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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3759 字 5个月前

宿幕赟要见他?

沈淙和谢定夷对视了一眼,说:“说了何事了吗?”

赵麟摇摇头,道:“没说,但今日出院的时候是宣君亲自寻来的,看着神色不太好。”

谢定夷听着他们说话,默默落下一子,开口道:“昨日我派人去澈园带走了萧辙。”

沈淙恍然,问:“那我要回去吗?”

自谢定夷平叛回宫已经近两个月了,他一直待在宫中,宿幕赟都没有寻过他一次,今日却让赵麟带话来,很明显就是为了萧辙的事情找他,但不论是她想为萧辙求情还是其他,他都不可能替一个别国卧底开口。

除却他自己的意愿外,他也得考虑沈氏,他虽未入仕,但家中大半生意都在他手中,如若和一个细作牵扯上关系,日后如何讲得清道得明?

但谢定夷却道:“去吧。”

“西羌不止在沈氏安排了人,还有很多别的地方,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但萧辙和他的那个同谋至今还不肯开口。”

沈淙以为她是想拿这个作为筹码,让他去和宿幕赟谈,便问:“如果萧辙供认了,你会留他性命吗?”

谢定夷笑了笑,撑着下巴同他对视,尾调轻扬,问:“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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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刻,马车缓缓驶进澈园侧门,停在了马厩不远处,沈淙拢好氅衣走下马车,刚转了个身,就和站在月亮门后的宿幕赟对上了视线。

他心下微叹,抬步走过去,看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说:“有事回院再说。”

宿幕赟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跟上他的脚步。

虽然在一起生活了六七年,但沈淙踏足宿幕赟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待行至主屋门前,宿幕赟率先推开了门,见他站在了原地,哑声问:“不进来吗?”

沈淙抱着暖手的炉子,道:“就在这说吧。”

宿幕赟苦笑一声,道:“都这样了,难不成陛下还会怀疑你我之间有什么事吗?”

听她提及谢定夷,沈淙的眼中多出了一丝探究,岔开话题,道:“先说正事吧。”

见他无动于衷,宿幕赟只好收回了按在门扉上的手,道:“萧辙……被宫中的人带走了。”

沈淙问:“他是西羌细作,阙敕民乱的时候他在中间递了多少消息,搅了多少浑水,难道不应该处置吗?”

宿幕赟道:“可是如今西羌已经战败,他不会再做什么事情了,而且……而且他这些年递的信大多数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下不是吗?”

沈淙无话可说,心中也生不出什么失望的情绪了,而是冷静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逼近一步,问:“萧辙是不是已经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其他的,”宿幕赟没有隐瞒,摇摇头,道:“他只说了他传的消息没用,直到那个同伴来找他,他才知道很多消息根本没送出去,而送出去的很多消息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是早就被发现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西羌那边的人才命他带走你,想通过你和沈家合作。”

“民乱一事中,陛下还利用他传了好几次假消息,就当……就当……”

她嘴唇蠕动,好几息才把最后半句话说出来,道:“……就当他将功补过了,不行么?”

沈淙抱着暖炉的手紧了紧,想骂也骂不出口,缓了口气才道:“功?何为功?哪来的功?他被利用是因为陛下心思缜密发现了他,他自己可是一心效忠故国,到如今还不肯松口呢。”

宿幕赟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抬起手捂了捂额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道:“我只想要他一个人,我保证他以后什么都不会做的——静川,求你了,陛下这么喜欢你,如今……如今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救他一条命……我……”

“我凭什么说这句话?”沈淙打断她,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说:“你让我去为萧辙求情,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沈氏?”

“他一个敌国细作,能在澈园待这么久还没被发现已经够惹人怀疑的了,我一旦为他开口,陛下难道不会觉得是我们一直在包庇他吗?就算你

不在乎沈氏,也该想想自己的前程。”

“前程……”宿幕赟颓然低头,低声自嘲道:“我这辈子就是为了个前程。”

沈淙不再看她,偏过头去盯着远处屋檐下红彤彤的灯笼,道:“你要是觉得萧辙比你的前程重要,你现在就可以去拜宫替他求情,看陛下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是还想要前程,那就从今日起开始装聋作哑,只当没有出现过萧辙这个人。”

“或者——我也可以帮你和陛下说,让你去审问萧辙,若是你真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仅无罪,还有大功。”

宿幕赟有些难受,扬声道:“这些时日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他只和我说了这么多!”

“先前我和你都以为陛下不知道他的存在,”沈淙道:“如今他已是必死无疑,你也有包庇的嫌疑,若是审出来了,你平安无事,甚至可以加官进爵,审不出来,你或许也会被问责。”

宿幕赟愣在原地,道:“我何曾包庇……”

“他是你的枕边人,你觉得陛下会相信你毫不知情吗?”沈淙紧紧地盯着她,道:“况且这么些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发现他的端倪?”

沈淙一个月都同他见不到几次面,是以不曾发现他的异样,可宿幕赟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产生过丝毫怀疑?

或许她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但一个异族人,就算再精心伪装,总是还会在细枝末节中露出马脚——生活的习惯,全然不同的语言,甚至是身体上的某一道疤痕,都有可能暴露他不是萧辙的事实,但她至始至终都没有点破一句。

宿幕赟脸色发白,呆呆地和他对视。

沈淙继续道:“你若就此罢手,陛下也许不会治你的罪,但今后是否还能升迁,你我心知肚明,你若肯往前迈一步,替陛下问出其他暗桩,今后即便没有沈氏,你也自能青云直上。”

刺骨的寒风穿过廊下,吹起了宿幕赟散在额前的几缕长发,她伸手将它们拂至而后,许久都没有出言。

沈淙懒得再等,脚步一转,道:“你若想清楚了,就让赵麟来宫中找我。”

“等等。”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靠在门边的宿幕赟开口叫住了他,最后确认道:“不论我如何选择,萧辙都会死,对吗?”

沈淙没有迟疑,淡声道:“对。”

宿幕赟道:“如果你替他求情呢,以陛下对你的情份,能保下他一条命吗?”

沈淙眉间微蹙,转过身去看着她,道:“我为何要替他求情?”

尽管相处多年,但他和萧辙见面的时间加起来或许都没有一整日,二人可以说毫无旧情可言,宿幕赟为何一直认为他能替他求情?

宿幕赟道:“我只问你能不能?”

沈淙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谢定夷是喜欢他,但也不太可能因为他几句话而放过一个敌国细作。

宿幕赟垂眸思索了几息,沉声道:“若你能替他求情,我就不告诉陛下你我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事。”

听完整句话,沈淙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曾有……”他反应过来,神情变冷,一字一句道:“你威胁我?”

“我没办法,”宿幕赟道:“就算陛下更相信你,但这种事又如何说得清楚,只要她心里存了个疑影,你就不可能如先前那般受她宠爱。”

沈淙冷笑一声,道:“你大可以去说,看看陛下到底会不会因此疏远我。”

且不说他和谢定夷的床事如何,就算真有此事,她也不会在乎这个,当年他刚刚承宠,心中煎熬摇摆,为了拒绝她也曾用过这个理由,但对方却只是笑笑,浑然不正经地说:“有过还这么不中用,看来下回得给你用点药了。”

他当时羞愤欲死,此后再也没提过半个字。

宿幕赟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定定地看着他,说:“你就这么笃定?”

