这般面目,更是身心都不由战栗,也不知为何,他心中并不反感,却是又怜又爱,甚至隐隐也感到了一种痛快,顺从道:“咱们需得从长计议,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卿云见长龄神色不似敷衍,连月来闷闷压着他头顶的阴云终于是散了,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真心笑容,“好,让他也瞧瞧咱们的厉害。”
如此一番商议后,卿云便拉着长龄坐下,要他吃东西。
“你比我高大强健,若是真动起手来,那慧恩可不是我能应付的,所以你一口都不能少吃。”
卿云双手托着脸,要长龄把那个麦饼吃了。
长龄吃了,他一面吃一面道:“我再想想法子,若能转圜,岂不皆大欢喜?”
卿云微微笑了,“听你的。”
长龄从他的笑容中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听还是假听,罢了,长龄心下无奈,知他也说服不了卿云什么,只轻轻地叹了声气。
长龄下了山,卿云才彻底变了脸。
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些卿云是真心的,有些卿云却只是哄长龄的。
莫说人犯了他,便是人不犯他,让他瞧了不顺眼,他也未必就两厢无事,更何况慧恩,他既已动了杀心,就没什么皆大欢喜之事,他总觉着是当初未曾亲手杀了福海,叫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才令他幽愤至今。
得出了这口恶气,可如何出这口恶气,卿云还没想好,他从前谋划过几回,竟都以失败告终,这一回,他必得思虑万全。
卿云想了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然而翌日,长龄却未上山,卿云深知长龄脾性,想山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略一思索后,立即便背起竹篓下了山。
如今天气渐冷,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山风吹起僧衣,面上肌肤被吹得发紧,蜿蜒山路折弯下去,卿云脚步倏然停住。
“长龄——”
第49章
日复一日忍饥挨饿,长龄原本强健的身子早便不如往日,兼之几乎每日都要上山给卿云送上饭食,心里又一直担忧着,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下山之后又担着要与卿云共害慧恩的心思,如此清晨醒来,便觉头晕目眩,身上无比沉重。
不行,卿云还在山上等他。
长龄强撑着,自先饮了一大壶冷水充饥,便走上了上山的路,哪知尚未走出几步,脚步却是越来越沉,眼中所见山路逐渐模糊摇晃,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再醒来时却觉似有人正在拉拽他。
长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一单薄背影正奋力将他往背上拉扯。
卿云……
长龄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手脚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眼皮不知不觉又重黏了回去,只觉自己的脸似贴到了一处温热肌肤,似是卿云的脖子,卿云在背他。
脖间骤然滑过一点温热水渍,卿云死咬着牙侧过脸,却见长龄面上烧得通红,眼角滴滴泪流,人却仍是昏迷不醒。
离寮房只不过十几步之遥,卿云背着长龄,只觉胸膛发紧,浑身打颤,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好几回都险些栽倒在地,只凭着一口气强撑,一步一步将人背到了寮房前,却是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前一扑,连带着背上的人一块倒在了屋前。
卿云回眸,长龄眼角泪已停,嘴上一片煞白,毫无血色,已是不知生死的模样了。
“长龄!”
卿云低吼一声,长龄却只是随着他的颤动歪了脸,全无反应。
卿云从长龄身下费力爬出,双手拖着人挣命似地终于将人拖到木板床上,他立即去找药,包袱打开,里头只剩下快见底的伤药。
卿云坐在地上,包袱也散在地上,他转头看向床上已昏过去的长龄,长龄生得高大,卿云时常羡慕,如今这副高大身躯痩得快只剩下骨架子了。
卿云慢慢转过脸,打量了这破旧的寮房,却见屋口有红芒闪烁,他起身过去,是一串嵌了玛瑙的络子,俯身将那串玛瑙络子拾起,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长龄,将那络子攥在掌心,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沙弥久不见卿云,见他到来,倒也不诧异,这已算是能忍的了,轻念了声佛号。
“我要见慧恩。”卿云直接道。
小沙弥道:“公公稍候,慧恩大师正在宝元寺挂单修行,这便派人去传话。”
“让他立即来见我,”卿云手暗暗抓住袖中的玛瑙络子,“过了今日,可别怪我又改主意。”
小沙弥深知慧恩自见过卿云一回后便念念不忘,当下对卿云这无礼态度也不多话,点头算是应下。
卿云回转过身,片刻后,又转了回来,他对那小沙弥道:“我同住的公公病倒了,瞧着像是急病,你能不能叫僧医来先替他瞧一瞧?”
