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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西王母像

裴栖鹤把他们也带去了顺天观,明侠没想到他一出门就带来了几位新游客,感动得连连道谢。

她们也往树上挂了布条,两人不约而同,都挂了求平安的那一棵。

裴栖鹤挠挠头:“没人觉得来都来了应该挂满吗?”

“哈哈。”明侠倒是看得开,“个人有个人的求法。”

“唔。”裴栖鹤又问,“你也不收点钱?白贴布条钱啊?”

“现在正是少人的时候。”明侠一脸期待,“等往后人多了再收钱,现在啊,让我花钱请人来都行。”

裴栖鹤眼睛一转:“那我帮你多找点人过来,你给我分……”

“二师兄!我挂好了!”苏盼盼拉着莫三娘走到他们跟前,“嘿嘿,原来顺城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对啊。”裴栖鹤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知道,为何神华派要有这年末的大扫除吗?”

苏盼盼眨眨眼:“为了把外事堂中积压的任务清理干净,也为了替凡间扫除邪祟!”

“这是一方面。”裴栖鹤摆出了师兄的架子,“另一方面,还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剑修偶尔也下山看看。”

“你不会到一个地方光顾着做任务了吧?有没有好好看看这人间啊?”

“来,师兄问你,你那边最好吃的一家店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又在哪里,有没有什么远近闻名的有趣人物?”

“唔……”苏盼盼眨眨眼,心虚地瞧他,“我、我没注意,第一次下山,光顾着做任务了。”

“你看看。”裴栖鹤语重心长,“还是年轻了。”

“走,师兄一会儿带你去这地方最好的酒楼尝尝!记住了,下山,这才是最重要的。”

狐五爷“嘎嘎”笑着:“这我赞成!”

“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一张嘴确实又会吃又会说!”

裴栖鹤给明侠使了个眼色:“一会儿再跟你细聊分成。”

明侠连连点头:“几位要不要去后面看看?”

“你先前跟我说的脾气特别好的神仙已经请回来了!”

裴栖鹤一愣:“啊?你还真搞了?”

她还真给引进忏悔室了?

苏盼盼好奇地问:“哪位神仙脾气特别好呀?”

“西王母啊。”明侠笑得和气,“仁爱慈祥,最合适不过。”

洛无心若有所思,看向裴栖鹤:“既然是二师兄的提议……那要不要试试?”

裴栖鹤茫然地眨眨眼:“试什么?”

“试试,跟西王母说说话。”洛无心似笑非笑看他,“老实交代自己干的坏事。”

狐五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怎么能说,当心被一道雷劈了!”

裴栖鹤一把薅起他:“要不就从你开始吧!”

“什么!”狐五爷大惊失色,“我不去!”

裴栖鹤没松开它,薅着狐五爷就去了西王母像前头,把它往殿内一扔。

裴栖鹤威胁他:“老实跪在蒲团上说,诚实点,神仙看着呢!”

狐五爷往蒲团上一扑:“神仙娘娘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他嚎了两句一回头,发现门前已经没人,他们居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明侠把他们带去了屏风后面。

她居然真的按照裴栖鹤的设计,还准备了个能听到信众说话的隐秘地方。

几个人都带着好奇,侧耳听狐五爷能说些什么。

狐五爷见他们走了,嘀咕一声:“把你五爷当傻子吗?把我放在这,我难道就真会说了?”

他看了眼神像,西王母庄严中透着慈爱,微微俯视,仿佛真能宽恕一切罪过。

狐五爷忧愁地叹了口气:“好吧,其实、其实也有对不起过一只狐。”

“当年我还年轻……”

几人竖起耳朵,以为要听些狐狸间的风流韵事,就听见狐五爷接着说,“把狐三撞下去之前也不知道前面是粪坑,娘娘,我当真是无心的,他记恨我好多年,您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做狐要大度!”

裴栖鹤憋笑憋得微微颤抖,洛无心无奈。

几人离狐五爷太近,裴栖鹤也不敢开口,只能抬手比划,洛无心一边点头,一边捏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安静点。

“其他的……”狐五爷晃了晃尾巴,“神华派家大业大,我吃那点东西肯定不算什么,娘娘保佑,可别让食堂的长老逮住我啊!”

他搭着两只爪子抱拳,虔诚地拜了拜。

一转身,屏风后几个脑袋正看着他笑。

狐五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几个肯定在这偷听!”

裴栖鹤笑弯了眼:“狐五爷,那狐三爷现在在哪呢?”

“鬼知道。”狐五爷露出回忆的神情,“哎,原本他还在狐首山,天天等着暗算我,谁知道把飞羽山庄招来了,我跑路以后,也不知道其他狐狸怎么样了。”

那张狐狸脸上居然显得有些怅然,“他若是离开狐首山也好,至少没人会再叫他‘屎狐狸’了。”

裴栖鹤狐疑:“平常谁叫他‘屎狐狸’?”

“不会是你吧?”

狐五爷咧开嘴:“嘿嘿!”

他跳起来,“五爷都开了头了,你们也得说!我也要听!”

他挤进屏风后面,“下一个谁说!”

裴栖鹤盯住苏盼盼:“小师妹!”

“啊?”苏盼盼有点紧张,“我、我吗?”

她慢吞吞走了两步,又可怜巴巴转身,“二师兄——”

“哎呀,这么可怜。”裴栖鹤有些动摇,“要不算了——”

他一扭头,对上洛无心的视线,又把头扭回去,“不行啊小师妹,你小师弟说要一视同仁。”

苏盼盼小声说:“小师弟明明什么也没说啊。”

“眼神说了。”裴栖鹤指着洛无心的脸,“你看他这张脸,这个表情就说明,我要是太惯着你,他就要生气了。”

“唔。”苏盼盼一步三回头,“那、那说好了,不能告诉其他人,而且,你们到时候也得说!可不能就我一个!”

“嗯嗯。”裴栖鹤连连答应,“肯定。”

苏盼盼这才小心翼翼走到西王母像前头,她仰起头,背着手轻轻摇晃:“西王母娘娘,我、我应该没有做过太多坏事,就是、就是……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师父的酒葫芦打翻了,我怕他发现,往里面灌了水。”

“我以为师父喝不出来,可师父喝出来了,还好感动地说,我一定是担心他的身体,才故意换了他的酒,夸我懂事。”

她心虚地低下头,“我、我没敢跟他说,其实只是我打翻了酒葫芦。”

“娘娘,要是我跟师父说了,他会原谅我的吧?”