沈淙冷声道:“就算陛下介意此事,我也不会受你威胁。”

气氛凝滞了,良久的对峙后,宿幕赟似乎看穿了他的决心,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告诉陛下,我会问出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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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日,萧辙就被用尽了刑法,和在被软禁在府里的日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张口说半个字,用刑的人也没见过这么难撬的嘴,怕真把他弄死了,只能罢手,转而去禀告了谢定夷。

此时此刻,他就被绑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脑袋深深地垂着,已然气若游丝。

一旁的吏官抓起他的头发给他喂了一口药汤,苦涩刺激的气息猛地涌上鼻腔,他用力咳了几声,鼻子里流出几滴黑血。

站在不远处的宿幕赟看着这一幕,握紧双拳,道:“陛下有令,让我单独审问他。”

听到宿幕赟的声音,萧辙用力抬起了头,那吏官没说什么,放下药碗,道:“最多半个时辰,大人尽快。”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宿幕赟也走到了萧辙面前,对方的眼中充满了血丝,望着她,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阿赟……”

宿幕赟看着他布满血污的脸,问:“为什么不肯说?”

萧辙笑了笑,说:“说不说……不都是死吗?”

宿幕赟道:“西羌已经战败了,淳于通虽然还没找到,但已经无法对中梁构成威胁,你将功补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何来……何来的生机?”萧辙说:“阿赟,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骗我……”

宿幕赟道:“难道你就没骗我吗?”

“对、对不起……”萧辙又深深地垂下了头,说:“……我能说的只有这个。”

宿幕赟抬手托住他的脸,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亲人在西羌?只要你告诉我,我会和陛下说明的,陛下向来通情达理,一定会将他们平安无事地救出来。”

“……皇帝不会的……”萧辙有气无力道:“淳于皇室没了,世家还在……她不会为了一个细作轻易和世家翻脸……中梁皇帝是个明主,但她救不了我。”

宿幕赟微微倾身,和他额头相抵,轻声道:“……那我们的孩子呢?”

“什……么?”萧辙被血污掩盖的那双眼猛地睁大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说:“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宿幕赟道:“你在乎那些远在西羌的亲人,那我呢?”

萧辙一脸空白,连连否认道:“不可能……不,我用过药,不可能的,你骗我……”

“那你说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宿幕赟眼眶发红,道:“我寻大夫看过,就是你想带走沈淙的那一晚,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叫医官看!”

“手……手给我,”萧辙不错眼地看着她,费力地说:“给我——”

宿幕赟丝毫不惧,抬手将自己的手腕放在了他指尖。

时间在一吐一息间过去。

萧辙的表情也从不可置信变成了震惊,死死地盯着她,竟显得有些可怖。

宿幕赟镇定地收回手,问:“你能保证你用的药毫无差错吗?”

那药是主家给他的,他当然不能保证。

可是……可是……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垂眼看着她的小腹,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没骗我?”

宿幕赟也认真地回望他,道:“我没有骗你。”

“我已经想尽办法了,阿辙,”宿幕赟道:“我求静川,甚至还威胁他,他都没有帮我,事到如今,你如果还什么都不说,陛下会要了我的命的。”

她一向柔善的面庞沾上了从他那里蹭来的血污,显得十分脆弱,萧辙的胸腔起伏,过了一会儿嘶声道:“如果……我说了,你就能活?”

宿幕赟道:“不仅我能活,孩子也能活,沈淙已经答应帮我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让这个孩子活下去的。”

她说:“这是你和我的孩子。”

……

走出地牢时,外面日光晃晃,宿幕

赟眯了眯眼,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一旁等候已久的侍从走上前来,递给她一块打湿的手帕,道:“宿大人擦擦脸吧,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宿幕赟伸手接过来,一点点地擦去手上和额头上的血污,跟着侍从一步步地往近章宫走去。

一道门,两道门,宿幕赟屈膝跪地,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谢定夷坐在桌后,道:“起来吧。”

她依言起身,将怀中那张写满了字的文书递交到谢定夷的桌上,道:“那西羌细作已经招供,请陛下过目。”

谢定夷伸手拖过来,那纸上还沾着点点血污,一一写明了那些暗桩的藏匿何处,又是何种身份。

她扫了一眼,又看向宿幕赟,道:“用刑的是我手中最得力的吏官,连她都撬不开那细作的嘴,朕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宿幕赟没有隐瞒,道:“微臣说,他已经有了孩子。”

谢定夷挑了挑眉,视线掠过她的腹部,问:“果真?”

宿幕赟平静地摇摇头,道:“只不过是用了几味能造成滑脉的药。”

谢定夷笑出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既已动了手,朕也无需再说什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后许是要更忙了。”

宿幕赟俯身行礼,道:“多谢陛下,微臣告退。”

一直到行至宫外坐上马车,她都没从那种浑浑噩噩地状态中醒过神来,直到街道上繁杂的人声闯入耳朵,她才猛地打了个寒战,敲了敲车门,急促道:“先不回家,去九昙街的那间回春馆。”

驾车的仆从应是,在前方的路口拐了个弯,一路向九昙街驶去。

半刻钟后,马车缓缓停稳,宿幕赟一个人走进了那馆中,用力敲响柜台,对着后方闭眼小憩的伙计道:“我找白大夫。”

伙计被她叫醒,正一脸不耐烦地想要说什么,睁眼看清她的官服,立刻换了一副姿态,道:“原来是大人、大人稍等。”

片刻后,她口中的白大夫从后院走了出来,对着她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今日不上值吗?”

宿幕赟走近他,低声道:“给我开一副断产药。”

她已经尽力救他了,甚至为了他不惜和沈淙翻脸,但他实在不争气,既然已经必死无疑,不如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些。

以后她位极人臣,每逢今日,也会记得给他多上一柱香的。

第77章

名单拿到手,西羌布在中梁境内的暗网就可以着手解决了,谢定夷将此事交给了顾绮去办,嘱咐她务必要做的不留痕迹,既不能被那些人背后的世家抓到把柄,又要让他们明白如今已是中梁的天下。

除此之外,叛党一案也交了几份长长的细则上来,写明了此案所涉的官员或是什么大额的钱权交易,谢定夷在工部的涉案名单里挑了个不上不下的侍宣之位,将升迁的调函直接发到了宿幕赟的上司手中。

日子就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里过去,等到近除夕,百官终于开始休沐了,尽管这一年又忙又乱,几经跌宕,但至少新春之时还算安定,谢定夷的意思是一切事宜都等年后再说,量刑完毕该流放的流放,该处斩的处斩,总归不要在年节时见到血光。

一直等到除夕前一日,虞归璞罕见地派人来找了谢定夷,说要见她和沈淙,恰好彼时二人正在一起,听闻此言,沈淙率先紧张了起来,见谢定夷迟迟不开口,便主动问:“长君殿下有说什么事吗?”

那侍从道:“倒也没详说,只说要见陛下,又让陛下把府君也带上。”

谢定夷这会儿接话了,道:“知道了,你让长君稍坐,朕和府君午膳时便过去。”

那侍从应是,转身退了下去,沈淙捏着手指抬眼去看谢定夷,惴惴道:“我先前在皇陵寺的时候……”

他当时满心以为他知晓了谢定夷生死不明的消息后一定会回宫主事,没想到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一时激愤之下,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可没想到他后来竟真的回来了,这些日子他也不大敢去见他,说到底是心中不安,怕他不喜欢自己。

……怎么说他也是长君殿下,是陛下的父亲,陛下看着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舍不得的。

谢定夷看他垂眸抿唇,便知他心中所想,故意道:“你说难听的话了?”