小沙弥双手合十,又念了声佛号,面带同情道:“公公还是等慧恩大师来了,同慧恩大师说吧。”
卿云面上淡淡一笑,“我明白了。”
长龄依旧昏迷着,卿云坐在他床边,用冷帕子敷在他面上,看着长龄干裂的嘴唇和瘦削的面颊,一颗心像被拧住了似的,里头挤出了毒汁,沁入了他的胸膛,叫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便就这么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待他好,他也是看了久才看明白,也才敢信。
只他方才看清了他的心,两厢都商量好了一块儿除掉慧恩,老天爷便又看不惯了,要跳出来同他做对。
卿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双眼定定地望着长龄,他忽然痴痴地笑了笑,面上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才倏然回头。
这几个月,慧恩在京中各寺名为挂单修行,实则是装扮一番后便在京中四处眠花宿柳、走鸡斗狗,他回到宝元寺得知卿云那头松口后,险些大笑出声。
慧恩细问后才得知是长龄忽然得了急病,心下已有了计较,回到真华寺后故意磨蹭了许久,又一番交代准备,这才慢悠悠地上了山。
天边夕阳正浓,姹紫嫣红地打在卿云回过的面上,叫慧恩心下不由一跳,可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京中娼妓小倌,慧恩不敢说全玩了个遍,也是十有八九了,要说绝色,这小太监倒也算不上,只他那清澈眉眼冷中带艳,那副断绝风情的模样偏偏叫人百爪挠心,心痒难耐。
譬如此刻,慧恩便见他神情冷冷的,那双眼眸却又似万般委屈、无可奈何,他不想委身于他,却不得不从命,恰似不愿低头的娇花被强硬攀折前的无力挣扎,只那一个眼神便叫慧恩身下发疼。
慧恩面上露出个和善笑容,“方清说你寻我?”
“长龄病了,”卿云坐在长龄床头,低侧着脸,“烦请大师让僧医来瞧一瞧。”
“哦,原来如此。”
慧恩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过来,他看也不看长龄,只盯着卿云的侧脸看,只觉他面白如象牙,俏鼻之下一张菱形小口,泛着淡淡的粉,心中越看越爱,低声道:“卿云公公怎么瞧着瘦了许多?”
卿云翻开掌心,露出那串嵌了玛瑙的络子,“大师,我与长龄来此修行,身无长物,只剩下这一件好东西,平素多得大师照顾,我们二人无以回报,只将这赠予大师吧。”
慧恩瞥了一眼,对那带了玛瑙珠子的络子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他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倒是卿云那一双薄薄的手令他眼直了,他笑了笑,道:“这既是你们仅剩的好东西,便自己留着吧。”
“大师,”卿云抬起脸,他直直地看向慧恩,他望见慧恩眼底翻滚的欲望,轻咬贝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高抬贵手。”
慧恩仍只是笑,双手负在身后,悠闲地打量了一下寮房,他倒不急,要美人,秦楼楚馆里拿了金锭子,什么美人要不着?他从不使强,便是喜欢一点一点,叫那些起初不情不愿拿乔的人改了主意,主动委身于他,那种滋味,他百尝不厌。尤其是这次的美人,竟能忍耐如此之久,怎能不叫他兴奋?
“行,卿云公公说得有理,”他满意地看着卿云眼中迸发出光彩,又不紧不慢道,“我这便回去为长龄公公诵经祈福。”
他说罢,甩袖欲走,方转过身,袖子便被抓住了,慧恩嘴角浮出冷笑,偏过脸一回头,却见卿云眼中已蓄了泪,这可不得了了,那眼本就动人,含泪之后水汪汪的一片,真是叫慧恩装也装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便想抬手为卿云拭泪。卿云扭过脸,轻轻躲了,手上却是不放。
慧恩见状,笑道:“卿云公公,这是何意啊?”
卿云放开手,自用袖子拭了泪,随后便站起身,面对面立在慧恩身前,道:“敢问大师是想一夕欢愉,还是从此便两厢情好,再不辜负?”
慧恩听他将事挑明,心下一动,缓缓笑道:“公公的意思呢?”
