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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梁春 糯团子 37127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江稚鱼连夜跑路

第三十一章

昨儿夜里下了几回雨,园中细雨婆娑,苍苔浓淡。

一众婢女遍身绫罗,绮罗穿林。

为首的绿萝双手捧着盥漱之物,轻手轻脚踱步至窗前,悄声往里张望。

贵妃榻上铺着秋香色洋罽,江稚鱼靠在提花靠枕上,双目空洞。

榻上半点褶皱也无,绿萝昨夜离开前是何样,如今还是何样。

绿萝大惊失色,匆忙掀帘入内。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昨儿回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绿萝伸手在江稚鱼额头上一探,“莫不是撞客了?都是那个许公子,姑娘原先好端端的,见到他之后就……”

江稚鱼猛地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绿萝,眼珠子颤动。

“绿萝,昨夜我回府,可是遇见什么人了?”

绿萝莫名其妙,第二十八次回答江稚鱼的问题。

“姑娘,你在门口遇见了许公子,就是老爷和薛姨娘替你相中的许公子。老爷还说让你……”

江稚鱼拿手背遮在眼睛上,闷不作声倒在迎枕上。

完了。

她真的完了。

不是梦,昨夜在门口见到的男子真的是许绍绫。

江稚鱼抱着迎枕在贵妃榻上滚了一周,生无可恋。

她竟然……认错人了。

还对那人表白心迹。

江稚鱼一张脸埋在迎枕上,企图闷死自己换个星球生活。

绿萝在一旁絮絮叨叨。

“姑娘也别太丧气了,老夫人定会有法子的。她那么疼爱姑娘,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江稚鱼怏怏不乐,从迎枕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脸蛋。

三千青丝胡乱落在身后,江稚鱼一张白净小脸因为迎枕压一片红印子。

她急不可待:“昨夜的事祖母可知道了?”

江稚鱼一手挽着长发,迫不及待翻身下榻。

“祖母身子不好,好不容易这两夜才睡得安稳些,可不能让她在为我忧心了。”

绿萝眼疾手快拽住江稚鱼:“姑娘莫急,这事并未传到老夫人耳中。柳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她知道分寸的。”

江稚鱼再次无力伏回榻上,如释重负:“那就好。”

绿萝故意挑些好话哄江稚鱼开心:“说来还是多亏姑娘送的紫灵芝,柳嬷嬷说那紫灵芝老夫人吃着极好,可惜她跑遍金陵药铺,也找不到,还问我姑娘是从何处寻的。”

“从何处寻来的?”江稚鱼呢喃,自言自语。

自然是“未婚夫”……不,那人并非是自己的未婚夫了,姑且就称他为“好心人”罢。

“好心人”虽说性子阴晴不定,动不动就发火,可他到底还给自己送过紫灵芝,江稚鱼总不能忘恩负义。

也不知道“好心人”是什么来路,竟能将紫灵芝随手赠人。

金陵中能有这样大的本事……当属世家无疑。

“好心人”应当是哪家世家的公子。

犹豫半晌,江稚鱼朝绿萝招招手,低声叮嘱两句:“你找个机灵点的人问问,哪家有门路可以买到紫灵芝。”

无缘无故认错人,江稚鱼想亲自登门赔罪。

好在那位“好心人”对她无意,只要她诚心诚意赔礼告罪,应该会……没事罢?

江稚鱼心中踟蹰,天平摇摆不定。

指尖掐着掌心,江稚鱼慢吞吞补上一句,“他家公子前些日子眼睛受伤,一直在别院养伤,你照着这个找,想来不会出错。”

绿萝眼睛亮晶晶:“姑娘可是想为老夫人寻紫灵芝?这事说难也不难,过会我亲自跑一趟。”

她细细打量江稚鱼的脸色,忧心忡忡,“姑娘脸色这么差,今日就别去老夫人那罢?”

绿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夫人火眼金睛,若是见到姑娘这般,定猜出姑娘心里装着事。”

江稚鱼不以为然,扶榻而起,她嘴角悬着一抹无奈的笑意。

“你也知道祖母火眼金睛,我今日若不去,她不用猜也知道我遇着事了。梳妆罢,左右不过是多用些脂粉遮掩就是了。”

江稚鱼本就是白瓷捏成的人儿,肤若凝脂,细润莹彻。

如今描眉画眼,更如画中仙娥,般般入画。

江老夫人今日难得有兴致,请来一个戏班子在园中吹弹拉唱。

水榭四面垂着金丝藤红竹帘,左边高几上设有碧玉兽面纹香炉,右边的红木底座上供着釉彩百花景泰蓝瓶,瓶中是江稚鱼今早送来的时鲜折枝。

刚下过雨,门前青苔掩映。

十来个小戏子在台上打十番,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江稚鱼心不在焉。

也不知

道绿萝寻到人没有,见了面,她该怎么赔罪。

对不住,之前是我认错人,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

天呐。

好渣。

她不会挨揍罢?

还是说自己吃了菇子中毒,之前都是在胡言乱语?

有点扯了。

江稚鱼冥思苦想,愁眉苦脸。

“朝朝、朝朝。”

江稚鱼遽然回笼思绪,愣愣仰起头。

江老夫人笑得温和:“怎么心神不宁的,可是昨夜没睡好?”

江稚鱼欲盖弥彰低头:“没有。”

江老夫人看了柳嬷嬷一眼,柳嬷嬷心领神会,挥挥手,一众奴仆婆子福身退下。

台上的敲锣打鼓骤停,只剩萧索秋色。

江老夫人默不作声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喝着。

江稚鱼心惊胆战,悄悄窥视江老夫人。

少顷。

江稚鱼忍不住,小心翼翼试探:“祖母,你怎么不说话?”

江老夫人瞥视:“你都不和我说话了,我还有什么话同你说?”

江稚鱼惊慌失措:“祖母说的什么,我什么时候……”

声音戛然而止。

江老夫人擎着茶盏,盯着江稚鱼似笑非笑:“怎么,不想继续瞒我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江稚鱼丧气塌肩:“我没想故意瞒着,我也没想到昨日会在门口碰见许绍绫。”

江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打翻茶盏:“你说什么,你碰见他了?”

江稚鱼诧异:“祖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又诓我?”

江老夫人冷笑:“我若是不这样,还不知道你们要瞒我多久。你今日心事重重的,就是为这事?”

江稚鱼喃喃:“算、算是罢。”

案上茶水淌落在地,在江老夫人脚边汇成水洼。

上了年纪的人,最禁不得摔伤。

江稚鱼搀扶着江老夫人踱步至别处:“祖母的身子要紧,犯不着为我的事发愁。我如今也不是小孩子,总不能事事都靠祖母。”

江老夫人凤眸一凛:“怎么,嫌弃我老了?”

府中上下也就江稚鱼一人不怕江老夫人,她笑眼弯弯,依偎在江老夫人肩上。

“我哪敢。”

江老夫人揽着江稚鱼入怀:“祖母知道你懂事。罢了,明日你随我去南天寺。”

江稚鱼一时没转过弯:“去南天寺做什么?”

原本还有兴致看戏的江老夫人,忽然扶着心口捶了两下,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祖母身子不好,你去寺里替祖母抄佛经祈福。这是你的一片孝心,你父亲若是敢说一句,让他自己来寿安堂见我。”

……

别院门可罗雀。

青石板路上一片落叶也无,干干净净。

门房挨着坐在一处,不明所以盯着台阶下洒扫的吴管事。

“吴管事这是怎么了,怎么日日都来门口洒扫?”

“依理这活不该落到吴管事头上,可他抢着做,我们也没法子。”

“我看吴管事不像是想干活,倒像是在等人。快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马蹄声声入耳,吴管事扬长脖子,满脸红光,笑着上前迎人:“可算是到了,姑娘不知,主子这两日……”

吴管事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别院杳无声息,精悄无人高语。

转过影壁,吴管事蹑手蹑脚行至书房前,躬底身子,支支吾吾。

“主子,有客人求见。”

陆砚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泅成一团。

窗外乌云浊雾,黑漆描金长桌上供着紫檀木嵌玻璃画山水长方座灯,四面垂着蝙蝠坠子。

光影跃动在陆砚漆黑瞳仁中,汇成金黄光影。

他想起昨日江稚鱼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示爱。

陆砚早就知道江稚鱼对自己心怀不轨,可他没想到江稚鱼胆子那样大,光天化日就敢抱着自己表白心迹。

还用性命胁迫自己。

陆砚皱了皱眉,回以冷淡的两个字:“不见。”

吴管事颤颤巍巍:“可是……”

话犹未了,厚重的毡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挽起。

宋旭不请自入:“怎么,宁王殿下这是不欢迎我?三番两次拒了我的邀约就罢了,我登门求见竟还避而不见……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陆砚冷声:“怎么是你?”

宋旭嗤笑,大剌剌坐在炕上:“怎么不能是我,姐姐和姐夫不放心你,特意让我来的。”

宋旭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从小看陆砚处处不顺眼,恨不能争得你死我活。

左看右瞧,宋旭咂摸出陆砚话中有话:“你今日……还有别的客人?”

陆砚面无表情:“没有。”

宋旭啧啧称道:“我就知道,哪个客人胆子那么大,竟敢上门扰宁王清净,是嫌弃自己命长吗?”

是有这样的人。

不仅敢上门,还敢当街表白心迹。

陆砚眉心紧皱,不耐烦下起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

宋旭拂袖,起身离开:“这话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他施施然甩手离开,一面往外走,一面拿眼睛瞅着陆砚,嘴上念念有词。

“可惜了,姐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线索,竟然还有人不领情。”

“站住——”

宋旭懒洋洋转身,俊逸的眉眼透着桀骜不驯:“陆砚,你当这是在你们……”

对上陆砚冷淡无光的一双瞳仁,宋旭慢慢敛去唇角的挑衅,双手在空中一摊,老老实实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

信口用密蜡封住,上面是皇帝的亲笔。

“姐夫的信,你自己看。”

宋旭扯过圆脚凳在陆砚对面坐下,如在自家府上一样,指使着吴管事给自己送茶送点心。

“糕点要软糯的,不可太甜,也不可太淡。还有,我喝茶只喝大红袍,必须用前年的雪水……”

吴管事不敢擅自作主,抬眼讨陆砚示下。

陆砚面无波澜:“不必管他。”

一目十行阅过兄长送来的密信,陆砚眉眼染上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他垂眼,漫不经心将密信递到一旁的烛火上,任由火苗舔舐而过。

风从窗口灌入,吹走案上的灰烬。

陆砚乌黑浓密的眼睫低垂,戴着扳指的手指半曲在案上,沉默不语。

宋旭讪讪咽下脱口而出的埋怨,正色:“姐夫说什么了?你先前受伤,真的是军中有内鬼?”

