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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3759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谢定夷人虽然因负伤而暂留梁安,但手上的消息并没有断过,日前,庆云邑民乱初平,吾丘寅所带的三万人马已不足九千,全都被方青崖逼至了位于四州交界处的岑里湖畔,相当于彻底进入了池州水师的包围圈内。

除此之外,于西羌南境突围的淳于通一行人也出现在了庆云邑,但据无相卫的密报所言,他们并未发现有关于淳于通本人的踪迹,倒是和一直跟在她身侧的几个将领实打实地照了面,这些人全都一副普通商户的打扮,藏匿在岑里湖畔一个小镇的客栈内。

“前有布防营,后有池州水师,吾丘寅定然是逃不掉了,只是城中还有不少百姓,如果强行攻城,极有可能误伤,”宁荷向谢定夷细细禀报庆云邑如今的形势,问道:“陛下,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薄薄的一扇屏风后,谢定夷正盖着被子趴在床边上,胸前的枕头托着她的下巴,两只手往下一垂,翻过小几上的密信,道:“原本这场民乱就是因为他煽动百姓闹起来的,若是强行攻城,怕是又要没完没了了。”

宁荷道:“吾丘寅一向狡诈,退守的时候还沿途劫掠百姓的钱财和粮草,如今穷途末路,未免不会用无辜百姓做挡。”

“他越不择手段,对我们就越有利,”谢定夷伸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轻飘飘的字,道:“用贺穗的名义去晋州调弩机营援庆云,先封城中的水井和粮道,困其三日后再布防,实在不行就把城内搞得乱些,攻城的时候在后方留一队人马,尽量先引导百姓撤出。”

她把文书交给宁荷,道:“还是和先前一样,若是能抓到吾丘寅,杀无赦,不必活捉。”

宁荷点头应是,接过文书后疾步退出了屋内。

屋门开阖,替谢定夷去拿药的沈淙也正好回来,二人见礼后错身而过,沈淙迈步进屋,将药碗连带着漆盘一起放在了谢定夷面前。

“信……”小几上还放着一叠密信,谢定夷下意识地拿手挡了一下,没挡过,只能收回手,任由他把漆盘压在那些密信上。

沈淙仿佛没看见她无奈的表情,捧起药碗蹲在她面前,说:“喝药。”

谢定夷有些烦躁,维持着趴着的动作略略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说什么,眼中便映进一张清透脱俗的玉容颜。

他今日没有用簪,长长的乌发编成了一个发辫垂在身侧,细碎的额发被绕在耳后,显得整个人都温柔了不少,再兼之他现在蹲在她身前仰头看她的姿态,竟意外的透出几分……乖顺。

只看了一眼,谢定夷便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只好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一张帕子就流畅地凑到了唇边,沈淙替她拭干净药渍,问:“陛下想说什么?”

谢定夷说:“朕没说话啊。”

见她装傻,沈淙反倒有些想笑,微微抿唇忍下,维持着替她擦拭的动作往前倾了倾身,仰起头,在她唇上快速地印下了一个轻吻。

亲完后,沈淙也没去看谢定夷的反应,收回帕子放好碗就站起了身,只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牵住,他回头去看她,声音轻缓,问:“做什么?”

谢定夷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漆盘底下,道:“……信。”

沈淙愣了一下,伸手一探,才发现漆盘下有一封信被自己不小心夹带在了指尖,脸色瞬间一红,忙将信取下塞还到了谢定夷手上。

他正想快走,可谢定夷握着他的手腕还是不松,他有些恼了,又问了一

遍:“做什么?”

谢定夷实在想笑,忍了忍,说:“好了,别出去了,小心冻着。”

沈淙知道她忙,倒也不会真的挑这种时候和她闹脾气,抿抿唇,垂手将漆盘放到一边,顺着她的力道坐到了床沿。

他现在离她近些就忍不住去看她的伤,这会儿刚一坐下,手就下意识地掀起了被子,见那纱布没再渗血,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顺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挨着彼此,寂静的屋内唯余炭火噼啪,间或夹杂着纸页掀起的窸窣声。

————————————————

谢持彻夜未眠。

归敬殿内的灯火燃至夜半,已经不复初始那般明亮,她穿着单薄的寝衣,面无表情地靠在床沿,不错眼地望着那跳动的火光。

整个梁安的兵马已经集结完毕了,沣、岱两州所有的兵力,还有菰州以做后援,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她就能脱去这身太子朝服,踏上那个至高权位。

如果一切顺利。

……

可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吗?

谢定夷随和亲队伍出关那一年,她才刚刚出生,一直到四岁,她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存在于大人口中的姨母。

在她幼小而有限的记忆里,十八岁的谢定夷已经成了一个特别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她很高,很好看,一抬手就能把她拎起来,轻轻松松地在手臂间肩膀上颠来倒去。

她骑在她的肩膀上咯咯得笑,结果往下一看,又开始害怕,二话不说改笑为哭,谢定夷手忙脚乱地把她抱下来,声音模模糊糊地,问:“姐,她怎么又哭了?”

东宛之战前,整个皇室是从未有过的其乐融融,剿灭了燕济这个百年宿敌,就像是掀开了一座压在脊背上的大山,谁都是从所未有的畅意,谁都在称颂谢定夷的战功。

那个时候,谢定夷还不知道幼年去往燕济时所遇到的刺客来自于眼前这个和她一母同胞的长姐。

她抱着长姐的女儿,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一边恣意地哈哈大笑,全然不知这彪炳的战功未来会给她带来什么。

多么意气风发的年岁啊——只要是见到她的人,就没有谁不为这个时候的谢定夷所折服,宣靖帝姬的名号一夜之间响彻中梁,多少武将投在她的门下,多少人因她投军参考,案牍深处那一封封奏折,大街小巷中的那一本本事录——他们说她是天生将星,必然能挽大厦之将倾。

只可惜,在这一日一日的变化中,率先动摇的并非是中梁的国本,而是原本属于母亲的储位。

母亲自出生起就被封为了明昭帝姬,这个由奉明帝亲自赐下的封号无疑承载了他对这个长孙所有的期望,所以她自小勤勉,刻苦研习,不论是习文还是习武她都不肯松懈,祖母交给她的任务她也一丝不苟的完成。

夜以继日、焚膏继晷。

如果没有谢定夷,如果没有这场石破惊天的战功,她的位置几乎不可能被动摇分毫,她被当作太子培养了那么多年,可仅仅是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

这些年来,谢持一直试图去理解母亲当年的所思所想,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因皇位而憎恨妹妹,可想了很多年,她都觉得她应该是不恨的。

她只是没办法。

毕竟没有人能真的恨谢定夷。

她这辈子有一天为自己而活吗?多年征战,九死一生,她为中梁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每每濒死之际,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她真的是谢定夷的孩子,她今日一定不会迈出这一步,可惜她不是。

每个在这——在东宫度过的夜晚,她都会思念母亲,思念她的怀抱和声音,思念她教自己读书写字时的情景,思念过去在帝姬府度过的每一个日子,那些曾经以为是寻常的时光如今看来都已经遥不可及,她伸出手去,能摸到的只有回忆里的幻影。

母亲的死讯一传来,身边的所有人就好像变了一副嘴脸,父亲伤心了几日,将她叫到跟前的第一句话说得却是:“是宣靖杀了你母亲。”

那个时候她才八岁。

他们将这个八岁的孩子当成了一个筹码,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往她身上套,祖母怜惜她幼年丧母,给她封王,父亲却说不够。

他说:“阿持,这个太子之位本该是你母亲的,是宣靖抢了你母亲的。”

日日教、夜夜听。

所有人都在逼她。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八九岁的年纪,被一夜一夜地关禁闭,她试图给祖母传信,想让她把自己接到宫中,但那时候正值战时,边关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梁安大乱,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生怕谢定夷一朝战败就会导致整个中梁天翻地覆,没有人有时间去关心这个孩子。

宫中送不进去,她就给别人送,趁着某日父亲放她出门,她将一封信偷偷交给了酒楼的老板,予以重金,让他帮忙递交驿站,送予边关。

第一封信,她写:姨母,我待在府中总是想母亲,我想入宫陪祖母,您能帮我同祖母说说吗?