裴栖鹤捏着嗓子说:“肯定会的!”

苏盼盼扭头:“二师兄!不许装娘娘说话!”

裴栖鹤一脸无辜:“嗯?我没张嘴啊!不信你问他们……”

狐五爷嗤笑一声:“是没张嘴,你喉咙里发的声!”

“那到你了!”苏盼盼拉着裴栖鹤往外走,“二师兄也得说!”

“不行,我得最后。”裴栖鹤眼珠一转,“还有这位师妹呢,请她先说吧。”

莫三娘一怔,眼神略有些摇晃:“我、我不太方便……”

“啊?”苏盼盼疑惑,“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与你们不同。”莫三娘垂下眼,显得有些踌躇,“我真做过坏事。”

裴栖鹤竖起耳朵:“说给二师兄听听?”

“没事的!”苏盼盼鼓励她,“如果你真做了错事,那我就陪你一起,想办法弥补!”

“师父说,知错要能改!”

莫三娘仰起头,看向西王母,犹豫片刻,还是迈出一步。

她在西王母像面前跪下,轻声说:“神仙在上,我……曾起过杀心,做过偷盗之事,且不知悔改。”

裴栖鹤无奈,探头提醒她:“笨蛋,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会卖可怜,要讲故事啊,说说为什么!给自己开脱都不会吗?”

洛无心捂住他的嘴:“嘘。”

“就是啊!”明侠小声说,“不是说好我们要假装不在的吗!”

裴栖鹤干笑两声:“不好意思,一时情急。”

“唔。”莫三娘为难地垂下眼,搓了搓手,“我不太会说故事,也不太会倒苦水,以前……话一多,总会嫌我烦。”

她低声说,“我以前有个丈夫,是个打渔的,后来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还有一个女儿,三岁的时候婆母带她出门一趟,淹死了。”

“都说是我克死的。”

“我当寡妇以后,听见他们商量,要把我卖掉,我本想杀了他们,但提着镰刀进屋,我又觉得,杀了他们要偿命,不值得,就把他们绑起来打了一顿,带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逃了。”

“我讨厌水,它淹死我的女儿、丈夫,但又给我一口饭吃。”

“我开始自己打渔,想买一个小屋,刚攒下一点钱,他们找到我了。”

莫三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他人的故事,“我又起了杀心。”

“我想既然我逃到哪里都不行,那就先送他们下地狱,然后我就去逃命,能逃到几时算几时。”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轻微地眨了眨眼,“但这次有人来帮我了。”

她给西王母磕了个头,“我这样的人,大概是不能成仙的,但老天若要收我,还请等我报完恩情。”

“我说完了。”

她看向屏风。

“我、我觉得。”苏盼盼扒着屏风,“也不算坏。”

“可能是我对你偏心,但、但我觉得他们更不对……哎呀,二师兄我说不明白,你帮帮我!”

“嗯咳。”裴栖鹤清了清嗓子,“凡人受制伦理纲常法度,父比子贵,夫比妻贵,但修者只看因果,天道之下,人人都是一条命。”

他笑眯眯地晃了晃手指,“他们欺你在先,往后的都算报应。”

“没错。”明侠附和,“你善我便善,你恶我更恶!”

“对待恶人,若不能教化,那就只能——除之!”

裴栖鹤清楚莫三娘的故事,也知道她命里带煞,若是开了杀戒,也是恶人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但她跟血屠户那种主动作恶的恶人相比也有不同,她得被人逼到绝路,才会激发凶性。

是世道教会她杀人能够解决问题,她便也只会用这个手段解决问题。

后来她杀了人逃进水寨,误打误撞开始修行,才成了为祸一方的水寨当家,人称水上“青龙煞”。

裴栖鹤当初去看她,就是想,与其等她走上绝路杀了那些人,不如他替人动手,然后把她收编麾下。

但谁能想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偏偏不在神华派。

他看向苏盼盼,还不知道小师妹是怎么救的人。

“咳咳。”狐五爷轻咳一声,得意洋洋,“这得夸我。”

“你当初不是带我见她了吗?我就琢磨着,大概是让我多多关照她的意思,我偶尔下山打牙祭,也溜达去看看她。”

“那天一看,啊呀,此人有血光之灾!”

“哦——”裴栖鹤眯起眼,原来就是你拐带了我的好苗子!

这下知道该找谁算账了!

第102章 小唐

狐五爷丝毫没察觉到裴栖鹤危险的眼神,还在得意:“我就提醒她一句,我说你近日看着要倒霉,若想破解,还是找个地方避几日。”

“但她说明日答应了要给酒家宴席送鱼,走不了,我就只能想办法,回神华派叫人。”

裴栖鹤若有所思:“如果她那天走了,就能破解吗?”

“唔,大概只能破解一时,破解不了一世。”狐五爷煞有介事,“所以我才喊小师妹一块的,带上小师妹,或许就能逢凶化吉。”

“嘿嘿。”苏盼盼露出笑脸,“幸好赶上了!”

“我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三娘家的院子团团围住了,再晚一点,还不知道他们要对三娘做什么呢!”

“嗯嗯!”裴栖鹤表面附和,心里想,再晚一会儿应该是三娘要对他们做什么了。

看样子小师妹出马,果然是没杀那些人,只是替莫三娘斩断了尘缘。

苏盼盼回忆起来,还有点心疼:“她那天吓坏了,我就带她回了神华派。她在神华派待了几日,虽然没说,但一直去看弟子练剑,我就想,三娘或许也想拜入神华派!”

她无奈地插着腰,“我还偷偷让师父和五爷都看过,师父说,以她的天赋拜入外门绰绰有余,只要象征性地爬一爬登仙路就好了。”

“可三娘还担心自己年纪不小,现在学什么也来不及,哎,还是我跟狐五爷好说歹说,她才愿意一试。”

裴栖鹤好奇地问:“怎么说动她的?”