陆砚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宋旭正襟危坐,直勾勾盯着陆砚的眼睛:“那你的眼睛……”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砚冷眸微掀。

宋旭立刻闭嘴,开始做哑巴。

谁不知道陆砚最是宝贝他那双眼睛,那样一双千里眼,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治好。

宋旭难得为陆砚操心。

半晌,忽听对面传来一句:“你还不走?”

宋旭冷不丁往后仰,恼羞成怒:“陆砚,你真当我是来送信的?”

陆砚:“不然呢?”

宋旭气急败坏,双手拍案:“你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我大人有大量,我不同你计较。”

在书房转了两圈,宋旭忽然瞥见陆砚手边的漆木攒盒,他伸手一把拿起。

“堂堂国舅爷给你送信,我拿你一盒糕点不为过罢?”

拿起。

拿不动。

宋旭震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陆砚,你还是人吗?一盒点心你都不肯给我。不是,你以前不是不吃点心的吗?”

陆砚一手按在攒金丝海兽葡萄纹攒盒上,那双黑眸沉郁平和,如深不见底的古潭。

平静水面下藏着数不尽的礁石暗涌。

指骨分明的手指散漫撑在攒盒上,陆砚慢条斯理抬起眼皮,一字一顿。

“松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宋旭耳边,森冷彻骨。

一阵冷意顺着宋旭脊背往上爬。

许久未见,他竟忘了陆砚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手心不自觉从攒盒上移开,宋旭冷笑三声:“一盒破点心罢了,也值得你这般护着。”

言毕,宋旭头也不回离开书房,低声骂道。

“陆砚,你最好祈祷你日后别求到我头上

,不然我定……”

吴管事追上,亲自送宋旭出门:“宋公子别在意,主子这两日心情不好。”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宋旭嗤之以鼻。

吴管事一时语塞:“这……”

他目光闪躲,慢悠悠溜达至别处。

宋旭环抱双臂,半眯起眼睛:“你们有事瞒我?我就说陆砚今日怎么那么奇怪,刚开始把我误认为旁人。还有,那盒点心是救过他的命吗?真当我稀罕。”

吴管事满脸堆笑:“自然不会,宋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稀罕区区一盒糕点。”

宋旭被捋顺了毛:“那是。我又不是陆砚,心眼比针眼还小。”

送走宋旭,吴管事折返回书房,袖着双手侍立在下首。

那个漆木攒盒依旧在陆砚手边。

吴管事认得那是昨日江稚鱼送来的桂花糕。

陆砚坐在书案后:“送走了?”

吴管事笑笑:“是,只怕宋公子回去后,又该找皇后娘娘告状了。”

余光瞥见案上的一点灰烬。

吴管事脸上的轻松散尽:“主子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半曲的指骨敲了又敲,陆砚黑眸沉沉,转首望向窗外。

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陆砚淡声丢下一句:“去南天寺。”

当初通敌叛国的内鬼,曾和南天寺的住持有过往来。

……

南天寺。

秋末冬初,风中裹挟着细密的雨丝。

江稚鱼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水,轻轻呼气。

“祖母的马车上可备了暖手炉?山里冷,祖母的身子本就不好,可不能着凉。”

江稚鱼絮絮叨叨,一刻也不曾停歇,“还有,祖母的药可带齐了?”

绿萝笑着揶揄:“姑娘说了这么多,还不口渴吗?以前都是姑娘嫌我啰嗦,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江稚鱼小口小口喝着茶,赧然失笑:“事关祖母的身子,我总不能大意。之前让你找的人,可有眉目了?”

绿萝垂头丧气:“姑娘快别提了,我找了三日,金陵竟无人家中有紫灵芝。我悄悄托了人打听……”

她掀帘往外望,马车外除了细雨,再无外人。

绿萝凑到江稚鱼身边,以手掩唇。

“才知道这紫灵芝并非俗物,寻常人可吃不上。便是京城,也只有宫里才有。除了陛下赏赐,其他人根本见不到。”

绿萝斟酌着开口。

“我还听说,满朝文武得陛下赏赐紫灵芝最多的,除了宁王,再无旁人。宁王受伤后,陛下更是搬空库房,什么好药材都送到宁王府上,其中就有紫灵芝。”

绿萝心惊胆战,“姑娘,我们手上的紫灵芝,会不会也是宁王……”

江稚鱼摇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

上回她去秦府赴宴,宁王也在,可她并未听秦嫣然提过宁王的眼疾。

且那别院上下也就百来口人,若真是宁王的住处,该是戒备森严才是。

绿萝不甘心:“可是除了宁王……”

江稚鱼有理有据:“虽说旁人得到的赏赐比不上宁王,可也不可能天底下所有的紫灵芝都在宁王府。”

别的不提,别院的“好心人”虽说性子古怪、阴晴不定、动不动就动气、对她的桂花糕挑三拣四、偶尔还对她爱答不理……

可他终究给祖母送过紫灵芝,可见心地良善。

而宁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若“好心人”真是宁王,只怕江稚鱼第一日踏入别院,就成了他剑下的冤死鬼。

绿萝长松口气:“吓死我了,我还当姑娘真遇见宁王了。”

“怎么可能。”江稚鱼笑笑。

她在秦嫣然口中听过宁王,据说宁王相貌堂堂,身长九尺,力大如牛,蜂腰猿背,力拔山兮气盖世*。(*出自项羽《垓下歌》)

这样的人,同别院中清瘦俊逸的“好心人”迥然不同。

江稚鱼失笑:“虽说我眼光不是很好,可也不可能回回都认错人。”

绿萝附和点头:“这话也是。”

谈笑间,一行人在山门前被拦下。

江稚鱼挑起车帘往外望,远远瞧见两三个小沙弥立在山门前,双手合十。

小沙弥冒雨前来,朝江稚鱼低声告罪:“寺里来了贵人,马车不得入内,还请各位施主移步上轿。”

除了江家的马车拦,其余几家马车也都相继被拦下。

江稚鱼亲自下车搀扶江老夫人,她小声叮嘱:“祖母仔细些,这台阶下了雨,越是难走得很。”

江老夫人拍拍江拍稚鱼的手,抬眸往远处张望。

山寺空明,香烟缭绕。

空中遥遥传来古朴致远的钟声,如仙乐抚平心中愁绪。

江老夫人双手合十,朝着山寺的方向拜了一拜:“阿弥陀佛。”

江稚鱼跟着照做。

江老夫人眉眼弯弯,语气温和:“朝朝,陪祖母走走罢。”

江稚鱼大惊失色:“祖母,这会还下着雨呢,你若是想逛逛,何不等天晴?到那时你想走多远,我都陪你。”

江老夫人笑睨:“你当我不知道?今日说下雨,明日就该吵着天冷,后日就该说自己头晕。”

身后跟着的奴仆婆子都笑了起来,柳嬷嬷调侃:“还是老夫人厉害,不像我们这些糊涂的。”

江稚鱼无奈,抱着江老夫人的手臂告状:“祖母怎么拿我打趣,我哪有那么懒。”

雨丝如银针,婆娑雨雾摇曳。

江稚鱼的住处在寺后的禅房,小沙弥走在前面,为她们引路。

早有婆子来禅房洒扫,房中窗明几净,香案上设有炉瓶三事。

江老夫人左右张望:“你师傅呢?”

小沙弥回以歉意一笑:“师傅在上客室招待贵客,过会再来向江老夫人赔罪。”

江老夫人笑言:“我说呢,今日竟不见那秃驴。罢了,我今日也乏了,你同他说不必过来了。”

小沙弥:“是。”

江老夫人声音缓缓:“寺里今日有贵客来访,可知贵客住在何处?”

小沙弥为难:“这……我也不清楚。”

江老夫人:“并非想要故意打探贵客消息,只是怕下人冲撞贵客,惹来不必要的祸患。”

小沙弥松口气:“施主多虑了,只要不在上客室附近转悠就好,别的倒也无妨。”

江老夫人颔首:“这倒也罢了。”

外人在时,江稚鱼经常假装自己是小哑巴,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躲在江老夫人身后。

小沙弥离开后,江稚鱼立刻扭股糖似的缠着江老夫人:“祖母可知是哪位贵客?”

江老夫人笑着戳江稚鱼额头:“你啊,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孩时一样,好奇心还是这么重。”

小时候一家子坐在一处,江稚鱼能连着两个时辰不说话。

客人离开后,又开始围着江老夫人问东问西,刨根问底。

“她刚刚说的小妾,那人怎么了?”

“哪家姨娘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扇老爷?”

“祖母,他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何时又冒出一个私生子了?”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江稚鱼虽不爱说话,却对别人后宅的家里长家里短兴趣盎然,听得津津有味。

给她一盘瓜子,她能嗑上整整一日。

江稚鱼反唇相讥:“不是祖母说让我一直当小孩子吗,怎么这会子又嫌弃我了?”

江老夫人眼角笑出皱纹。

“祖母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只是今日寺里的贵客,身份地位应当极高。我来南天寺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住持这般小心。这两日你也别在寺里转悠。”

说着,望向绿萝。

“好生看着姑娘,若姑娘有半点闪失,我定不会轻饶。”

……

上客室青烟氤氲,缥缈如在云端。

吴管事提着食盒,步履匆匆。

“主子,这是别院刚刚送过来的。”

陆砚身份特殊,自然不会轻易碰外面的吃食。

一日三餐,都是别院做好送过来。

山鸡火熏炖白菜、莲子八宝鸭汤、樱桃肉山药、酥油炸野鸽子,还有一笼水晶芋圆。

芋圆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上面还淋了一圈鲜榨椰汁。

因着天气渐冷,食盒都是放在水暖

锅中送来,铜制的水暖锅,外面色泽如银,用时只需往里添热水,再将食盒放进去。

一整夜膳食都是热的。

陆砚目光缓慢落在那笼水晶芋圆上。

他不喜点心,往日送来的膳食,断不会出现此物。

吴管事清清嗓子,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下首。

目光四处溜达,看烛台看窗外树影,偏偏不去看陆砚。

陆砚指骨半曲,敲了敲。

吴管事慢腾腾朝向陆砚,满脸堆着笑意,答非所问。

“主子放心,别院今日无事,并无人登门。”

陆砚声音透着凉意:“我不是问你这事。”

吴管事装聋作哑:“宋公子并未上门。”

陆砚抬眼,耐心逐渐告罄。

吴管事低眉顺眼:“那姑娘也是。”

赶在陆砚耐心用尽之前,吴管事飞快垂下眼皮,“是老奴擅自作主,以为主子如今喜欢点心,就让他们做了送过来。”

上客室悄然无声。

青白色的烟雾往上升腾而起,模糊了陆砚凌厉的黑眸。

吴管事身子躬得更低,颤巍巍伸出手,端着那笼水晶芋圆慢慢往后退。

忽闻上首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声:“日后别再做多余的事。”

吴管事叠声:“是、是。”

稍顿,吴管事抬首,“还有一事,寺里今早来了好几家的夫人姑娘。老奴都打听过了,只有两家在后院禅房住下。”

陆砚皱眉:“这么巧?”