隔了一个月,她又寄出第二封,写:姨母,我最近有好好练功,我能去边关找您吗?

第三封,她写:姨母,父亲对我不好,我不想待在帝姬府了。

第四封:姨母,我想母亲了。

那几个月里,她每天就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等着有人来接自己,可帝姬府门里从没出现一个她期待的人,她也从来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渐渐的,她放弃了向谢定夷求救,不再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躲避侍从的监视,安心待在那个没有母亲的帝姬府中,听着父亲和姨母的一日日的教诲。

阙敕之战胜利前夕,祖母病逝于近章宫,没过多久,大军班师回朝,早已被立为太子的谢定夷登基为帝,同时广选侍君,充实后宫。

就在宋家日夜筹谋着该如何将谢持推到太子之位上时,谢定夷主动将召她入宫中,问她是否愿意承起太子之位。

一只只无形的手锢在她脸上,盖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按住她的脑袋,点下去、抬起、答应。

他们想要的不是谢持,而是一个拥有皇室血脉的太子。

所以她不能有自己的脾气,不能驳斥他们的命令,他们会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难道你能看着属于你母亲的位置被她人霸占吗?他们会说,阿持,你会理解父亲的,对吧?

对吧?

对吧。

那个位置真的有这么好吗?

太多年了,她被逼着伸手去够那个高高的御座太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不禁产生了疑问,如果她真的能坐上去,她是不是再也不用当那个懦弱无能的太子殿下了?

试试吧。

难道还会更糟糕吗?

……

扑哧——殿中的最后一盏烛火也燃尽了。

朦胧的晨钟穿过道道宫墙,重重地砸在她耳边。

抬头看,天亮了。

第72章

天色将亮未亮时,外宫道上已经有了车马碾过的声音,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走进崇天门,气氛低落,无人敢高声言语。

这种情况自长君殿下回宫以来已经持续了月余,又在左相当街受伤之后更上一层楼,短短半月不到,朝中称病不朝的臣子便有近百,吏部每日收到最多的不是各项文书,而是官员的告假帖。

一直到前两日,长君殿下当庭问责了吏部尚书,称其在其位不谋其职,并要求各部官员即日起不得告假,违者不问缘由,先杖责十五。

重罚之下,那些想要明哲保身的官员也只能继续点卯上值,今日朝会来的人也比前次多了不少。

座下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宿幕赟也适时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被启开一条缝的车窗,拿好笏板,掀帘下车。

脚刚踩在地上,便有相熟的同僚注意到她的身影,远远地和

她对了个眼神,二人穿过前行的人群,并肩走到一起。

“怎么样,有陛下消息了吗?”

张淑正理了理衣袖,动作自然地将文书放在袖中,眼睛看着前方,声音轻缓地同她低语。

宿幕赟道:“暂无。”

现在虽然明面上是长君殿下揽权摄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氏和东宫在蠢蠢欲动,再加之梁安内外全是沣、岱二州的兵马,其境况之危急不言而喻,是以不仅是宫中在寻找陛下踪迹,一些有能力的世家和臣子也在尽力找寻,只可惜全都一无所获。

张淑正可惜道:“原以为沈氏的消息会灵通些。”

“沈氏也只在晋州能得到些消息,梁安之地甚少涉足,如今也是力有不逮。”

“我这倒是听到一些传闻,你要不要听?”

宿幕赟道:“愿闻其详。”

张淑正道:“许大人夫君日前去往城外庄中养病,夜半忽闻行军之声,遣了侍从去看,发现有一队人马在林中疾行,粗粗看去约有数千人,全都穿着中梁军中的甲胄,未携战旗。”

宿幕赟压低声音,道:“沣州的人吗?”

张淑正道:“说不好,但能在现在这种时候调兵,要么是陛下,要么就是……”

她缄口不言,朝宿幕赟使了个眼色,继续道:“那些人夜半行军,行色匆匆,且专挑林地走,肯定是不想让人发现。”

“不过说来也巧,那夜翻过山去,有一猎户也在林间夜猎,看到了远处半山腰火光冲天,唯恐起了山火,就匆匆跑过去看,可刚到近前,就听到了异常激烈的兵戈之声,她不敢再靠近,躲在林间小心地看了一眼,发现是两队人马在山道处厮杀。”

她问:“你觉得会是陛下吗?”

宿幕赟道:“何出此言?”

张淑正道:“当下这境况,还有谁需要调动兵马?且据那猎户所言,两方人马相差异常悬殊,几乎是呈围合之势。”

“如果那是陛下……”

“慎言。”

宿幕赟打断她的话,示意她站进文官的队伍中,嘱咐道:“好了,莫要再说了。”

这传言并非什么罕事,至少宿幕赟也曾在澈园的侍从闲谈时听过一耳朵,但梁安的舆论向来不会凭空而起,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是无意中听见的某件事,说不定是他人蓄谋多时才送到你耳边的。

传这传言的人无非就是想让他们觉得陛下凶多吉少,扰乱人心,毕竟长君殿下是此次回宫是暂摄朝政,为的就是等到陛下平安归来,可若是陛下真的回不来,这个位置最后还是会落在太子殿下手上。

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进殿——”

随着侍从高唱,文武百官陆续走进了殿内,太子未至,上首帝座依旧空悬,只在其后置了一轻屏,长君殿下虞归璞身着正服,端坐其后。

上朝前的半个时辰,虞归璞才刚刚看完前日堆积的奏折,在窗榻上眯了没一会儿又被侍从叫醒准备上朝,此刻面容端肃地坐在御座之上,心里简直是生无可恋——有觉不睡,费尽心机地去抢这个位置,也不知道图什么。

真是年纪大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堆,以手支颌,给一旁的礼官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开口,高声道:“有事启奏——”

近日何止有事,根本就是事多的做不完,毕竟不论朝中何人掌权,该干的事情都一样要干,西羌刚刚打下来,后续的事情只多不少,设官署、划疆界、派驻军,再加之临近新年,各地的官员还要进京述职,税收缴情况也未查看,还有各地仓储,运河水利……林林总总加起来,简直是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做帝君的时候,中梁的疆界还没有那么大,谢檀似乎也没有那么忙,等到燕济打下来,谢定夷也早就有了能参政议政的资本,再加之谢定仰从旁协助,事情慢慢地就都办下来了。

可如今让他一力担之,他才知道这其中事情有多少,也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如何的殚精竭虑。

这几年……她都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

……

一场大朝会整整议了四个时辰,就连午膳都是在崇政殿用的,好不容易将一些事议定,虞归璞也默默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挥手退朝,起身走下御座。

殿中,宿幕赟正随着文官的队伍慢慢散出了殿外,张淑正又走到她身边,和她说着刚刚在朝上议定的灵州水利岁修之事。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看了眼灰白的天空,几朵雪花从天上缓缓飘落,落在她的手上。

张淑正道:“下雪了。”

宿幕赟皱了皱眉,看着前方几个穿着官服,行色匆匆的官员,心中蓦然涌起一阵不安的情绪,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朝中少了几个人?”

