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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老胡家祖传的窝囊

王玉莲正踩着那最后一句话,进到了调解室的大门里。

“来了——”吴涯从刚才就在等,他急着要钱呢,听到动静一回头,肚子里要账的话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嗓子眼儿里先喊了一句:“哎??”

吴涯被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这李建业的老婆竟然是王玉莲,他左看看王玉莲,右看看石美兰,最后看了看李建业,嗓子眼儿里又冒出了一句:“哎???”

这怎么是王玉莲呢?

王玉莲也吓了一跳。

她的目光从调解室里面转了一圈,意外的发现竟然都是熟人。

调解室一进屋,正对着就是警/察的桌子,然后左边是李建业,右边是石美兰和吴涯,每一个都认识。

王玉莲见到石美兰的时候只是震惊,但在见到吴涯的时候,却开始慌乱了。

她跟石美兰李建业那点破事儿在李家村早就人尽皆知了,她也不怕丢人,但是这制衣厂里却不一样,她在这制衣厂里是要脸面的,她对外都说自己老公是知青,是返城的人,现在这个狼狈样子突然被制衣厂的同事撞见,她有一种“谎言被戳破”的感觉,站在原地都不知道怎么动弹。

但王玉莲不知道说什么,一旁的李建业却一脸得意的站起来,走到门口,拉着王玉莲说:“我老婆!制衣厂的员工!一个月工资二十来块呢!赔你们五块钱绰绰有余!不像是有些人,越过越回去了!”

李建业这话是看着石美兰说的。

石美兰傍上了别人,只能靠别的男人混日子,过着让人唾弃的生活,但他可不是。

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女人,有正经工作的女人!这在农村可少见的很!

李建业当然为此感到骄傲,不仅骄傲,他还觉得一阵扬眉吐气。

石美兰离开了他,只能找一个这样油头粉面,为了五块钱装病讹人的男人,丢人至极!

而他呢?找了一个体面的正式工!等他明天继续去请朋友吃饭,说不准还能调到镇子里来工作呢!他离开石美兰只会越过越好!

听见李建业的话,石美兰和吴涯脸上都浮现出了些奇怪的表情。

石美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看小丑,靠在椅子上不说话,吴涯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把人际关系捋明白了,没忍住,冒出了长长的一声“哦”。

原来是这种关系啊!

之前石美兰对外说她老公死了,丧夫了,而王玉莲对外说她老公是“知青”,返城回乡去了,结果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他终于捋明白了,石美兰的老公没死,还活着,只是出/轨了,而王玉莲老公也没返乡,而是别人手里的老公被她挖过来了。

他是没想到啊,这狭小的一间办公室里,竟然藏着两位卧龙凤雏,要不是今天挨着一顿揍,他都不知道呢!

这么想来,这一顿揍还没有白挨呢!

“玉莲姐啊。”吴涯这人嘴还有点贱,虽然没有赵二姐那么贱,但也爱下两句嘴,他没忍住,讥诮的说了一句:“这就是你那[知青老公]啊?”

王玉莲的脸骤然涨红,根本回怼不了一句话。

而一旁的李建业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疑惑的问:“你们认识?”

石美兰跟王玉莲认识就算了,这个男的怎么还跟王玉莲认识?

这怎么谁谁都认识啊?

“行了。”王玉莲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没有脸面细问了,她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场闹剧,她说:“要赔给谁钱?”

“赔给我钱。”吴涯抱着胳膊,说:“玉莲姐,你可不知道,你老公把我打得可惨了,非说我是美兰姐的姘头,哎呀,这精神损失费是不是还得给两块啊?”

王玉莲沉默的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给吴涯,说:“只有五块钱,多了没有。”

吴涯赶紧上前接过来,说:“五块就五块,玉莲姐,我也不是那么难说话的人,咱们一个办公室的,这事儿就当我担待你啦。”

瞧瞧这人多会说话,他明明是在这儿讹钱,却能做出来一副“我原谅你”的姿态,占了便宜还卖乖!

王玉莲沉默的交钱,拉着李建业就准备走。

而这时候,李建业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听见吴涯跟王玉莲用这么熟悉的语调说话,他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玉莲不搭话,吴涯却要说,他平白无故被人当成男小三,他哪能吃这个委屈啊?他肯定要讥讽一下李建业。

“什么关系?”吴涯指着自己身上的制服,说:“看明白啦!我,制衣厂员工,美兰姐,制衣厂员工,我们仨都是一个厂的!连这点事儿都搞不明白,还在这胡说八道呢!捉/奸你都捉不明白呀!”

吴涯戳破了一件李建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

事儿,让李建业不敢置信,他这个时候,才惊觉王玉莲身上的衣裳跟石美兰、吴涯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

什么!石美兰竟然也进了这么好的厂子?

“这不可能!”他当场反驳:“石美兰凭什么进厂子?”

王玉莲进这么好的厂子,是因为他花了二百块钱,而石美兰从他们家里离开——哎呀!

李建业记起来了,石美兰也带走了二百块钱呀!

“你也花了钱买了名额?”李建业高声质问,随后恼羞成怒:“那是我们老李家的钱,你竟然拿去买了名额!”

怪不得当时他被人打,李天赐去管石美兰要钱都没要出来,原来石美兰早都花掉了!

一想到他在外面过的穷困潦倒,石美兰却进了厂子,李建业就觉得心里面这个难受啊。

看前妻风生水起,比挖他的肉喝他的血都难受啊!他总觉得石美兰是踩着他的脑袋上的位,要不是他给出去的那二百块钱,石美兰能有今天吗?

他当初要是一分钱都不给,硬把石美兰赶出去,石美兰又能把他怎么样?

“你们老李家的钱?那是我的钱!”石美兰起身,一脸厌烦的回道:“那是村长分给我的,不服就去跟村长告状去!我们再分一遍!”

喊完之后,石美兰抬腿就往门口走。

李建业又想去拦石美兰,他就是不甘心,总想再做点什么,让石美兰不那么光鲜亮丽,让石美兰也痛苦起来,他才会舒服一些。

一旁的警/察赶忙阻拦:“还没出局呢!你还想被关着是吧?”

李建业打了个哆嗦,没敢拦。

瞧瞧这个怂样吧!

石美兰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抬腿就往门外走。

王玉莲沉默的让到了一旁去,她的女儿林欣然也跟着躲到了一旁去,只有李建业一直恶狠狠地瞧着石美兰。

胡成军一直守在门外,目光一直在李建业、王玉莲身上游离,防着这俩人突然发癫、干出来什么打人的事儿,但实际上并没有。

李建业有点欺软怕硬,只有在对女人的时候才能硬气起来,在警察局,他不敢开口。

而王玉莲纯粹是没脸——这个女人更擅长躲在后面说两句话去挑拨李建业为她奔走,却不擅长正面对敌,这两个人还真没这个胆量,石美兰顺利的从调解室走出来了。

等石美兰走出来后,就跟在她身旁一起走。

胡成军这时候才发现,石美兰走路有点一高一低。

他低头瞥了一眼,发现是石美兰的右边鞋跟断了一截,跟前面的鞋底粘黏在一起,导致石美兰走路走不稳。

想来刚才那一脚,石美兰是半点没留力气。

至于一旁的吴涯,从刚才听到“花钱买工作”这几个字儿之后就一直没说话,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三个人从警局出来之后,吴涯也不提刚才警局里的事儿,只笑嘻嘻的说:“哎呀姐,咱们饭还没吃呢。”

虽然耽误了这顿时间,但是这顿饭的便宜可不能不占啊!