吴管事垂着双手:“老奴也是这么觉得,所以让人跑了一趟。”

一家是来私会情郎的,另一家是随祖母来的,说是祖母身子不好,特来为祖母祈福。

第一家每月总有半旬住在南天寺,碰上陆砚应当是巧合。

“另一家是金陵江家,明面说是为祖母祈福,其实是江老夫人不满意儿子为孙女说亲的许家,故意将小孙女带上山的。”

吴管事正色,“老奴细细打听了,两家确有此事。那许公子是个扶不上的烂泥,也怪不得江老夫人看不上。还有——”

陆砚抬袖打断:“知道了。”

他对旁人的家事一点兴趣也无。

“找人盯紧住持,别让他跑了。”

“是。”

陆砚漫不经心转动指间的青玉扳指,视线似有若无在吴管事手中的食盒掠过。

吴管事了然:“主子放心,别院那也有人盯着呢。”

他模棱两可给出一句。

“一有风吹草动,我立刻向主子禀告。”

也不知道说的是内鬼,还是江稚鱼。

……

南天寺清幽雅致,禅房连着后山。

红叶满地,落英纷飞。

许是佛门圣地,江老夫人住了两日,精气神竟比先前好了许多,夜里也不见咳嗽。

绿萝眉开眼笑:“照这样下去,只怕再过些日子,老夫人连药也用不着喝了。今日我还听柳嬷嬷说,老夫人说明日想吃炸得脆脆的鹌鹑肉。”

江稚鱼笑笑:“祖母如今的胃可吃不了那么油腻的,让柳嬷嬷看着点,别让她多吃。”

绿萝顺口接话:“这是自然,说来这事还得多亏那许公子,若不是那日他杀了个回马枪,姑娘也不会在门口同他撞上,老夫人也不会如此雷厉风行,将姑娘带上山。”

青石涌路,空中摇曳着晚桂的清香。

绿萝惊喜:“这里竟也有桂花,可惜家里的厨子没有跟着过来,不然还能让他做桂花糕。”

一簇簇明黄桂花香气迎面,沁人心脾。

江稚鱼窈窕身影立在夜色中,无端想起那日和“好心人”在别院的初见。

那样拙劣的借口,还有她堪称灾难式的演技,那人竟然也相信了。

“姑娘,姑娘你想说什么呢?心不在焉的,难不成你也想吃桂花糕了?”

“不是。”

江稚鱼手里提着五连珠圆形羊角灯,细碎光影如枫糖浆滴落在她脚边,一路往前流淌。

“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江老夫人今日的身子也有一半是那紫灵芝的功劳,江稚鱼呢喃补上形容词,“一个……好心人。”

绿萝挽起嘴角:“可是哪家心地善良的姑娘?”

“他可不是姑娘……罢了,不说他了。”

再说下去只怕会露馅,江稚鱼改口,“过两日你下山,和药商说一声。若有人手上有紫灵芝,不论开价多少,我都要了。”

绿萝粲然一笑:“还用姑娘说,我早同他们说过了。夜里冷,姑娘快些回去罢,也该安歇了。”

她压低声音,“再往前就是上客室了,可不能再走了。”

上客室并未掌灯,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昏暗。

江稚鱼小声:“那位贵客还在寺里?”

绿萝颔首:“应该是,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守在门口。”

窗前似乎晃过一道人影。

江稚鱼往后退开半步,扶着绿萝的手匆忙转身。

“快走快走。”

她是典型的路痴,白日尚且认不出路,更何况如今天黑。

江稚鱼絮絮。

“日后你多提醒我,可不能再走错了。”

她可不想冒犯贵客。

江稚鱼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将近二更天,江稚鱼的房门被人敲响。

柳嬷嬷长发凌乱,脸上全是泪水。

双手在木门上拍了又拍,柳嬷嬷沙哑着声音哭喊:“姑娘快醒醒!老夫人不好了!”

禅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众婆子手持珐琅戳灯,照得满院明亮。

柳嬷嬷欲哭无泪:“睡前还好好的,刚刚不知怎么了,像是梦靥一样,不管我怎么叫,老夫人都不醒。”

柳嬷嬷急得掉眼泪,“偏偏刘郎中今日有事下山,得明早才能回来。”

江稚鱼反手握住柳嬷嬷:“柳嬷嬷莫急,我这边还有一个郎中。”

她朝绿萝瞥了一眼,“快去请陈郎中过来。”

柳嬷嬷错愕:“哪来的陈郎中?”

江稚鱼轻声:“山寺路途遥远,我怕有什么闪失,上山那日就让人去百草堂请了陈郎中随行,陈郎中的医术在金陵也是赫赫有名的,柳嬷嬷不必担心。”

怕有个万一,此事除了绿萝,再无第三人知晓。

后宅的腌脏事层出不穷,柳嬷嬷自然也清楚江稚鱼的顾虑,她长松口气。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江老夫人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双唇也逐渐失去色泽。

江稚鱼压下心中的恐慌,一面让人去煮参汤,一面让柳嬷嬷去取保心丸,让江老夫人顺着温水服下。

“绿萝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江稚鱼往门口张望。

柳嬷嬷扶着江稚鱼的肩膀坐下:“刚刚刘郎中的药童去寻了,想来快到了。”

话音未了,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绿萝双眼通红,衣裙上染着泥土枯叶:“姑娘,陈郎中不小心跌入山谷了,那山谷不深,我已经让人去寻了。可是、可是……”

可是江老夫人等不了了。

柳嬷嬷两眼一黑:“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去?”

绿萝泣不成声,抬袖抹去满脸的泪水。

“我也不知,我本来走在最前面,听见陈郎中的惊呼声才回头,陈郎中……还有、还有那小药童都掉进去了。”

江稚鱼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找过住持了吗,山寺可还有别的郎中?”

柳嬷嬷哽咽:“找过了,都说没有。”

隔壁院子倒还住着一户人家,可柳嬷嬷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有人出来。

榻上再次传来江老夫人沉重的呼吸声,斑白的鬓发无力贴在脸上。

江稚鱼坐在榻沿,手指虚虚圈住江老夫人干瘦的手腕。

她哑声:“祖母……”

地下乌泱泱站满婆子,人影晃动。

众人面缀悲戚,或哭或红着眼睛。

江稚鱼忽然站起身:“柳嬷嬷,劳烦你看着点祖母,我去去就回。”

柳嬷嬷骇然:“这大半夜的,姑娘想去哪?”

烛影晃荡。

江稚鱼抬眼,一字一顿

:“上客室。”

……

夹道两侧种着银杏树,枝叶掩映,光影斑驳。

绿萝提着明瓦灯,一手提裙,亦步亦趋跟在江稚鱼身后。

绿萝愁眉苦脸,忧心如焚:“姑娘,你真要去上客室?先前的小沙弥不是说了,上客室住着贵客,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贵客……”

江稚鱼脚步不停,心跳如擂鼓:“可我没法子了,祖母突然病重,两个郎中接连出事,如若祖母有个万一……”

染着水仙花汁的手指掐入掌心,江稚鱼纤细单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不知是在稳定绿萝的心神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有万一,祖母定会安然无恙的。贵客既身份尊贵,身边定有太医随行。”

她想为祖母求得一线生机。

上客室前悬着两盏紫檀玻璃彩绘花鸟图六方宫灯,门前的守卫面无表情,腰间配着长剑,严阵以待。

遥遥瞧见江稚鱼行来,两人移步上前,面露戒备。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江稚鱼深吸口气,三言两语道明前因后果。

“我并非是为寻你家主子而来,实在是祖母病重无计可施,这才深夜冒昧叨扰,还请两位大人代为通传。”

守卫冷着脸:“主子已经歇下,还请姑娘回去,待明早主子醒来,我自会转告主子。”

江稚鱼脱口而出:“等到明日就来不及了。”

心口上下起伏,江稚鱼急切,“祖母等不了那么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大人通融。”

守卫寸步不让:“主子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叨扰,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在下。”

江稚鱼不甘心往前半步:“可是……”

长剑出鞘,两道银光在江稚鱼眼前掠过,守卫冷冰冰:“刀剑无眼,还请姑娘小心。”

绿萝挡在江稚鱼身前,恼羞成怒:“你们都没通传,怎知你家主子不肯救人?”

守卫面不改色:“还请姑娘回去。”

横在江稚鱼身前的利剑并未收回。

绿萝忐忑不安,转首:“姑娘,我们回去罢。”

江稚鱼心烦意乱。

如今离天亮只剩一个多时辰,待天亮入城寻郎中,一来一回,恐怕也来不及。

她扬首,大着胆子开口:“敢问大人,你家主子何时醒来?”

守卫避而不答。

江稚鱼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忌讳,垂首道:“是我冒犯了。若你家主子醒来,还请大人帮忙代为转告。”

山中薄雾笼罩,层层叠叠。

柳嬷嬷守在江老夫人榻前,远远瞧见江稚鱼和绿萝回来,赶忙上前:“……如何了?”

江稚鱼摇摇头。

柳嬷嬷往后踉跄半步,江稚鱼眼疾手快扶住柳嬷嬷。

“祖母病重,如今身边最离不开的就是柳嬷嬷,还请柳嬷嬷保重身子。当务之急是先找郎中,我已经让人下山,只是如今城门未开,恐怕还得等上两三个时辰。”

江稚鱼闭了闭眼,强撑着咽下翻江倒海的恐惧和紧张。

江稚鱼当机立断,“如今山寺中只剩陈郎中一人懂医,我立刻带人去山下寻。祖母这里,就拜托柳嬷嬷了。”

柳嬷嬷仓皇失措:“姑娘,这万万不可,山路难行,若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老夫人交待?”

江稚鱼咬牙:“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江老夫人气息渐弱,她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江稚鱼双眼垂泪,目光落在江老夫人孱弱苍白的面容上,单手捏拳:“绿萝,我们走。带上所有江家家仆,务必找到陈郎中。”

山路崎岖,泥泞不堪。

一众奴仆手持明瓦灯,照得满地亮堂堂。

绿萝在前面引路:“方才陈郎中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我怕记错,还在这里留了记号。”

早有家仆腰间绑着绳索,一点点往下攀爬。

山壁嶙峋,怪石峥嵘。

江稚鱼从另一边的小路往下,满山遍野回响着奴仆的呼声。

越往深处走,江稚鱼一颗心沉得越发厉害。

山谷不大,倘或陈郎中还有意识,只怕早就听到他们的声音。

可他们找了这么久,还是无人回应。

凛冽山风呼啸掠耳,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江稚鱼听见了一个小小的碰撞声。

笃、笃、笃——

那声音低不可闻,很快被奴仆洪亮的呼喊声淹没。

江稚鱼眉眼一凛,立刻命人收声。

众人屏气凝神。

笃、笃——

敲击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江稚鱼循着声音朝前走,蓦地耳边传来一道惊呼:“姑娘快看,陈郎中在那里!”