“唔。”苏盼盼歪了歪头,“说了好多呢,我得想想是哪句话最有用……”

“是看相那一句。”一直安静的莫三娘开口,“狐五爷给我看相,他说我命里带煞,杀气太重,我想果然如此,我不是什么好命。”

“但小师姐说……”

她垂下眼,想起那日听见这话,苏盼盼不假思索地一拍手:“啊呀,那你岂不是做将军的料!”

她眼中带上一点笑意,轻声说:“她说,我能做将军。”

“那确实。”裴栖鹤颔首,“古往今来,哪个将军不是杀人如麻一身煞气,多少都跟杀神沾点关系。”

“战场上,命硬可是好处。”

他忍不住感慨一声,多看了苏盼盼一眼——多好的孩子,白天待在这屋里都让他觉得耀眼,差点把他这种反派给烤化了。

果然,治愈不幸的反派这事还得是让小太阳来,专业对口。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洛无心的肩膀:“你没事也多跟你小师姐玩玩。”

洛无心微微抬眼:“为何?”

裴栖鹤端起小师妹的脸,展示苏盼盼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你不觉得跟盼盼待在一块心情就会变好吗?”

苏盼盼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

洛无心收回目光:“我跟二师兄在一起就好。”

苏盼盼连忙说:“我也觉得跟二师兄在一起很开心哦!”

“嗯嗯。”裴栖鹤笑得慈祥,“真好,二师兄也最喜欢大家了,走,我带大家去吃饭!二师兄请客!”

“好!”苏盼盼高兴地赞同,跟着裴栖鹤就要出门。

狐五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连忙提醒:“等等!盼盼,回来啊!他还没说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呢!”

“啧。”裴栖鹤给了他的狐狸脑袋一下,“多嘴!”

“你看!”狐五爷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他就是想逃!”

“啊!”苏盼盼气呼呼地瞪着裴栖鹤,“二师兄,你怎么这样!”

“怎样嘛。”裴栖鹤心虚地往洛无心身边靠了靠,“你小师弟也没出声,他跟我一伙的。”

“那你俩就都得说!”苏盼盼插着腰,“这次我不会上当了!你们俩不说就不要想从神殿出去!”

“没错没错。”狐五爷点头如捣蒜,“就剩你们俩了,不许偷溜!”

“什么叫就剩我们俩。”裴栖鹤一转身拉上明侠,“这不是还有一位吗?”

“哎?”明侠震惊,“可我是观主啊!”

“管你是谁,你都听了,就也得说!”裴栖鹤把她推出去,“去去去,你先!”

他指着洛无心,“然后你先。”

洛无心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对明侠即将说什么也不感兴趣,只是盯着裴栖鹤笑:“二师兄,就算拖到最后一个,你也逃不掉的。”

“谁说我想逃了。”裴栖鹤嘀咕一声,“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边明侠已经跪在了西王母像面前,她不太自在地挠了挠头:“我觉得,我这人,也算挺好的了吧?”

“大的坏事,肯定没做,小的坏事,那些鸡毛蒜皮的都说出来,难免叨扰神仙。”

“非要说的话……”

“就是我跟小吴他们说,我是下山出来游历,与顺城有缘留下,实际上……是修为太差,这么多年都结不出金丹,被师门赶出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其实我筑基的时候天赋看起来还不错呢!可过了筑基,结金丹时候,就怎么也差那一口气。”

“本来也心灰意冷了,只想找一个地方像凡人一样待着,但谁能想到呢,辗转来到这个小城,意外搭救了老陆。”

“他都一把年纪了,看起来还比我精神,还琢磨着要振兴此地,折腾着要搞什么节日绩点、祈福圣地……”

“回过神来,就答应要帮忙了。”

她低下头,“本来啊,我也挺瞧不上这地方这些老头老太太——小吴剑都握不稳,名号已经给自己想了二十来个了;小陈满脑子就是给人介绍对象,见人就提;小方还想着修仙能容光焕发,重新长头发……”

“和这群人待在一块,哪里像修仙啊,胡闹而已。”

“但弟子如今,如今当真喜欢这个地方。”

裴栖鹤靠着屏风,眼带笑意,嘴上还要指指点点:“真狡猾啊观主,你这哪交代了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了?”

明侠轻咳一声:“那就说明没有嘛。”

“这下总该你们了!”

“请吧!”

裴栖鹤一抬手:“去吧小师弟。”

洛无心听话地走到西王母像前,他抬起头看向神像。

明侠大概是希望这尊神像能让人袒露心迹,所以刻意选了格外慈祥的西王母像,面容含笑,目光如水,像个慈爱的母亲。

但对洛无心大概没什么用。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状似乖巧地说:“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靠着屏风的裴栖鹤差点踉跄——这小子还真敢说啊!真不怕天上来一道雷给他劈一下啊?

“师兄说的。”洛无心露出一点笑意,“是他们欺我在先,往后的都算报应。”

“但若非要说点什么……”

他垂下眼,“我以前,怀疑过二师兄。”

“虽然是我自己要跟着他走的,但当时我并不相信他是什么好人,我只是别无选择。”

“跟着他一路,我不敢睡着,也不敢显得没用。”

“后来一起去了神华派,我也怀疑过二师兄别有所图,我怀疑他不是神华派弟子,怀疑他对我这么好,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可事到如今,他还是什么都没要。”

“他若是要些什么就好了。”

洛无心再次看向庄严慈悲的西王母像,俯身叩拜,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藏起表情轻声说:“西王母在上,若我对他心生妄念,他也会像以前那样纵容我吗?”

神像庄严,静默无声。

洛无心也没有当真要从神仙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他起身,走向屏风后面。

裴栖鹤靠着屏风笑:“你也狡猾,你也没老实交代。”

“但看在你好像是在拐弯抹角夸二师兄的份上,就放过你好了。”

狐五爷狐疑:“他夸了吗?”

“当然。”裴栖鹤脚步轻快到了西王母像面前,笑眯眯抬头看。

狐五爷都准备好听他怎么给自己开脱、怎么胡说八道了。

却听见他老老实实开口:“神仙在上,我这辈子实在干过不少坏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刚捡到小师弟的时候我想把他扔了的,上山见四师弟的时候想揍他来着,从后山逮到狐五爷也想让他吃点苦头……”

“不过,我都忍住了,所以反过来想,我控制了自己干坏事的欲望,反而算是做了好事吧!”

