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十的目光在道旁酒坛上停了停,然后勾唇牵住妙诀,低声道:“这天极门煊赫得很,里边不算那二位,也已有五个天骨,看来他们很想进步啊……”
见那出众男子的目光只专注在一人身上,无数视线随之落向他身旁女子。
一看更是吃惊,若说这男子是深不可测,那漂亮少女却堪称奇妙。
分明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种五行灵气的存在,可就是让人不敢小看。她的发丝,指尖,步伐,都隐隐合着某种玄机的韵律,走过街巷时,无形浩瀚的气场无孔不入地流经了过去。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等到两人背影走远,热闹繁华的街市仍然鸦雀无声。
妙诀沿着天极门的范围走了一圈。男女主没死在海底,也没杀死黑蛟,这件事就没有闹起来。
试想,如果两个天赋一流、又刚刚在大陆声名鹊起的天骨修士葬身海底,他们就有一个明目张胆的理由渡海向世外仙岛。
困仙石能作用于兽类、有如此神功,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能作用于人骨?
人性贪婪,无论哪种角度,都如出一辙。
如此想来,那黑蛟或许正是天极门豢养的。
正想着,眼前就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那是个面容俊逸、穿着素朴的男孩——说是素朴其实都有点过誉,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碎布缝在一起,非常原始的样子。
他黑眼黑发,看样子也就是十三四岁,还是个小少年模样。
一靠近,妙诀就已经察觉出了他身上与人不同的气息。
原来只是个小少年,怪不得还在蛟化龙的半道上。
黑蛟对人身还并不熟稔,但对妙诀很感兴趣,眼睛亮亮的,拽拽地问:“你就是那个在海底毁石的家伙?”
妙诀眨了眨眼,这一刻不知怎么竟然有点出神地怀念。
这小少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某个人皱了皱眉,抬起骨节分明的冷白指尖,嫌弃地把他往后点了点,“小鬼,别靠这么近。”
黑蛟少年也皱眉,挺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真身还没我大。”
半化龙之后,他能感知到对方真身的隐约之形,那是只鸟,鸟怎么会有龙厉害呢?
烬十挑眉,微微一笑。
他露出了春天般和煦的笑容:“误会了,原来你是想死。”
小少年愣了一下,在一瞬间,无尽的灰烬就绞杀了他全部的呼吸,那男人仍然笑得温馨甜蜜,可巨大的压迫感如雪山崩塌在眼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头顶飞过——同为兽类,黑蛟的感知比刚才街道上的那些人类清晰百倍。
因为动物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就是看谁能吃谁,谁就更强。
眼前这只巨鸟,能吞噬一万个他。
黑蛟少年往后缩了缩,接着一只手抓住了那人的袖子,少女声音柔和清亮,“别吓唬他。”
甜蜜的笑容顿时没了,烬十飞快低头,目光不可置信:“你向着谁?”
黑蛟顿时委屈又倔强地揉揉眼睛,看的烬十拳头梆硬,眉头死紧。
少年问妙诀:“我是想问你,既然能毁掉海奇石,能不能把我吃掉的也弄消失?”
看来角度变了,人间对困仙石的理解也发生了转变,他们对“困仙”还不知情。
妙诀倒是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不是因为海奇石快要化龙了吗?”