江稚鱼猛地扬起头。

山间夹缝中夹着一片单薄的身影,陈郎中衣衫破烂,他一只手紧紧攀住山壁,指骨泛白,指腹沁出血珠,筋疲力尽。

绿萝喜出望外:“太好了,老夫人有救了!”

江稚鱼不敢大意,一行人绕到陈郎中上方的山崖上,往下丢绳索。

火红的烛光照得山谷亮如白昼,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健仆咬紧牙关,拼命往上拽着缰绳。

“上来了!上来了!快,用力!小心,别伤到陈郎中!”

江稚鱼心急如焚站在山崖上,直至看见陈郎中被人抬上春凳,江稚鱼唇角终于有了笑意。

连着喝了半杯温水,陈郎中勉强缓过气:“药童、药童还在下面,他是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还请姑娘救、救救他。”

“这是自然,已经让人下去了。”

江稚鱼急不可待,“陈郎中如今感觉如何,能否站得起来?”

陈郎中摆摆手:“放心,只是皮肉伤,上点金创药就好了。快送我过去见老夫人,如今可耽搁不得。”

江稚鱼忙让人抬着春凳往禅房走:“陈郎中还需要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找到陈郎中,江稚鱼稍稍松口气,又飞快将江老夫人的病症复述一遍。

陈郎中皱眉:“听着像是中毒,我在祖父的医案中也看过相似的。老夫人如今岁数大了,汤药可能来不及。”

江稚鱼身子晃动,红唇嗫嚅:“那我祖母……”

陈郎中笑得温和:“姑娘放心,我家世代从医,祖上流传下来的针灸疗法在金陵数一数二。当初祖父为那病患治病,也是靠针灸放血。”

江稚鱼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那就好。”

陈郎中在袖中掏了掏:“万幸我的九针一直带在身上的,只要九针在,老夫人就还有回旋余地……”

陈郎中脸色忽沉,双手在袖中摸了又摸,随后又在自己心口处拍了一拍。

江稚鱼咯噔一下:“怎么了?”

陈郎中白着脸抬起头:“我的九针袋不见了。”他懊恼,“定是刚刚摔下山谷时掉落的。”

没了九针,陈郎中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江稚鱼瞳孔骤缩,险些失声。

她哑着嗓子:“快,让人去山下搜寻。陈郎中,你可还记得九针袋是何时掉落的,掉在何处?九针袋长何模样,多大尺寸,还有、还有……”

江稚鱼脑中乱哄哄,若不是绿萝搀扶着自己,只怕她早就跌坐在地。

兵荒马乱之时,倏尔听见一声高呼:“姑娘,有太医,有太医来了!”

来人气喘吁吁,说话大喘气,“上客室的贵客听说老夫人病了,特让随行的太医过来,如今就在禅房,柳嬷嬷先让我来同姑娘说一声。”

大悲大喜,江稚鱼双眼空洞茫然:“好,太好了,有太医在,祖母定会无虞的……”

江稚鱼声音越来越小,眼前人影晃荡。

天地翻转。

江稚鱼听见绿萝惶恐不安的哭声,听见陈郎中叠声喊姑娘。

江稚鱼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

上客室。

吴管事提着八角宫灯,佝偻身影穿过层层夜色,驻足于上房前。

“公子,太医已经过去,想来江老夫人应当无碍。”

吴管事夜里睡得沉,并未听见门口的喧闹。

还是陆砚耳尖听见动静

,招人过来问询一番,这才知道刚刚是江三姑娘来过。

陆砚并不认得江三姑娘,只是隐约想起那日在秦府,秦嫣然唤那人也是三姑娘。

鬼使神差,陆砚让吴管事送太医过去。

吴管事扼腕叹息:“听说江府原是有郎中的,可惜来时不小心摔下山谷,江三姑娘在山下找了大半夜,可见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陆砚不动声色挑起眼皮:“……不小心摔下?”

吴管事袖着手:“是,江家的下人说的,还说当时郎中身边还跟着个小药童。”

主家病重,看病的郎中深夜摔下山。

陆砚冷笑:“这么巧。”

吴管事连声:“老奴也觉得不对劲,只是江家如今上下都乱糟糟的,想来是顾不上查这么多。”

陆砚淡声:“你想说什么?”

吴管事笑笑,垂着头:“主子如今住在寺里,万事还是该小心为上。若是江家那贼人不小心坏了主子的好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吴管事自个都觉得牵强,他硬着头皮往下继续,“这等小事也犯不着主子亲自动手,老奴找几个人问问,就不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你倒是好心。”陆砚轻嗤。

吴管事眉开眼笑:“主子这是答应了?主子放心,这事我定办得妥妥贴贴,绝对不会闹出一点动静。”

“不用。”

陆砚起身,缥缈山雾落在他漆黑冷冽的双眸中,他声音轻而冷。

“动静越大越好。”

吴管事一惊:“……是。”

南天寺的住持迟迟不肯透露半句,陆砚这是想……杀鸡儆猴。

……

江稚鱼醒来时,天光大亮。

窗前竹影摇曳,榻前的鎏金银钩挂着天青色帐幔。

绿萝伏在榻前,奔走大半夜,绿萝身心俱疲。

闻得江稚鱼起身,绿萝一手揉眼睛,困得直打哈欠:“姑娘怎么不多睡会。”

江稚鱼拦住绿萝,嗓音喑哑:“祖、祖母呢?”

绿萝展颜露齿:“姑娘放心,老夫人一个时辰前已经醒了,柳嬷嬷如今正在榻前伺候呢。听说姑娘晕倒,老夫人特意嘱咐姑娘今早不必过去,好生在屋里歇息。”

“祖母卧病在榻,我怎能弃之不顾。”

江稚鱼命人送上盥漱之物,“太医怎么说,祖母可是真的中毒了?”

绿萝扯过江稚鱼的袖子,抿唇点头。

“老夫人确实是中毒,我本来还想着让人守住山门,没想到上客室那位贵人先我们一步,已经将南天寺都包围起来了。”

如此一来,倒省得江稚鱼和住持交涉。

江稚鱼若释重负:“我本来还担心住持不肯松口,如今这样,倒省了我们很多麻烦。也不知道那位贵人是何方神圣,心地良善,做事还这般周全。”

绿萝点点头,眼角带笑:“可不是。”

江稚鱼正色:“那小药童呢,可找到没有?”

绿萝皱眉摇头:“没有。说来也怪,陈郎中昨日就在那里找到的,依理那小药童该在附近才是。”

江稚鱼沉吟片刻:“找了一夜还没有动静,若不是故意躲起来,那应该就是凶多吉少了。陈郎中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万幸没有伤到筋骨,没有大碍。”

“找个机灵点跟在陈郎中身边,别让他离开南天寺。”

绿萝诧异捂住双唇:“姑娘是怀疑……”

江稚鱼紧皱眉心:“不好说。”

事情未查明前,她看谁都有嫌疑。

好在祖母转危为安,不然她定不会轻易放过背后的人。

江稚鱼平息怒火:“左右不过是我们府上的人,有心查,自然查得出。只是不知那位贵人何时离开,你让人回府备份厚礼,我亲自送过去。”

绿萝福声应是,莞尔:“姑娘如今越来越有老夫人的风范了。”

江稚鱼往日不喜动弹,和人多说一个字她都觉得累,恨不得蹲在角落长成蘑菇。

可从昨夜到现在,江稚鱼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出一点差错。

江稚鱼赧然:“别嘴贫了,陪我去见见祖母。”

江稚鱼去的不巧,江老夫人刚喝过药睡下。

柳嬷嬷垂手侍立在廊庑下,一五一十转告太医的话:“多亏姑娘请来太医相助,老夫人如今体内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再将养十天半月就可无虞。”

江稚鱼提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归于原位,她展颜:“柳嬷嬷辛苦了,先回房歇歇罢,祖母这里有我守着,柳嬷嬷大可放心。”

柳嬷嬷满脸攒笑:“姑娘在这,我自然是放心的。”

见四下无外人,柳嬷嬷抬手掩唇,凑到江稚鱼耳边。

“老夫人临睡前,托我给姑娘带句话。她昨夜没有中毒,只是吃坏了东西,虚惊一场。”

江稚鱼张瞪双眼。

如若这话不是柳嬷嬷亲口所说,她定不会相信。

江稚鱼心口起伏不定:“祖母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若不是知道幕后黑手,又岂会放任他逍游不管?

柳嬷嬷面不改色,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变,语重心长劝道。

“老夫人心中自有决断,姑娘还是别问了。不管如何,老夫人都是为了姑娘好。”

江老夫人不肯继续往下追查,先前吃过的糕点茶水也都被柳嬷嬷料理干净。

江稚鱼不死心找了半日,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绿萝小声絮叨:“老夫人这是何意?姑娘为这事都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怎么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江稚鱼倚着朱漆柱子,缓缓回神:“没什么。”

只是猜到这回的事是谁的手笔罢了。

说起来也不算难猜,江府上下也就那些人,和江老夫人有过嫌隙的,恨不得除她后快的……除了薛姨娘,再无旁人。

江老夫人如今不急着处置薛姨娘,只怕也是怕耽误了江稚鱼。

有那样一个给长辈下毒的母亲,江稚鱼不管走到何处都会遭人唾弃。

绿萝左右为难:“那……老夫人不是白白受罪了吗?”

江稚鱼嘴角牵起一点笑:“你觉得祖母是任人拿捏的人吗?”

绿萝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江稚鱼笑而不语。

江老夫人只怕是在等秋后算账。

旁的也就罢了,只可惜今早她好不容易抓住那小药童,却被江老夫人呵斥放人。

江稚鱼不情不愿让人松了绳索,念念有词:“只怕他并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就该打卖出去,留着这样一个祸害在身边,祖母竟然也不觉得害怕。”

绿萝思忖片刻:“兴许老夫人有自个的主意。再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样心思歹毒的人,定会遭报应的。”

江老夫人如今身子还未康复,江稚鱼自然不会忤逆她的话:“罢了,这事到此为止。先前让你备的厚礼呢,我们也该去上客室了。”

绿萝转身回房,捧着海棠形花果纹宝盒跟在江稚鱼身后。

“也不知道那位贵人喜欢什么,我照着姑娘的吩咐,让人送来两根千年人参,还有鹿茸燕窝雪蛤,都是好东西。”

江稚鱼有理有据:“那位贵人年岁应当不小,老人家心善,送些补药总不会出错。”

秋风拂面,吹落满地桂花。

江稚鱼扬首,阵阵桂花香拂过她眉眼:“早知道就将家里的厨子带来了,还能让他做桂花糕送去。就是不知道那贵人岁数多大,还能不能克化得动。”

绿萝侍立在一旁补充:“兴许不能,能担得起住持亲迎,还能随随便便下令封寺,恐怕早年过古稀,应当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江稚鱼松口气。

她在家中同祖母关系最为密切,若对方也是位老人家,她的紧张还能减少两分。

绿萝挽起嘴角:“不过有一事主子倒是说错了。”

她命人回府备谢礼时,顺道也将家里的厨子带来了。

“等姑娘回去,想

必桂花糕也出炉了。”

江稚鱼诧异:“你倒会未雨绸缪,今日就算了,改日再让他做新的送来。”

上客室近在咫尺。

门口的守卫换了生面孔,不再是昨夜那两人。

守卫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严肃,不苟言笑。

江稚鱼上前道明来意。

守卫对视一眼,并未如昨夜那般一口回绝:“这事我做不了主,还请姑娘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请主子示下。”

“她想见我?”