卿云道:“我从未与人做过这事,你既非要我跟了你不可,我便不许你负心。”
“好!”慧恩道,“未料你年纪轻轻,倒也是个忠贞有情的人,”慧恩上前,欲拉卿云的手,卿云后退一步,又是躲了,慧恩也不恼,笑道:“只要你肯,我定不负你,日后我保你在寺中荣华富贵,日子不会比宫里差上多少!”
“先不谈别的,请大师派人来救治长龄。”卿云道。
慧恩深知这小美人是个性子拗的,哪能应下呢,淡笑道:“只要咱们做了夫妻,我便什么都应你。”
卿云道:“明白了,大师是怕我反悔。”
慧恩笑而不语。
卿云垂了下眼,再抬脸,面上已是下了决心的神色,“既如此,我也怕大师反悔,请大师列了字据,白纸黑字,也算是有个见证。”
慧恩道:“你要什么字据?”
“也不难,”卿云道,“只要大师写下愿与我情好之语,我便安心了。”
“纸笔都是现成的。”
卿云回身拿了平素他和长龄抄经用的纸笔搁在桌上,“大师请吧。”
慧恩面上似笑非笑地盯了卿云一会儿,上前提笔,方要写,便转头冲卿云笑了笑,“我若写了,你该不会后头拿着这儿去主持那告我一状吧?”
卿云也笑了笑,“大师在寺中的地位,卿云已见识过了,哪会以卵击石呢?”他眼波流转,面上冷傲,却又有几分娇意,“只是来日你若负我,我也必定要拿着它来个鱼死网破。”
慧恩听罢,心中再不生疑,只卿云说得也实在不错,便是日后卿云真要拿着这东西去寺中闹,他也不怕,只当是哄哄他了,便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无情之人,只要你跟了我,我定不负你。”
慧恩很快便提笔写下,随手将笔一扔,提起那纸吹了吹,对卿云笑盈盈道:“这也算咱们的婚书了?”
卿云不言,只望了一眼那纸上的大致内容,上头满是淫词浪语,可见慧恩有多嚣张,他踱步走到自己那张许久未睡的木板床前默默坐下,长龄就在他对面。
慧恩见他那姿态,早已心神荡漾,放了那纸便走了过去,他手要抬卿云的下巴,卿云却是又躲了,抬起脸,眼尾斜斜地看向慧恩,“我是太监,身体残缺,大师不会嫌吧?”
“我嫌什么,”慧恩笑容满面道,“你这样的美人,别说是缺了那物件,便是断手断脚,我也愿意一亲芳泽。”
“大师不嫌,我心里却是觉着别扭,烦请大师先背过身去,待我宽衣,遮掩一番后,再请大师回过身。”
慧恩笑道:“好,都依你。”
慧恩背转过身,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解衣声,心下怦怦跳着,吞了唾沫,“好了吗?”
“大师莫急……”
吱呀之声传入耳中,慧恩眼偷偷往身侧后头看了,却见卿云一双白皙的秀足踩在床上,僧衣下摆拂过泛着淡淡青黛颜色的脚背,他微一皱眉,“你没……”
“噗——”
柴刀横贯入脖,鲜血立即喷溅了卿云满头满脸,他立在床上,居高临下,平静地看着慧恩轰然倒地,镶在他脖子上的柴刀也跟着砸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血极快地便在慧恩的身下漫开。
原来杀人这么容易,卿云轻吐出了口气,脚踩下床,蹲下身探了慧恩的鼻息,嫌恶地看了慧恩一眼,死得那么痛快,倒是便宜他了,抄起桌上的那页纸藏在胸前,立即跑了出去。
“喂。”
正在院中洒扫的小沙弥回过脸,却见个浑身浴血的卿云,吓得立时扔了笤帚,尖叫起来。
“速去呈报大理寺和东宫,告诉他们,”卿云目光一一扫过见鬼一般的众人,轻抬了抬下巴,“东宫的罪奴杀人了。”
第50章
东宫罪奴杀人,杀的还是寺中的典座,小沙弥们全都慌了神,主持慈空正在坐关,他们立即先呈报了监寺,监寺得知慧恩被杀,也是大惊失色,又立即呈报了大理寺。
大理寺离得近,很快便来拿人,卿云正在屋内等着,大理寺来人时,他正在帮长龄用冷帕子擦脸,听得动静,回转过脸,望着外头的官差,平静道:“这是东宫六品宦官,他病得很重,需得大夫来医治,此事与他无关,你们要抓的人是我。”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照已用了晚膳,正在处理公务,小太监急急来报,“太子殿下,真华寺、真华寺……”
李照听得“真华寺”眉心便猛地一跳,再听那小太监支支吾吾,便肃声道:“有什么事就快说。”
“是、是两个罪奴……”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罪奴……罪奴杀了人……”
东宫里外掌灯,李照负手立于窗前,神色罕见的冰冷,不多时,率更令便前来呈报。
“回禀殿下,是太监卿云杀了真华寺的典座慧恩大师,证据确凿,人已被带去了大理寺,太监长龄得了急病,正在昏迷当中。”
李照猛地转过身,“急病?”