他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我想杀他但我放了他,是不是就算我救他一命了?”

狐五爷先前还听着有些疑惑,听到后面反而放下心来:“我说呢,这么不要脸才像他。”

裴栖鹤接着说:“还有,我答应药师谷谷主不告诉别人巫景捡牛屎,我也都说出去了,金算子帮了我不少忙,我也把他的身份说出去了,还有笑月楼那个什么公子其实是暗恋盼盼才总是找茬,我刚想起来正好也说出来……”

苏盼盼:“哎?”

“等会儿等会儿!”狐五爷嚷嚷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忏悔是别人遭殃呢?”

裴栖鹤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说了一串,然后笑眯眯地抬起头:“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娘娘,下次再有什么好玩的,我再告诉你。”

狐五爷气急败坏:“你当是分享八卦呢!”

“当然了。”裴栖鹤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我们相聚此地,难道不是因为一颗爱好八卦的心吗?”

狐五爷:“……”

“行了。”裴栖鹤嬉皮笑脸,“既然大家都说完了,那我们就——再去吃块枣糕吧?”

“怎么又是枣糕?”洛无心无奈,他都担心裴栖鹤一时兴起,要把那个卖枣糕的一起带回神华派。

“嘿嘿,吃一块,然后再去酒楼。”裴栖鹤摇头晃脑,刚刚走出神殿,就看见吴峰带着两人往这里走来。

一个是看着十四五岁的年轻公子,一个是二十出头沉默寡言的黑衣青年,两人看着都是修者。

“啊,当真在!”年轻公子眼睛一亮,轻咳一声,装作矜持地说,“苏姑娘,好巧啊,又遇见了。”

“咦?”苏盼盼好奇地探头,“小唐,你怎么在这?”

“是我!”被叫“小唐”的公子嘴角根本压不住,还以为自己装得不错,他左看右看,“我、我听说此地道观有名,回去之前,顺便来看看,没想到又遇见你了,真是有缘,嘿嘿。”

旁边的青年惨不忍睹地闭了下眼睛,往前一步抱拳自报家门:“见过神华派各位,这是奇门宗少主唐鸿文,在下奇门宗弟子祝胥。”

“冒昧叨扰了。”

“啊没事。”裴栖鹤也报上姓名,看见那唐少爷还对着苏盼盼傻笑,一歪脑袋挡住他的视线,喊他,“唐少爷,好看吗?”

“好看……”唐少爷一惊,下意识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我、我是说……”

他欲盖弥彰地指着裴栖鹤,“这位神华派的师兄一表人才,很好看!”

洛无心猛地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洛无心:都不许用二师兄做借口!

第103章 修罗场

裴栖鹤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眼光啊小伙子。”

他凑过去问狐五爷,“这人谁?”

狐五爷配合地跳到他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做任务途中遇上的,这小子似乎也是什么大门大户出来体验生活的,我看他就像是看上咱们盼盼了,肯定是偷摸跟过来的。”

裴栖鹤了然,正要点头,狐五爷又扒拉他一下:“没说完呢,不止这一个,还有个架子摆得更大一点的,不知道有没有来!”

“明白。”裴栖鹤似笑非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小少爷。

平心而论,长得还不错,年纪若是再长大些,应当也能称之为翩翩佳公子。

裴栖鹤正在鉴赏,洛无心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凉飕飕开口:“他手上那个戒指,是个暗器。”

裴栖鹤一怔,洛无心接着说,“腰带藏着锋刃,腰饰上的葫芦里应当都是毒。”

“看他走路时鞋侧面有不自然的硬块,应当也是杀招,还有发冠上那颗珠子,是类似装相思蛊的珠子的手艺。”

裴栖鹤越听越睁大眼睛:“嘶,差点小瞧了他。”

“还有。”洛无心瞟了眼跟在唐鸿文身后,不怎么说话的祝胥,“那人身上有血腥气,应当是刚杀了人不久。”

裴栖鹤忍不住感慨:“好专业啊小师弟,可以改行当侦探了。”

洛无心见他收回了目光,而唐鸿文也已经眼巴巴到了苏盼盼面前,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唐鸿文眼巴巴盯着她瞧:“苏姑娘,在此遇到也是缘分,我一直向往神华派,不知可否引见,让我前去拜访几位前辈?”

裴栖鹤挑眉:“啊呀,这是要跟我们回去过年啊?”

祝胥闻声往来,微微蹙起眉头。

唐鸿文又看向裴栖鹤,观察着他的表情笑道:“若是师兄不介意的话……”

刚刚还是“神华派的师兄”,这就叫上“师兄”了,还挺会顺杆往上爬的啊。

苏盼盼不以为意:“当然行啊!对吧二师兄!”

她笑得天真,“师父知道我在外头交了朋友,一定会更高兴的。”

“哈哈。”裴栖鹤干笑两声,不一定呢,也有可能乐游长老会想打断他的腿。

“当真!”唐鸿文喜上眉梢,整个人都雀跃了,“好,那我们就走吧,我与你们一块上路!”

“不着急,我们才刚来。”苏盼盼拉了拉裴栖鹤,“二师兄说请我们吃饭呢?”

“吃饭?”唐鸿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了,二师兄定是不在意什么辟谷修行,喜欢人间美食!”

“既然是我们厚着脸皮要加入,还是我来请客!”

裴栖鹤挑眉,可以啊,倒是很上道。

不过……

裴栖鹤压低声音对唐鸿文说:“你要不先回头看一眼,你那位同门好像有话要说。”

祝胥已经眼神示意了唐鸿文几次,但可惜唐鸿文满心满眼都是苏盼盼,一点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裴栖鹤这么一提醒,唐鸿文才终于反应过来,回头低声说:“你瞪我干嘛!”

祝胥眉头紧拧:“啧,你要去神华派,那奇器赏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唐鸿文一脸无辜,“那什么赏又不是没我不行!没我在,老爹也会处理好的,再说了,年年都有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左右不就是卖些暗器么。”

“我今年就不去了,你若是想去,那你先自己回宗门。”

祝胥深吸一口气:“老宗主要你在场,是因为之后要你接手这生意!”

