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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在了她的唇舌之上。
亲吻是这种程度的炙热。
玄骨的巨大造化, 肩上的百年责任,祖石之中孕育的力量……这些隐忧在妙诀的脑海里不停挤压。
此刻都被眼前的人急迫地焚化消散了。
尘尽拾得到了一个追逐多年的确切答案,他一点都等不了。
滚烫的唇舌陌生而又亲密, 没有空隙, 密不透风, 像是火炉内膛里焚烧。
这是一个和年少时期完全不同的亲吻。
发生在相同的地点, 触感却天翻地覆。
百年前单薄的少年还在掩盖着自己的烬骨双翼, 弯下靠近时脊背薄韧, 神色小心也青涩。
而此时,妙诀紧闭的眼皮感受着白衣青年火热焚烧的注视, 禁锢她的怀抱已经是全盛期的、成熟体的成年金乌。
尘尽拾强悍的臂弯和狂风骤雨的深吻像是太阳表面的黑子爆炸, 带起层层热浪的涡旋。
妙诀被亲到没办法呼吸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吻得有多深,脸颊在茫然的呼吸中彻底窒红成了一颗苹果。
明明他的气息是温凉甘冽的,可怎么像是在亲吻一捧烟火。
越来越绽放。
裙摆被风吹得漂浮, 巨大的玄黑翼展出现在夜色之中,融为一体又暗自烧灼, 沸点如同星辰密布。
好像有些鸟亲到快要飞起来了。
妙诀不敢睁开眼看。她本来只是想, 在这么苦涩的时刻…悄悄亲一下,慰藉这许多年的阴差阳错。
对方却像一场核爆般卷了过来,要把长夜全都烧成灰。
“唔……唔!”不能呼吸了呀。
她揪住对方衣襟,手掌不自觉压在他空荡的胸腔之上,却好像更加刺激了这只鸟。
尘尽拾压低头颅向前,鼻腔中荡起一点融化的恶劣笑声。
真受不了。…
原来人类圈在怀里亲到融化就像一块糖, 很软很甜。
妙诀勉强地睁开眼, 对上他璀璨吸光的眼底, 很难控制…这个人好像完全进化到了另一种形态。
恰在此时,几股庞大灵力降落在他们附近, 似乎是二哥哥或是苍三叔叔找了过来。
妙诀一时分辨不出他们的灵属,因为呼吸之间挤满了一个人的气息。
但家长的出现总算及时制止住了这只濒临失控的鸟。
有些人这才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停靠在她干净温暖的颈窝间匀息,那焚烧的风却更加明显地洒遍少女颈侧,微微松懈了禁锢着的臂弯。
妙诀差点没站稳。
她红着的脸颊上露出一分含羞的懊恼。
她作为一棵见多识广的姻缘树,还是夸下海口要让对方有枝可栖的参天大树——区区一个亲吻怎么能让她腿软呢?
于是妙诀强行杵在地上,双脚微微打开,稳定住自己的身形。
不二几人刚好找到他们,面色忧虑,浑然不知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从几个方向试过了,东方千业那道花园比方才的環墙更深厚,那是完整的祖石……”
妙诀悄悄以袖口擦了擦唇角,立刻若无其事地响应,“二哥哥,我们怀疑东方千业是靠祖石孕化出了烬骨,做出灵骨是在人身之上锻造,但我最担心的是如果他还能孕化出真正的冥族之身……”
旁边,白衣青年敛着衣袖,神色悠然自若,唇角艳红。
他好像已经完全从崩溃坍塌焦虑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彻底清明强大。
癸六和他在一起时间最久,直观感受到了他状态的变化,好像一直以来困扰着小鸟的某种焦虑消失了。
黑圆的鱼眼瞅着他,甩了甩尾巴,“你刚才干啥了?”