“是。”
“去派人把他接回东宫,立即让侍医诊治。”
“是。”
率更令躬身弯腰不动,“大理寺那边……”
李照面色在烛火中明暗分明,心头那根刺冒了出来,正狠狠地扎着他。杀人,好,很好,竟如此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他也真是小看了他,不仅心思歹毒,下手也够狠辣。在佛寺修行两年,竟还变本加厉学会杀人了!好,很好!
“大理寺既已拿了人,”李照淡淡道,“就让他们秉公办理吧。”
“是。”
率更令得了指示后退下,他的前任杨沛风据说便是因太有自己的主意,叫太子赶出了东宫,故而他一向一板一眼,当下便立即分了两拨人,一拨去真华寺接人,另一拨则去回禀大理寺。
大理寺得了东宫的指示,立即便着手提审卿云。
卿云进了大理寺便被关在牢房中,大理寺的人没为难他,他知道,这是因他身份的缘故,等到大理寺来提审他,眼见狱卒态度骤变,他便知是大理寺得到了东宫的暗示。
李照,不保他。
“犯人卿云,你涉嫌杀害真华寺慧恩大师,你可认罪?”
卿云被绑在刑架上,他低头轻笑了笑,这一幕,何其熟悉。
真华寺是皇家寺庙,主持慈空是得道高僧,在本朝极受尊崇,如今真华寺出了如此大案,慈空大师被逼得出了关,已派人来多次询问,大理寺的人自然也不敢懈怠,既然东宫的意思已带到,他们便再无顾忌,快审了案子才好。
“长龄,回东宫了吗?”卿云哑声道。
“这事与你无关,你只需说你认不认罪。”
卿云垂着脸不作声。
那审问的官员颇有些不耐道:“寺中几位小沙弥皆指认你自己跑到典座寮的院中承认你杀了人,是也不是?”
卿云仍是没应,抬起脸,再问道:“长龄,回东宫了吗?”
官员给旁边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立即上前泼了一桶冷水上去,冰凉的水泼到面上,卿云却想起了慧恩的血溅到他脸上的感觉,还是人的血热,他便又笑了笑。
“如今是在问你的罪,你也不必扯上东宫,只说人是不是你杀的便是。”
“我若认,”卿云轻喘了口气,“是要我偿命吗?”
“你如何杀的慧恩,又为何要杀慧恩?”
卿云抿唇不言。
那官员面上神情愈加不耐,“你既已犯下杀人大罪,杀的还是寺中得道僧人,已是错上加错,还不从实招来?!”
卿云怀里正揣着慧恩写下的那张纸,他若拿出来,可否为他翻案?说是慧恩逼奸,他无法,才挥刀霍霍?
没用的。
真华寺的高僧逼奸一个小太监,大理寺的人不会信的,纵使信了,他一个小太监对上真华寺这般皇家寺庙,大理寺的人说不准也会如当初的杨沛风一般,为将事情压下,什么做不出?
“我偏是不招,”卿云冲着面前横眉冷对的人笑了笑,“有本事,你就用刑。”
*
“如何?”
李照立在床边,见长龄面色惨白,且瘦得厉害,险些没认出来。
侍医诊断一番后便道:“公公身子虚弱,有气血两亏之症,兼之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邪风入体,风寒束表,所幸还未伤及肺腑,待臣开一剂疏散之药,或可救治。”
李照听罢,面色仍是极其凝重,“有劳田大人了。”
侍医下去开方煎药,李照目光瞥着长龄,面前却仿佛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片刻之后,外头侍卫求见,李照宣了进来,在一旁椅上坐下,问道:“查清楚了吗?”
“卑职已查清了,据寺中小沙弥所言,卿云小公公素日与慧恩大师便有龃龉,今日托了人去传话,说要见慧恩大师一面,慧恩大师便返回了寺中,上山去见面,之后卿云小公公下了山,便说自己杀人了。”
“素有龃龉?”李照道,“什么龃龉?他要杀人?”