上客室点着檀香,白雾袅袅。

陆砚端坐在书案后,案上摆着的是这些年南天寺住持的行踪。

守卫垂首低眼,一点目光也不敢往书案上投递,毕恭毕敬:“是,江老夫人昨夜脱险,江三姑娘今日特意带谢礼前来感谢主子,主子您看……”

陆砚慢悠悠抬起眼眸,一只手握着青玉扳指,无声转动。

视线如蜻蜓点水落在吴管事身上。

吴管事心知肚明,笑着走上前:“老奴代主子去见江三姑娘罢,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陆砚不语。

吴管事识趣退下:“江三姑娘是一人过来的?”

守卫实话实说:“还有一个婢女。”

遥遥的,门口晃过一道青绿色的影子。

江府富庶,绿萝又是江稚鱼的贴身婢女,身上衣物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富丽几分。

吴管事一时竟分不清站着的是江三姑娘还是婢女。

转过两三株青竹,吴管事拾级步下台阶。

双手在空中甩了一甩,待要继续上前时,忽见有奴仆匆匆来报。

“吴管事,住持想见主子,说是在山门处找到一具死尸,据说是昨夜江家下落不明的药童。”

吴管事驻足,明知故问:“既是江家的药童,该去找江家才是,找我们主子做什么?”

话落,继续上前。

奴仆低垂着眼睛:“奴才也不知道,只是他口口声声说那药童的死是主子所为,还说自己有人证。”

吴管事警觉:“……人证?”

奴才颔首:“是,住持如今就在后门,还说今日若见不到主子,他不会离开。”

吴管事思忖再三,忽然抬脚往后门走去:“住持在何处?”

……

江稚鱼等了半日,并未等到上客室的贵人。

守卫躬身回禀:“主子不便见客,昨夜之事只是顺手而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这些谢礼还请姑娘带回去。”

江稚鱼了然:“是不方便收吗?”

守卫并未否认。

江稚鱼只当他是不便说实话,也不曾强求,福身告退:“今日叨扰大人了。”

日光满地,寺中悄然无声。

绿萝轻声呢喃:“这位贵人难不成身子不好,才不方便见客?”

江老夫人平日不常见客,也是因为身子不能见风。

绿萝想当然。

江稚鱼附和:“应当是,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总要顾忌些。”

她垂眸,目光缓缓在绿萝捧着的漆盒掠过,“是我莽撞了。”

既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随随便便收礼。

江稚鱼自言自语嘀咕,遽然握住绿萝的手腕:“绿萝,你先前是不是让厨房做了桂花糕?”

贵人不方便收礼,她却不能真的坦然受之。

江稚鱼当机立断,让绿萝拐道去厨房,将桂花糕送来:“我就在这里等你,也省得来回跑。”

绿萝转身离开。

山寺杳无声息,远远的似乎还能听见僧人的木鱼声。

江稚鱼昨夜在山下遍寻一夜,脚后跟早就磨得起泡。

她左右张望。

四下杂草丛生,并无下脚之地。

江稚鱼无奈之下,只能忍着疼在附近转悠,想着寻一处干净的山石歇脚。

倏尔,一道熟悉的嗓音飘入江稚鱼耳中。

她怎么听到了吴管事的声音?

江稚鱼惊恐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不远处的树影后站着两人。

二人身后便是上客室的后门。

江稚鱼心口一惊。

难不成,住在上客室的贵客就是别院的“好心人”?

江稚鱼喜出望外。

没想到兜兜转转,“好心人”又帮了祖母一回。

既是熟人,江稚鱼自然不像原先那样畏惧,提裙正想着往前和吴管事相认时,突然听见吴管事笑了两声。

那笑声并非先前和江稚鱼说话时的温和慈爱,而是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和鄙夷。

“单单凭一个小沙弥,就想给我们主子定罪,这难不成便是贵寺的待客之道?”

吴管事冷嗤,“再说,这药童欺骗我们主子在先,如今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江稚鱼早在听见“药童”两字便收住脚,她怔怔握紧双唇,不可置信望着吴管事脚边的一具尸首。

她今早才将那人绳之以索。

祖母命她放人时,江稚鱼还狠狠瞪了那人两眼,绝不会认错。

正是昨夜给祖母下毒、后来又故意推陈郎中摔下山谷的药童。

那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七窍流血,心脏被人活活剥出,惨不忍睹。

江稚鱼惊恐张瞪双眼,手脚止不住颤抖。

血腥气渐渐漫入江稚鱼口鼻,恶心在喉咙间滚动。

住持怒不可遏:“此乃佛门净地,即便是宁王,也不可对佛祖不敬。”

江稚鱼豁然昂首。

住持刚刚说的什么?

……宁王?

住在上客室的贵客是宁王?

她之前认错的人……是宁王?!!

那个杀人不眨眼、只因药童欺瞒就将人的心脏活活剥开的宁王陆砚?!!!

江稚鱼头晕眼花,眼前模糊不清。

恍惚之际,吴管事倏然朝她藏身之处直直望了过来:“谁在那里!”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完了,陆砚看见自己了……

第三十二章

风声鹤唳,树摇风动。

江稚鱼瞪圆双目,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捂着红唇的手指颤栗,江稚鱼屏着气,一点气息也不敢从指缝中溜出。

左右无一处躲身之处,若吴管事穿过树影,江稚鱼必暴露无遗。

恐惧遍及江稚鱼四肢,她眼睁睁看着吴管事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枯枝在吴管事脚下踩烂,血腥气渐浓。

江稚鱼瞳孔骤紧。

蓦地,后门传来“嘎吱”一声响。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青石台阶上。

陆砚一身玄青弹墨腾云祥纹雨丝锦长衫,衣襟处是用青线绘成的青竹。乌发束起,头戴累丝紫金冠,腰间系着象牙白彩绣丝绦,面如冠玉,眼似繁星。

吴管事屈膝上前:“是老奴办事不力,惊扰主子了。”

陆砚半眯着眼,目光似有若无从江稚鱼的藏身之处掠过。

只一眼。

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吴管事躬着身子,装模作样:“此处脏污,还请主子移步,莫要脏了主子的眼睛。”

住持恼羞成怒:“你、你们……”

陆砚慢条斯理抬起眼眸,漆黑瞳仁中半分笑意也无。

一股凉意从脚尖蔓延而起,住持后脊生凉,一时竟忘了言语。

陆砚一眼都不曾落在地上惨不忍睹的死尸上:“收拾干净。”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滥杀无辜,难不成不该给我们南天寺一个交待吗?”

陆砚扬眉:“你怎知他无辜?”

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意有所指,“若真的无辜,又怎会鬼鬼祟祟躲在角落偷听我说话?”

正鬼鬼祟祟躲在角落偷听陆砚说话的江稚鱼:“……”

江稚鱼抱膝半蹲在地,瑟瑟发抖。

一张脸几乎埋在膝间,看不清面容。

陆砚朝吴管事抬抬下颌,立刻有奴仆上前,抬着药童的尸身离开。

住持捻着佛珠:“若他真有罪,殿下也不该如此暴虐残忍。”

陆砚答非所问:“第一

次见死人?”

住持扼腕叹息:“佛门净地,断不会有如此惨绝人寰的杀戮,贫僧修行多年,自然也是第一次见。”

陆砚笑笑:“是我狭隘了。我还以为第一次见到死尸的人,多是吓得哆嗦,站都站不起来。”

正吓得哆哆嗦嗦,站不起来的江稚鱼:“……”

怎么感觉陆砚一个字都不曾提到自己,却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

他不会真的认出自己了罢?

江稚鱼毛骨悚然。

整个人恨不得埋入地里。

早知如此,刚刚还不如先给自己挑一块风水宝地,这一处杂草高于膝,俨然多日不曾有人打理,若真的命丧此处……

江稚鱼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回过神,透过指缝悄悄窥探树影后的三人。

陆砚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枯藤古树后除了萧瑟秋风,空无一人。

江稚鱼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劫后逃生的喜悦从天而降,似乎要将她砸晕。

她这是……躲过一劫了?

陆砚真的没有发现自己?

江稚鱼欣喜若狂,扶着酸麻的双膝站起,一瘸一拐转过身。

一声惊呼差点冲破喉咙。

本该在前门的守卫不知何时挪到江稚鱼身后,沉沉黑眸低垂,面无表情盯着江稚鱼。

江稚鱼心口骤停,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她不知道守卫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我才刚来……”

言外之意,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守卫的左手不曾从剑鞘移开:“主子让我送江三姑娘回禅房。”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彻底粉碎了江稚鱼所有的侥幸。

完了。

陆砚真的看见自己了。

回什么禅房,他定是想送自己上西天的。

江稚鱼欲哭无泪,亦步亦趋跟在守卫身后,心如死灰。

江稚鱼双腿本就发麻,走得并不快。

她还以为守卫会不耐烦,没想到对方走两步,都会停下来等自己。

这是怕自己……跑了?

还是在给自己挑一处葬身之地。

陆砚人还怪好的嘞。

想到死相凄惨的药童,江稚鱼万念俱灰,她好像付费超前点播,提前半个时辰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江稚鱼拖着双足一瘸一瘸往前走,心不在焉。

半晌,耳边再次落下守卫冷冰冰的一声:“到了。”

江稚鱼哭丧着抬起脸,猝不及防看见自己的禅房。

她遽然一惊。

陆砚竟真的放她回来了?

她真的全须全尾回到禅房?

江稚鱼不敢大意,提心吊胆转首,借守卫之口表忠心:“今日的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人道半个字。”

守卫面无波澜,明知故问:“今日什么事?”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姑娘只是在山中不小心迷路,正好遇见了我。”

守卫装傻充愣的样子实在让江稚鱼拍案叫绝。

果真是宁王府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江稚鱼懊恼,她以前怎么会将陆砚认成是许绍绫的?