“谁?宋尚书吗?”张淑正问:“还是……太子殿下?”她压低声音,道:“先前左相都在街上当着那么多人骂宋家结党营私了,他们一时避嫌也是有的吧,前两次不也都没来?”

“不对……”宿幕赟轻声道:“还少了几个人。”

少了几个武官。

正拧眉细想间,前方宫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道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过,似乎在问为什么关宫门。

宿幕赟神色一变,立刻拉着张淑正往旁边退了几步,不多时,一队禁军打扮的人就持械冲了进来,以围合之势将朝臣逼回了崇政殿内。

站在最前方的余崇彦被两个下属左右扶着,指着为首的将领厉声道:“你持械上殿!是何居心!”

那人充耳不闻,甚至还将手中的刀往前逼近了几分,道:“刀剑无眼,尚书莫要伤了自己!”

看到眼前的景象,宿幕赟心中的不安终于寻到了缘由,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

被逼回殿中的人约莫只有一半左右,且大多都是力反谢持揽权的余崇彦一党,还有一些态度模糊不清的中立派。

少了的那几个武官,现在也都出现了,正面色凝重地持械站在他们对面。

张淑正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握紧宿幕赟的手,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宿幕赟紧紧盯着前方,生怕有什么惊变,回道:“不明显吗?”

张淑正低声骂了一句,道:“宋家真敢?”

宿幕赟道:“敢不敢的都做了,先想想我们怎么活着出去吧。”

张淑正又骂了一句,道:“活个屁,我乃陛下亲封,誓死不从贼子,他们要是敢动手我就和他们拼了!”

听到这话,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前方的宿幕赟怔了一息,扭头看向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犹豫了几息还是闭上了嘴,无言地握紧了她的手腕。

……

崇政殿乱成一团,近章宫自然也难逃一劫,这边虞归璞的步辇刚刚落地,宫道上就骤然传来了兵戈之声,转眼间,前路后路全被堵死,左右剑戟林立,数支箭簇对准了他一个人。

抬轿的侍从吓得六神无主,双膝一软就跌在了地上,虞归璞被用力一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伸手给自己拂好衣摆,重新靠坐在椅背上。

前方兵卒分道,让出身后的那个人,穿着太子正服的谢持持剑朝他一步步走来,很快就在他眼前站定,笑道:“祖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孤真心佩服。”

虞归璞道:“太子殿下这声祖父怕是叫错人了,本宫可受不起。”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皇室秘辛,声音不大不小,面色分毫不改,谢持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是以并未阻止他,而是淡然道:“我既认了母皇为亲,您便是孤的祖父,不论礼法宗亲都做不得假。”

虞归璞道:“礼法宗亲也不是不可更改之物,你母皇能立你,本宫就能废你。”

“孤自然相信祖父有这个能耐,”谢持低头看着手中长剑,道:“只可惜,怕是您没这个时间了。”

“若是您愿意交出监国玉玺,写下罪己诏,

孤会将您安然送回皇陵寺,此后您依旧可以陪伴祖母,安度晚年。”

虞归璞仿佛听不懂她的威胁,道:“本宫在皇陵寺待够了,回来这段时间才发现宫中处处都好,不大想回去了。”

谢持笑着叹了口气,拿着剑举步上前,问:“看来天权在手的滋味真是好,就连您也未曾逃过。”

是啊,如果每天睡不醒也算好的话。

虞归璞在心中默默腹诽,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身侧的护卫早就被禁军清理地一干二净,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侍从缩在一旁墙根。

“不过话又说回来,”眼看那剑尖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虞归璞又开口道:“这位置的滋味再好,也远没有本宫的性命重要。”

谢持本以为他性子刚直,得好好威逼利诱一番才能得逞,没想到她才刚刚举剑对方就轻易地反了口,愣了一息后随即哈哈大笑,道:“孤终于知道母皇肖似谁了。”

“是吗?”虞归璞眸色沉沉道:“你和你母亲也颇为相似。”

————————————————

虞归璞既松了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谢持收了兵戈,同他一起回到近章宫铺纸研墨。

一路行来剑戟林立,但他并未有丝毫慌张,在桌后坐定时还认认真真地挽了袖,将笔蘸饱墨汁后悬腕落笔,一字一句地开始写那诏书。

道是:帝王之道,系社稷之重,万姓所归,不容一日无主,今陛下远巡西羌,久无音问,朝野惶惶,百姓忧心。余离宫多年,不习庙堂之事,因惧幼冲未能胜任,擅权摄政。

……

时间缓缓流逝着。

天边的最后一丝天光已然隐没,原本细小的飘雪也越来越大,落在地上,瓦上。

谢持拿着剑在殿门口左右踱步,穿着朝服的宋冉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站在谢持身边与她低语。

……

凡军国大事,皆由余手裁定,至于文武百官,莫不视余为主,号令发自深宫,权柄出自帷幄,政事操于一人之手,实乃大不敬于祖宗,辱列圣之训。

余本欲以一己之身安社稷,奈何德薄才疏,不能平乱安民,反使谣言四起,朝臣离心,内忧未息,外患频仍,余夜不能寐,自问有负于宗庙。

……

“殿下!”

一声惊慌的嘶吼从殿门口传来,似有什么惊变,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就在门口涉来涉去,宋冉转身回到殿中,抽过一旁禁军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道:“快写!”

“在写了在写了,”虞归璞气定神闲,似乎早知这一刻的到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诏书,手下不停,道:“急什么,你以为是写对联呢。”

……

太子谢持,聪睿早成,孝顺恭谨,素习治道,熟稔典章,实乃宗社之望,天下之心,今日之局,非储君莫可拯救。余唯恐一己之私,误国家之机,故今谨告天地祖宗,收回临朝之权,解去帘政之职,自此退居中宫,恭奉太子。

……

殿外兵戈之声渐起,一层层火光仿若要吞噬整个天地,宋冉提着刀跑出殿外,殿内只余十来个看守他的兵卒。

“扑哧——”随着一支射向殿内的箭,一个兵卒应声倒地,其余人立刻做战备状,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此间。

……

满宫的兵马在他时缓时急的字里行间厮杀,历史的烟云从笔墨的缝隙里渗出,又在绢帛的经纬间凝结成霜,宫闱深深,何曾有无声的政变,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有关于人心的筹谋。

犹记旧年,灯影重重,先帝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写下了另一封立储诏书,将远在昭矩征战的谢定夷立为了太子。

彼时风雪夜冷,御前无声,唯有湖笔落在纸页上的轻响,穿过数十年的罅隙与此刻重叠,他记得那诏书上的每个墨点,黑漆漆的横撇竖捺宛若被削去所有枝节的柴木,一根根地架成火堆,就此焚起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时候他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朱红大印用力敲下,良久之后才开口问道:“陛下不怪平乐了吗?”