石美兰也知道这顿饭逃不掉,欠吴涯一顿饭不请,他能记一辈子,再加上她也确实饿了,干脆就带着人重新回到羊肉馆里去,要上两斤肉,大吃一顿。

吴涯美坏了,今儿赚了五块钱,又有一顿羊肉大餐,美滋滋的进了饭馆。

胡成军把他们两个人安排在了店的最角落处,这里安静。

临到了晚间,羊肉馆里人就少了,基本没什么动静了,石美兰跟吴涯俩人坐在牛肉锅前一起吃。

他们俩吃,胡成军也不过来,只站在柜台后面,像是一个普通老板应该做的一样。

只是偶尔,胡成军会抬头看一眼石美兰。

他今天其实是想单独约石美兰出来吃饭的。

只是他这张嘴实在是不争气,闷葫芦一样往里面压着,一句好听话讲不出来,石美兰还以为他招揽生意。

羊肉锅的水雾模糊了她的目光与脸,他透过昏黄的灯光,偶尔窥探到她的发丝,又慢慢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往后一坐,整个人就融入到宽厚的柜台之中,光源涉及不到的地方,似是要将他就这么淹没。

他也没本事站出去,去石美兰桌前说“我其实是想邀请你吃饭”,他就这么窝囊的在里面坐着。

以后胡成军也别嫌弃胡红花窝囊了,这俩人各有各的窝囊,老胡家祖传的。

石美兰没注意这些,她在跟吴涯说话。

吴涯虽然爱占小便宜,但是嘴不碎,会说话,会来事儿,刚才闹那么大的动静,吴涯出了警局之后一个字儿都不提,吃羊肉锅的时候还跟石美兰说:“姐,你放心,吃了你这锅肉,我吃人嘴短,今儿的事儿我出去了一个人都不说。”

瞧瞧,这人也有点优点,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的——真要是个哪哪儿都招人烦的人,估摸着也没法在办公室里待久。

俩人吃完了饭,吴涯一抹嘴起身就走了,石美兰却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天色犯愁。

羊肉馆子的灯昏黄的亮着,越发衬得外面一片漆黑,镇子里也没有什么路灯,外面一片灰沉沉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透过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石美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去警/局耽误了一会儿,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女工宿舍估计关门了。

她住的宿舍的那个宿管是个十分难说话的老婆子,是那种死不近人情的人,之前有别的屋的女工回来晚了,她就是不开门,让那女工在外面待了半夜。

石美兰以前试图给这老婆子送点东西,那老婆子都不肯说,脖子一昂说:“我不收你们的东西,谁都别想走我这后门。”

哎呀!你有什么后门可走啊?就想晚点回来给开个门都这么费劲。

“胡成军——”石美兰突然问了一句:“你这里有住的地方吗?我晚上在这对付一宿吧,厂子那头关门了。”

就当在亲戚家投宿了,外面旅馆的钱石美兰舍不得掏,反正胡成军这里饭馆这么大,铺个床都能睡。

石美兰正琢磨着呢,突然瞧见胡成军从对面柜台那边站起身来。

他太高了,人一站起来,把头顶上的光源都给遮住一半,四周都显得黯淡下来,石美兰回过头看他,正看见胡成军走过来。

“二楼也是饭馆的地方,但是上面不是饭馆,是三个房间,以前老板就住着了,你现在可以直接住在这。”

“你要是喜欢。”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锤子和一小盒钉子,走到她旁边的桌子坐下,又闷闷挤出来一句:“可以一直住着。”

他人“嘎吱”一声坐在椅子上,然后和她说:“把鞋给我,我来修。”

石美兰这才记起来,她有个鞋跟还掉了一半。

她把鞋脱下来说:“我自己来吧。”

农村庄稼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坏了就自己想办法修一修,怎么都能凑合用。

胡成军没说话,他抬起手从她手中接走了那只鞋。

石美兰抬头看他。

羊肉馆里的顶灯照在他的身上,将他手臂上隆起来的肌肉线条照的十分漂亮,他不言语,只沉默的干活。

羊肉锅的温暖香气还在四周逸散,头顶上的光芒将他的头发照出一点光晕来,他拿着小锤子对着她的鞋敲敲打打,十分认真。

粗大的手指将纤巧的皮鞋捏在手里,几个翻转间,连一条小缝隙都修的十分妥帖。

石美兰在一旁看着看着,终于琢磨出一点不对劲儿了。

石美兰以前其实都没琢磨过胡成军,这人跟她不熟,直到现在,胡成军坐在这里给她弄鞋,她突然一琢磨,心里立马一阵发紧。

女人向来是比男人更细致,胡成军那点不曾说出来的小心思,稍不经意的露出来那么一丝,就让石美兰闻着味儿了。

她可是结过婚的人,男人们那点小心思她最熟悉了,胡成军虽然没有说,但是这个人有些时候的一些做法,实在是——不像是什么没心思的人。

一想到这儿,石美兰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了。

她之前跟胡成军走得近,纯粹是因为胡红花,现在——

“好了。”那只鞋从胡成军的手里递过来,重新送到了石美兰的手底下。

石美兰接过来穿上。

鞋很舒服,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穿上总觉得这鞋上都沾了一股子男人身上的的血热气,烫的很。

石美兰难得的有点局促。

这种

感觉,就像是你突然发现你一个很可靠的朋友其实暗恋你一样。

胡成军是个好人,老实可靠沉稳踏实,以前还多帮过她——等等。

石美兰脑袋有点晕了。

以前,以前还多帮过她——

她“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说:“我得回厂子里了。”

胡成军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站起身来,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跟在她身后面送她。

她走哪儿,他就跟着,像是坠在她后面的一头大棕熊一样,石美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儿,但他也不说话,石美兰一回头,就看见他依旧站在那儿。

他这个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窝囊劲儿,跟胡红花身上那股子劲儿一模一样,有一种怎么支使他都行的感觉,现在要是石美兰说一句“其实我是天仙下凡”,胡成军说不定都能点点头说“对”。

石美兰更不自在了。

她抿抿唇,刚偏开视线,要从门里面出去,就听见胡成军问:“厂子不是关门了吗?”

他问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紧——这一句话都不知道琢磨多长时间才挤出来的呢!

他不是在质问,他只是疑惑,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委屈。

完了!更窝囊了!老胡家这俩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窝囊啊?

石美兰抿抿唇,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难不成要说,我发现了你的一点小心思,所以不好意思在你这儿睡了吗?

她的唇瓣动了动,刚想挤出来个理由,却突然听见外面寂静的大道上传来一阵叫骂声。

“你怎么就想着赶我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在镇子里找工作,我肯定能找到!这么大的镇子,就没有一个需要老师的吗?”