……算难听么?

沈淙自己也不知道,看着她,眼里竟有几分可怜。

谢定夷心中好笑,伸手拉过他的袖子把他扯到自己怀中,道:“你当时不是为了平衡朝中局势么?况且他愿意回宫主事,至少比老师名正言顺许多,不会埋下什么隐患,你又没做错,怕什么?”

沈淙平日里绝不愿意在开着门的殿中这般东倒西歪地贴在她怀中,今日遇到事了,竟也不挣扎了,甚至还抬手环住她的肩背,鼻尖轻轻地蹭到她的脖颈上,道:“我如今的身份……我怕长君殿下不喜欢我。”

“要他喜欢做什么?”谢定夷不以为意,说:“你是我的人,我喜欢就够了。”

沈淙看了她一眼,叮嘱道:“若是午间殿下问我什么,你不许开口替我说。”

谢定夷一手揽着他,一手还在翻书,视线落在那一行行字间,随口笑道:“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对朕说不许。”

然沈淙却丝毫不惧,甚至还仰起下巴,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说:“我说得还少吗?”

“哈……”谢定夷无言以对,干脆没接话,用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他臀际的软肉,沈淙腰间一软,面色瞬间红了个透,忙扣住她的手,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可谢定夷哪里会怕他,不仅手下不停,还嬉皮笑脸地来亲他,沈淙一开始还躲,后面直接被她扣住了下巴深吻,几个回合就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靠在她怀中,用这个他无法接受但此刻却不能不接受的姿势默默陪着她继续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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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谢沈二人准时来到了虞归璞所在的近章宫偏殿,侍从已然布好了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等侍从出去,沈淙立刻跪地行礼,道:“微臣参见长君殿下。”

谢定夷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旁,丝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好在虞归璞也没指望她能对自己有多和颜悦色,垂眼看着沈淙发顶,道:“今日倒挺乖的。”

“少在这阴阳怪气,”谢定夷半息都没忍住,直接开口道:“他——”

衣摆被人用力扯了一下,声音也随之断在喉间,谢定夷忍了两息,最终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虞归璞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皇帝当久了,什么礼义廉耻也不顾了,将一个尚有妻君的人日日带在身边——你可知近章宫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谢定夷冷眼看回去,道:“有多少?长君殿下这般笃定,不如直接将其名姓告知于朕,待朕挖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便知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了。”

“宣靖!”虞归璞忍不住喊了一声她旧日的封号,道:“为君者应宽容待下,施以仁政,你既坐上这个位置,就要维护皇室的名声和脸面。”

谢定夷道:“是啊,朕既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用长君殿下教朕如何当一个皇帝。”

说完这句,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刚迈出两步,侧眸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淙,冷淡的声音中藏着威赫,道:“还不走?”

沈淙犹豫了半息,还是站起身来跟在了谢定夷的身后。

“等等,”虞归璞叫住二人,缓缓舒出一口气,道:“既然宫中诸事已毕,我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此处了。”

谢定夷道:“长君殿下想回皇陵寺还是去行宫?朕定然将你安全无虞地送至。”

虞归璞心中疲累,问:“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

谢定夷不答,双手垂至两侧,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陛下……”沈淙在袖中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唤了一句。

“当初是你——”谢定夷骤然转身,冷冷地盯着虞归璞,道:“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宫的,为表决心甚至还削发代首,同我说你此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如今还想要我说什么?”

她没有想过他吗?刚登基的那些时日,她几乎每夜每夜地在想,想他,想母亲,想长姐,想幼弟,想静徽,想这条路走来每一个失去的人,她默默地劝自己,说父亲不是怪她,只是伤心,等伤心好了就会回来的,或许等下一个年节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看自己……

她就这么想着,从除夕等到元宵,再从元宵等到燎祭,中秋、重阳,再到除夕,月复月,年复年,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多少次夜半醉酒,她策马驰于山野,于夜雨中静立在皇陵寺前,听着那檐下铜铃,固执地等着那扇再也没有对她打开的门。

她一次次地等,又一次次地失望,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期待,他却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还想要她说什么呢?她还能说什么呢?

谢定夷内心一片荒芜,沉默地放下手,在虞归璞似痛似怜的神情中转身离去。

沈淙迟她一步,回头对虞归璞快速说:“长君殿下若是要离宫,或许可以先回旧居小住一段时日,就是原先的虞氏旧宅,臣先告退了。”

他快速说完,追上谢定夷的步伐,隔着宽袖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冬日寒凉,满桌的饭菜很快就失去了热气,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至始至终都无人动筷。

……

等回到寝宫,谢定夷的情绪已然消失不见,不仅平静地让侍从备膳,还笑着对沈淙道:“还想吃什么?让他们去准备。”

沈淙心下难言,上前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道:“平乐,你别这样。”

谢定夷微微倾身,迅速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我没怎么啊。”

沈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伸手用力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再次低声道:“你别这样……求你了。”

“我真没怎么,”谢定夷轻轻叹了口气,回抱他,说:“很久之前我就不为他伤心了。”

沈淙依在她怀中,等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其实很久之前长君殿下来看过你。”

“怎么可能,”谢定夷并不相信,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声,道:“好了,别胡编乱造的了,去净手吧,还不饿吗?”

沈淙道:“你还记得你带我去山中打猎的那一次吗?就是那次,你在河中抓鱼,长君殿下挑着水桶来打水,和我打了个照面。”

“我之所以能在宫中生变的时候想起长君殿下,也是因这一次照面,”沈淙不敢看她的神情,道:“总之……他来看过你。”

耳边听不到谢定夷的回应,只有长长短短的呼吸,沈淙的眼神放空了,虚虚地看着殿中一角,继续道:“我告诉你不是想左右你对他的态度,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舍不得人其实也舍不得你。”

此言一出,殿中久久都没人言语,良久之后,谢定夷的声音才淡淡的传入耳中,说:“或许……只是偶遇。”

她并不想因此而原谅他。

沈淙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下微顿,不再针对此事多加言语,而是抬起头来看她,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

他倾身亲了亲她的嘴唇,道:“去用膳吧。”

……

晚上就寝的时候,沈淙主动向谢定夷坦陈自己白日从虞归璞那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倒是无所谓,道:“他爱去哪去哪,我管不着。”

沈淙早就被她脱了个干净,但心里还惦着事,所以只能赤身.裸体贴在她怀中,道:“嗯……那我就带长君殿下在院中逛逛,然后再看看他想去哪,可以吗?”