侍卫道:“似是因对分利不满。”
“分利?”李照眉头紧锁。
“是,两位公公在寺中修行,一应用度需得自己劳作换取,慧恩大师是新任的典座,压了二人的分利。”
“荒唐,”李照道,“孤让他们在寺中静修,何时要他们劳作了?”
侍卫不敢应答。
李照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长龄,冷声道:“让田文忠进来。”
侍卫连忙出去唤人,侍医急匆匆上前,李照道:“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立刻醒来?”
侍医一愣,太子问,他不敢不答,只好道:“玄天保命丸辅以人参水服用,或可唤他精神。”
“去取。”
侍医又是一怔,玄天保命丸极难制成,其中几味药材都是百年的珍品,东宫原本有两瓶,如今只剩了一瓶,是东宫用来保着危急关头才用的珍贵药物。
李照看出了侍医的迟疑,“别让孤说第二遍。”
侍医连忙下去,取了药丸来,煎了人参水给长龄灌了下去,那药果然是吊命的神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床上便传来了长龄幽幽的呻吟声。
“卿云……”
李照听他呼唤,心中又是重重一刺,挥袖让田文忠下去,沉声唤道:“长龄,是孤。”
长龄如在梦中,眼前全是迷雾,他在里头不停地跑着,他在找卿云,可是卿云始终在浓雾之中,让他怎么也找不着,这时猛然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唤,他心神一震,再睁开眼,见到两年未见,比从前更成熟许多的太子,更是疑自己正在梦中。
“殿下!”
长龄挣扎着要滚下床行礼,李照挡住他,问道:“你别动,躺着便是,告诉孤,你们是不是在寺里受了苛待?”
长龄神智仍然昏沉,只以为自己太过忧心,梦中魂归东宫,根本分不清面前的李照是真人还是他梦中幻想出来的,便忍不住道:“殿下,您实在不该那么对卿云。”
李照面色凝重,眸光冷厉地看向长龄,长龄头一回直视了过去,双目含泪,“您不知道卿云在寺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日辛苦劳作,才能勉强填饱肚子,一双手不知被磋磨成了什么模样……”
“那是他应当的,”李照冷冷地打断长龄,“他若不犯错,孤也不会将他逐出东宫,留他一条命,已是孤仁至义尽了。”
长龄听他竟如此绝情,不由心中大痛,泪流满面道:“殿下,纵使他犯了再大的错,他心里也还是一直惦记着您啊,您每回来寺中进香祈福,他都偷偷地在山上看着您,盼着您能原谅他,将他接回东宫,您的寿诞,他日夜不停地抄了那么些经书献上,一字一字都是殿下您教的,殿下,您的心为什么就偏对卿云这么狠……”
李照面上神情丝毫不动,心头的刺却是越扎越深,卿云抄了经给他?他怎不知?
“你说孤对他心狠,那他呢?”李照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他竟提刀杀人?”
长龄面上如遭雷击。
“孤将他从玉荷宫里接出来,悉心教导,多加宠爱,他竟如此不受教,妄图祸乱宫闱,孤以为将他罚入佛寺修行,能让他那些恶劣心思受佛法感召好磨了去,他倒好,”李照胸膛起伏,“不过为了几分利,竟提刀杀人,这一回,孤绝不姑息,便让大理寺处置了,也省得我再为他日日悬心!”
大理寺内,十鞭下来,卿云只觉身上皮开肉绽,他原以为自己能忍的,眼中泪却是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他只能强自咬住嘴唇,不发出哀鸣求饶,嘴唇被他咬破了,血珠溢出,黏稠如丝。
“藐视律法,挑衅上官,这十鞭子不过是小惩大诫,”那官员冷冷道,“你若再不招,可别怪我上大刑。”
喉中腥甜翻滚,卿云抬起脸,定定地看着那官员,那眼神令见惯了杀人要犯的官员都心中不由发毛。
“我十三岁那年曾在内侍省受刑,嗓子便是那时坏的,”卿云微勾了勾唇角,“那时对我动手的小太监,如今恐怕尸骨都烂透了,”卿云脸向前探了探,对着那官员道,“大人,你要小心哪。”
那官员受他连番挑衅,心中早已大怒,只顾忌他是东宫宫人,才不敢放手用大刑,如今见卿云竟敢如此要挟,他若再不动作,恐怕以后在大理寺就再无威信了,当下也冷笑了一声,“好利的一张嘴,来人,上拶刑!”