是李建业。

大晚上没动静,这俩人一嗷嗷,附近一条街都能听见。

石美兰和胡成军都是一顿。

他们俩突然意识到——哎呀,这是王玉莲和李建业出来了。

要怪就怪这镇子实在是太小了,只有这几条街有吃食,人都扎堆儿到这儿了,走上三五步总能碰见熟人。

这个时候,石美兰再出门,真要跟这俩人再碰上了。

与此同时,石美兰听见街外传来了另一道声音:“不是我让你回去,是我们没钱了!”

王玉莲今天也遭遇了很大的打击,难以再维持平日里的温柔模样,她用更大的声量喊:“我们没钱了!我没法供你留下了!你回去待几个月,等有钱了再出来不行吗?”

哎呦,吵上了!

石美兰一下子来了精神,立马把“胡成军好像对我有点意思”这事儿给忘了,转头就往窗户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快快快把灯关了,你也藏起来别被看见了。”

别让外面的人瞧见他们。

石美兰这头下了令,胡成军那头立刻走到柜台的墙边把灯拉上了。

等胡成军再抬头的时候,石美兰已经在窗户旁边趴好了。

胡成军其实可以去石美兰旁边蹲下,还能跟她贴近一些,但是他这人在这种事儿上又迟钝又胆怯又笨拙,最终老老实实在柜台旁边蹲下了,没过去凑到石美兰边儿上——石美兰以前完全没发现这人喜欢她也确实不能怪她。

此时,石美兰也没注意这些。

她全身心都在看外面的人,正在窗户旁边趴的十分小心。

在老李家多年的爬墙头和反爬墙头作战计划中,石美兰学习了一身本领,今日尽数还其人之身,简单来说,石美兰今天干上赵二姐老本行啦,开始偷窥李建业和王玉莲找乐子了。

第22章 感情火热一家人

石美兰这头找到了一个绝佳观测点,脑袋从窗户往外一看,迎面就正好看到街道旁边,李建业跟王玉莲正吵的激烈,而林欣然显然也没有那个在自己的亲妈和自己继父之间调停的能力,只能一直低着头,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跟着。

李建业在喊:“你怎么会没钱?你就是嫌弃我丢人了!你就是不想让我留下!刚才那个叫吴涯的都说了,你对外都说是知青老婆!”

李建业提到这事儿,气的脸都发白。

他离了婚,丢了工作,从一个老师变成了一个街头酒鬼,原先好过的老婆天天盼着他死,他的儿子为了他找了一门苦亲事,他又背了不知道多少债务,别人的嫌弃和鄙夷他都看在眼里,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都是因为王玉莲啊!

他牺牲了他自己,牺牲了他全家,将王玉莲托上了工厂里,王玉莲和她的女儿过上了好日子,结果王玉莲在外面都说她之前那个知青老公,李建业能不生气吗?他受不了这个委屈啊!

之前石美兰跟吴涯、胡成军走了之后,李建业就跟王玉莲在警局里吵起来了,刚才吴涯跟石美兰俩人吃羊肉的时候,这俩人吵的天翻地覆,可苦了局里的警/察,才刚送走一拨人,又迎来一拨人,这架吵不完。

俩人从警局里出来,直接在大马路上开始吵了。

“你惦记你那知青老公,舍不得你那知青老公,你跟你老公一起走去啊!”李建业气急眼了,对着王玉莲一阵破口大骂:“人家要你吗?看你这个贱样,活该被抛弃!”

王玉莲被刺的脸色发白,这是她浑身最痛苦的地方,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枕边人翻脸永远是最痛的,以前李建业拉着她的手说心疼她被抛弃,现在,李建业指着鼻子骂她活该。

王玉莲的性格不够尖锐泼辣,没办法在争吵之中悍然上前,人家骂她,她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屈辱又难堪,站在原地垂泪欲滴似得。

李建业却还没骂够,指着王玉莲喊:“人家不要你,你还在这念念不忘呢,说不定人家早就找下一个老婆了!看你这不要脸的倒贴样儿!”

王玉莲还没说话,跟在后面的林欣然受不了了,所有烙印在她妈妈身上的疼痛会千百倍的传给她,她尖叫一声,扑上前去,狠狠地撞推了一把李建业。

“你才不要脸!你老不要脸!你结了婚还惦记我妈!”

李建业猝不及防,被林欣然撞推倒了,但又很快爬起来,骂了一句:“小畜生,你吃我的喝我的,工作都是我找的,居然敢推我!我惦记你妈,你妈没惦记我吗?”

他们俩互相惦记,谁都别说谁!

喊完之后,李建业恶狠狠地去反手抽了林欣然一耳光。

胡成军在的时候李建业不敢打胡成军,吴涯拼命要钱的时候李建业不敢打吴涯,警/察/局的时候李建业不敢挑衅警/察,现在什么人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林欣然的时候,李建业就敢动手了。

打别人要赔钱要挨打要蹲局子,他打林欣然总可以了吧?

他可是林欣然的继父,爹打女儿天经地义,再者说了,林欣然的工作都是他掏钱找的,他打林欣然怎么了?

林欣然被一耳光抽倒在地上,王玉莲受不了了,她尖叫着跑过去厮打李建业,随后一家三口扭打到了一起。

虽然是二打一,但是王玉莲和林欣然毕竟是两个女人,又不像是石美兰那样久经沙场,她们俩打架也没什么经验,跟李建业堪称是半斤八俩,二打一也不占上风。

有些人的爱吧,就像是一场战争,充斥着角力算计,算到最后吧,战争到了白热化,只能打一顿泄泄火了。

石美兰蹲在窗户旁边,开开心心的从头看到了尾。

哎呀,这打的,实在是感情火热的一家人啊。

看着看着,石美兰啧啧摇头。

人啊,谈对象千万不能谈那种不正当的,只要你的来路不正当,你们俩之间就不干净,像是生了锈的器物,你擦一下吧,过几天又生出来,用起来不顺当,互相都在别扭,一直别扭到有一天,受不了了,俩人开始因为这点锈而大吵一架。

别人看了,就要想,这点锈最开始就有啊,你们都知道的,都准备忍了,怎么又忍不住了?你们最开始就不干净啊!

所以有今天也是活该,俩互相算计的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真心可言,就算是最开始稍微有一点类似于“爱”的东西,也会很快变质成另一种东西。

他们三个人也没打多久,李建业往地上一趟,不动了,王玉莲跟林欣然一对母女坐在一起哭,外头一点薄凉的月打在他们身上,照着他们狼狈的身形,三个人看起来都很失意。

这个情况,实在是不适合出去,万一这三条疯狗傻狗蠢狗突然丧心病狂上来一起咬她可怎么办?她可怕得疯狗病。

石美兰的眼睛在羊肉馆子里转了一圈,正看见胡成军还在柜台那儿蹲着。

这人可听话,让他去藏起来,他就老老实实藏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出,老实到都有点可怜了。

石美兰慢腾腾的蹲着身子爬过去两步,压着声音用气音说:“还是带我上去睡吧。”

比起来外头那三个人,还是胡成军这头好一些。

胡成军本来在柜台那儿缩着、低着头坐着呢,听到石美兰的话,他就抬起头来看石美兰。

那双凌厉的单眼里似乎迸发出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昏暗的馆子里,像是猫科动物一样,清凌凌的看着她。