“左右奇器赏在年底之前就会结束,你与他们说好,先回去,然后再去神华派不行吗?”

唐鸿文嘀咕一声,别过视线:“那、那不就不能跟他们一块走了……”

裴栖鹤突然问:“奇器赏又是什么?”

唐鸿文吓了一跳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排人,他们都凑过来听。

他一扭头,发现苏盼盼就站在身后,当即“刷”地红了脸,连忙跳开:“太太太近了!我现在还受不住!”

“嗯?”苏盼盼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事。”裴栖鹤拍了拍苏盼盼的肩膀,“太可爱不是你的问题。”

唐鸿文深吸了两口气,就听见裴栖鹤说:“要不然,我们一起去那个奇器赏看看?”

“小师妹,你有兴趣吗?”

“好啊!”苏盼盼乖乖点头,“我听说,奇门宗常出炼器大师,偶尔夏侯长老也会称赞呢!”

“那正好啊。”裴栖鹤抬手搭着洛无心的肩膀,“小师弟也能去看看,你先前不是说,炼器要多多学习吗?”

洛无心没什么所谓,瞄了唐鸿文一眼,轻轻点头。

莫三娘迟疑片刻:“那我先回门派,回报任务。”

“哎——”苏盼盼拉住她,“三娘不跟我一起去吗?”

“正好你学剑,还没有趁手的兵器呢。”

莫三娘怔了一下,摇摇头:“我应当买不起那么好的剑……”

“无妨!”唐鸿文连忙说,“奇器赏期间,除了大师制作的珍品,也有宗门师兄弟会把自己炼制的武器、法宝摆摊售卖,有适合各种修为的,并不是全都那么贵!”

“几位有兴趣吗?不是我自吹,我们宗门奇器赏,也算是很有名气的!”

狐五爷斜眼:“我刚刚好像才听见,某人说什么‘年年都有’、‘有什么好在意’之类的话呢。”

唐鸿文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只偷偷看苏盼盼,问她:“苏姑娘,你……去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骑着黑色麒麟马的高挑少年背着长枪,刚在顺天观门口停下,似笑非笑看向里面:“听起来她没什么兴趣啊,唐少主,还是别再自吹自擂了吧?”

“你!”唐鸿文见他出现瞬间变了脸色,“你怎么也到这里!”

少年翻身下马,神色倨傲:“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这也是你奇门宗的产业?”

裴栖鹤微微眯起眼,问狐五爷:“这又是谁?”

“顾西征。”狐五爷压低声音说,“听说是什么黑炎枪传人,总之来头也不小。”

他两只爪子一比划,对裴栖鹤挤眉弄眼,“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咦?”苏盼盼倒是一无所觉,惊讶喊他,“西西!你怎么也来啦!”

顾西征瞬间红了脸,恼怒瞪她:“都说了不许那么喊我!”

苏盼盼背着手:“不是挺可爱的么。”

顾西征别过头:“说了不准!”

“呵。”唐鸿文冷笑一声,又扬起笑脸看向苏盼盼,“苏姑娘,别理他,你叫我什么都行。”

“你倒是会卖乖。”顾西征针锋相对,“不要脸!”

“好过你不敢张嘴。”唐鸿文笑意盎然,“有本事别跟来啊。”

“谁说我是跟来的。”顾西征轻咳一声,“我是听说,这道观……很灵验。”

“啊?”明侠都蒙了,“是说的我们观吗?”

“是啊。”顾西征背着手,好以整暇地四处瞧了瞧,然后抬头看向牌匾,“顺天观,好名字。”

“我去殿中拜拜。”

唐鸿文翻了个白眼:“装腔作势。”

他笑眯眯邀请苏盼盼,“苏姑娘,走吧,让他拜,咱们吃饭去。”

顾西征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苏盼盼。”

“嗯?”苏盼盼回过头。

顾西征侧过脸说:“你要不要跟我去风乘马场?”

“我给你抓一匹马。”

他挑眉,“抓最好的。”

苏盼盼一怔:“去看马?什么时候呀!”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顾西征笑起来,“来找我就是。”

他转身进了神殿。

唐鸿文气得面颊鼓鼓:“他、他竟敢当面……”

祝胥只好安慰他:“算了算了少爷,你都说了,苏姑娘未必喜欢他那一款的,你有你的长处。”

唐鸿文深吸一口气:“对、对,我不能失了平常心。”

“男人嫉妒就落了下乘,我要大度,从容、沉着……”

他又扬起笑脸,轻咳一声对苏盼盼说:“苏姑娘,听说风乘马场里的马有妖兽血统,凶悍异常。”

“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为你打一副马具。”

“不过,最好是要量身定做,到时候你挑好了马,再来奇门宗找我。”

“这次,先带你们去奇门宗认认门,顺便见识下我们奇门宗的手艺。”

裴栖鹤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靠着洛无心说:“哇塞。”

洛无心好笑看他:“你怎么了?”

“这两人还抢上了。”裴栖鹤“啧啧”两声,“我现在理解乐游长老为什么看到盼盼下山那么紧张,换我也紧张啊!”

洛无心不理解:“为何?”

“她若是对他们有意,也……”

“不行!”裴栖鹤板起脸,“我不允许!我们盼盼才十五岁!还没到谈恋爱的年纪!她不许早恋!”

洛无心:“……”

他顿了顿问,“十五岁太小,那……十七岁呢?”

裴栖鹤对上他的视线:“你是说盼盼十七岁的时候,还是说,你现在正好十七岁?”

洛无心眼睫颤了颤,试探着问:“我与她,还不一样吗?”

裴栖鹤语重心长:“当然不一样了。”

十七岁之间亦有差距。

根据原著,洛无心十七岁的时候都快杀够万把个人了,苏盼盼还在玛卡巴卡呢。

洛无心似乎有些不服气:“哪里不一样?”

裴栖鹤沉思片刻,最终下了论断:“你可以谈,盼盼……还得再看看!”

“必须经过二师兄火眼金睛的审查!”

“哎,不对,狐狸,你先看看,这俩小子哪个看起来命好一点?”

“早看过了。”狐五爷翻了个白眼,“就小师妹这个命格,能遇上次的吗?”