闻言,妙诀顿时后颈一紧,面上发热。
…干啥了。
亲到喉咙了。
却听某人声音温润如玉竹清泉,气定神闲:“刚吃饱。”
他唇角艳红,神色餍足又不足,慢慢勾起来。
又像艳鬼了。
蠃鱼“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动物们毕竟想不到作为一个男人的鸟会是何等模样,温柔的火麒麟更不知道坏孩子会做什么,二哥哥甚至有些欣慰地点点头:“许久未曾见你进食了。”
妙诀饶是觉得自己心理很强大,此刻都忍不住脸颊发烫。
幸好八姐姐不在这边,不然肯定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尘尽拾波光潋滟的眼神碰她一下,然后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以前没得吃。”
现在有了,真是食髓知味。
妙诀绷紧表情,狠狠偷偷踩了他一脚。
……
“——总之,我已经完全达到了个人巅峰状态,”尘尽拾唇角勾着,熟悉的、邪气四溢的神情再次出现在灭世大反派的脸上,他阴恶地盯着夜色之中白日悬空的花园,“今天必须把东方千业那个老东西揪出来。”
癸六一脸疑惑,鱼尾拍打着地面,“啊?”
但鸟的巅峰状态不应该是□□季节吗?好吧,烬十诞生之后全族事情太多,这方面没有人引导,所以他可能不太懂吧!
妙诀连忙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思路引回正题。
小脸正色下来,杏眸看向远处,“东方千业筹谋这场天命情劫,多半是想以天命双珠缔造更强大的仙身,只是他一直以来诓骗整个琅環仙庭来共谋此业,最终真正想送往飞升的只有他自己。”
东方家、公玉家的仙族都已经元气大伤,只有始终不曾离开石核花园的东方千业至今安然无恙。
经过刚才东方千业的自白,东方耀天和公玉秋已经毫不意外地激烈争吵了起来。
天命情劫走到最后,一路上分分合合、无数次想要割树分手,最后都再次执起彼此的手。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历尽千帆、尝遍虐恋,这样的情深之爱竟然是一场安排好的局。
“究竟什么是真的,耀天,你告诉我,你们东方家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公玉秋眼中满是崩塌的脆弱之色,“即便不是我,即便换一个女子,是不是也会同样与你经历这情深一场!”
东方耀天心头剧痛,双目猩红咆哮:“秋儿,难道我们这些年的感情也是假的吗?!”
公玉秋已经完全陷入到虚幻泡影之中,双目垂泪,以为她恍然间发现——走到这一步,她自己的宗门没了,师尊没了,亲生母亲没了,真正的亲族也没了。
公玉家几乎阵亡,而这一切竟然都是眼前深爱之人的父亲在背后操纵所致。
那她呢?她手中握着的除了剑,还有什么?
连这份缘定三生的爱,都是假的?!
虐,虐起来了。
妙诀听见识海中的系统提示音,最后的情劫已经开始。
她的灵骨几乎是同时有了反应,一种强大的奔流正在迫近。
如果说上次晋升天骨的感觉是成为通天巨树,这一次她甚至无法描述那盛大生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尘尽拾扶住她的胳膊,垂眸微眯。
妙诀捏住指尖,飞快思考:“理论上讲,他要炼化天命珠也需要时间,但天命者完成历劫的一瞬间我就会突破玄骨……应该还是我们更占优势一点点。”
尘尽拾桃花眼之下的眼神很笃定,提醒:“但你过天骨时就昏睡了一场,破玄骨之后…一切未知。”
所以,他不能赌那一瞬。
他要的是另一种破釜沉舟的办法。
妙诀心头一紧,知道他说的没错。玄骨……如果达到那种成都真的能以沧海变桑田,那么以区区人身承载它的那一刻必定是浩瀚无边的冲击。
妙诀握住拳头,眸光定定,再次看向前方。
既然如此,就再将祖石打开一次。
现在除了唯一和封四,所有冥族都在场,如果能在天命印落成之前把他截杀,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尘尽拾按住她的肩,眸色深深。
妙诀心底同时浮起一丝隐忧。
东方千业已经在天命印中看出了时骨的玄机,自然也知道她会在男女主历劫完成之后便突破玄级,但为什么却并没有控制起来男女主?