石美兰又开始觉得右脚上的鞋发烫了,有点怕胡成军说出什么,或者做什么——她实在是没想好该怎么应付胡成军。

但胡成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点头,转身带着石美兰上了二楼。

俩人偷偷摸摸的从羊肉馆一楼里去了二楼。

二楼上有三间房,两间都不向太阳,只有一间是有太阳、有窗户的,且还最大,胡成军把这一间让给了石美兰。

这一间原本就有一些床和桌子之类的基础家具,都是上一任店主留下来的,上一任店主走得匆忙,胡成军把家具的钱算在店铺里,一起买下来了。

这里什么都全,只是少了一些个人衣服,被褥也是上一任家主用过的,但是石美兰不嫌弃——别人自家用的东西,总比旅馆里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人睡过的干净。

把石美兰送到之后,胡成军就去了隔壁睡。

这一整晚,石美兰就在这儿对付了。

她洗漱过后,倒在陌生的床上,困顿之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色,突然间想到了胡红花。

哎呀,胡红花不在的这一天,错过了多少好戏啊。

睡过去之前,石美兰忍不住想,小红花现在在干什么呢?

——

胡红花现在可忙了,从出差开始,她就基本没歇下来过。

时间回到七月二号早上九点,石美兰开始在公司里愉快摸鱼的时候,胡红花跟着大部队开始了出差第一天。

他们办公室里一共六个人,加上小袁总七个人。

小袁总之前的车坏了,再说,就算没坏也挤不下七个人,所以制衣厂专门去包了一辆箱式小货车,一群人直接坐在了厢车里面。

厢车里面摆了六张椅子,挤挤挨挨的,给出差的六个人坐,货车前面有俩位置,一个给小袁总坐,一个给租来的车的司机坐。

其余人都挺习惯,毕竟城镇里的人也很少坐小轿车,乡下人更是牛车马车驴车都坐过,只有一个小袁总不行。

小袁总的脸从上车开始就是臭的,嫌弃车的座位脏,嫌弃旁边坐着的货车司机人臭,但目前没有别的车,小袁总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并且在心里记了一笔。

谈下这个单子后的第一件事,他要给自己配个司机。

——

车子晃晃悠悠,从春风镇看出来,一路开向柏城市。

从春风镇到柏城市,开车要开两个半小时,偏远小镇土路多,颠簸不停,等车重新回到柏城市的时候,小袁总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他透过沾了尘土,有点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看,外面是熟悉的家乡。

柏城市比春风镇大上很多,道路平整,人流也密集,这里除了火车站以外,还有一个专门的运输站。

柏城市是几个城市的贸易枢纽,因为车多,所以城市的路修的就很好,要想富,先修路,城市主干道几乎都是水泥路。

灰朴朴的小货车挤在一群车里行驶进柏城市,房屋在金丝镜前飞快划过,袁耀静静地看着,直到某一刻,他看见一辆刷了黄漆的卡车从他面前行驶过。

袁耀盯着那辆卡车,慢慢开了窗。

夏日的燥热,吵闹的人群,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一口气全都吹到车里。

这就是柏城市的味道。

袁耀目送着那辆车离开,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一定会重新,重新回到这个城市里。

“嘎吱”一声响,车停了。

——

胡红花跟着一群人下了柏城市。

才一到地方,袁耀就先带着他们先去了招待所,众人在招待所里才刚将各自带着的行李放下,袁耀就带着人去找客户吃饭。

他们要找的客户姓陈,今年三十八岁,以前当过兵,现在在做服装出口贸易,直接对国外销售去了,生意铺的很大。

春风镇这一头,是华国最北方,而在春风镇的更北方,是另一个国度,据说,这位姓陈的客户一直在往外面跑。

袁家老爷子当初就想跟这个客户签合同,只是这个客户的路线在国外,不在国内销售,商业模式跟国内有点区别,袁家老爷子就没有去接触过,现在反倒是袁耀动了点心思。

如果能跟这个客户签一笔合同——

袁耀说干就干,一群人十一点半、将近十二点落地后,他安排人吃了一顿饭后,就去约这位陈先生见面。

期间吃饭的时候,袁耀偶尔注意到胡红花偷偷看他。

这一趟跟他出来的其余人都累坏了,个个儿瞧着都是灰头土脸,臊眉耷眼的样子,只有一个胡红花不是。

胡红花人瞧着都倍儿精神,一双眼亮晶晶的,不断往他身上瞟一眼,瞟两眼,瞟三眼,瞟个没完没了,袁耀想不注意都难。

胡红花瞟他就算了,偶尔还会拿出来一个小黑本本,拿笔在上面写,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记什么。

袁耀一看她,胡红花就立刻收回手,藏起来那小本本,假装什么都没有。

袁耀微微拧眉。

这个乡下人在搞什么鬼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去管她,他还有合同要签,所以压下这些,继续带着人忙活签合同的事儿,吃完饭,其余人等在招待所里,等袁耀跟陈先生敲定了见面后,他们在出面谈其余的进程,或者给出方案。

袁耀则带着胡红花,单独去见了这位陈先生。

陈先生在柏城市有一个很大的仓库,用来存放货物,陈先生来了,基本都是住在仓库这里,所以要来找人,也得在仓库这里找。

胡红花身为袁耀的秘书,负责跟所有人联系,跟进签约进程——但其实根本没有进程啦,他们到了仓库之后,这里的负责人说陈先生在忙,可能要等两个小时才能见他们。

负责人把他们带到了仓库中,随便找了一个堆放叉车的仓库让他们坐下,他们就在这一直等。

这个时候的袁耀,跟之前销售部的王玉莲和佟大志也差不多了——之前说过的嘛,职场就是大鱼抽小鱼,小鱼抽虾米,虾米一直被抽。

现在袁耀到了别人的地盘里,也成了虾米,被抽也没办法,只能一直

等着。

——

仓库很大,里面是各种叉车、货车和货物,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土灰的味道,负责人连椅子都没给他们拿。

胡红花本以为袁耀会不开心的。

毕竟这个人挑剔又自负,像是天王老子似得——这话不是她说的啦,是她的同事们说的。

他们说袁耀是国外留学回来的,矜贵,是个吃不了苦的人,同时这个人还很高傲,对谁都看不起,就像是凤凰到了鸡窝里,看什么都嫌弃。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要穿着他那一身西装,踩着皮鞋走路,这一点还挺像是李建业的。

李建业就是个吃不了苦的人,任何苦难都能打倒他,所以胡红花以为袁耀也会这样。

但是很出胡红花意料的是,袁耀没有。

这个人不止没有抱怨,还慢悠悠的在仓库里逛起来了,每一辆叉车,每一辆货车,和各种货物,他都挨个儿看了一遍。

这仓库里面还有没来得及装袋子里的衣服,是放在一个普通塑料袋子里面的,袁耀还将这衣服拿出来,在手上细细的摸了摸面料,又展开来,看了看款式。

看完之后,他将这衣服重新叠放好,又放回了原位。

胡红花跟在他身后,瞧见他盯着这地上的衣裳发呆。

她没忍住,问:“袁总在看什么?”