他酸溜溜地说,“别看了,都是咱们仨可望不可即的好命。”

莫三娘疑惑:“哪三个?”

狐五爷改口:“咱们四个。”

她居然还觉得有些亲近,惊讶地问:“你们也命不好啊?”

裴栖鹤点头:“嗯呐。”

作者有话说:命好组vs苦命组

第104章 桃花

几人吃了饭,就跟着唐鸿文往奇门宗去。

苏盼盼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等等顾西征,裴栖鹤眼见着唐鸿文可怜兮兮垮下脸,回过身拼命揉脸才缓过来轻咳一声:“不用等他,那人向来不喜欢跟人一起走。”

“放心吧,他仗着自己马快,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他嘀咕着小声说,“真不来才好呢。”

唐鸿文大概是知道裴栖鹤喜欢吃点好的,特意投其所好,没有一味赶路,带着他们走走停停,品鉴了不少美食。

然后,也确实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停了没多久,顾西征就会拍马赶到。

到了也不完全跟他们一块行动,要么拼桌一块吃个饭,要么就打个招呼给苏盼盼塞点路上的收获,然后又走。

比如现在。

他们已经身在奇门宗所处的云都,唐小少爷刚刚说好做东,带他们到了酒楼,顾西征就牵着马出现了。

唐鸿文“啧”了一声:“这小子是把追踪的本事放到我们身上了吗!怎么甩也甩不掉!”

祝胥瞄了眼正在系马的顾西征,小声提醒唐鸿文:“少爷,他知道我们要回宗门,好像用不着追踪也能找过来。”

唐鸿文缓缓扭头:“就你聪明!”

祝胥老实闭上嘴。

唐鸿文深吸一口气,装作没看见他,笑着引几人进门:“几位,我们去楼上。”

顾西征也不客气,直接跟了上来。

苏盼盼对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一无所察,还乐呵呵地对唐鸿文说:“他又来了,我就说嘛,他肯定还是很想跟我们一道玩的!”

“哈、哈。”唐鸿文勉强笑了两声,回头怒瞪顾西征。

顾西征挑眉,半分不退:“怎么,多我一个,唐少爷请不起了?”

“哈!”唐鸿文冷笑,“你最好能吃到我付不起!”

“哎呀,不要吵架嘛!”苏盼盼插腰,“我来请!”

“那怎么行!”唐鸿文连忙扭头,“我跟他闹着玩的,都来到我家地盘了,当然是我请!”

唐鸿文威胁般给顾西征使眼色,“对、吧?”

顾西征“哼”了一声,几人进了楼上雅间,裴栖鹤落后一步,看着屋中的圆桌凑近跟洛无心说悄悄话:“你瞧着,一会儿落座也是个热闹。”

洛无心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好奇地看过去。

顾西征自然落座,唐鸿文嫌弃地瞥他一眼,自然跟他隔开一个位置,招呼众人坐下。

两人显然都想让苏盼盼挨着他们坐,苏盼盼疑惑地“哎”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中间那个位置上。

两位少爷霎时间对上了视线,表情不善。

裴栖鹤憋着笑,拍了一把洛无心,给狐狸和莫三娘使了个眼色:“看我的。”

洛无心还没反应过来,裴栖鹤已经大剌剌坐到了顾西征和唐鸿文中间,笑眯眯地搭着他俩的肩膀:“我看这位置风水不错,我来坐吧!”

唐鸿文垮下脸:“二师兄——”

“哎!”裴栖鹤右手搭着顾西征,左手搭着唐鸿文,用力搂了搂两人,笑眯眯地低声说,“来呀,跟二师兄贴贴。”

两人都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唐鸿文轻咳一声,看向自己左手边空着的座位:“那这边……”

莫三娘已经按着祝胥坐下,面无表情说:“你坐这。”

祝胥无辜地扭头对上唐鸿文的视线。

狐五爷已经蹿上了顾西征另一边座位,对方看过来,他悠哉悠哉舔了舔爪子:“怎么了?狐狸也得看座!”

他俩打定主意要把苏盼盼夹在中间,不给这两人一点机会。

唐鸿文眯起眼,嘀咕一声:“算了,虽然不跟我一块,好歹也不跟他一块。”

洛无心盯着坐在两人中间的裴栖鹤,没动。

裴栖鹤奇怪地挑眉:“小师弟,怎么不坐啊?”

洛无心幽幽盯着他:“我坐哪?”

裴栖鹤抬了抬下巴:“哪里空着就坐哪啊?”

他好笑地拍拍大腿,“不然你坐二师兄腿上?”

洛无心看了眼他的大腿,拖着凳子挤进他和唐鸿文之间,就贴着他的大腿。

“嗯?”裴栖鹤茫然地眨眨眼。

苏盼盼把一份餐具递过去:“给小师弟!”

“多谢师姐。”洛无心乖顺地道谢,半点没觉得自己挤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顾西征往旁边瞥了眼:“此处没有包间?”

这二楼的雅间都是用屏风隔了起来,没有密封,隐约能看见隔壁的人影。

“是特色。”唐鸿文撇了撇嘴介绍,“一会儿下面有表演,这儿的位置是最好的。”

“再往上倒是有密不透风的,连窗户都关起来,但位置没有我们好。”他笑眯眯指着二楼的围栏,“一会儿那儿有扮作仙人的伶人从这儿晃过,会撒瓜果花瓣,算是个彩头。”

“原来如此!”裴栖鹤兴致勃勃,“有没有扔元宝的财神?”

唐鸿文还没答话,外面的伙计已经动作麻利地撤了桌,像是木制承轴骨碌碌转动的声响传来,整座酒楼微微一颤,一座木制舞台居然从半空被放了下来。

苏盼盼惊呼一声:“好厉害!”

“我还没察觉到灵力!”

“呵呵。”唐鸿文面带得意,“这才是厉害之处,这楼是我爷爷造的,他与酒楼主人乃是至交好友,他本想造个什么灵宝送他,可惜酒楼主人是个凡人,需要灵力催动的,他都用不了。”

“虽说也有那些不用灵力的,但修者常用的那些,于凡人而言,也没有多大用处,他想来想去,决定替他改造这座酒楼。”

“不用一丝灵力,但集我奇门宗工匠技艺大成,总算在旧友故去之前,完成了这‘天下第一楼’。”

他说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传说奇门宗唐千机炼制的法宝,非绝世大能不可得,居然还混进一件毫无作用、凡夫俗子也能往来的酒楼……”

唐鸿文挑眉,隔着屏风望过去:“谁啊,对我家已经过世的老爷子都这么出言不逊?”