昭熙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合上诏书,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帝后二人一站一坐,在幽幽的灯火中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就在他以为他们会这样枯坐一夜的时候,对方却开口轻声道:“帝座高寒,不要离她太远。”

不要离她太远。

如若幼子没有意外身死,如果虞氏不曾被她忌惮,他或许也不会那般决绝的削发离宫,就此与她数年不曾一见。

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宫中几度春秋,朝野几番更迭,多少煊赫人物化作了史书中的薄纸一页,是非功过任自流,唯有这深深宫阙百世而立,冷眼看尽这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血沉酬。

……

鼓声敲响,虞归璞文末搁笔,屋外的天色已然沉寂,兵戈之声仍未止。

他将写好的诏书轻轻一折,放到一旁的灯台上点燃,火光很快舔上他的指尖,将那半干的墨迹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随着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眼前,不远处的殿门也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提着丢了进来——是刚刚还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谢持,她狼狈的翻了个身,脸上并没有多少忧惧的情绪,反倒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很快,一个颀长的黑影紧跟着投进了殿内,随即是一只踏着军靴的脚,饮血无数的青麟剑泛着寒芒,轻轻一转,照出了一张染血的脸庞。

父女二人隔着昏黄的烛火对望。

————————————————

短短半夜,一场宫变消弭于无形,太子和宋氏全都被扣押圈禁,以待发落,被关在崇政殿的朝臣也得以出宫,夜半风雪,檐影沉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定夷为使兵卒伏诛,朝臣心安,执意带伤披甲领兵破城,本也是勉强,当下诸事平定,她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连步伐都透着一丝飘忽。

被安排在城外等候的沈淙一看到信号便策马赶来了宫中,刚一进殿,看见的就是她冷汗淋漓的额头,心弦骤绷,疾步走上前去从侍从手中扶过她,拧眉道:“陛下?”

谢定夷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被耗尽,风诉等人将她扶到内殿坐下,解开甲胄,内袍不出所料已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触目惊心。

沈淙看到这一幕,强自按下胸口涌起的情绪,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几乎不忍再看,走到一旁去倒了杯热茶。

温热的瓷盏递到谢定夷唇边,一点点地喂进她口中,她稍稍喘匀了气,被人搀扶着趴回榻上处理崩裂的伤口,沈淙跟上来,蹲在床头殷切地看着她,时不时用手背给她擦一擦冷汗。

这一回好歹没痛晕过去,但也着实不好受,等纱布重新裹好后沈淙的脸色简直比她还不如,谢定夷轻笑了一声,握住他发颤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没事了。”

沈淙抿唇不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动了动却没挪动分毫,刚想用点力,耳畔就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他心头一跳,忙探身去看她伤口,回过头来却见她面色如旧,正含笑望着她。

她这凡事不过心的样子有时候真是让他恼也不是恨也不是,明明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却还有心情在这玩笑,他几乎说不出话,也不敢再与她拉扯,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坐到了榻边。

虞归璞在谢定夷进殿后不久就走了,再多事情也得等她养好伤再说,沈淙替她掩了掩被子,正想着今夜还睡不睡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陛下。

多月不见,武凤弦几乎瘦了一圈,当下衣衫未整,容色憔悴,轻易便能看到眼下一片青黑,替他抬椅的侍从没跟上他,四轮车滚进来后顿在了内殿的门槛外。

他伸手扶住殿门,动作大的像是要站起身,眼神也迅速往里探,待看清榻上那个披发而卧的身影,他几乎是喜极而泣,刚张口欲唤,却在下一刻定住了。

短短一瞬,内心的狂喜就被猝然碾碎,他望着沈淙垂睫的侧脸,脸上欣喜若狂的神情也跟着一点点地沉寂

了下去,如大雪压下檐瓦,直至崩塌。

第73章

空气静得近乎凝固。

殿外的侍从跟上了武凤弦的步伐,一左一右两厢用力,将他连人带椅抬过了门槛。

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武凤弦突然想到,原本此处是没有门槛的。

那时候谢定夷才刚刚登基,四海初平,内外诸事忙得焦头烂额,二人常常议事至深夜,她见他日日来往不便,就让人直接拆去了内殿的门槛,为此还受了余尚书一顿斥责,说近章宫乃天子居所,不应为后宫中人所扰。

她对余尚书向来尊敬,但也是面上听训,心里不以为意,转头还当成玩笑讲给他听,说宗义礼法不过虚名,什么章法规矩,都是些拿来束人的绳索,让他不必在意。

他那时心中熨帖,面上却不敢应承,还为了贤能之名劝谢定夷别再为了他大动干戈,过了两年近章宫修缮,他主动让工匠将其还原,她见他坚持,这才点头同意。

可如今,这道门槛拦住的却是他自己。

木轮碾过金砖,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不愿在沈淙面前显露任何脆弱和狼狈,抬手理好衣襟,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吞咽下去。

侍从将他推至床畔,他倾身而去,整个身子跌在谢定夷床头,只将视线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眼中满是担忧和痛楚,声音微颤,又唤了一声:“陛下……”

谢定夷见他这副情态,便知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过往诸事不论,至少此时此刻她没办法看着对方就这么跪在这,正想伸手安慰一句,才发现手指还紧扣在沈淙掌中。

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往回抽了抽手。

沈淙一怔,下意识地将手握得更紧了,像是要用这微弱的力道堵回她离去的意图,可下一息掌中还是一空,那只刚刚还握着自己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的手现在就握住了另一个人,对他说:“辛苦了。”

武凤弦双目发红,紧紧地回握谢定夷,摇摇头,道:“陛下受苦了,是臣没替您守好梁安,是臣没有教导好孩子,都是臣的错……”

沈淙看着眼前这一幕,喉间像是被钝刀猛地割了一道,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些日子一直只有他和谢定夷两个人,尽管九死一生,但至少他总是心安的,可是现在——现在……

那种久违的、无法形容的窒息感再一次缠上了他的心头,像是溃堤的暗潮,一寸寸漫上来,把心口泡得又苦又涩。

明明他也很辛苦。

“陛下伤势如何?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还有别处吗?”他一连串地问,一旁的风诉也一句一句地解答,得知那伤口是再度崩裂的后,他神色心疼地拧了拧眉,道:“陛下,今夜让臣侍留下来照顾您吧?”

一听这话,沈淙的眼神顿时一冷,放在床沿的手往边上挪了挪,贴住了谢定夷的身躯,武凤弦注意到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恼恨,勉强压下情绪,开口道:“夜已经深了,府君身为外臣,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如今宫乱初平,怕是府君家中也有不少事要处理?”

他问得认真,眼神也紧紧地盯着他,但沈淙却没立时回话,反倒低着眉眼,像是受了什么欺负似的,这边指尖也微微一动,在谢定夷腰侧轻轻地蹭了蹭。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声开口道:“殿下说得是,那臣就先归家了。”

——话说得好听,那你倒是走啊。

武凤弦盯着他慢吞吞的动作,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丢出殿外,但谢定夷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对着自己说:“他今日也累了,不必再来回走动。”

武凤弦一愣,道:“陛下,沈府君毕竟是外臣,况且他妻君也才刚从崇政殿离开,现下还说不定没出宫门……”

“你不是刚从松月阁出来吗?怎么知道他妻君也被关在崇政殿了?”谢定夷打断他的话,眼神变得有些探究。

武凤弦脸色一白,忙道:“是……是在路上的时候听侍卫禀报的,陛下一朝回銮,臣也想早日为您安定阖宫内外。”

“是吗?”谢定夷没再追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道:“你这些时日也受惊了,如今大局已定,你也不必再烦忧,好好休息一阵,内廷的事就让小袁先打理吧,我会让人去告诉他的。”

“陛下……”

他有些不甘地唤出声,但谢定夷已然别过了头,对着侍从抬抬手,道:“送贵君回去。”

武凤弦闭了闭眼,心中满是懊恼和怆然,蜷起空落落的指尖,低声应道:“……臣告退。”

————————————————

武凤弦走后没多久,侍从又重新送了温水和衣物上来,沈淙没急着梳洗,先拧湿了布巾给她擦身,谢定夷随他动作,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先前各地民乱的时候,是你去找凤弦让他劝服后宫那几个世家的吗?”