袁耀垂下眼眸来,说:“这些衣服比我们的好。”

他来这一趟,看见了人家仓库里的东西,再拿过去和自己厂子里的东西比了比,突然间发现自己没有竞争力。

袁耀沉着眉眼,陷入了沉思。

胡红花一下子结巴起来了:“那,那,那怎么办啊?”

那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跑过来了,眼巴巴的冲着人家来求合作,结果到了,连人都没见到,只看到了一地货物,这些货还比他们的质量好。

怎么看都是要完蛋了啊!

袁耀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说:“这里都是夏装,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冬装。”

胡红花扭头看了一眼外面。

哎呀,外面还是大夏天呢,上哪儿卖冬装啊!

袁耀还在说:“如果我们压低成本的话,利润可以再往下降低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的利润,放大到一千件就是——你觉得怎么样?”

涉及到数学题,胡红花把脑袋低下去了。

她,她觉得,小、小袁总数学挺不错的嘛。

碰见不懂的事儿胡红花就一个劲儿点头,在一旁吹捧:“袁总说得对!”

袁耀满意颔首,在肚子里面打草稿,等着这位陈先生来。

——

结果,胡红花跟袁耀在仓库里等了这位陈先生一个下午,陈先生都没回来,只让这里的仓库负责人给他们带了一句话。

“我今天有事,来不了,今天晚上八点在黄鹤楼有饭局,袁总有兴趣可以赏脸来一趟。”

这意思是我没空单独见你,但是给你一个见我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负责人对袁耀的态度也是看起来很尊敬但其实没当回事儿,毕竟每天来找陈先生合作的人一大堆,袁耀如果不打出他爹的名头,那他就排不上号,只能跟大多数人一样,吃个闭门羹。

通知了这么一句后,又替他们老总不疼不痒的道了个歉,说老总实在是没空,耽误了您时间,您担待之后,就要送他们走。

袁耀也不耽搁,起身说了一句“明日一定到场”,然后带着胡红花就走了。

胡红花跟袁耀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坐着干等,然后等来了一张邀请函,胡红花有点挫败,但袁耀干劲满满,甚至更兴奋了。

似乎是看见前途一片光明,袁耀的话都多起来了。

“黄鹤楼是我们这里最高的饭店,经常有很多老板在这里吃饭。”

“你听过一首诗吗?故人西辞黄鹤楼。”

“这么多老板,说不准那个就能和我合作。”

他絮絮叨叨了半天,胡红花用力都记在了小本本上了。

她听不懂,但是去给沈春香看也好。

——

当天晚上,袁耀就提早出发,去了一趟黄鹤楼,但是却没有带胡红花去。

生意场就是名利场,在这之中会发生什么袁耀比所有人都清楚,有钱的人高高在上,没钱的人就是桌上一盘菜,而下位者带过来的女人,是这里面最美味的菜。几乎每一个男人都会带一个美丽的女伴,或者妖娆的秘书,用女人来妆点自己。

他是一个高傲的人,但却并不下作,他不愿意自己的成功沾染上任何肮脏的东西,所以当他所处在“佟大志”这个地位上的时候,他不会带任何女人去这样的酒局,他也不会让胡红花变成王玉莲。

袁耀走了,其余同事们就一起在柏城市出去吃饭,逛一逛,柏城市说是有夜市,哇,这东西春风镇这种小地方可没有。

胡红花没去——主要是手里还没有发工资,她没钱出去玩儿,所以一直在招待所里待着,继续写她的小本本。

她要把袁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记下来!

——

等到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袁耀才回来。

他还不是自己回的,是被昨天那个在陈先生仓库里见过的仓库负责人把袁耀送回来的。

袁耀已经完全喝醉了,不知道东南西北,到了招待所后,连自己那个房门都找不到,往招待所的沙发上一躺就要吐,一旁的仓库负责人只好在大堂等人出来接。

招待所的人匆忙去将跟袁耀同行的人叫出来,整个招待所就只剩下胡红花一个了。

仓库负责人指着沙发上的袁耀说:“袁总醉了,您看着点。”

胡红花瞧见袁耀的时候都给吓了一跳。

——

袁耀平时冷冷淡淡,穿着一身西装,往哪儿一站,浑身都透着精英劲儿,谁好像都骗不了他,可是现在,袁耀醉的一塌糊涂,一张冷白皮的脸完全被喝红了,倒在沙发上就开始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袁总在外面就吐干净了。”那仓库负责人似乎有点埋怨,幽幽的说:“连我车里都吐了。”

这要是换个聪明人在这儿,得赶紧赔人家点洗车钱,要是会做人一点,再偷摸塞一点,跟这位打好一下关系,但胡红花没这个脑子,她只会围着袁耀团团转。

“怎么喝成这样了呀!”她尖叫着喊。

以前他们村儿里就有人活生生喝死过去的,袁耀不会也这样吧?

“小袁总挺厉害的。”仓库负责人见胡红花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自己站起身来,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我们陈先生说了,他能连喝两圈,就给他一个单子。”

“他喝了两圈?”胡红花瞪大了眼。

“他喝了六圈。”仓库负责人说:“要了仨单子。”

胡红花服了。

要不然说他数学好呢!二三得六,越多越好——就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

说完,仓库负责人转身就走:“您照顾好小袁总吧,明儿还得来我们仓库签合同呢。”

胡红花手忙脚乱的把袁耀扶起来,一路搀扶到了袁耀的房间里休息。

柏城市的招待所环境还算不错,单间是一床一桌,连带着还有个洗手间。

刚才没摸到袁耀的时候还没看出来,现在一摸上了,胡红花发现袁耀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脸色也奇差,到了床上后,袁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很差的躺着不

动了。

仔细看,他还用手压着自己的胃。

胡红花明白了,这是喝酒喝太多,胃里又吐空了,难受。

她匆忙出门,去跟招待所的前台说了两句,然后借着人家的后厨房做了一点小米粥,这东西养胃的,酒后喝一点会好受很多。

等她熬完了,一路跑回到袁耀房里的时候。

袁耀状态更差了,整个人看着都汗津津的,一张帅脸看着惨白惨白的,唇瓣都没了颜色,浓眉紧紧的拧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咬着牙在硬抗。

胡红花赶忙拿勺子往他嘴里塞,一边塞一边说:“袁总何必呢?喝一圈不就得了吗?数学好也不能这么好吧。”

——

当时袁耀浑身都发冷,虚脱,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力气。

人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海里,和这个世界都短暂失联,直到某一刻,絮絮叨叨的声音从脑袋上落下来,温热的粥送到嘴边,袁耀恍然中清醒了几分。

人在脆弱的时候,会本能的去靠近温暖,他不受控的张开嘴。

一点小米粥钻入胃里,有点熟悉,他想了想,脑袋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念头。

这一次她没有摸他的头。

——

胡红花不知道袁耀在想什么,她喂了半碗粥下去,见袁耀不冒虚汗了,就收回了手,回去继续写小本本了。

小本本再加一条:胃不好,醉酒后要喝小米粥。

写完小本本后,胡红花起身出了袁总的门。

这时候同事们也回来了,一群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度过了在柏城市的第一个夜晚。

——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半,石美兰从羊肉馆的卧室里醒来。

第23章 她暗恋我

刚醒来时,石美兰还觉得她睡在自己的宿舍里。

昨天夜间的寒气还未消散,屋里不算沉闷,今天晨起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两丝,期间伴随着啾啾鸟叫,楼下传来一阵咣咣咣的剁肉声。