绿萝提着桂花糕出门,远远瞧见江稚鱼,疑惑上前:“姑娘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在……”

江稚鱼眼疾手快攥住绿萝的手腕:“知道了,祖母是不是等急了,我即刻过去。”

言毕,江稚鱼扯过绿萝的袖子。

身后如有洪水猛兽,江稚鱼头也不回,闷头往前走。

绿萝一头雾水:“姑娘,姑娘你扯疼我了!”

江稚鱼恍惚回过神。

她们早就走远,禅房青烟缭绕,隐约还能听见寺里传来的钟声。

绿萝揉着酸胀的手腕,顺着江稚鱼的视线往后张望:“姑娘在看什么?”

门口空空如也,守卫早不见踪迹。

江稚鱼缓慢呼出一口气:“没什么。”

绿萝莫名其妙:“姑娘刚刚为何走那么快,我还以为姑娘撞见鬼了。”

江稚鱼一时语塞。

她虽然没有撞见鬼,不过也差点成为陆砚的刀下鬼了。

绿萝絮絮叨叨,晃晃手中的十锦攒盒:“还有这桂花糕,姑娘不是说要送给上客室的贵人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茫然无措,“……这桂花糕,我们是送还是不送?”

江稚鱼斩钉截铁:“不能送。”

陆砚吃过她们家厨子做的桂花糕,此刻送过去,和自投罗网有何两样。

江稚鱼当机立断:“绿萝,你立刻让厨子收拾东西回府,越快越好。”

绿萝为难:“可是,下山的路已经被封,只怕眼下走不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江稚鱼思忖再三:“罢了,贸然出去,只会惹人生疑。让他好生在厨房待着,这些日子不可再做桂花糕,也不可同外人提起他有此绝活。”

绿萝震惊:“这……可有说法?”

遇事不决找玄学,江稚鱼平静开口:“大师说我近来见不得桂花,不然会有血光之灾。”

被陆砚发现可不是就有血光之灾了吗?

江稚鱼这话也不算夸大其词。

绿萝对江稚鱼的话一向唯命是从,点头:“知道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

江稚鱼即然吃不了桂花糕,那就只好送去后山的猫儿狗儿,也算是一桩善事。

江稚鱼难得展露笑颜:“依你的便是。”

这样既能“毁尸灭迹”,又不会惹人怀疑。

只要这桂花糕别出现在陆砚眼前,江稚鱼什么都好。

……

上客室的守卫等了半日,好不容易才见同伴姗姗来迟。

他双手抱臂:“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打听到什么了?”

同伴摆摆手:“都打听清楚了,想来是因为主子不肯收礼,江三姑娘不甘心,又让婢女送家里做的桂花糕过来,没想到会阴差阳错撞见主子。”

守卫好奇:“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同伴无奈:“可不是,我去的时候,正好瞧见她家婢女提着桂花糕出来。你说这事我要不要同主子说一声?怎么说江三姑娘也是好意,若是让主子误会是别有用心,未免也太冤枉了。”

守卫颔首:“主子既然让你跟着江三姑娘,那务必要事无巨细禀告。”

同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知主子……”

“不知主子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沧桑年迈的声音,守卫两人齐齐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向吴管事行礼。

吴管事一手负在身后:“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江三姑娘怎么了?”

守卫不敢隐瞒,如实回禀。

吴管事皱眉,小声嘀咕:“居然是桂花糕。”

守卫神色凝重:“桂花糕怎么了?”

吴管事拂袖:“没怎么。”

只是江三姑娘送什么不好,偏偏送桂花糕。

天底下怕是除了那位糕糕姑娘,旁人送来的点心,陆砚一眼都不会多看。

想到自己前日被退回的水晶芋圆,还有陆砚对糕点的避之不及,加上这两日那位糕糕姑娘不曾露面。

吴管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自作主张替陆砚做了决定:“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也不必告诉主子了。”

守卫迟疑:“那还要继续盯着江三姑娘吗?”

吴管事摇头:“不必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能翻出什么风浪,也用不着严防死守,由着她去罢。”

江稚鱼身后还有江老夫人,她若是不想给祖母招惹祸端,就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吴管事能想到的,陆砚自然也能想到,否则也不会放江稚鱼回去。

守卫闻言,笑着上前恭维:“还是吴管事了解主子,幸好先遇见了您老人家,不然只怕今日得罪主子的就是我。”

吴管事欣然接受赞赏,不吝赐教:“这有什么,在主子身

边做事,最要紧的就是多看多学,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吴管事还有正事在身,和守卫闲聊两句,又赶着上楼寻陆砚。

此次封寺,明面是为江家出头,其实是变相软禁南天寺的僧人。

吴管事压低声音:“主子,江老夫人已经放话不让往下查,我们可还要继续?”

陆砚泰然自若:“住持那里可有异动?”

吴管事嗤之以鼻:“听说回去后住持亲自为那药童念经超度,如今寺里上下都在感慨住持心善,慈悲为怀。”

吴管事不解,“只是有一事老奴不懂,住持对外只说药童是失足跌落山谷,并未提到主子。”

先前住持上门讨要说法,吴管事还以为他会借此大做文章。

陆砚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口。

竹楼四面并无遮掩,透过槅扇木窗往下望,正好能看见上客室后门的一角。

陆砚眸色微暗,指骨分明的手指搭在窗沿,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不知怎的,他竟想到了先前藏身在杂草中的江稚鱼。

虽然只能看见模糊的一点轮廓,可不知为何,陆砚总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吴管事试探:“主子?”

陆砚漫不经心收回目光,淡声:“没什么,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吴管事似懂非懂:“别的倒还好,只是如今寺中上下都知道药童的死讯,主子怕是不能再继续封寺了。”

他后知后觉,“原来他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怪不得药童的法事闹得沸沸扬扬,深怕旁人不知道一样。”

药童一死,陆砚自然没有继续封寺的正当理由。

吴管事忧心如焚,一时竟也想不出上策。

陆砚勾唇。

冷冽眉眼落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何时见我讲过理?”

吴管事噎住:“这倒也是。”

笑意漫上吴管事眼角,“如此倒也不必和那老秃驴多费口舌了。”

陆砚沉吟不语。

吴管事在守卫那里侃侃而谈,在陆砚眼前却不敢大放厥词。

他欲言又止。

陆砚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还想说什么?”

吴管事挺了挺胸膛,并未直接提江三姑娘送来的桂花糕,拐弯抹角揣度陆砚的心思。

“我听说附近有个厨子擅长做糕点,主子可要……”

“不必。”

陆砚不假思索拒绝,凝眉沉思,“你吞吞吐吐半日,就是为这事?”

吴管事垂首低眸:“是老奴多嘴了。”

陆砚嗓子阴沉:“日后再有此事,不必再问我。”

吴管事叠声:“是、是。”

……

江稚鱼连着五日不敢踏出禅房半步,日日在江老夫人榻前侍奉。

又一次服侍江老夫人喝完药,江稚鱼从金胎掐丝珐琅凤耳豆中拣了颗糖樱桃,递到江老夫人唇边。

“这是厨房刚送过来,说是用滚烫的糖浆裹着樱桃熬制而成,祖母尝着如何?”

江老夫人满脸堆满笑意:“吃着倒好,只是吃多了难免会腻。”

她拍拍江稚鱼的手,“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左右寺里安静,你出去走走罢,省得在屋里憋久了。”

陆砚还在寺里,江稚鱼哪敢在外面闲逛。

她拿过迎枕垫在江老夫人身后:“祖母不必管我,我就喜欢赖在祖母身边。”

江老夫人难得没有再劝:“在屋里也好,眼下外面也不太平。”

江稚鱼心口一紧:“外面……怎么了?”

江老夫人犹豫片刻,笑得爽朗:“罢了,你如今也大了,同你说也无妨。朝朝,你可知……住在上客室的是哪位贵人?”

江稚鱼眼眸骤紧。

祖母这么神通广大的吗?足不出门还能知晓天下事?

江稚鱼颤巍巍:“不、不知。”

江老夫人笑笑:“不知道就对了,祖母也不知道。”

江老夫人两鬓斑白,抬首望向窗外的茫茫暮色。

“知道得多,可未必见得是好事。”

江稚鱼一头雾水:“那祖母刚刚那话……是何意?”

柳嬷嬷垂手侍立在门外,禅房内外并无外人。

江老夫人语重心长:“过去这么多日,南天寺还封着,不让外人进出,听说住持为这事已经和上客室那位闹了好几回,可见两人不和已久。”

江老夫人虽卧病在榻,却并非对寺中事一无所知。

“我并不知那位贵客姓甚名谁,可住持……”

江老夫人悠悠叹口气。

“我同他打过多年的交道,二十年前金陵爆发瘟疫,是住持亲自开了山门,迎病患入内医治,不眠不休照顾病患将近一个多月,最后还染上瘟疫,差点病亡,好在上天垂怜。”

江稚鱼为江老夫人斟茶送上:“这事我怎么没听祖母提过?”

江老夫人笑得温和:“你那会还没问世呢,祖母哪里同你说得着。这世上能将自己生死置身事外的人不过寥寥数人,为此圣上还曾亲自接见住持。”

南天寺的住持德高望重,又曾为圣上接见,陆砚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怎会对她一个小小的江家小女另眼相看。

若是知道自己当初认错人,恐怕会将自己大卸八块泄愤。

江稚鱼想起那日在上客室撞见的一幕,不由心生恐慌。

也不知道那药童是不是真的偷听墙角才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江稚鱼无端觉得后颈生凉,四肢僵硬。

她强颜欢笑:“祖母同我说这事,是想告诉我什么?”

江老夫人爱怜揽着江稚鱼双肩:“朝朝……这金陵胆敢和南天寺叫嚣的人可不多,必是权势滔天之辈,绝非你我能招惹的。”

江老夫人叹口气,“我听说之前你还备了谢礼送过去,只不过他没收。”

江稚鱼缓慢点头:“是。”

江老夫人长吁短叹:“他既然不肯收,想来是不想外人知道他的身份,又或是不想张扬此事。也罢,贵人既然不想张扬,我们也就权当不知,关起院门过我们自个的小日子就好了。”

江稚鱼觑着江老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祖母,可若是有人猜出他的身份呢?他会不会将那人灭口,又或是让她尝遍酷刑,五马分尸、腰斩、车裂?”

“胡说什么呢?”

江老夫人被江稚鱼逗笑:“哪有那样草菅人命的,那还是人吗?”

江稚鱼如释重负。

那就好那就好。

江老夫人轻抿一口清茶:“只要不得罪他,想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江稚鱼:“……”

她欲哭无泪,“得罪了,会怎样?”

江老夫人抬起眼,盯着江稚鱼细细打量:“朝朝,你问这么多作甚?”