“就是。”裴栖鹤帮着搭腔,“这可是在人家地盘上,当心老爷子半夜找你聊聊心路历程啊。”

狐五爷鬼鬼祟祟地把脑袋伸过去,想帮他们看看是谁,忽然见了鬼似的嚎了一嗓子:“嘎!”

裴栖鹤伸手捏住他的嘴筒子:“嘘!干什么呢,没礼貌!”

狐五爷挣扎着开口:“又是那小子!是行无忌啊!”

“啊?”裴栖鹤一惊,连忙也探出屏风去看,“还真是,怎么又是你?”

行无忌也是惊愕,面色一沉,咬牙盯着他:“这话该我说!怎么又是你们!”

他一拍桌子,“把那狐狸给我赶出去!”

“哎——”唐鸿文也跟着挤过来,“那不行。”

“这店里不许包场,神仙凡人王孙乞儿一视同仁,给钱就能在这吃,狐狸也一样。”

他得意,“规矩我爷爷和这楼主的爷爷定的!”

“你、你们!”行无忌猛地站起来,“什么天下第一楼,哼!我看言过其实!”

“哇……”裴栖鹤忍不住搭着屏风感慨一声,“原来你不只是对狐狸这样,你对谁都这么说话啊?就这个性格,你家里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出门的啊?不怕被人半路打死吗?”

这小子也算是执着了,挨了那么多教训了,愣是一点不该啊。

“轮不到你说!”行无忌冷冷盯着他,“倒是你,你们神华派窝藏我飞羽山庄叛徒,还有先前……”

“先前什么?”裴栖鹤嬉皮笑脸,“在你脸上涂屎啊?”

“啊?”唐鸿文一惊,连忙捏住鼻子,“裴师兄,吃饭呢!别说这个呀!”

行无忌涨红了脸:“不是!只是泥巴!”

“嗯嗯。”裴栖鹤眼带同情,“你就当是泥巴好了,这样能让自己好受点。”

狐五爷“桀桀桀”笑起来,尾巴都晃得欢快。

“你们!”行无忌抬手就要亮出弓箭,身边随行的长老连忙按住他,隐隐有些忌惮:“少庄主,不可!”

“阴山王寿辰在即,咱们是来买贺礼的,何必在此时得罪奇门宗!”

行无忌胸口起伏,甩袖离开:“走!”

他冷冷看着这边,正巧苏盼盼抬头,跟他对上视线,行无忌怔了一下,扭头加快了脚步。

顾西征斜眼扫过,哼笑一声:“你这都不动手?”

他看向唐鸿文,“唐少爷真能忍啊。”

“啧,用你说!”唐鸿文气哼哼的,“我答应过老爹的,就算不帮忙,奇器赏期间至少不能给他惹祸。”

“我们如今做东,哪有办事的时候,东家把客人打了的道理?”

他眯起眼,冷笑两声,“等我家办完事,等他走出云都,哼哼——你看我能不能让他好过!”

顾西征闷笑一声:“要我帮忙吗?”

唐鸿文怀疑看他:“你?”

顾西征瞄了眼苏盼盼:“我也是客,我不怕惹麻烦。”

“我可以帮你教训他。”

他伸出手,“给钱就行。”

唐鸿文愣了一下:“啊?”

“奇器赏我又要东西想买,还差点。”顾西征开门见山,“回去拿钱麻烦。”

裴栖鹤微微后仰,低声问苏盼盼:“他没钱啊?”

“应该不是吧。”苏盼盼歪了歪脑袋,“不过先前他把身上的灵石都给一个小乞丐了,可能现在不够。”

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两人都笨笨的,他们师父就没教,在外花多少灵石,都得留下回家的路费吗?”

“就是就是,笨笨的。”裴栖鹤点头,晃到两人中间,搭着顾西征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我也插一脚。”

“我跟他本来就有过节,打他算顺手。”

“这……”唐鸿文还有些犹豫,裴栖鹤凑到他耳边说:“花点小钱就能使唤情敌的机会可不多啊!”

唐鸿文眼睛一亮,瞬间答应下来:“成交!”

他交代,“也不用打太狠,给他点教训就好。”

“最近是好日子,不能出人命的。”

“放心。”裴栖鹤拍拍胸脯,“我看着呢,有二师兄呢。”

他拉上洛无心,塞给他一块留影石,低声说,“小师弟,一会儿你拿着这个,对准行无忌的脸,你这是主机位。”

狐五爷连忙跟上来:“我也要去!我也要看这热闹!”

裴栖鹤也塞给他一块留影石:“你是二号机位,你拍全景。”

他自己也握住一块留影石:“我拍特写!”

顾西征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裴栖鹤扬起笑脸:“嘿嘿,录个节目,家里有人爱看这个。”

“你不用管,你当打手。”

顾西征爽快答应:“行。”

他问,“你说的那个什么节目还有多久?”

“还有半个时辰。”唐鸿文一惊,“你们现在就去?不如看完节目……”

“放心。”顾西征拎起枪,“开始前会回来的。”

唐鸿文本来想跟上去,祝胥轻咳一声:“少爷,现在是先机!”

唐鸿文:“!”

他立马一屁股坐了回来,“嘿嘿,苏姑娘,那咱们先看看点什么菜,嘿嘿。”

莫三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狐五爷:就把盼盼和那小子留在酒楼啊?

裴栖鹤:放心,我还留下了铜墙铁壁!

莫三娘(坚定):嗯!

第105章 倒霉

裴栖鹤一行人跟了出去,已经不见了行无忌的踪影。

裴栖鹤掐指一算:“我来算算——”

“不用。”顾西征吹了声口哨,麒麟马打个响鼻,笃笃溜达过来,“跟我走。”

他轻轻拍了把马屁股,麒麟马昂首挺胸在前面给他们引路。

不过拐了两个弯,几人很快找到他们的踪迹。

裴栖鹤挑眉:“还挺会享受。”

这是换了个酒楼,又坐下了。

看来这世上喜欢吃的修者也不少,至少行无忌也挺喜欢去酒楼。

狐五爷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斜眼看他:“省省吧,人家跟你去酒楼可不一样,这些修者只点仙露、果子,最多要两盘漂亮糕点装点门面,也基本不会碰。”

“跟你这种上酒楼纯粹为了吃的可不一样。”

裴栖鹤:“……啧,你好意思说我,哪次你没吃?”