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脑袋下面的荞麦枕头发出沙沙的动静,睡了一夜的手脚用力一扯,沉睡的肌肉舒爽的伸张,手背摩擦到陌生的棉布床套时,带来有点陌生的触感。

石美兰一下子醒了。

她坐起身来,懵懵的拍了拍脸,然后自己穿上衣裳往床下走。

推开门的时候,隔壁两间房都空了,胡成军不知道去了哪儿,石美兰自己走台阶走下来,走到一楼的时候,就看见四个人正在厨房忙活。

俩后厨,一个服务员,一个胡成军。

菜是从早上就要洗刷切好的,不然一整天忙不过来。

小饭馆人少,胡成军身为老板偶尔也得跟着干一下,小作坊嘛,人手没有那么多,不会像是制衣厂一样,所有人都有细致的分工,这里的活儿基本都是串着来。

服务员没事儿就去后厨帮忙洗菜,服务员忙后厨的厨师也能出来收个钱,胡成军这个老板,偶尔也得来干点活。

石美兰下来的时候,胡成军正在剁骨头,听见楼上台阶传来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刀,扯下围兜,一回头正看见石美兰。

石美兰的工作制服外套被她自己搭在了臂弯里,上身只穿了个白衬衫,下身穿着裙子,白衬衫领口上的扣子没系那么紧,上面空了两颗,隐隐可见一团丰腴饱满的白。

刚睡醒的石美兰只来得及用手拢一拢头发,连口红都没涂,人刚醒,眉眼惺忪,身上没有那么强的攻击力,扶着把手慢慢走下来时,一张圆面素而淡雅,看起来真像是枝头上挂着的一朵兰花。

胡成军看了她一眼,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了头,背对她说:“厨房煮了点东西,过来吃吧。”

他那个样儿看的石美兰想笑。

石美兰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怂的男人,怎么能跟胡红花一个样儿呢?她把扣子扣上,说:“我来不及了。”

石美兰看了眼天色,说:“得赶紧去上班。”

“那我给你打包。”胡成军闷头走向厨房,三两下收拾了几个铁饭盒,转头就递给了石美兰。

石美兰已经将扣子扣好了,正将西装外套披上。

其实食堂里面是有饭的,还免费呢,但胡成军装好了送过来,石美兰也不好推拒,干脆拿起来,拎着闻了一下,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吹捧道:“哇,还挺香的。”

里面有炖牛肉汤,用料很实诚,一看就知道都是肉。

胡成军被她夸了一下,更不自在了,抿着唇站了一会儿,挤出来一句:“晚上我再给你送一趟,送去你厂子里。”

石美兰回了一句“不用晚上我去食堂吃”,然后直接出门离开,将盒饭拴挂在车把上,带着去了制衣厂。

早上八点半,上班好时候。

——

与此同时,柏城市,招待所内。

袁耀八点半准时在招待所的床上醒来。

年轻就是好,昨天的宿醉一觉醒来都代谢完了,袁耀依旧精神抖擞,换了一身西装之后,临时把所有人叫到自己的房间里开了个会,然后所有人收拾东西,九点出发去了陈先生的仓库。

签约的过程十分顺利,陈先生是个讲诚信的人,虽然袁耀这边没有任何竞争优势,但是这小伙子喝了六圈,那他就签——反正跟谁签都是签,不如签个顺眼的。

这个年代做生意的人就这样,一到了桌上,酒量反而比质量更重要。

签约合同做完之后,陈先生也没空跟袁耀吃午饭,就将人打发走了。

袁耀也不在意,人家没把他当回事很正常,因为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本和能力,他不会因此自怨自艾,而是要发愤图强。

他跟人告别之后,匆匆忙忙要回制衣厂。

他要立刻制一批质量最高的衣服。

这一次的单子他是喝过来的,但下一次的单子,他要坐着跟陈先生谈——他有信心,就用这一批的单子证明他自己。

他要让陈先生知道,他能喝,但他不是只会喝。

在袁耀的催促下,这辆刚来了柏城市的小货车又嘟嘟嘟的上路了,承载着一些少年人的梦,兜兜转转,又回向了最初的起点。

这一次,袁耀没觉得春风镇讨厌了,他甚至对回到春风镇充满期待。

只要让他看到希望,再贫瘠的地方他也能扎根。

——

袁总的小货车重新回到春风制衣厂的时候,是七月三号的中午十二点。

制衣厂四栋二楼的办公室里,一群人都在慢悠悠的浑水摸鱼。

销售组的人依旧忙碌,设计部的人正在搞最新款的衣服,秘书部的石美兰悠哉悠哉的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品味着手里的茶香,顺便左右扫了一圈。

今儿个办公室缺了俩人。

林欣然和王玉莲都没来上班。

提起这个,就要提起来昨天晚上,那仨人在外面好像闹了很久,今天石美兰来上班的时候,林欣然和王玉莲就没来。

昨儿个说起来应该是王玉莲跟李建业头一回闹翻吧?也不知道闹得怎么样,这要是闹分开了可就完蛋了,他们俩不互相折磨对方,连石美兰这样的看客都觉得遗憾呐。

石美兰是真心祝愿他们俩儿长长久久的,一想到他们俩互相纠缠,互相暗恨一辈子,她就觉得舒坦,烂人烂事儿最相配。

也不知道他们昨天闹成什么样了。

石美兰正想着呢,眼珠子才转了两圈,就听见外面有人喊:“袁总回来了!”

哎呦!

石美兰赶忙站起身来,准备下去接胡红花。

胡红花都回来了,王玉莲跟林欣然却都没回来。

那王玉莲和林欣然到底去哪儿了呢?

——

时间推回到昨天晚上。

他们三个人在街角处大打出手后,李建业筋疲力尽的倒在地上,而王玉莲和林欣然这对母女抱着互相哭了一通。

她们俩母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困境,现在她们俩的日子比在村子里的日子都难过,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王玉莲的丈夫、林欣然的亲爹是个文雅的人,一辈子都没动过手,就算是对林欣然感到失望,也从不教训林欣然,他做的最凶狠的,不过是放下所有的钱,自己孤身一人返回了城镇,再也没回来过而已。

但李建业却不同,李建业真的动手打了她们。

李建业这一耳光打到林欣然脸上

的时候,林欣然心里都快恨死他了,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来打女人!她抱着妈妈,哀求妈妈:“妈妈,我们走吧,我们不管他了,他给我们的二百块钱,我们一起攒钱还干净。”

她们还有工作,以后只要慢慢工作,两个人的钱足够还,先苦一年,她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但王玉莲却不同意。

“这怎么行呢?”王玉莲抱着她抹眼泪:“妈妈不能当寡妇,你不要去说这种小孩儿话了。”

在这一刻,王玉莲把她自己的人生,爱情,执念,看的比林欣然的想法更重,并且认为林欣然那是小孩子脾气。一时受了委屈,就要抛掉一切吗?那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啊?难道有人能一辈子不受委屈吗?谁的日子不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呢?