她可不信东方千业真的因为痴迷唯一,所以想让她也得偿所愿。
他那番话,倒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剖白,仿佛已经有了某种确定性的把握。甚至,已经不惜介入这场因果,亲身推动天命情劫的最后走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识海之中的系统忽然示警。
“虐点已升级,男女主的最后三次情劫将会层层累进,同时爆发!”
妙诀精神一震,唯一在提醒她。
体内如树伸展的灵感似乎隐隐在为即将到来的力量而簌簌震颤,累积着生长的脉络。
与此同时,妙诀感觉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
这动静却不是灵骨的生长,而是……流动在血液之中,途径她的血管,如同絮状的鹤羽,蓦地抓住了她的浑身经脉。
妙诀瞳孔微缩,身体开始失控,她的手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和她自己的意识抗衡起来。
怎么会?
这种情形非常眼熟,妙诀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这是烬骨的血控之力啊?!
可在打入琅環以来,白烬鹤羽只是出现在她领襟之下,并未被她误食过,怎么能从她的体内形成操控之力?
尘尽拾反应极快,立刻旋身箍住她的手臂,眼底明暗交错,微微咬牙:“黑白逆向……”
东方千业在祖石之中自我孕育了百年,但冥族每一序列、每一灵属都是天地唯一,独一无二的,他能做到的只有逆向复刻,不断倒退模拟祖石之中孕育冥骨肉身的过程——
因此,他最终生成的是和玄黑金乌天生烬骨截然相反的白烬。
同样,他的力量虽然和尘尽拾近似,却也在某种地方截然相反。
妙诀竭力控制着自己被操控的指尖,心头惊涛骇浪,已经明白了过来——
尘尽拾是以自己的骨血入他人,从而操控对方。
而东方千业锻造的冥骨自然不会这么“利他”,他的方法是反的……他得到别人的血、就能操控对方!
所以连公玉堇都能完全被他操控、引爆自身玄骨,还有那豢养无数的净鹤使,每一只头顶都压着一缕鹤羽。
早该想到的……吃了别人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被别人吃进肚子里呢?
妙诀额角沁出了汗意,感觉到那股操控她的力量正在逼近识海之中——可她的血是什么时候被东方千业拿到的?
在尘尽拾身旁之后,她几乎就没有受过伤,也不可能被采血……
不,不对。
妙诀听见耳边一声清冽的低叹。像是在最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白衣领襟之上的头颅,看向了远处已经化作他人庇护所的祖石。
妙诀明白了。
在血脉荫庇出现时,二哥哥告诉过她的……
她曾将一滴血落入祖石之中,得到了祖石的认可,因此血脉荫庇的金光同样笼罩着她。
那一滴血……
被身在祖石之中的东方千业,找到了。
东方千业的声音幽幽低吟着从白日下的花园中传来:“唯一,我知道你想让所有族人活着,可是为了他们,你谋划百年,连自己都快消散了。我只想让你活着……”
话音一落,妙诀体内的控制力陡然大涨。
“当心,都离我远些!”妙诀失声喊道,一瞬间的巨力竟然挣脱了尘尽拾的怀抱,识海中的顶芽被外力强行握住。
不二苍三眸中惊异,有些无措,不知道妙妙突然怎么了。
“这就是时骨……这就是时间之骨的显化……”东方千业的声音带着欣赏和惊叹。
“天命者屡次被时骨所累,竟能让某一处回溯光阴,实在是玄妙。”
花园上空,鹤羽白日的惨光更加大盛。
在妙诀的体内,一滴血大小的白烬,简直就像是汇雨落大海,难以精准捕捉。
妙诀抵抗着那股力量,猛地瞳孔骤缩。
在他试图操控拨动顶芽的一瞬间,她及时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凝视对象,回溯之力也就无法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