沈淙有些莫名,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无事,”谢定夷道:“你做得很好,当时若无那些世家在其中斡旋,各地的民乱不会那么快平息。”

被她夸了一句,沈淙却无毫无喜色,声音闷闷地,道:“陛下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事情发生吗?不然也不会提前嘱咐我有事就去找贵君殿下。”

谢定夷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很讨厌凤弦?”

沈淙为人向来疏冷,对大部分的人或事都不会表现出太大的情绪,但照他每次对武凤弦的态度来看,显然并不只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听了这话,沈淙动作渐缓,将那布巾折好搭回盆沿,等了一会儿,他才道:“陛下觉得呢?”

谢定夷问:“他欺负你了吗?”

沈淙依旧不答,反而另问道:“陛下会替我做主吗?”

“他真欺负你了?”谢定夷不太相信,说:“我不在的时候?”

沈淙抿了抿唇,一边觉得事后告状这种行为有点丢人,一边又忍不住道:“……他骂我。”

“啊?”谢定夷有些意外,问:“骂你什么了?”

她想听,沈淙自己却说不出口,低下头道:“一些污涂之言,我说不出口。”

他口中的污涂之言,对武凤弦来说可能并不算什么,谢定夷把握不好这其中的尺度,问:“还有别的吗?”

“……陛下还想有别的?”沈淙对她的反应有点失望,语气委屈道:“陛下若觉得这不算什么,又何必追问呢?”

好罢,锦衣玉食堆出来的世家公子总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的,如今不仅听了,还不能对骂他的人做什么,他想想也该委屈,谢定夷想起自己先前收到的那份无字信,彻底明白过来他当时为何如此。

她想起武凤弦刚刚还落寞离去的背影,心下难言,伸手将沈淙的手握在掌心里,道:“好了,我都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那就是会处理,沈淙没再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靠近她怀中,侧耳听着她沉稳的心跳。

等再想起来梳洗换衣的时候谢定夷已经睡着了,沈淙小心地将她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放到一边,坐起身来拆发换衣。

今日距她在山庄遇刺受伤仅过了半月有余,她便是再身强体壮也禁不起这么折腾,想是早已精疲力竭了。

这些日子沈淙陪在她身边,才知道她对宫中事宜有多了如指掌,虽然明面上她频繁地在和庆云邑书信往来,甚至还嘱咐方青崖等人若是抓到吾丘寅直接就地斩杀不用留手,但一直到前两日准备回宫时他才知道,吾丘寅其实早就死在了公仪彻的手上。

那个阙敕帝姬身份昭然,一旦出现,吾丘寅身为阙敕旧臣只能接纳她,原本还以为能利用她号召到更多的旧臣或势力,结果没想到那阙敕帝姬到达营地的第一晚就借着单独议事的借口了结了吾丘寅的性命。

等待外间守护的人冲进去,吾丘寅已经身首异处,公仪彻冷漠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冷眼旁观那些刀与剑。

帝姬是君,左相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些人既震惊痛惜于吾丘寅这般悄无声息的丢了性命,又不敢当场弑君报仇,正犹豫间,公仪彻

已经拎着他的头颅走出了营帐,听闻消息的乌饮墨等人见到这副情景,只迟疑了一会儿便向公仪彻俯首称臣。

她没多加理会,孤身一人寻至了顾绮等人的面前,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头颅丢了过去,干脆利索道:“拿去,以后阙敕皇室不会再生乱,让谢定夷放心吧。”

顾绮让人确认了那头颅的真实性,又问:“你那个被吾丘寅拥立为帝的弟弟呢?”

公仪彻道:“他若敢生什么是非,我一样会动手。”

顾绮道:“我们如何相信你?他毕竟是皇室血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既让我来就不要这么多废话,”公仪彻道:“我若是真想做什么,能闹得比吾丘寅还大。”

顾绮道:“那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公仪彻道:“乌饮墨和公仪衡我都会带走,没有首领,其余人不过是一些散沙,可能也会有几个冥顽不灵的世家站出来,你们就自己处理吧,我管不了这么多。”

她三两句就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顾绮伸手,道:“给点钱用用。”

顾绮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公仪彻道:“我替你们了解了这么大一个心腹大患,换点钱怎么了?”

顾绮愣了一下,笑出声,边让一旁的亲卫拿银票,边问:“你之前不是说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公仪彻接过她丢来的那卷银票,摊开看了一眼,塞进怀里,道:“如今大仇得报,又想活了。”

她指着顾绮,最后警告了一句:“不要派人监视我。”

见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顾绮眼里闪过一丝兴趣,扬声问道:“若是我一个人来找你呢?”

公仪彻没有回头,抬起手挥了挥,逐渐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

就像公仪彻所说的那样,她带着公仪衡和乌饮墨离开后,很大一批聚集起来的人全都散了,但仍有几个世家不甘就此落败,继续以伪帝和吾丘寅的名义笼络着一些不知情的旧臣,当时被追至岑里湖畔的也就是这一批人。

不过这些人不成气候,光是附近州府的守军就能对付得了,方青崖明面上一直在谢定夷有鼻子有眼的调令,实际上早已带着布防营的人回到了京畿。

谢持准备动手的前一天,谢定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为了使各方安定,她决意亲自披甲领军,抵达城下时,甚至还有人主动开了城门,迎其入内。

待到她进城平叛,沈淙在城外等候时自己复盘整件事,才隐约觉出其中不对——谢定夷……这也算得太狠了吧。

除了宁竹一事上她冒了风险,其余地方根本就是掌控全局啊——她要隐匿行踪,所以不能毫无理由地大规模的调兵,引起梁安注意,至多只以贺穗的名义调了一批弩机营援庆云。

但为什么是弩机营呢?明明岑里湖畔已经被围死了,根本不用再有援军,所以这批弩机营根本就是为了攻回梁安时抢占制高点而准备的。

吾丘寅一事她一直拖着,也是为了让梁安的人觉得方青崖还被牵在庆云邑,不会回来,再兼之她还让人用宁竹的残衣写了一封血书送回梁安,证明自己重伤垂死,她甚至还能往宫里送信,让长君殿下替她拖延时间。

这场宫变看似万无一失,实则全盘都在谢定夷的掌控之下,恐怕她看谢持谋反,和看小儿玩乐没有什么区别。

想明白之后,他心里除了后怕竟还有些复杂,虽然她有时候总爱招猫逗狗,骑马钓鱼,甚至还不大正经,但她确确实实是个从各国博弈中厮杀出来的皇帝。

她杀伐果断,潇洒恣意,但同时也疑心深重,喜怒无常,一掌翻覆间就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

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

梳洗毕,沈淙放下帷幔,回到了谢定夷身边。

她已经睡熟了,鼻息平稳,长睫低垂,眉眼之间似有疲色,沈淙顺着床沿伏下身子,近距离地望着她的脸。

眼神如有实质,从她眼角的细纹抚触到下颌不太明显的旧疤,他伸出指尖摸了摸,又收回来。

其实他应该害怕的。

她年长他六岁,从多少权力的博弈走出来,轻而易举便能看透人心,但他却无法时时猜透她心中所想,这种触不到底的情感无异于盲眼行于崖边,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可是他现在这般注视着她,却只想离她更近一点。