谢定夷低头去吻他细白的脖颈,说:“你想问他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沈淙被她掰开双腿扶到身上,小小喘了口气,撑住她平坦的小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又不和我说实话。”

他以前用这个姿势总是要死要活的,现如今竟像是习惯了,表情稀松平常,甚至还垂眼看着她,说:“你别……我自己来。”

谢定夷依言放开了手,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他宛若凝脂的肤肉上,沈淙看穿她眼底的兴致,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说:“……你就喜欢看我这样。”

他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顾盼神飞,媚气横生,谢定夷伸手按住了他的胯骨,道:“别磨蹭。”

“别……”沈淙察觉到她的力道,喉咙里溢出一丝惊恐,但那双向来只执笔下棋的手怎能敌得过她,能做到的也只有紧紧地抓着她紧绷的小臂,指尖用力到泛白。

夜晚过分静谧,窗外时而跳跃出零星细碎的虫鸣,没有东西为他遮羞,以至于他只能一览无余地袒露自己的身体。

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怎样对待,所以把扭捏磕绊的话说完后,他就垂着长睫别过头去,咬住一点指节,安静地等待。

谢定夷想起几年前他冷冰冰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这个她慢一会儿都要来勾她的男人,只觉得这张泛着潮粉的脸似乎比以往更加美丽了。

不论是冰冷的还是沉溺的,都是只有他才能诠释的美丽。

时间一点点地逝去。

蓄满水光的眼睛变得涣散,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殷红的嘴唇,如墨的长发在雪脊般的背上蜿蜒流动,一点点的缠到她身边。

他变成了春日透明溪水中最清澈的那汪涟漪,在她怀中一圈接着一圈地荡开。

第78章

第二日正是除夕。

谢定夷的伤势虽未好全,但出于对各方的考虑,还是决定照常举行今晚的除夕夜宴,让梁安内外的官员携家眷入宫,一则以示君臣和乐之心,二则也是让这些时日没怎么见过自己的臣子目睹她伤势向好,放下心中顾虑。

此次开宴的临春台早几日便已忙得热火朝天,但近章宫依旧像往常般平静,禁闭的殿门锁住了一室未散的春情,层层帷幔之内,沈淙未着寸缕,侧身时锦被滑至腰间,露出一大片美玉般的肌肤。

“哼……”他的起床气早在谢定夷不由分说的颠弄中散的一干二净,双臂揽着她的脑袋,把她紧紧地压在自己胸前,结果没过多久就被用力咬了一口,沈淙浑身一颤,力道尽泄,软软地贴靠在她怀里。

“这回醒了?”

沈淙表面上看着疏冷端庄,实则私底下有很多小毛病,尤其是爱睡懒觉和起床气大,一旦在他觉得安心的环境下,且第二天没什么要事,他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中途叫他他还要生气,把整个人缩到被子里不理她。

谢定夷叫了几次无果,只能用点更激烈的手段对付他。

“我困……”他贴着她肩膀含糊地说,长睫半垂着,又道:“……不舒服。”

谢定夷摸着掌中手感极好的皮肉,问:“哪不舒服?”

沈淙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又是模模糊糊道:“好酸,膝盖也痛。”

谢定夷顺势揉了揉,道:“谁让你昨晚要跪着。”

小腹的酸胀在她轻柔的动作下蓦得传遍了全身,沈淙顿时蜷起了脚趾,小腿贴着她乱蹭,道:“是你让我跪这么久的。”

谢定夷轻笑,道:“好了,别磨蹭了,你今日不回家?”

沈淙不动,疑惑地掀睫看了她一眼,说:“回家干什么?”

谢定夷道:“今日合宫夜宴,你如今还未和离,自然得跟着宿幕赟参宴。”

“和离书都落印了,”沈淙不愿动,道:“此次不去,正好让她那些同僚猜测我们夫妻感情不合,到时和离之事公诸时也不至于太突然。”

谢定夷道:“你不愿去便也罢了,但这次夜宴你长姐也会来,你想好怎么和她解

释了吗?”

沈淙眉间一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长姐没同我说啊。”

谢定夷道:“今年战事初平,参加西羌之战的将领按理都要回宫受封,前些时日是还有事要忙,如今已至除夕,也该回来了。”

“那你前些时日为何不说?”沈淙还算冷静——年关事多,他左遮右掩总能搪塞过去,但见谢定夷一脸看热闹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说:“就想看我慌里慌张地闹笑话是不是?”

谢定夷揶揄道:“府君可是世家表率,能闹什么笑话?”

沈淙不置可否,转而道:“长姐应该是和贺将军一起的回京的,她一向公私分明,事毕前都不一定会来找我。”

想了想,他又问:“那母亲呢?母亲要来吗?”

谢定夷道:“你母亲写了折子,说战伤未愈,不宜长途奔波,望我体念她年事已高,让她直接回晋州养伤。”

沈淙迟疑道:“母亲……受伤了吗?”

回梁安之后他虽然一直在宫中,但家书还是来去无碍的,也让送信的人好生看过,都说母亲无事,且孟郁江最擅近战,一手枪法出神入化,打不打胜仗都先另说,即便是单打独斗,能近她身的人也一只手能数上来。

谢定夷笑笑,道:“你觉得呢?”

母亲应该只是不想和长姐一起受封,怕沈氏太过引人注目。

沈淙在心下了然,却也不敢在谢定夷面前说出来,只斟酌道:“母亲处事向来周全,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

世家向来谨慎,除非前路已定,否则最擅明哲保身,谢定夷也未必看不明白孟郁江心中所想,就看她愿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她抱着自己的手没有松,想来是不会怪罪,沈淙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唇泄出一丝笑,微微仰起下巴,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未等谢定夷有下一步动作,他就从她怀中脱身而出,声音里竟还有些玩闹的笑意,道:“我起床了,陛下,今日说好了要带长君殿下去澈园的。”

言罢,他又拢着被子遮住赤.裸的身体,在床上膝行半步,俯下身在她唇角快速地亲了亲,说:“我晚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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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园的形制并未有大的更改,连带着门头也只是换了个匾额,虞归璞一走下马车就看到了熟悉的府门和屋檐,脚步一顿,缓缓站在了原地。

他小时候在这里住的不算久,奉明八年时,他母亲从灵州调职到梁安,住的是官署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到了奉明十二年,他长姐虞归琅进入户部,办下一桩盐税大案,奉明帝又念母亲教导太子有功,才将这个宅子连同其他一起赏赐给了虞氏。

也是这一年,虞氏彻底在梁安站稳脚跟,成了奉明帝亲自选中的朝中要臣,母亲派人将他和父亲从灵州接到了梁安,一夕之间,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三进小院住进了寸土寸金的承天门街。

尽管现在世人提起虞家,都会恭恭敬敬地称一句灵川虞氏,但其实虞氏根本算不上什么世家,祖上也不过是普通的农户,祖辈勤恳,到了他祖母那一辈,手上有了几个庄子,家境还算殷实。

但这种殷实和梁安的富贵比起来,甚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母亲自小聪慧,勤学苦读,年少中试榜上有名后,全族的人都与有荣焉,觉得虞氏能出一个虞素繁已经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又何曾想过她能步步高升,一路迈进那禁宫之内的高门大殿,位极人臣。

……

在这个宅子中住了五年后,奉明帝定下了他和太子谢檀的婚约,整整一年,他都被关在府中学这学那,几乎是不知今夕何夕,除了三两好友外,谢檀也会借着上课的名义来看他,给他带点新奇的小玩意,哄他开心,两个人就坐在那院中的桃花树下分食一袋路边买来的、家中不让吃的糕点。

相隔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忘记那种开心又幸福的感觉,父母长姐的庇佑,皇帝的重视,未来妻君的陪伴,他咬着糕点看着身旁的谢檀,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那个时候他是真喜欢她啊。