狐五爷晃了晃尾巴:“我又不是修者,我是不懂礼法的山中野兽,谁能管得了你狐爷爷!”

“我看你是三天没打皮在痒。”裴栖鹤指着他,“不是你看见行无忌吱哇乱叫喊救命的时候了?”

顾西征抬眼看了眼招牌,拎起枪就要进去,裴栖鹤连忙拉住他:“等会儿,你不会就打算这么提着枪进去打他吗?”

“啊。”顾西征反应过来,“也是。”

裴栖鹤欣慰点头:“对嘛!”

还行,不算太笨。

顾西征颔首:“我先前把钱用完了,现在赔不起店家,还是把他叫出来打。”

裴栖鹤:“……”

是他误会了,还是笨蛋。

“年轻。”裴栖鹤忍不住摇头,“你不知道名门正派打架是要理由的吗?”

“否则师出无名啊!”

顾西征疑惑:“要吗?”

“要的。”裴栖鹤颔首,“哎,还得看我的。”

“走,咱们进去先坐下,你看我脸色行事。”

顾西征迟疑一下:“哦。”

裴栖鹤大剌剌进了酒楼,目光一扫,就盯住了这次相当低调坐在角落里的行无忌一行人。

他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一把放下茶杯,冷冷看着他。

裴栖鹤带着人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就在他隔壁坐下,行无忌的目光一路跟随,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顾西征瞄了裴栖鹤一眼,在他身边坐下,问他:“这就是你的办法?接下来怎么做?”

洛无心瞄了他一眼,坐到了裴栖鹤另一边。

“看好。”裴栖鹤做了下准备,忽然拍案而起,指着行无忌说,“你刚刚是不是色眯眯地看着我——小师弟了!”

洛无心:“?”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茫然。

裴栖鹤一把搂住洛无心,把他茫然的脸按下去,拽着顾西征控诉:“这位少侠你要为我小师弟做主啊!”

顾西征:“……”

他捏紧了长枪,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总算勉强还是保持住了面无表情。

裴栖鹤在内心夸了他一声,不错,还算有定力。

“你胡说什么!”行无忌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指着裴栖鹤说,“我怎么可能……”

顾西征面无表情,亮出长枪:“废话少说,动手!”

飞羽山庄善弓箭,显然也不想跟他在室内纠缠,转身就从窗户扑出去,倒是正合了顾西征的意。

那边打起来了,裴栖鹤才松开了搂着洛无心的手。

孩子大概是憋着了,一张脸涨得通红,靠着他不说话。

裴栖鹤拍拍他:“走,咱们也出去看热闹!”

狐五爷已经趴到了窗口,尾巴摇晃:“哟呵,这什么枪的小子身手不错啊!近战飞羽山庄的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裴栖鹤拉着洛无心挤过去:“我看看!”

外面打得热闹,顾西征也算聪明,近身压着飞羽山庄最强的那个长老打,力求短时间内先打败最强的那个。

不过……

行无忌翻身拉开了距离,手中亮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弓——居然不是那把射日弓。

飞羽山庄可能终于学乖了,知道不能把射日弓交给他,给了他一把金灿灿的富贵弓。

他远远瞄准了顾西征,眯起眼酝酿一击。

狐五爷眼珠一转,问裴栖鹤:“咱们上吗?”

“上什么?”裴栖鹤一点没有插手的意思,“他自己接的活,咱们不能替人干啊。”

话音未落,顾西征抬起手吹了一声,口哨响亮,麒麟马从行无忌身后蹿出,马头一甩,“咚”一声把他撞飞出去。

“哇——”

窗口的三颗脑袋跟着飞出抛物线的行无忌转了一下,发出一声感慨。

“呃!”行无忌从地上翻滚起身,“你!你们一个个都……”

忽然,云都外天上飞出一箭,直破苍穹,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灿金。

裴栖鹤觉得这玩意有点眼熟,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啊,是射日弓的动静吧?”

当初行无忌对着他们射过一箭。

老实说,这或许是他遇到过最危急的时刻,如果没赌对,李琼玉没回来,他当时还真没什么办法。

也是因为这个,裴栖鹤多少有点记仇,非常乐意有事没事找点行无忌的麻烦。

箭光惊扰云都,飞羽山庄长老趁机脱身护住行无忌,一脸惊骇的看向半空:“那是!飞羽山庄的信号,庄主出事了!”

“不可能!”行无忌下意识反驳,“父亲怎么可能会出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完全没管身后的几人,扭头就朝城外跑去。

“什么什么!”裴栖鹤兴奋地从窗户里翻出来,“行苍羽要倒霉了?走啊我们去看看,哎呀!三师妹和段真怎么不在啊,多有乐子的事!”

他一边扼腕,一边招呼身后的洛无心,“小师弟,记得拿好留影石啊!”

洛无心无奈,乖乖举起了手中的留影石,尽量保持平稳。

裴栖鹤忽然反应过来:“哎等等,我记得段真说要找他麻烦,该不会是被段真追杀了吧?”

那到时候他们要帮段真制造不在场证明,还是要掩护他逃跑啊?

裴栖鹤脑子正在疯狂运转,一路跟着飞羽山庄的人赶到云都西大门前。

行无忌正要奔出去,行苍羽已经先他一步,捂着胸口踉跄着扑进城内。

城外一道阴影追击而至,但半空忽然亮起一道光影,有个女声“哼”了一声,一面圆盾“咚”一声落下拦在行苍羽身后,被阴影砸得噼里啪啦作响。

黑影毫不犹豫,终于如烟尘般散去。

行苍羽形容狼狈,身上染着血迹,但还是踉跄着支起了身,看着扑到他面前的行无忌,撑着他重新站起来。

他理了理衣服,对着虚空微微抬起手道谢:“多谢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