他微微倾身,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分开一点,又吻向了她的嘴唇,如此往复数次,谢定夷终于有了反应,眉间微蹙,身子一侧就想躺倒。

沈淙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维持着侧身的动作,待到她面色舒缓,又将床榻内侧的枕头垫在了她身后。

少了一个枕头,他就只能和她睡一个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榻,小心翼翼地在她怀中寻出一个位置,像只归巢的倦鸟一般,姿态眷恋地依在了她的身旁。

第74章

谢定夷的伤养了多久,承平七年的这场谋逆之案就查了多久。

她并不急着发作,只将那晚在阖宫内外拿的人全都收监,宋氏的人先一应囚于尚书府,谢持也只是被关在东宫,然而这越拖越久的判决本身就像是一种惩处,仿若一柄悬而未决的剑,从意识到谋反失败的那一刻就恒久的悬在他们心头,让他们日夜忧惧,煎熬不堪。

“陛下,宋府的护卫传来消息,道宋大人闯门不成,畏罪自杀了。”

殿门口,一侍卫正在低头禀事,谢定夷靠坐在床头翻看文书,头也没抬,只淡声问:“哪个宋大人?”

侍卫道:“太常寺少丞,宋同宋大人。”

谢定夷问:“死了?”

侍卫道:“宋大人触柱十余次,等医官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谢定夷问:“宋冉没什么反应?”

侍卫道:“宋冉大人跪地陈情,道宋氏是被东宫胁迫的,望陛下看在胞弟以死明志的份上彻查此案。”

“哈……”谢定夷忍不住笑出声,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道:“她还说什么了?”

侍卫道:“她说陛下若不信,可以传唤沣州和岱州的人,又说阖宫内外的兵马都是由东宫亲令调回来的,与宋氏无关。”

谢定夷像听笑话一样,并不言语,待那人将事禀完,又有一侍从上前来,道:“陛下,您要的人带来了,身上受了点伤,但性命无碍。”

谢定夷敛了笑,总算递出去一个眼神,说:“带上来朕看看。”

那人应是,很快就从正殿门口带进来一个少年,十四五的年纪,穿了身特别鲜亮的锦衣,但看着却十分怯懦。

她面圣前应该是被叮嘱了一些规矩,踏进殿后头也不敢抬,直接就屈膝跪地,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见、见过陛下……草、草民柳宜伽。”

她的容貌和宁竹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如出一辙,只是较之长姐,那双眼中盛满了软弱和卑怯,可见这些年过得不算太好。

谢定夷道:“宜理的事,他们都同你说了?”

宁竹原名柳宜理,因入了无相卫,需要隐去名姓身份,这才择取了竹字为名。

听到她问及长姐,柳宜伽立刻扁了扁嘴,看起来十分伤心,忍着哭腔道:“……说了,他们说长姐是为救驾而死的……”

谢定夷顿了顿,声音轻缓,问:“他们是这样告诉你的?”

此话一出,殿内立刻沉寂了一瞬,柳宜珈身后的两个侍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金砖触首,阒然无声。

这种摸不透上意的滋味甚是煎熬,就在两人在脑子里想了好几种死法的时候,谢定夷又平静地开口道:“你长姐是功臣,你自然也有赏,说吧,想要什么。”

柳宜珈愣了一息,微微直起身子,有些惴惴地看了一眼身后带她进来的那个侍从,那人小心地抬了点头,见谢定夷脸色尚好,这才大着胆子开口道:“柳小姐直说便是了。”

柳宜珈咬了咬唇,好一会儿都没作声,谢定夷耐心等着,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

谢定夷有些意外,望向她发顶,问:“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了再说。”

“草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柳宜珈说:“长姐上回走前叮嘱过我,说她若是一去不回,会让一个姓宁的哥哥或者姐姐来照顾我,又说如果有人带我进宫,也让我不要求任何东西。”

谢定夷按在书上的手用了几分力,问:“你长姐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柳宜珈道:“她说,能安然

无恙的进宫,说明我已经得到最大的赏赐了,不能再贪得无厌。”

——能安然无恙的进宫,说明陛下已经愿意保下你的性命了,什么都不要求,好好活下去……姐姐当年就是为了活下去,所以半生都只能为人所操控……希望今后你能自由一些,替姐姐去走那些没有走过的路。

殿内再次安静了。

良久,柳宜珈才听见那个气势威赫的女人再次开口,说:“带她去找宁荷吧。”

侍从低头应是,扶起柳宜珈,带着她快步退出了殿外。

见三人消失在门外,在纱屏后听完了全程的沈淙走了出来,坐在谢定夷身边,说:“我以为你会杀了她。”

谢定夷是个重情义的人,但她绝不心软,宁竹真正的死因有太多人知道,就算她最后倒戈,也不能抹平她背叛的事实,她胞妹先前一直在宋氏手中,难免宋氏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或者也将她培养成了下一个宁竹,留下这种可能有的隐患,着实不像谢定夷的作风。

谢定夷道:“我也以为。”

虽然只有十四五岁,但柳宜珈明显比她长姐更懂进退,也知道如何最大化地利用弱势在她面前博取一丝一毫活下去的机会。

总而言之,是把好刀。

她从不轻易折断任何一把刀。

见她神色,沈淙便知她心中已有决断,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而拿起手中的茶碗递到她唇边,说:“尝尝,我刚煮的茶。”

谢定夷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正想开口夸赞,门外又传来了通报之声,道:“陛下,余尚书到了。”

怎么提前到了?

殿内二人都愣了一下,谢定夷看了沈淙一眼,微微直起身,问:“到哪了?”

这回殿外直接传来了余崇彦中气十足的声音,道:“陛下,微臣求见!”

“——”

沈淙猛地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谢定夷,结果对方也不大淡定,左右环视寝殿,伸手指着一旁的纱屏,无声开口道:“那里——”

沈淙也无声回道:“遮不住的——”

内殿几乎一览无余,无处藏身,刚刚能那么淡然地坐在纱屏后,完全是因为柳宜珈不可能抬头直视天颜,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纱屏之后的人,可余崇彦就不一样了,她是谢定夷的老师,且师生二人之间情谊深厚,如今他和宿幕赟和离的消息还未公开,若是让她看见自己待在谢定夷的寝宫里——

他越想越心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谢定夷也像个闯了祸被抓包的小孩,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藏起罪证,掀过身后的被子示意他躲进来,沈淙忙制止她,无声道:“哪里藏得住?你别出馊主意。”

“陛下?”

门外又传来了余崇彦的声音,谢定夷忙开口道:“老师稍等——”

极度的紧张之下,沈淙甚至有点站不住脚,视线左右逡巡,猛地定格在博古架旁的沉香木柜上。

谢定夷看穿他的意图,拽住他的手,说:“躲柜子里干什么,大不了——”

“小点声——”沈淙立刻捂住她的嘴,说:“我今日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余尚书看见我,你别拉我——”

他一改刚刚喂她茶水时端方自持的样,用力拽开她手,几步就朝那柜子走了过去,好在谢定夷这段时间不用上朝,日日窝在殿中养伤,许多衣服都拿出去清灰修缮了,柜中尚有空间余足,他矮身钻进去,轻声关上柜门,还一把将露在柜缝外的衣摆抽了回去。

站在殿门口的侍从听到这不大不小的动静,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抬眼。

谢定夷见他已经藏好,只能作罢,对那侍从道:“宣尚书进来吧。”

侍从忙退后几步,将立在中殿门外的余崇彦引了进来。

出于对谢定夷的了解,余崇彦迈进殿内时先是可疑地沉默了几许,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四处无恙,这才走到谢定夷面前,先是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得到起身的应允后,才迈步向谢定夷走进了些,关切道:“陛下伤势如何了?”