只可惜,这场美梦做了短短三年就全然破灭,她纳了陈肃霜为侧君,在奉明十九年的时候生下了长子谢定仰。

他是太子正君,所以他不能愱恨,只能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恭喜殿下,可她却不放过他,还要抱着孩子来,说让她归在虞氏名下。

彼时虞氏如日中天,一旦生下长子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谢檀想将谢定仰记在虞氏名下,此举何意已是不言而喻。

可能为帝者都是这样吧,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柔善寡断,心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权衡和顾虑,她要收拢虞氏之权,但又不想生下有虞氏血脉的长女,助长他们的权势,所以宠幸了另一个家世不显的侧君,还要让外界以为这就是她和虞归璞的孩子,既借着这个孩子抓牢虞氏,又借虞氏的势为这个孩子铺路。

她将这个孩子日日放在他眼前,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警告,警告虞氏不要肖想太多,左右立储,安分守己。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对陈肃霜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但也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他容不下陈肃霜,要谢檀亲自下令,秘密处置了他,二是他要和谢檀有自己的孩子。

那时他还太过年轻,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明知道处置陈肃霜会让他和谢檀离心,他还是忍不住提了。

结果也像他料想的那样,登基之后,谢檀的后宫就多了不少人,他和谢檀的感情也一年不如一年,人前虽然做足帝后恩爱的假面,但背地里,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

孩子这个承诺,更是一直到她登基后的第二年才被兑现,彼时谢定仰已经七岁,武课虽不拔尖,但学文尚有天赋,谢檀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老师,允她参政议事,倾尽全力在培养她。

七岁的差距,任谁看来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

昭熙二年的时候,谢檀没再召幸后宫任何一人,每月初一十五照常来他宫中,刚到夏日,请平安脉的医官就顺利诊出了喜脉,多年夙愿一朝成真,他当场喜极而泣,待医官走后抱着谢檀求和,同她道歉,说:“当年是我太意气用事了,今后有了孩子,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孩子的出现确实让他和谢檀之间的感情好了不少,整个孕时,二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在得知她孕有双生子时更是寸步不离,仿若回到了旧年时光。

昭熙三年的正月初九,孩子出生了,谢檀给他们择仪、俭二字为名,虞归璞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一心扑在她和孩子身上,每天忙忙碌碌,凡事亲历亲为。

这个时候,曾经那点幸福的感觉才好像回来了一点。

谢檀对他们没有过高的要求,谢定夷的课业也就不算繁重,四五岁的时候,他经常带着她和谢定俭来虞府找虞静徽玩耍,偶尔也会带上谢定仰,又或者在宫中陪读的其他孩子。

府中多少比宫内自由,谢定夷虽然早慧,但也爱玩乐,上房揭瓦,爬树捉鱼样样都干,虞归璞从不喝止她,由她玩去,有时被虞归琅说,他也忍不住反驳,说平乐还是个孩子,他小时候在灵州不也一样天天闯祸,也没见谁说什么。

虞归琅无奈,说:“你小时候虞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平乐是帝姬,你怎么能什么事都由着她去?”

虞归璞道:“你别担心那么多有的没的了,平乐向来聪慧,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况且她就在府中玩玩,又不会闯什么祸。”

虞归琅道:“平乐是聪慧,天赋也高,我前些日子考校了她的武课,小小年纪竟也学会了一整套剑法,要论起来,可比明昭帝姬……”

虞归璞用眼神打断了长姐的话,道:“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

其实不怪长姐会想,就连他自己也会想,明明他才是帝君,才是正位中宫,为什么他的孩子没办法坐上太子之位,反而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借了虞家之势的人获封储君。

陈肃霜虽死,却依旧是他心底拔不走的那根刺。

或许他当年就不应该杀陈肃霜的,杀了他,谢檀反倒更惦念他,还会加倍地对谢定仰好,可转念一想,若是不杀,以后来陈氏在朝中的势

头,虞氏定然更加被动,说不定哪日谢定仰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还会反过来恨上他。

至少现在谢定仰还算懂事,即便未来登基,虞氏也是她名义上的父族,她受虞氏助力这么多年,想来也不会对虞氏动手。

那时候他就这么劝说自己,压抑着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一日日地过着,甚至还劝长姐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也不要为谢定夷寻求什么助力,以免引来祸患。

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他已经这般谨慎了,谢定仰还会在出使燕济一事上毫不留情地推出她的妹妹,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有多少未曾向他袒露的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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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淙抬步迈上回廊,跟在虞归璞身后半步,说:“宅子没怎么动过,只在搬来前修了一番。”

虞归璞嗯了一声,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景物,直到望见那片荷花池。

时至冬日,荷花早已开败,徒留池面上的几片残荷,虞归璞走过去,道:“她还是喜欢在这里钓鱼吗?”

沈淙道:“拿着鱼竿就能坐一下午,只是常常战绩不佳。”

虞归璞笑了一声,道:“钓鱼这事还是她祖母教她的,别的孩子都没兴趣,只有她最坐得住。”

“不过每次钓不上鱼就爱耍赖,趁着她祖母不注意就从她的鱼篓里偷鱼,常常钓一下午,她祖母的脚边依旧是个空篓子。”

沈淙想到此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道:“陛下心性向来如此。”

在荷花池边待了一会儿,虞归璞继续往前走,和他一同踏上了东院的回廊,逛着逛着,他脚步稍缓,又停在了那个花圃面前。

和荷花池一样,冬日之中,许多花叶都已枯萎,只等来年再盛,唯有他命人种在那破缸里的梅花凌寒而开,在灰扑扑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冷艳清绝。

虞归璞看着那梅花,问:“她有和你说过这缸怎么破的吗?”

沈淙道:“说是小时候闯祸打破的,她骗人入缸躲藏玩乐,结果那人出不来了,无奈之下只能找了块石头砸开。”

虞归璞听了这说辞,蓦地低头笑了笑,说:“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沈淙疑惑,问:“此事有何隐情吗?”

小孩子玩乐的事,谢定夷有什么必要骗他。

“自然有隐情,”虞归璞看向他,道:“因为那被骗入缸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第79章

“什么……意思?”沈淙一时间没明白,确认道:“被骗进缸中的是陛下吗?”

“不是骗,”虞归璞道:“她是被推进去的。”

玩乐是真,但借着玩乐施加恶意也是真,彼时谢定夷不过六七岁,人也才那缸子一半高,戏耍躲藏的时候被一个急慌慌的侍从在掇石中找到,说谢定俭掉进了花圃里的水缸中。

谢定俭从小就傻呵呵的,能往水缸里钻不足为奇,谢定夷关心则乱,也没多怀疑那仆从的话,一边让他去叫人,一边自己跑去花圃里寻。

她没有那缸子高,边拍边叫阿俭,却没得到回应,她生怕他溺在其中,硬是扒着缸沿爬了上去,结果刚往缸口探了个脑袋,整个人就猛地被一股力道往前一推。

她头晕眼花的栽进缸里,冰凉的积水瞬间沾湿了她的全身。

那段时间正是春节休沐,虞府的仆从本就不多,还有一大半都回家探亲去了,冬日百花开败,花圃也无需人打理,是以少有人来,谢定夷大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只能靠在湿滑的缸壁上默默无语。

危险肯定是没有危险,估计要不了一刻钟,就会有人发现她不在而过来寻她,但不解也是真不解——她又没有欺负谁,为什么要把她骗进这缸里。

那时她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权势,什么筹谋,甚至还以为这是谁和她玩的游戏,一个人待在水缸里的时候,心里还在怪谢定俭——都怪他平常太笨了,否则她才不会上当。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谢定夷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连忙开口大喊,结果来的是虞静徽,他听见她在水缸里,着急地问:“平乐,你怎么躲到缸子里面去了,快出来!”