江稚鱼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是……好奇罢了。”

江老夫人拿手指指着江稚鱼,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

“不像,往日祖母同你说这些,你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也就那些无关紧要的家里长家里短,江稚鱼听得津津有味。

江稚鱼赧然,正想着为自己辩解,突然听见廊下传来柳嬷嬷的笑声。

“古太医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该是我们去请你才是。”

古太医晃晃手:“不拘这些虚礼。江老夫人今日如何了,可还觉得头晕?”

柳嬷嬷福身:“托古太医的福,老夫人这两日的头疾未犯,只是昨日吃的药又吐了。”

柳嬷嬷面缀愁色,“古太医你看,是不是那毒还未消,日后可还会落下病根?”

古太医抚着长须,叠声安抚:“不碍事,待我替老夫人把完脉再说。”

两人说话声渐近。

江稚鱼惊恐往后退。

当初在别院,古太医可是见过自己的。

这些日子江稚鱼都是避着古太医走,谁能想到今日古太医竟然会提前一个时辰过来。

江稚鱼心急如焚,拽着江老夫人的手腕:“祖、祖母,这里可有后门?”

江老夫人无奈:“这是在禅房,哪来的后门?”

窗下晃过两道身影,江稚鱼双目圆睁,目光在禅房搜寻。

橱柜、衣柜、案几……

竟无一

处藏身。

柳嬷嬷为古太医挽起毡帘,又朝里喊:“老夫人,古太医来了。”

两人转过屏风。

榻前青丝帐幔低垂,江老夫人掩唇轻咳两三声,只从帐中伸出一只手。

“古太医见谅,实在是病了这几日……”

江老夫人说一半,又开始咳嗽。

古太医了然:“老夫人不必多言,你我都是上了年岁的人,怎会连这都不懂?”

有些病人不喜旁人见到自己病时的容颜,这也是人之常理。

柳嬷嬷一直守在门外,自是知晓江稚鱼还在房中,稍作细想就知道,江稚鱼是不想见外人,才让江老夫人放下帐幔的。

柳嬷嬷心中只觉好笑。

长这么大,江稚鱼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还是怕生。

江老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岁数大了,又刚中过毒,难免虚弱。

古太医:“我替老夫人重新拟个药方,再喝上三日,想来就能大好了。”

江稚鱼躲在被褥中,一只手捂住口鼻,大气也不敢出。

外壳忽然被人掀开,亮光照入,江稚鱼惊恐万分用双手挡住脸。

江老夫人笑着掰开江稚鱼的手,乐不可支:“人早走了,你还挡着脸做什么?”

江稚鱼慢慢摊开五指。

透过指缝往外瞧,果真见禅房只有江老夫人的身影。

江稚鱼长长呼出一口气,冷汗泅湿了里衣。

江老夫人拿眼珠子剜她一眼:“祖母还当你如今长大了,怎么这毛病还是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见到外人就往祖母身后躲,难不成你以前见过古太医?”

“怎么可能?”江稚鱼脱口反驳,搬出无懈可击的说辞。

“我就是、就是不想见外人。”

江稚鱼抱膝坐在榻上,理直气壮,“见人还得说话,麻烦。”

“这话就是孩子气了,哪有人能一辈子不用见外人的?待你成亲,还得操持家务,里里外外少说也有百来人口,难不成你都能不见?”

……

余晖洒满青石板路。

柳嬷嬷刹住脚步,明眼人不说暗话:“古太医可是有话想要问我?”

古太医左右张望。

柳嬷嬷弯起嘴角:“里外并无外人,古太医有话直说便是。”

她拢眉,“可是老夫人的身子……”

古太医低声:“确实同老夫人的身子有关,在下斗胆问一句,老夫人先前可是一直咳嗽不止?”

柳嬷嬷错愕:“古太医如何知晓的?确实是这样,为此我家三姑娘寻遍金陵名医,可总不见效。后来还是三姑娘寻来紫灵芝,老夫人喝了两三回,咳疾倒渐渐好了。”

古太医一愣:“……紫灵芝?”

柳嬷嬷颔首:“听说是名医亲口说的,说什么拿紫灵芝熬汤最是扶正固本,益肺安神……”

古太医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柳嬷嬷并未察觉。

“差不多就是这些,别的我也记不住了,只知这紫灵芝最适合老夫人不过。”

柳嬷嬷笑得合不拢嘴,“你也知道,我们老夫人最是疼三姑娘,自然不会辜负三姑娘的孝心。”

古太医:“……?”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好像他也曾对宁王说过这话。

古太医思忖片刻,朝柳嬷嬷拱了拱手。

“恕在下冒昧问一句,可知三姑娘先前问的是哪位名医?这紫灵芝又是从何得来的?”

柳嬷嬷唬了一跳,忙忙追问:“古太医,你可别吓我,可是那紫灵芝有何不妥?”

“没有没有,只是不知……可否借紫灵芝一瞧?”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陆砚敛眸:“江三姑娘?”……

第三十三章

将近掌灯时分,禅房各处点灯,烛光明亮。

柳嬷嬷命人取来紫灵芝,匣中衬着雨花锦,上托着紫灵芝片。

柳嬷嬷掀开匣子:“这都是我们姑娘让做的,说是寻人将紫灵芝切成片,要同时拿出五六片泡水就好,多了怕老夫人身子受不住,少了又没滋没味。”

柳嬷嬷胆战心惊,目光一刻也没从古太医脸上移开。

她跟在江老夫人身边,好东西自然见过不少,可这紫灵芝却第一次见。

柳嬷嬷心中忐忑,惴惴不安:“古太医,这紫灵芝……怎么了?不会是我们三姑娘被人哄骗,买了假的回来罢?”

古太医面色凝重,取出琉璃镜细细打量。

柳嬷嬷越想越糟心。

“三姑娘一心牵挂老夫人,病急乱投医,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事还望古太医莫要同旁人提起,三姑娘若是知道,不知该多伤心。”

柳嬷嬷絮絮叨叨,为主家操碎心。

古太医摘下琉璃镜,笑得和蔼。

“柳嬷嬷莫急,这紫灵芝是真的,三姑娘并未遭人哄骗。”

不仅如此,江稚鱼手上的紫灵芝光泽和气味都是上好的,质地纯净坚实,像是上用之物。

紫灵芝难寻,好的紫灵芝更是万金难换。

古太医思忖片刻,朝柳嬷嬷袖着双手。

“劳柳嬷嬷帮我问一句,,三姑娘这紫灵芝是从何处收的?不瞒柳嬷嬷说,我也寻了许久,可惜总找不到买主。”

……

古太医前脚刚踏出禅房,绿萝后脚就赶来回禀江稚鱼。

江稚鱼慢吞吞从被褥中钻出来,一头乌发蓬松如云,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在帐中磨磨蹭蹭半日,江稚鱼一张莹白小脸都添了两抹绯红。

江稚鱼双手抓住帐幔两侧,鬼鬼祟祟从缝隙中探出一双眼睛,左右张望。

“真的走了?”

绿萝忍俊不禁,挽起帐幔:“古太医一刻钟前就走了,我亲自看着他离开的,难不成这还能有假?”

人有失足,马亦有失蹄。

江稚鱼不敢大意:“寻个机灵点的去门口守着,下回若是古太医过来,让她早早来报,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

绿萝捂嘴笑:“瞧姑娘说的,好像古太医是洪水猛兽。”

他虽然不是洪水猛兽,可他背后的主子可比洪水猛兽还恐怖。

江稚鱼撇撇嘴,踱步回自己屋子。

廊下挂着青花水草带托油灯,细碎光影点缀夜色。

明月高照,银辉落满山涧。

江稚鱼转首往后望。

廊下烛光流淌,江稚鱼锦裙曳地,光洁的地板映出两道单薄消瘦的身影。

江稚鱼压低声音。

“你可知刚刚古太医寻柳嬷嬷过去是何事,往日开方子,也用不了那么久。”

绿萝心领神会:“姑娘放心,古太医留下柳嬷嬷,并非为了江老夫人的病。”

江稚鱼绷紧的肩颈舒展,再次踩入茫茫夜色中。

“那就好,我还当祖母的身子又不好了,不然古太医也不用避开她说话。”

绿萝弯起嘴角,揶揄:“姑娘这是关心则乱。”

她朝江稚鱼眨眨眼,“不过今日即便姑娘不问,我也会找姑娘的。”

江稚鱼茫然:“……找我?”

绿萝眼角弯弯:“可不是。”

她故意卖关子,“姑娘可知我找你何事?”

送走古太医,江稚鱼心中悬着的沉甸甸石块也消失无影,不以为意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枯枝:“什么事?”

绿萝挤眉弄眼:“姑娘一定不知道,古太医寻柳嬷嬷过去,竟是为了姑娘先前买回来的紫灵芝。”

一滴刺眼的鲜血从江稚鱼指腹渗出。

江稚鱼瞠目结舌:“什么?”

夜已深,绿萝并未看见江稚鱼指腹的伤口,高兴得手舞足蹈。

“姑娘先前不是还发愁买不到紫灵芝吗?正好古太医也在寻买主,古太医认识的人可比我们多多了,若他能……”

枯枝无力从江稚鱼手中滑落,江稚鱼捏住古太医双臂。

“他还说什么了?”

江稚鱼正色,“他同柳嬷嬷都说了什么,你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别有遗漏。”

绿萝被江稚鱼一本正经的样子唬住,挠头回想:“也没什么,古太医只

是赞姑娘寻来的紫灵芝品相极好,像是上用的。”

江稚鱼两眼一黑又一黑。

本来就是从宁王那得来的,品相能不好吗?

千防万防,没想到会在紫灵芝露出马脚。

江稚鱼有气无力倚在朱漆木柱上,双眼空洞无神:“绿萝,若是有人隐姓埋名来到你身边。”

江稚鱼想到自己那幅临摹的夜宴图,心如死灰。

“送你赝品,还收了你五千两银子。”

又想到那日的拦车表白心迹。

“还欺骗你的感情,说她对你一往情深,想要和你携手一生。”

绿萝满腹困惑:“然后呢?”

江稚鱼咽了咽喉头:“然后她就消失不见了。”

绿萝勃然大怒:“这不就是混账吗?这人怎可如此行事,好端端的玩弄旁人的感情作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浑蛋的人!”

江稚鱼往后躲了躲:“如果……她是有苦衷呢?”

“有苦衷又如何,骗人就是不对的。”

绿萝还以为江稚鱼是被人哄骗,恨不得一口唾沫淹死那人,拉着江稚鱼苦口婆心。

“这样的人就该离得远远的,一个眼神也不能给。骗人感情就算了,怎么还能骗人钱财呢,也不怕天打雷劈。”

江稚鱼抬头看看天。

还好没有打雷。

绿萝担心江稚鱼又被那人的花言巧语哄骗,谆谆告诫:“这样的人,就该扭送去官府。若是让我见到,我定见一次打一次,也算出口恶气。”

江稚鱼:“……”

江稚鱼不甘心:“若是她亲自登门,诚心诚意告罪……不,负荆请罪呢?”