谢定夷道:“已经向好了。”

“那就好,”余崇彦放下心来,坐在侍从为她搬来的椅子上,主动道:“微臣此番求见,是想问问陛下准备如何处理逆党一事?”

谢定夷道:“老师以为呢?”

余崇彦道:“宋氏和东宫臣就不问了,相信陛下早有决断,臣是想问问武贵君。”

谢定夷道:“老师您说便是。”

余崇彦道:“臣在朝中多年,对各方动向还算了解,陛下刚刚失踪之时,东宫就以布防营出京平叛,梁安内外不能无人守护为由,召了沣、岱二州的人进京,臣向贵君殿下求援,发现消息无法送进松月阁,便知他已被叛党控制,此后便没再多加关注宫中消息,可那日叛军逼宫,臣才发现叛党之中有几个将领,曾是武贵君的生死同袍。”

“这些人是因为消息送不进松月阁,误以为贵君殿下会支持东宫而反,还是他们本就得了贵君殿下的授意,所以才听命东宫——这其中差距有如天堑,陛下心中是否有数?”

谢定夷脸上的神色淡了些,说:“我都知道。”

余崇彦道:“陛下心里既有数,那臣也就直说了,不论是何种原因,贵君殿下都未曾尽到对太子养育之责,甚至没有全心全意对陛下尽忠,这样的人断不能再留在宫中,更不堪匹配其位。”

谢定夷道:“老师是想让我杀了他?”

“臣不敢,”余崇彦道:“臣从小看着陛下长大,知道陛下几经生死,是最重情义之人,但为君尽忠,本就是为臣的本分,陛下实不该为了旧情对贵君一再纵容。”

谢定夷顿了顿,道:“老师说得是。”

见谢定夷肯听,余崇彦也缓了语气,道:“陛下心有谋算,臣也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唯有一样——后宫不丰,陛下必须早日立下帝君,才能让前朝和后宫都更为安稳。”

伤还没好,余崇彦又提及了这个最让谢定夷头疼的话题,她扶了扶额,拉长声音喊了声:“老师——”

余崇彦知道她不爱听,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放软了声音,道:“如今陛下富有四海,且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必然能创盛世之景,可臣已年近七旬,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日,除了对前朝后宫的考量,臣也希望等臣走后,能有一个人能真真切切地陪在您身边。”

她从二十出头就到了三位皇子的身边,看着他们一路长成,各有去路,也看着谢定夷从亲友无数,到孤身一人——命运给予了她很多东西,也收回了很多东西,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她是如何像个孩子一样枕靠在自己膝头,问:“老师,我错了吗?”

她当然也想安慰她,可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说:“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

昭昭皇权之下,谁都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曾经那个只想为国征战收复故土的少年经历了太多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就如同背负巍峨大山逆风而行,身后的阴影中满是别人看不见的鲜血与尘土。

一步一步,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走上群狼环伺的帝位,再回首时,早已无人同她并肩。

所有人都习惯了仰望她,依附她,惧怕她,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刚登基那年的些许深夜里,她甚至会在醉酒后偷偷跑进她的府中抱着她流泪。

她问她为什么哭,她就醉醺醺地笑,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说,她想母亲和父亲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坚不摧的人呢?

高座之上那个杀伐决断、心意难测的帝王,也不过是个半夜会想父母到流泪的孩子。

尽管现在的她已经独当一面,再也不会在半夜醉酒失态,但余崇彦知道,她的心至始至终都还在下着雨,或许此生都难见艳阳。

第75章

余崇彦今日来求见的目的很明确,说完自己该说的话后她就离开了,临走前叮嘱谢定夷好好养伤,她乖巧应是,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上,下了床走到床边的沉香柜门前。

拉开柜门,沈淙正跪坐在她的衣物堆里,她从门后探出半张脸,道:“出来吧,老师走了。”

冬日的衣物大多颜色深重,他一袭白衣,躲藏其间,跟一尊供在佛龛里的玉像似的,再兼之衣物上的丝带绫罗垂落到了他的衣襟中和脸颊上,更为这尊玉像添了些许难言的迷乱。

谢定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见他情绪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还以为他是后知后觉又感到丢人了,正想说句“我让你不要躲吧”,没成想第一个字还没开口,沈淙就屈膝跪在那堆衣物里,仰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谢定夷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扶住了他的肩膀,他便顺势将双臂环上了她的脖颈,身体微微前倾,一寸寸地贴进了她怀中。

非常深切的一个吻,几乎吻到两个人都不知今夕何夕,谢定夷含着他柔软的嘴唇,逐渐反客为主,把沈淙重新压回了那堆衣物里。

跌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短暂的分开了几许,在逼仄的空间中寻找对方的眼睛,对视半息,又自然而然地拥吻在了一处。

这衣柜由沉香整木打造,不算太大,塞一个人尚可,再多一个人就有点勉强了,他们只能胡乱地叠在一起,柔软的大氅和掉落下来的内衫完全把沈淙给裹了起来,将那张本就瓷白的脸衬托地愈发如霜如雪。

织金的衣裳,九龙逐日的纹样,一针一线绣成的江崖海水,全都像虚影一般从眼前晃过,昏暗逼仄的角落把所有细小的微响逐步放大,唇舌相缠时所发出的粘稠水声无休止地萦绕在两人耳边。

衣柜里的空间毕竟太小,空气也不足,亲着亲着,沈淙就有些喘不上来气,挣扎着偏过头去想要呼吸,结果很快又被谢定夷捏着下巴掰回来。

“哈……”沈淙被繁复华美的衣物所缚,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胸腔起伏着,微张着唇敛睫看她,眼波像是柔顺秀丽的冰河春水,过了一会儿见她眼神不对,默默抬起手,用玉一样的手腕挡住了自己的嘴唇,讷讷道:“……伤……”

“现在才想起来伤?”

谢定夷向来不是个重欲的人,征战沙场多年,就算有欲望也早都变成杀欲散了出去,再兼之这些时日事情烦乱,还要养伤,她也没那方面的心思,和沈淙更没什么越轨的行为,但当下一吻毕,她的寡欲清心就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的洪水闸口,哗啦一声被全然冲垮。

“不、不行……”他仰起脖颈,软绵绵地推拒着谢定夷亲吻他脖颈的动作,道:“……门都开着,不要、真的不要。”

这柜子在床边上,从殿门看过来确实有个盲区,但也不代表他就能接受在这里,先任她亲了几下,尔后才用上了点力道,商量着说:“……晚上好不好?”

谢定夷退开了一点,平复着气息,含笑问:“晚上做什么?”

沈淙视线落在别处,垂着睫,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慢吞吞地说完,他耳根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很快又想起什么,视线转回来,问了一句,说:“但你的伤行吗?”