她已经吃够了当寡妇的苦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当寡妇,李建业虽然有一些不好,但是有些时候也是好的,她觉得也能忍下去。

女儿只要有一丝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会想把自己的亲妈扶起来,但是大多数时候,她的亲妈都会选择把她摁下去,并且,亲妈多数时候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听了一辈子的话,做了一辈子的事儿,怎么会是错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忍的,忍过去就好了,林欣然以后就明白了,妈妈也是为她好,她有一个完整的家,跟没有完整的家是不一样的。

林欣然颤了颤嘴唇,没说话。

林欣然不明白,她想不通,为什么妈妈还能跟李建业好,之前妈妈说是为了“钱”,但现在,她们有了钱了,妈妈为什么还舍不得李建业?

妈妈明明没有被李建业好好珍惜,也没有在李建业这里得到尊重和爱,但是妈妈却好像在说服自己李建业是爱她的,然后她心甘情愿的继续跟李建业在一起。

有个男人,就这么重要吗?

她年纪还小,看不透王玉莲藏在真话下面的攀比,只以为她的妈妈是真的喜欢李建业,她看着妈妈站起来,走到一旁地上的李建业旁边。

这一场争吵的最终,王玉莲选择先给李建业低头。

她拉着李建业说:“先找个旅馆住下吧。”

她是不愿意跟李建业就这么分开的,有个男人依靠是其一,但她还有一个其二。

其二,李建业是她舍弃了一切名声,脸面,从石美兰手里抢过来的,她为了跟李建业在一起,也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搭上了。

如果她就这么跟李建业分开了,那不就间接的否定了她之前付出的所有,她必须承认自己走错了路,做错了事。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所以她不能跟李建业分开,她必须得幸福,才能对得起自己受的那些苦难——她像是在跟谁较劲儿一样,咬着牙要继续过日子。

而李建业也差不多是如此。

他躺在地上的时候,恨不得撕碎所有人的脸,恨不得喝农药死了,但是王玉莲来叫他,他又沉默着爬起来了。

他也是舍弃了一切才跟王玉莲在一起的,现在再跟王玉莲分开,他承担不起这个成本,所以他们俩只能互相别扭着,厌烦着,继续过日子。

很多时候吧,人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快乐和厌恶纠缠在一起,像是手臂的骨头里面受了伤,骨缝里面涨了脓,拔不干净,只能这么长着,忍着,日复一日的折磨着往外走。

如果你想除掉这种痛,你就要刮骨疗毒,然后大伤元气,一般人下不了这个狠心,只能这么憋憋屈屈的继续过下去,虽然手臂偶尔还会疼,但是起码这只手还在是吧。

从外面看的话,这也是个完整的人呐,不像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呀。

李建业从地上爬起来,三口人互相沉默的起来,找到了昨天居住的旅馆,开了两间房。

林欣然睡在王玉莲和李建业的隔壁,透过一栋薄薄的墙,听见妈妈和继父小声争吵,后来他们不吵了,似乎滚到了一起,然后她就听见另一种声音。

他们俩似乎和好了。

这要是让李家村里的人看见了,还会念叨一声:“夫妻俩就这样,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但究竟是“和好”,还是“凑合”,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

而林欣然躺在他们的隔壁,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没睡着,等到凌晨才渐渐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多,睡过头的王玉莲敲响了林欣然的门,两个人才匆忙赶向制衣厂去。

等她们到制衣厂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多了。

制衣厂的办公室里面本来该在午休的,但是她们到的时候并不是午休,而是一群人在加班。

原来是小袁总带着合同回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一件样衣,要求设计部那头以这个样衣为目标,搞出来更好的,整个设计部就都跟着忙活起来了,连带着秘书部也都在赶关于合同的事儿。

小袁总一声令下,其余人都得跟着干活,要把这件事儿忙完,然后再去食堂吃饭。

王玉莲进办公室后,就被佟大志带走了——销售组的时间工作都很不稳定,有时候陪客人要陪到半夜,所以销售组基本不卡考勤。

但是秘书组不一样,秘书组上下班时间都是固定的,林欣然来晚了,让孙主管觉得很丢人。

人家销售部周主任也跟着走了,他手底下的人就没闹出什么事儿来,怎么她这就出事儿了?这不明摆着她管人不利吗?叫陆经理知道,肯定会觉得她能力不足。

孙主管好面子,受不了这丢人劲儿,就带着一点“杀鸡儆猴”的意思,对林欣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骂了半个小时。

她前脚刚出差,后脚林欣然就迟到,把她放哪儿了?她肯定不会让把林欣然轻飘飘的放过去的,所以她回来之后牟足了劲儿,抓着林欣然就开始骂。

林欣然从昨天开始,直到现在,一整天都没有松下过一口气,被骂的心头气血翻滚,但也不敢反驳,只低着头应着。

直到孙主管骂的气儿顺了,又扣了林欣然两块钱全勤奖,然后才假惺惺的说两句:“我对事不对人,你别放在心上,工作就得严肃认真的办——行了,去忙工作吧。”

林欣然这才低着脑袋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骂,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受不了,自己抹了一会儿眼泪,然后开始忙工作。

秘书部今天只有三个人,胡红花去了三楼,沈春香不来上班,只有石美兰和孙主管,她的工作没人带,弄得磕磕绊绊的。

林欣然低头忙自己的东西的时候,还听见孙主管跟石美兰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

这一个大办公室里一共有三个部,左边秘书,中间设计,右边销售,每个部门的座位都是连在一起的,彼此的工位都是四方块相互连接,石美兰跟孙主管俩人说话的时候,林欣然都能听到。

她们俩亲亲蜜蜜的不知道在探讨什么,听见她们俩的声音的时候,林欣然心里恨得直咬牙。

她有太多情绪了,被妈妈忽略的愤怒,对妈妈的心疼,对李建业的怨恨,对孙主管的讨厌,全都搅和在一起,在她的胸膛之中翻滚,翻滚,翻滚。

这些情绪没有地方宣泄,最后全都指向了石美兰。

她不愿意恨自己的妈妈,又因为妈妈喜欢李建业,所以不想去恨李建业,她就在这么几个人里挑挑拣拣,觉得还是石美兰最可恨。

她听见石美兰的声音,就觉得心底里翻涌着恨意。

刚才还对她横眉冷对的孙主管,转头就跟石美兰那么好了,凭什么?为什么石美兰一定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呢?