小吏将卿云从刑架上放下,卿云身不由己地滑落下去,立即又被人提起,两名小吏压住他的背跪下,另两名小吏抓起卿云的双手便往夹棍中塞去。
“这拶刑原是对女犯用的,你既是太监,倒也合适,”那官员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夹棍硬,行刑——”
凄哑的惨叫声瞬间穿破了刑房,传到了外头,李照急急的脚步骤停,身旁的官员也跟着停下,忐忑地望向太子铁青的面色,“太子殿下……”
李照袖中的手抖了,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来,“把人带出来。”
“是、是、是。”
牢房内,那官员正冷笑道:“我当你的嘴有多硬呢,竟敢如此狂妄。”他正再要上刑,外头忽传来一声大喝,“曹平!”
那官员听得有人直呼他名,立即起身回转过去,却见他的上峰带着人脸色极其难看地疾步进了牢房,“还不住手!”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卿云,才看向了他,眼光极为恼怒,曹平心中已觉不妙,“大人……”
“把人带出去!”大理寺少卿厉声道。
“大人,犯人还未招供,卑职正在审……”
“审什么审!太子来了!”大理寺少卿压低声音,语气中全是恨铁不成钢,“有你这么审案子的吗?一点规矩都不讲,谁让你直接动刑的?!”
大理寺审案一向都是如此,怎么今日……曹平面色涨红,不由心下一紧,深知这是要坏事了,连忙吩咐道:“快,把人带出去。”
行刑的小吏连忙要拖人出去,大理寺少卿见了,简直头疼,“蠢货,把刑具卸了!”
小吏们又忙不迭地去卸夹棍,然而方才惨叫之人却是反过来手指死死地夹住了夹棍,卿云抬起脸,他面色惨白,脸上全是泪痕,唯有一张嘴由鲜血染红,“我不走,”他哑声道,“谁敢拖我,我就一头碰死在这儿……”
大理寺少卿眼都直了,“你、你——”他方想说‘反了你了’,思及方才太子在外头的态度,又不敢硬来,只道:“你——你等着——”转身之际,又一指曹平,“你也给我等着!”
曹平心下慌乱,想起方才卿云威胁之语,已神魂半出了窍,再回头看向卿云,只觉他白面红唇,眼珠漆黑幽静,活脱脱竟是个厉鬼。
“殿下,”大理寺少卿小心翼翼道,“犯人,犯人他、他不肯出刑房……”他偷觑了太子的脸色,硬着头皮道:“许是受了刑,不好挪动,微臣再想想……”却见太子已拂袖而起,直往狱中去了。
自生母死后,李照再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往前走一步,便脚底发颤的感觉,长龄的控诉仍如在耳畔。
“卿云他杀了慧恩?!”
“殿下,快去救卿云,他、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呀……”
“那慧恩觊觎卿云,百般苛待要挟,卿云他无法,只能躲到山上,连夜里睡着都枕着刀……殿下,您明知卿云最怕什么,殿下,他是被逼的,求您去救救卿云——”
牢房内一片昏暗寂静,只有两侧微弱烛火,官员小吏们早已战战兢兢跪倒了一片,跪在正中摇摇晃晃,单薄如纸片的人一头青丝凌乱坠地,手上上着夹棍,原是以那刑具撑地,才能勉强跪着不倒。
杏色龙纹靴尖映入眼帘,卿云无声地笑了笑。
李照,还是来了。
这便说明,长龄得救了。
卿云吃力地抬起脸。
两年未见的主仆二人将对方的模样尽收眼底。
一个,如从前般清贵俊逸,一个,却是狼狈不堪,满脸血泪。
卿云回望过去,他既未笑,也未哭,只张口沙哑道:“殿下,许久未见,卿云,长大了。”
李照心中那根刺疯长而出,几是要将他浑身穿透,脑海中幕幕浮现,最后只落在一个小小的卿云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掌心,一双眼依恋地望着他,要他多宠他一些,他好慢些长大。
如今,他终于还是长大了。
李照单膝下去,张开双臂沉默地将人抱起,他垂下脸,与那双平静的眼对上,双臂向上托了托,额头轻轻碰了卿云的,低声道:“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