谢定夷道:“我要能出来我早出来了,你也不看看这缸多高。”

虞静徽说:“那怎么办?我去叫人!”

谢定夷道:“你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我有点冷了,想快点出来。”

等了一会儿,虞静徽的声音远了些,道:“这里有一块石头。”

谢定夷问:“多大?你试试看能不能砸破这水缸。”

“和我的脑袋差不多大。”虞静徽边回应她边把石头搬起来,费力地走到缸边用力一砸,缸壁纹丝不动。

谢定夷想他那副文文弱弱的样子也砸不开,等他试了几次后,道:“你把石头丢进来,我自己砸。”

虞静徽忙道:“不行!会砸到你的!”

谢定夷将自己贴到缸壁上,道:“不会的,让你丢你就丢。”

见她坚持,虞静徽只好拖着石头举上了缸沿,道:“你看见了吗?躲开一点。”

谢定夷命令道:“松手。”

石头砸在水缸正中央,溅起一大片积水,谢定夷抬袖子挡了一下,随意地擦擦脸,俯身将其抱起。

水缸肚大腰圆,一般都是上下厚中间薄,谢定夷找准位置,抱着石头用力朝那处掼了下去,三声过后,水缸应声而碎,到小腿的积水哗啦啦地流了满地。

谢定夷丢开石头,从那破损处走出来,甩甩头发,一点都不在意地招呼虞静徽,道:“走吧,回院子。”

……

“我那时见她一身湿透的回来,还以为她去哪疯玩了,数落了她好几句,一直等到几年后她从燕济还朝,才在某日和我说了这件事。”

她那时候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察觉到暗处有个人,或者有一股势力想要她的性命。

只是她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她的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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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定仰到了适婚之龄后,谢檀亲自为她选了宋氏为正君,宋同母亲登阁拜相,成了尚书左丞,在朝中事事与虞氏作对,虞素繁心知虞氏之盛已经到了皇帝不得不忌惮的地步,是以处处避让,以表虞氏并无僭越之心。

然而虞氏的避让并没有换来谢檀的信任,昭熙十七年,燕济来犯,向中梁提出和亲的要求,在宋氏的授意下,一批臣子向昭熙帝献策,在最亲近皇家的世家中选中了虞静徽,虞归璞知晓消息后如遭雷击,一连几夜跪在近章宫外,恳求谢檀不要下旨,收回成命,但她却说:“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虞氏该为朕分忧。”

虞氏该为朕分忧。

真是可笑。

他笑她,也笑自己,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没看清她的薄情寡义,笑自己居然会为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付出全部真心。

有时候觉得她优柔寡断,但其实每到关键时刻她都能狠得下心,当年出使燕济是如此,此次和亲也是如此,后来谢定夷拿下燕济,凯旋归京,在莫能御之的如潮声望下,她也动了立谢定夷为储的心思。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些年来谢檀偏心的并不是某个孩子,而是在乎哪个孩子能让她牢牢握紧手中的皇权。

和亲之事,他也依旧没能说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夫大病了一场,被形容憔悴的长姐扶着去送和亲的队伍。

谁能想到呢,当年从灵川那个小小院落住进承天门街的少年,看着如神霄绛阙的高门大户,随意把玩的琳琅珍宝,永远也不会想到命运要他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

虞静徽的结局其实是可以预见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定夷的突然起兵,那段时间参她的奏折如雪花一样堆叠在谢檀的桌案上,他日也忧心夜也忧心,可边关寄回来的信中永远只有一个仓促写就的“安”。

此战若是不胜,中梁的结局会是如何谁都不敢细想,谢定夷是名垂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就在这漫长的胶着之间。

好在天命眷顾,谢定夷凯旋的消息传回梁安时,他简直哭得不能自抑,看着阔别四年的女儿根本不敢相认——高了,黑了,原先还有些单薄的少年躯体变得挺拔有力,身上也多了太多刀凿斧刻的痕迹,携着边关的血泪与风霜。

虞静徽的死给虞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虞归琅大受打击,连罢数日大朝,被昭熙帝当庭斥责,没过多久后,她就递交辞呈,带着夫君回到了灵川。

虞素繁没有劝她,还在朝上替女儿道歉,希望她能看在虞静徽为此战作出的功劳上莫要怪罪他母亲,也望昭熙帝能体谅她丧子之痛,一番话说下来,绕是谢檀再想斥责也只能勉强压下。

此后数年,虞素繁依旧兢兢业业地守在任上,紧紧抓着边关粮草兵马的调度之权不放,直到谢定夷征战东宛,她才向宫内递交了拜帖,说要见虞归璞一面。

“这是这几年抓到的刺客所写下的口供,包括平乐出使燕济时所遇到的那批人。”

“这是从宋氏名下的一个布庄上抄来的账单,里面有各项不明调度,收支来回也都查清楚了。”

“这是宋氏安插在军中的那些人,有一批已经被处置了,还有几人官职不小,还不太好动,但消息已经送到了平乐手上,该怎么做她自己知道。”

一张张大小各异的文书堆叠着,将谢定夷这些年所遭遇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虞素繁看着他震惊的面孔,平静道:“我老了。”

“这条路险之又险,不要离开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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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来说,谢定仰的死确实是个意外,但对虞氏来说,这只是她应该落得的下场。”

虞归璞不再看那花圃,转身继续往前走——太多年了,这些事放在心里太多年,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即便面对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年轻人,他也忍不住将其诉诸于口。

一旁的沈淙看似面色如常,其实已经被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搅的心里一团乱了,他跟上虞归璞的步伐,问:“此事……陛下知道吗?”

虞归璞道:“后来知道了。”

“母亲是趁着谢定仰去往边关之后才把事情告诉我的,意思也很清楚,就是没想让她回来,我就用阿俭的名义从他的封地调了一批兵马,伪装成东宛兵卒,将他们引入了陷阱。”

“平乐在战场上其实算得很准,可以说……算无遗策,那时候后方确实没什么危险,”虞归璞说这话的时候隐隐有几分感慨,道:“她在前线,我也没敢在这个时候把谢定仰的事告诉她,怕她心绪不稳出什么事,思来想去,只能派人联系了朱执水。”

“朱将军……同意了?”沈淙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以朱执水向来忠直的名望,很难相信他会帮虞氏一起谋杀一个皇子。

“是个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小孩,”虞归璞笑了笑,说:“朱执水是板上钉钉的宣靖一党,如果让谢定仰获封储位,你觉得朱家还有出头之日吗?”