本来没有石美兰的时候,李建业和她妈妈也是和和美美的,结果石美兰一来,她们家就开始不断地出事。

恨到最后,林欣然的血液在身体里凶猛的冲撞,脑袋都跟着嗡嗡的响,突兀的冒出来了一个念头来:如果石美兰不在这家制衣厂就好了,如果石美兰失去这份工作就好了。

石美兰失去这份工作,她和妈妈都不用每天看见石美兰了,石美兰没了工资,李建业就会高兴了。

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就都会高兴了。

林欣然扣着手里的键盘,觉得如果没有石美兰,制衣厂一定会是个好地方。

这时候,一旁的孙主管站起身来,跟石美兰说:“合同收录之后,把纸制合同收拾好,明天去送到三楼给胡秘书,这事儿重要,这可是咱们袁总好不容易签下来的合同,你上点心。”

石美兰在

一旁“哎”的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忙她手里的东西。

林欣然的目光顺着办公桌望过去,看到了石美兰手里的那份合同。

一沓洁白的纸,在阳光下散发出细密的光泽。

她看了一眼,心中就催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林欣然垂下眼眸来,伸手敲着键盘,假装自己也在忙碌。

四周的人声吵吵嚷嚷,她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一般跳。

漫长的蝉在窗外疯叫,外面的树随着风摇摇晃晃,那些隐秘的事情都被压在最下面,目前还不被人所知。

四栋办公楼忙活了一个中午,等到快两点的时候,终于把进度堪堪录入库中。

陆经理这才放所有人离开,去食堂吃饭,她自己则去三楼跟袁耀汇报工作。

——

二楼的人都赶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三楼的胡红花却不能去食堂。

因为袁耀还没去。

她身为袁耀的贴身秘书,袁耀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袁耀忙起来不记得吃饭,她都肚皮贴后背了,也得跟着干活。

三楼的办公室里,袁耀跟陆经理说话的时候,胡红花就在一旁摸肚子。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她的怨念几乎要化成实质从身体里冒出来了。

正在跟陆经理说话的袁耀瞥了一眼,就看见胡红花蔫蔫儿的耷拉着脑袋,一脸沧桑。

袁耀低嗤一声。

没见过这么馋的。

袁耀跟陆经理说:“行了,就汇报到这吧,下午再让其他主管来一起开个会。”

随后,他那张俊美冷淡的脸微微勾起来一丝,大发慈悲的看向胡红花说:“胡秘书——去食堂给我带份饭回来。”

胡红花惊喜的站直了身子,应了一声,转头就往外跑,一刻都不停。

她前脚刚从桌子旁边走过去,兜里掉出来了什么东西,一旁的陆经理还以为是从桌上被剐蹭下来的,顺手见过来递给袁总,道:“好,袁总,我先出去了。”

袁耀的目光下意识落到了陆经理递过来的黑色本子上。

这本子捡起来的时候,上面是翻了页面的,袁耀敏锐的在翻滚的页面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一闪而过,但是他自己的名字他是不会认错的。

这是胡红花的本子,一直带在身上的——上面记着他的名字干什么?

陆经理离开之后,袁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沉吟片刻后,抬手翻开本子。

第24章 林欣然与石美兰

本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黑色本子,手掌一般大,外面是普通的皮质料子,随意一翻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行大字。

袁耀观察日记。

写字的人显然很少握笔,写出来的字缺胳膊少腿儿,每一个字都直愣愣的,连纸张都烙出了痕迹,看上去像是废了很大力气。

袁耀记起来之前胡红花跟他一起出差到柏城市的时候,时时刻刻拿出小本记录的画面,不由得微微拧眉。

袁耀?观察?日记?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沉思片刻,抬手翻去了下一页。

第一页事无巨细的记录了袁耀的各种吃饭的喜好,袁耀挑食,什么东西都挑,但很少有人这样这样仔细的观察他,就连他饭前要喝半杯水的小习惯都要记上。

这个乡下人记他的喜好干什么?

袁耀脑子里闪过了胡红花那张脸,转瞬间就想明白了。

胡红花一定是离他太近,所以爱上他了。

他把胡红花从二楼带上来,让她成为他的秘书,让胡红花见到不一样的世界,像是他这样的优秀男人,确实是胡红花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爱上他再所难免。

袁耀哼笑一声,唇瓣微微勾起,随手将手里的本子合上,远远往一旁的沙发上一丢。

算了,愿意记就记吧。

等胡红花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他不是她能肖想的,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本子“啪嗒”一声砸到沙发上,弹跳两下,没动静了。

袁耀觉得他今天的心情微妙的好了一些。

——

不过片刻,胡红花就拎着两份饭回来了。

她回到三楼的时候,经过了二楼的楼梯,隐隐约约还看见了二楼办公室里还有人。

哎?二楼办公室的人应该都在食堂那边加餐吃饭才对呀。

胡红花看了一眼,却没有看见是谁。

她着急去给袁耀带饭,所以没当回事儿,而是快步踩着台阶上了三楼。

走进三楼,穿过走廊和她自己的工位,她推开了袁耀办公室的门。

袁耀的办公室很大,是所有办公室里最大的,足有一百多平米,一进门就能看到袁耀的办公桌,左手边的沙发前摆着茶几,可以临时待客,袁耀也能在这里休息或者吃饭。

胡红花的办公室则在外面,就摆在办公区,她的桌上还专门摆着一部座机电话。

如果有需要,袁耀就在里面直接打电话让胡红花进来,或者外面有人找袁总,电话总会先打到胡红花这里。

简单来说,胡红花就是袁耀的耳朵袁耀的手,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全都交给胡红花来做。

——

胡红花提着饭,从门外走过来的时候,袁耀头都没抬的说:“放茶几上。”

胡红花走过去放下,正巧看见她的笔记本,她赶忙捡起来——哎呀!怎么掉这儿了?估摸着是刚才陆经理进来汇报、她负责端茶倒水的时候落下的。

哎呀,袁耀没有发现吧?

胡红花假装蹲下倒水,顺便将小本本捡起来。

将小本本捡起来之后,胡红花还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袁耀。

袁耀其实是个对下特别严格的人,他对他自己和所有人都有相当高的要求,陆经理在袁耀面前都得战战兢兢的,这要是让袁耀知道了她背地里把这些东西给了沈春香,她肯定会被辞退的啦!

小袁总还在办公桌后面写东西,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小事,胡红花赶紧揣着小黑本本逃跑了。

她完全没瞧见,她走之后,袁耀心满意足的关上了文件,走到了沙发这里,翻开饭盒。

饭盒里面是辣椒小炒肉和一盘土豆炒肉,食堂的菜色。

嗯,这两种菜袁耀都比较爱吃,再一看,旁边还摆着一杯水——体贴极了。

袁耀微微勾唇,抬头看向办公室外。

隔着一扇百叶窗,他看见胡红花正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胡红花高兴地扭了扭脖子,摇头晃脑的坐下了。

小秘书太喜欢他,也是一种烦恼。

——

而此时胡红花并不知道袁耀在办公室里面看她。

她开开心心的回到了办公室外,准备品尝今天的美食。

提到吃饭,大概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儿了,胡红花扒拉开盒饭,美滋滋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她一会儿下班了就去找沈春香,把她收集来的小本本给沈春香看!

一想到这里,胡红花觉得这饭更美味了,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

——

与此同时,在三楼之下的二楼里,办公桌下面的林欣然正慢慢的从办公桌下面爬出来。

刚才所有人都去吃饭的功夫,她假装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快速返回来。

她重新回到二楼的时候,这里都没什么人了,她斟酌着想要往石美兰的位置跑过去,但却突然听见三楼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她心虚,吓得打了个颤,竟然钻进了桌子底下。

外面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她都不知道,就一直在下面躲着,直到外面没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