谢定夷支着膝盖退出衣柜,含笑望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说:“对付你够用了。”

……

沈淙这回才是真的后知后觉感出丢人了,收拾好后走出来,连眼神都不敢乱看,甚至还勤勤恳恳地跪在衣柜旁收拾了好半天衣服,最后快速从谢定夷面前走过,躲到纱屏后面继续煮茶,欲盖弥彰地弄出了点声响。

谢定夷没管他,但听着那响动还是忍不住牵了牵唇角,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书。

这种刻意说好的,而非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情事让沈淙接下来的半天一直都心不在焉,就连吃饭的时候在桌下不小心碰到谢定夷的腿都吓了一跳,把她看得忍俊不禁,还不大正经问:“想什么呢?”

“你别……”他左看侍从前看饭菜,就是不看她,默默推开她覆在他腿上的手,挪着凳子坐得远了一些。

吃完饭不久,夜色终于在两人各异的心思中降临了,沈淙梳洗完回来,风诉和宁荷正在给谢定夷换药,他耐心地等着他们处理完,往风诉身边迈了一步,小声问:“我看伤口都快结痂了,应该无事了吧?”

风诉只以为他是关心谢定夷伤势,边整理药箱边说:“没事,陛下身体向来很好,只要不要做什么过于剧烈的动作拉动伤口,要不了半个月就能落痂了。”

沈淙抿抿唇,又追问一句:“多剧烈算剧烈?”

他怕风诉怀疑什么,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陛下向来勤于练武,如今已荒废多时,正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始呢。”

风诉不疑有他,说:“那还是等好全了再说吧,陛下练起武来可记不得小心,别旧伤没好又添了新伤,府君您也劝劝陛下。”

“……好,”沈淙只得应下,说:“我会的。”

两人走后,侍从也进来熄灭了殿中大半的灯光,只留下床畔一盏孤灯,带上殿门退了出去。

沈淙拉开帷幔,但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站在床边看着明显在等他的谢定夷,迟疑道:“风诉说你伤还没好。”

谢定夷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很是耐心,笑道:“我不是说了吗?对付你足够了。”

沈淙还是迟疑,说:“……万一呢?”

谢定夷说:“那你就多出力,我少出力。”

他红了脸,还是站在原地磨蹭,好几息才又开口道:“……那你不许笑我。”

谢定夷挑眉,道:“为何要笑你?”

沈淙小声说:“太久没……我怕我表现不好。”

他刚刚其实还想找风诉要点药的,但心里鼓起勇气好几次还是没脸问出口。

谢定夷笑出声,说:“你不是向来如此吗?”

“我哪有?”沈淙深感受了污蔑,瞪大眼睛,说:“明明没几次……都是太久没见了所以才会那样的。”

他抿抿唇,语气像是控诉一样,说:“你每次都笑我。”

谢定夷总是会被他这种和平常不同的表情或话语而打动,心口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泛起一丝痒意,让她没办法再耐心地坐在这等,主动站起身向沈淙走去。

她脚步不停,沈淙只能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被她故意逼到了衣柜边上,在她拉开柜门后重新跌回那堆充满了谢定夷气息的衣服里。

“要在……这里?”他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手臂向后撑,被她捏着小腿分开了双腿。

她从他两.腿中间覆上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分外清晰,仍是含着一丝笑,道:“你不是很想吗?下午就忍不住了吧?”

沈淙不意外她会发现,但还是觉得丢人,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中,闷声说:“都是……你的衣服。”

谢定夷其实不常燃香,身上也没什么味道,但处理政务会见朝臣的崇政殿是常年燃着瑞脑香的,日积月累,她的衣物上也沾染了少许,平日里倒是不怎么能闻见,谁知今日一头栽进了她的衣柜中,又被那样亲,怎么可能没反应。

只是他实在接受不了那个时间和洞开的殿门,便是再情.动也只能出言叫停,后来也是硬生生地忍到没有异样了才肯出来。

谢定夷和他耳鬓厮磨,温热的吐息落在那细白的脖颈上

,长指贴着他细韧的腰肢摸过去,找到他的衣带扯开,一来一回的动作间,衣领也一点点地滑了下来。

他这回更像一尊供在壁龛中精心爱护着的玉像了,哪里都是白的,脖颈微微后仰,露出紧绷的喉结轮廓,在灯光和月色交织的微光中,整张脸都透出了一种淡淡的飘渺感,唯有嘴唇上的颜色是艳的,活的,像盛着冰雪的白梅中嫩到透明的蕊心,被折磨出了湿漉漉的殷红。

谢定夷虽然受伤了,但对着他还是没有任何手下留情,几乎没过多少时间,沈淙就感觉自己软成了一滩安安静静的水,只有被谢定夷搅动的时候才会荡起一点波浪,晃悠悠地跟着她飘来飘去。

意识像片纸做的船,沾着情.爱的潮湿,慢慢地沉没进更深的海里。

他在茫然的混沌间甚至称得上乖顺,一双手臂牢牢地圈着她的肩膀,指腹贴着她背上凹凸不平的伤痕有一下没一下的摸,谢定夷凑过来亲他,他也就乖巧地张开嘴,任由舌头被一点点地拖进了对方的地盘。

冬天结的薄冰化开了,水花拍打着迸出银练般的春潮,一片莹波荡漾,满是湿透了的清澈。

很久之后她才问:“下午为什么突然亲我?”

沈淙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她的问题,勾住她脖颈的手臂滑下来,捧着她的脸,很珍惜般的、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侧脸,小声说:“因为……我想到你身边去。”

因为我想到你身边去。

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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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忘了时何时失去意识的了,总之等再次睁眼的时候,谢定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窗榻前公务,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内衫已经换了一件,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应该是都擦洗过了。

谢定夷说的没错,她即便受伤,对付他也足够用了,想起昨晚自己的情态,他几乎是眼前一黑,忙将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的脸。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掀开被子,偏头去看谢定夷——她背对着床坐着,手中笔墨不停,并没有注意到他醒了。

他看了一会儿,拢好内衫赤足下了床,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

“醒了?”

察觉到背后覆上了一具温软的身躯,谢定夷随手覆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沈淙没有动,安安静静地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等了一会儿,谢定夷写完了手头上的这本奏折,侧头过来看他,二人对视了一息,颇为自然地和对方碰了碰嘴唇,沈淙弯唇轻笑,继续低头将脸贴靠在她肩上。

冬日的暖阳穿过窗纸,照亮了那垂落在衣摆上的雾鬟风鬓,也照亮了两个人亲密无间的身影,透露出一丝无言的温情。

第76章

今日又是一天朝务。

谢定夷虽然因伤罢了大小朝会,但觐见的臣子和送来的奏疏却一刻都没少过,又因逼近年关而有了越来越多的趋势,沈淙每每看着那桌案上越堆越高的各色文书,都怕它哪一刻就骤然崩塌,把桌后伏案的身影从头到脚埋进去。

不过当下这个时节,也不止谢定夷一个人忙得废寝忘食,沈氏名下的各州商路、店铺的年关大帐还等着沈淙一个个的过目,赵麟每日往返在澈园和近章宫之间,如今甚至都能和门口的侍从寒暄一二。

这日也是一样,通报过后,赵麟就在侍从的带领下迈进了近章宫,窗榻边,沈淙和谢定夷对案而坐,正执着棋子抿唇苦思。

见他走近,正对着他的沈淙抬眸看了一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意外道:“今日无帐?”

赵麟先对着谢定夷行了礼,这才转向沈淙道:“帐在澈园,宣君让我带话,说想见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