有朱执水帮忙,此事顺利成行,谢定仰和她的大部分亲卫都死于边关,宋氏遭受重创,开始将目光放在谢持身上。

谢定夷登基前夜,他才将前后诸事和盘托出,她对那些刺客的事不觉意外,但却不理解虞氏利用战事围剿谢定仰的做法。

“……她对我做的事我会自己报仇,为什么在边关动手?”那时候,谢定夷一脸木然,说:“死的那些人里,还有很多无辜的将士。”

虞归璞说:“这条路本就是拿血筑成的,平乐,你不要太心软了。”

“这不是心软,”谢定夷看着他,良久后才低声道:“原来母亲没有冤枉我。”

虞氏之权,幼子之死,前尘往事一拥而上,父女二人大吵一架——谢定夷指责虞归璞擅专太过,虞归璞失望于她不理解自己的苦心,二人愈吵愈烈,以致双方都口不择言,最终虞归璞愤而割发,自此离开了梁安。

“平乐登基,虞氏在党争中算是大获全胜,但就是赢得太大了,让有些人迷了眼睛。”

虞素繁告归,虞氏主家一脉除了虞归璞便再无人在朝,可却有一批人旁支门客想靠着虞氏之势再谋荣华富贵,他同谢定夷的争吵是情之所至,但也是他谋算过后的结果。

只有他离开了,那些人才会失去最后一个依傍,谢定夷也才能真正地手握大权,坐稳帝位。

沈淙道:“可这些年宋氏掌权,也给陛下造成了不少麻烦。”

虞归璞看了他一眼,道:“你真觉得宋氏给她造成麻烦了?”

沈淙道:“若非宋氏和东宫,陛下怎么会受伤?”

虞归璞道:“她受伤是因为她错信了宁竹,让她知道了太多情报,若是没有此人,她完全能全身而退。”

沈淙张了张口,似乎是找不到话反驳,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若是陛下早知宋氏的所作所为,又为何会立明昭帝姬的孩子为太子?”

“你以为她是真心立谢持为太子吗?”虞归璞的眼神仿若能看穿人心,道:“谢定仰和宋家杀了她身边那么多人,还对她动了杀心,派了无数刺客,她怎么可能会放过宋家,放过谢持。”

“如今西羌平定,阙敕旧党剿灭,连带着东宫和宋家也一同被拔除,甚至她在民间的声望也达到了鼎盛,以往那些弑姐杀弟,暴戾无情的骂名全都没了踪影……这一战,可不止解决了一个麻烦。”

经他一提醒,沈淙也想起了许多以往没深想的事——为什么明明各城都有守军,谢定夷还会传信回梁安说如有必要可以让方青崖出城平叛,为什么那些冲进方府的人没有救出方赪玉,而是在他冲出了府门后就扬长而去,甚至还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受伤,为什么明明听闻余尚书大病一场,如今看来却安然无恙,为什么……

似乎除了宁竹的事冒了些许风险外,其余每件事背后都有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在操纵着,宋氏,谢持,吾丘寅,淳于通……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其实只是被利用着互相牵制的一颗棋子。

从西羌之战开始,到东宫谋反结束,谢定夷游刃有余地下完了这盘棋局。

虞归璞见他神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唇畔含着一丝笑意,缓声道:“帝心如蛇腹啊。”

第80章

回廊已经走到了尽头。

静立渡廊下,隐约能听见一条街外传来的热闹人声,夹杂着敲锣打鼓或是吆喝叫卖,更有爆竹噼啪作响,渲足了年节的氛围。

沈淙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说:“既然殿下同臣说了这么多,臣也告诉您一些事吧。”

虞归璞道:“你说。”

沈淙沉吟片刻,另问道:“不知道殿下在边境生活过吗?”

虞归璞侧眸看了他一眼,道:“未曾。”

沈淙道:“臣出身晋州,与东宛故国接壤,数年之前还属边关,布有边防营和互市,城中还有很多东宛人。”

虞归璞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还是耐心地问道:“然后呢?”

沈淙道:“昭熙年间,东宛设有‘重利关’,对中梁商贾送去东宛的货物征收三重税:一曰‘过境税’,按车重征

银,每石货物需缴三分银;二曰‘货利税’,以货值五抽一,名曰‘互市均利’;三曰‘人身通行税’,每人入境另缴钱五贯。若为多车多人的大队商行,入境一趟,往往需缴税逾千贯。

“中梁人进东宛如此,然东宛人在中梁境内却有许多特殊恩遇。昭熙年间与东宛缔结的岁和条款中,规定东宛商贾入市三年内可免田赋、减半商税,通关一次不过收录籍银十两而已。

“更甚者,有东宛大商冒籍为民,混入梁地行贾,坐拥免税田产,连布匹茶盐都能低价倒腾,压得本地商户几近断炊。

“百姓怨声载道,边吏进言封市,可朝中回令,却道邦交尚在,不可失礼。”

沈淙字句清晰,缓声道:“沈氏尚有家底,亏损几年不算重创,但中梁大部分的商户还是普通人,他们没有世家的出身,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依傍,一边看着边关税银如漏斗倾流至东宛,一边还要笑着接待每一船东宛的商队。”

“东宛战败后,阙敕虎视眈眈,陛下剑指昭矩,连日征战,可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晋州边城却没有被暂时搁置,不仅接到陛下亲令,设了“晋北六卫”,还彻底废去互市之制,将原本那重利三税尽皆扫除,商道不再为敌所控,边市银钱也全都流向了中梁国库。

“此后,中梁设等边税规,不分中梁或外邦商贾,一律按货值一抽二厘,简税利商,实惠黎庶,海市大兴,天下贾客皆转而南趋中梁,商路畅通,百货兴盛。”

他终于说完所有想说的,侧身认真地看向虞归璞,问道:“这些,殿下都知道吗?”

虞归璞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淙弯弯唇角,道:“臣只是在回答殿下刚刚的问题。”

虞归璞说了那么多关于谢定夷的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的话都是对他说的,他想告诉他谢定夷心机深沉,从未对他袒露全貌,也劝诫他不要对帝王付出太多真心,毕竟伴君如伴虎。

所以他同样回应了,谢定夷为中梁耗尽心血,是个注定要名垂千古的明君,所谓心机,所谓多疑,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而已。

他身为受过当朝政令裨益的百姓,身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臣子,身为谢定夷最亲密的枕边人,早就没办法剥离掉自己对她重重叠叠的感情,如要分离只能剜心。

“我总算知道平乐为什么会喜欢你了,”虞归璞许多年没和这么聪明的人打过交道了,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说:“但在后宫中,太过聪明的人容易自伤。”

沈淙神情未变,道:“臣从来没说过臣会入后宫。”

虞归璞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盛,饶有兴致地问:“你想一直这样?”

“不可以吗?”沈淙道:“臣知道陛下不会只有臣一个人——不过只要看不见,臣就可以装不知道,自然就不会自伤自苦。”

虞归璞没对他的想法做出什么评价,沉默两息。突然另外说起一件事,道:“今日是除夕,地方官员都要入宫参宴。”

沈淙道:“此事臣已知晓。”

虞归璞道:“西羌的那些将领们也要回来受封领赏——我记得里面有一个人似乎很得平乐宠爱,叫什么来着?”

他佯装思索,指尖在沈淙眼前虚虚一点,恍然道:“谢纫秋。”

他没错过沈淙听见这个名字后骤然一变的脸色,笑叹了口气,缓声道:“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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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开始前一个时辰,沈淙回到了近章宫,谢定夷依旧坐在窗榻处批奏折,但身边不仅多了一个碍眼的人,那人还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凌乱的领口。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心口一颤,看着那个跪在榻边的高大身影,捏紧指尖走上前去。

谢定夷看见他回来,讶然道:“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

沈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道:“怕晚上回的时候遇到长姐。”

谢定夷道:“他还在澈园?”