黑蛟少年点点头:“可我的族人都在海底另一头,我是从一条地缝里贪玩游出来的,吃了海奇石是能化龙,可我却游不回去了。”
妙诀轻轻眨眼,点头答应了他。
直到烬十把人碾走,回来发现她还在出神怀念,顿时酸得翎羽倒立,眼底黑恶:“要不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我先给你送回去……”
妙诀仰头看他,“你方才送那少年走时,跟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烬十搭在胳膊上的指尖烦躁又酸地点点点,“我说你这些花招我几百年前就用过了——不是,这小鬼毛都没长齐呢,你问他做甚——”
柔软的怀抱却张开胳膊抱住了她,妙诀笑着说:“是呀,你从前也这样的。”
“有点想你。”
…
烬十面无表情,恍恍惚惚,心头甜一会酸一会,就像人类的发烧。
这种感觉比神魂交融到最后白光疯狂射出的瞬间还可怕。
他们进了天极门旁边的一家富丽小楼,一楼是酒肆二楼以上是客栈,烬十一脸发烧地给两间上房的钱,然后把其中一把房签扔了。
从他们的窗口看去,能浅浅看见天极门的轮廓。男女主进去复命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他们这下是真得提防着救他俩一把了。
夜色中,星月下,天极门的弟子正在举行着类似斋醮的仪典,这倒是烬十曾经的老本行。
妙诀捧着茶杯,心中已经有了眉目。
凡人是因为看到了那棵海上蜃楼的通天巨树,才开始向往这片世外仙地。而在前赴后继的渡海中,历史的偶然性让零星的人遇见了困仙石脉,由此开启了另一番演变。
妙诀叹了口气,低声问:“是不是我们不该种姻缘树?”
还是引发了新的因果。
烬十一边拆着酒坛泥封,一边道,“为什么不该?”
他闻了闻酒香,醇厚辛辣,仰头喝了一口,发现自己很难醉。他的烬骨是无穷无尽的混沌,喝酒对他来说就像往海里撒盐,根本不痛不痒。
那就只好喂给别人了。
烬十一脸发烧地走到窗边,从身后抱住她纤薄的身形,垂头低息,“你看他们在拜什么?”
清浅的酒意弥漫在夜空之下,实在旖旎,妙诀颈侧顺着脸颊一路热了起来,还不待问,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们在拜树。
那棵被他们种在徂徕山的姻缘树中,渗透的是她的年轮。相当于妙诀灵骨的真正外显。因此当有人祷告时,高高低低的声响便又隐约传入了她的识海。
这倒是个很好的情报渠道。
烬十咬着她温热耳朵,声音含混,“他们拜你,这就算功德,功德要是足够,说不定真就成了神。”
妙诀缩了缩脸颊,“成神有什么好的……”
要不是还惦念着温情血热,她恐怕早已经在玄骨的晋升中化作时间本身,那比神还要辽阔。
但经这一点,妙诀倒是真的想到了如何解决对方,明日这个门派必有所行动。
既然他们信奉树,那就要让树发挥作用啊。
今夜星月都璀璨。
烬十含着酒的吻已经渡来。
窗外不知是谁在偷看,看见这一幕惊得仓皇逃跑,掀掉了几片屋瓦,摔得叮咣粉碎。
妙诀想去看,却被牢牢捏着下颌,一口口酒顺着深舌淌进了咽喉。
然后醉得明明白白。
她的眼前开始重影,那双浸了酒的桃花眼分明很清醒,却又水波荡漾。
他牢牢圈着怀中人,借酒把她尝遍,侧身错开了些。明明把人灌得哼哼唧唧,可又生怕一不小心捅到她痛。
拆人他很熟练,但拆她是另一种拆法,须得小心翼翼。
那双长眸流转,十分清醒地看着摇头晃脑、点头顿地的少女,恶劣又谦虚地问:“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是不是在向我表白。”
不想成神,是留恋凡尘。
哪怕她没有一个字在说喜欢啊爱啊,但她循着他的心跳走出苍茫的时间,不愿做神仙,却在此刻和他相拥在人间——
这简直就是在和他说情话。
妙诀此时知道他是故意让她醉了,十分生气地捂住耳朵,大着舌头软绵绵地说话,“你,你耽误我听祷告了,坏东西——”
“对不起哦,”烬十把她抱起来坐在窗棂上,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背,仰头吻她不满的眉眼,“那你好好听吧。”
夜色一下子安静下来。
识海中一道祷告声却隐隐约约地传来。
“神啊,树啊,她听得到吗。”
妙诀醉得晕晕乎乎,却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那人璀璨的桃花眸就在眼前,像是面对面打电话,无比幼稚的恋爱行为,可是——
“我今夜听见了树的告白,我很感谢。”烬十勾起唇角,仰头看去,心底的声音随风摇曳。
“那我很爱她,她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