沈淙知道她在问谁,便道:“已经出发回皇陵寺了。”

谢定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眼睛依旧落在案上,说:“罢了,都随他吧。”

纫秋比谢定夷还要高上一些,如今在她榻前一跪,直接将她身边的位置堵了个严严实实,沈淙迈步到她身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愿,正想开口,纫秋竟主动挪着膝盖往旁边退了几步。

他和沈淙在边关时打过照面,知道他是能进谢定夷私帐的身份,且看他周身气度,应该也是陛下宠爱的人,是以微微俯身似想行礼,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唤什么,茫然地看了一眼谢定夷。

然谢定夷却没给他们介绍,倚着榻,随手摸了摸纫秋的脸,道:“你先回吧,近日便好好休息,改日朕再唤你。”

得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承诺,纫秋就仿佛如获至宝,俊俏的面容一下子舒展开来,贴着谢定夷的手蹭了蹭,说:“属下还想再去看看踏星。”

谢定夷笑了笑,道:“去吧。”

今日除夕,纫秋自知不可能被留下,更何况她身边又来了人,而他急着看踏星,很快就站起身,迈步出了内殿。

一旁默默听着的沈淙本来还觉得他是想借踏星的借口在谢定夷身边多留一会儿,可没想到他离去时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好像真的只是去看马的,一时间疑窦丛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人要不是真单纯,那就只能是手段高深了。

他在心中兀自思索,收回视线,走到桌角拿起了搁置在旁的墨条。

谢定夷见他磨墨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含笑问:“怎么了?又生气了?”

沈淙一愣,继而低头看着砚台,低声道:“……我气性哪有这么大。”

谢定夷道:“我看你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沈淙有些窘迫,不想和她再争辩这个,引开话题,道:“刚刚那位大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像中梁人?”

他先前刚知道纫秋的存在时就查过他,但除了他谢定夷所说的那个住址外,其余一无所获,连沈家都查不到的事,应该是被谢定夷严密保护过的,他怕被她发现,便没让人继续。

谢定夷没瞒他,道:“嗯,应该是他父母有人是燕济人,当年回攻青岚的时候燕济溃败,沿路洗劫青岚各城,我在战场上捡到的。”

沈淙迟疑道:“燕济人吗?”

谢定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捡到他时他十五六岁,我定然除之而后快,以免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刺客,但问题是我捡到他时他才七八岁,在战场上流浪了好一阵子,茹毛饮血衣不蔽体,我再不命人将他带回去,要不了六七日他就和战场上的那些尸体一样了。”

燕济粮仓被烧,又不在乎原属中梁的青岚三州,溃败时候便洗劫了沿路城池,无数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此战后数年,这三州也一直在重建之中,一直等到谢定夷登基前两年,其貌才勉强能和旧年比肩。

因为是被谢定夷亲自下令救的,所以纫秋就被安置在了军营中,但也没人具体管他,谁有空了谁就照顾一下。

除了吃饭睡觉外,谢定夷经常能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自己帐外不远处,也不干什么,就只是望着,偶尔她招手让他进来,他整个人就会像被瞬间点亮了一样雀跃起来,二话不说便拔腿朝帐中冲来,生怕她下一息就会反悔。

过了三四年,燕济之战初平,谢定夷也得出手来料理一些繁琐的旧时,其中也包括纫秋的去处,她亲自叫他来相问,他也毫不扭捏,说以后想和宁荷姐姐一样,每天陪在主人身边。

谢定夷哭笑不得,说:“不是说不要叫主人了吗?”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谢定夷将他安排去了初成雏形的无相卫参训,由顾绮亲自带他,他也没让谢定夷失望,仅仅五六年,他就从满是高手的无相卫杀了出来,开始接手各种各样棘手的任务。

第一次在夜里留下他完全是兴之所致——一个听话到任你怎么样对待都不拒绝的人,只是摸一摸脸对方就好像得到了什么莫大的恩赐,痛楚和煎熬全都自己咽下,最隐忍不住的时候也只敢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含着眼泪哑声喊她:“殿下。”

后面谢定夷问他愿不愿意进东宫,他犹豫了几息却拒绝了,说:“可以只侍寝,不进东宫吗?”

谢定夷有些意外,问:“为什么?”

纫秋低着头小声说:“进了东宫,我就什么都不会了。”

天下美人如此之多,他这幅满是伤痕的身体也不可能让殿下感兴趣太久,他必须有自己的价值。

杀人,才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果有一天谢定夷腻了他的身体,他也还是她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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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开始前,礼官送来了正服,谢定夷在外面穿衣,沈淙只能躲到帐后默默看着。

等到礼官离开,谢定夷走过来掀开了帷幔,看着倚在床头的沈淙,确认道:“你真不去?”

她这身正服是新制的,大裾垂地,十二章纹分明,日月星辰、山龙火藻皆按礼制绣于其上,金线缀于深玄之中,不显浮华,自有一种深沉庄严之感。

除此之外,腰间还束以丝绦,宝玉交缀,衣襟裁制得极贴合身形,修长的腰线与笔直的长腿轮廓隐约可见,威仪中不乏冷傲之美,也更显她肩背挺拔,骨相英挺,随便一站,就有一股不容逼视的威势。

沈淙看了一眼,便眼神躲闪地敛了睫,刚刚心里那点沉郁的思绪被搅得一团糟,说:“不去了,我在宫里等你。”

外面传来两声催促的铃铛响,谢定夷见他坚持,便道:“那我走了,估计要几个时辰,你有事找宁柏。”

“等等,”沈淙拉住她的袖子,跪在床边直起上身,倾身向她靠近了些许,叮嘱道:“少喝点酒。”

他匆匆拉住她,显然也不是只想说这句话,话音刚落,眼神便飞速地在她唇上沾了一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双唇相触,沈淙的耳根有些红——她穿得太过庄重,凛然不可侵.犯,衬得他此举格外轻浮,但他就是忍不住,碾着她的紧闭的唇瓣,轻声道:“亲我。”

谢定夷隐约含着一丝笑,说:“我要迟了。”

沈淙生怕她立时走了,双臂环上她的脖颈,道:“就亲一下——唔。”

唇齿被毫无预兆地启开,深切地交缠在一起,沈淙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叹,似满足又似眷恋。

……

除夕夜宴,钟鼓齐鸣,宫中灯火如昼。

承天门缓缓开启,夜色被漫天金灯震散,苍穹下的高门大殿巍峨耸立,琼楼玉宇间,一道道金碧辉煌的垂帘被风轻卷,露出殿内庄严的光影。

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于御阶两侧,自文臣至武将,自九卿至宗室,皆肃容而立。钟鼓齐响之时,四方司礼齐声唱诵——

“岁暮归正,群臣贺岁,参见圣上——”

群臣山呼:“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永安——”

殿门内,香烟袅袅,檀炉之气与松枝之香交织,谢定夷缓步登临帝座,十二旒珠随步而动,前后如链,在她眼前轻轻摇曳。

抬手间,侍从高唱,道:“起——”

鼓乐起,八音奏,鸣佩交错,侍从持灯如云,穿行于香雾中。金兽炉中火焰微吐,照得天阶生辉,帘幔如波,宫鸾振羽。

风静雪息,星汉无语,唯有一重重人影拜伏,声声贺岁、道道礼乐。

万象归元,四海朝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