“那也不可以。”

绿萝振振有词,“骗人就是不对的,他都做了亏心事了,难不成还想我原谅他,真是好大一张脸。”

绿萝挨着江稚鱼坐下,苦口相劝。

“姑娘,这可不是心软的时候。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人也一样。”

江稚鱼:“……”

虽说话糙理不糙,可你这也太糙了。

绿萝义愤填膺,还想再劝。

江稚鱼推推她:“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

绿萝展露笑颜:“姑娘能想通最好。”

江稚鱼揉揉眉心骨:“你去同柳嬷嬷说,就说那紫灵芝是我从一位老人家手中买的。”

江稚鱼胡编乱造,“那位老人家就在天桥下,两鬓花白,骨瘦如柴,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没让人看清脸,我就只见过一回,后来想找,却找不到了。”

……

古太医:“此话当真?”

柳嬷嬷颔首:“我们三姑娘亲自说的,哪还有假?当初买下这紫灵芝的时候,也是想碰碰运气,后来拿去给郎中看,才知这是好东西。”

言毕,又叹口气。

“可惜后来我们姑娘往回走,却再见不到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三姑娘的孝心感动了菩萨,才特意点了一人下凡赠药。”

古太医自然不信仙子赠药的传言,一路心事重重,往回走时还差点撞上吴管事。

吴管事诧异:“刚刚来的是江家的人,江老夫人身子如何了?”

“是,江老夫人如今身子无甚要紧,只是我今日偶然得知江家竟有紫灵芝,多嘴问了两句。”

古太医踟蹰,“有一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主子先前为何忽然问我咳疾用何药物,是何人生病了?”

吴管事一时语塞:“也没谁,主子随口一问罢了。”

古太医穷追不舍:“那主子可曾给谁送过紫灵芝?”

陆砚治下严谨,府中应无人敢私自从库房拿紫灵芝出去变卖才是。

吴管事迟疑着开口:“有是有。”

古太医皱眉:“难不成那人胆子那么大,竟敢拿殿下的赠药出去变卖银钱?”

“怎么可能,她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

吴管事信誓旦旦。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位姑娘仰慕陆砚许久,对陆砚所赠之物视若珍宝,怎会转送他人。

简直是无稽之谈。

古太医疑惑:“难道是先前别院的那位姑娘,她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吴管事这么信任她?”

“她……”

吴管事猛地想起,他好像还不知那位姑娘姓甚,只知道小名。他拍着心口:“你不懂,谁都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她却不会。”

吴管事转身踩上台阶,猝不及防撞见一双沉寂平静的眼睛。

陆砚立在清冷月光中,身影如青竹。

“……在说什么?”

吴管事眉开眼笑:“老奴正同古太医说起别院那位姑娘。”

不知是不是吴管事的错觉,他总觉得陆砚眉眼的戾气似是少了几分。

陆砚漫不经心:“她去别院了?”

吴管事哽住:“那倒是没有。”

陆砚了然:“又送东西了?”

吴管事苦笑两声:“也、也没有。”

一鼓作气,吴管事全盘托出。

“古太医今日在江家那见到紫灵芝,瞧着像是我们府中的东西,故而多问两句。”

吴管事觑着陆砚的脸色,“老奴记得主子只给一人送过紫灵芝?老奴如今年岁大了,一时记错也是有的。”

“你没记错。”陆砚淡声。

他确实只送过一人。

吴管事斩钉截铁:“那就是古太医看错了,虽说紫灵芝难寻,可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有我们王府才有。”

古太医沉着脸:“老朽还不到眼花的地步,绝不会看错。那紫灵芝即便不是殿下所赠,那也是宫里出来的。”

两人争执不下,分不出高低。

“你是说……江三姑娘手中也有紫灵芝?”

陆砚半眯着眼睛,黑眸凌厉。

手指一点点敲着手中的扳指,陆砚忽然抬眸,直直望向吴管事。

“你之前说,江家和许家有婚约?”

吴管事袖手:“算不上婚约,只是两家长辈都有这个意思,不过老奴听说,江老夫人对这桩亲事并不满意,不然也不会带着三姑娘上山躲清净。”

“她也不喜欢?”

虽未指名道姓,可明眼人都知道陆砚说的是江三姑娘。

吴管事点头:“这是自然,听说为这事,江家都闹了好几回,前些日子江老夫人还大病一场。”

陆砚若有所思:“……是么?”

……

江稚鱼指腹的伤口虽不深,可不知为何,到了夜里,竟开始起疹子。

绿萝托着烛火过来,待看清江稚鱼手上密密麻麻的红疹,绿萝吓得差点跌跪在地。

“姑娘,快醒醒快醒醒!”

绿萝心急如焚,一面推江稚鱼,一面朝外喊人。

“快来人,姑娘不好了。”

江稚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瞥见自己手上的红疹,吓得一个激灵。

绿萝仓皇失措,急得快哭了。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吃坏东西了?”

她颤抖着声音安慰,“姑娘放心,陈郎中就在寺里,很快就到了。外面守夜的都是死人吗,怎么这会子还在睡?”

江稚鱼眼疾手快拽住绿萝:“先别喊人。”

绿萝急得掉眼泪:“姑娘可是怕吵着老夫人,那我亲自去请郎中。”

江稚鱼脑子转得飞快:“不必,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往上卷起衣袂。

江稚鱼对黄皮果过敏,少时不小心吃了一回,也是起了全身的疹子,把江老夫人吓得不轻。

江老夫人为这事砍光府中所有的黄皮果树,还喝令不让黄皮果子再出现在江家桌上。

往年来南天寺不曾留意,没想到寺里竟有黄皮果树。

江稚鱼压低嗓子:“你去园子,瞧瞧是不是黄皮果树。”

绿萝抬手抹去泪水:“是又如何,还是得让郎中看看。”

江稚鱼灵光一闪,唇角浮现浅淡笑意。

“若真是黄皮果树,你就摘几片叶子回来,我有用。”

若知道江稚鱼会拿黄皮果树的叶子洗脸,绿萝打死也不会去。

她双手捧着沐盆,小心翼翼侍立在江稚鱼身后。

双鸾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不忍直视的脸。

江稚鱼不单双臂,脸上、脖颈都起了一层层疹子。

绿萝心疼不已:“姑娘,你这是何苦?若是让老夫人知道,只怕该心疼坏了。”

江稚鱼凑到铜镜前,细细端详:“绿萝,还能认出我吗?”

绿萝被江稚鱼满脸的疹子吓得往后退开两三步:“若不听声音,还真是认不出来。”

江稚鱼眉眼又添了几分笑意:“你去帮我取帏帽过来,这两日先这样,祖母那里我自会同她解释。”

也不知道她那话古太医信了几成,江稚鱼如今只能祈祷陆砚还不知道紫灵芝一事,能拖就拖。

绿萝忧心忡忡:“可姑娘这脸……”

“放心,这疹子只是看着可怕,其实不疼也不痒。”

江稚鱼轻声安慰,“若是用药,只需两三日就好了,不会留下疤痕。”

绿萝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然老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只是过敏也不是闹着玩的,姑娘总不能一直顶着这张脸过日子。”

江稚鱼给绿萝吃一颗定心丸:“自然不会一直这样,这两日住持那边可有动静,可说何时能下山?”

绿萝摇摇头:“听说住持这两日都在药师殿念经,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老夫人还说让姑娘也过去听经呢。”

江稚鱼上山本就是为江老夫人祈福,旁的不提,陆砚同住持不和,定不会往药师殿去。

思来想去,药师殿竟比留在禅房还安全。

江稚鱼:“这两日去药师殿听经的都有谁?”

绿萝沉吟半晌:“别人我不清楚,不过隔壁的白夫人倒是日日都过去,一待就是一整日,听说白夫人每月都会来寺里为亡夫诵经。”

绿萝拿手挡唇,“我还听说,白夫人为这事差点走火入魔,白家的下人夜里还听过白夫人在同逝去的白少爷说话,吓得他们再也不敢在屋外守夜。”

江稚鱼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的事?”

绿萝抱紧双臂:“可不是,听着就瘆人。姑娘明日若是碰见她,远远避开就好,也别上前打招呼。”

……

翌日。

江稚鱼戴着帏帽,踱步至药师殿。

绿萝亦步亦趋跟在江稚鱼身后,小声嘟哝:“姑娘今日怎么穿这么多,也不怕闷出毛病。”

好好的纤纤素腰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密不透风,瞧着比往日臃肿笨重。

江稚鱼拖着沉重的身子,遥遥瞧见药师殿前跪着一个素净的身影。

白夫人遍身纯素,鬓间一点珠花也无,皓白的手腕空空如也。

绿萝凑到江稚鱼耳边,低声呢喃。

“白家的下人都不乐意跟在她身边服侍,说是之前伺候白夫人的奴仆都被先少爷索命带走,如今还跟着白夫人的,只剩一个小丫鬟。”

绿萝扶着江稚鱼入殿,跪在蒲团上:“我就在外面守着,姑娘有事喊一声就好了。”

“天这么冷,你站在外面如何使得?去偏殿罢,左右我也没什么事。”

偏殿离药师殿不过十来步,若是江稚鱼喊大声点,绿萝也能听见。

话虽如此,绿萝还是不放心,每隔一刻钟过来瞧江稚鱼。

一连两日都是这样。

白夫人也如绿萝所说,不喜同旁人说话。

江稚鱼听了两日的经书,也不曾听过她说过半句话。

这倒合了江稚鱼的意。

又一次从药师殿离开,江稚鱼竟未在偏殿寻到绿萝。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去更衣了?”

江稚鱼在心底碎碎念,沿着乌木长廊往外走。

入了冬,山寺早早点灯,处处灯火明亮。

山中悄然,不见有人走动。

只有江稚鱼倒映在廊下的身影。

风声萧瑟冷清,重重树影摇曳在江稚鱼脚边,如莲波荡漾。

思忖再三,江稚鱼并未继续朝前寻人,她又一次折返回偏殿。

殿中烛光晃悠,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上还有绿萝带来的攒盒,案上是她刚喝了一半的茶水。

茶水是热的,可见绿萝刚离开不久。

江稚鱼提裙起身。

余光瞥见窗外晃过的一道身影,江稚鱼心花怒放,一句“你可算来了”还未出口,木门上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撞。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抵在木门上,两人相拥在一处。

少顷,细碎的啜泣从门外传来。

“别、别在这里。”

木门撞开小小的一角。

隔着门缝往外望,江稚鱼清楚看见素白的一角衣裙。

瞳孔骤然瞪圆。

那是……白家夫人。

“夫人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难不成是怕我哥看见……”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

江稚鱼第一次听见白夫人的声音。

“闭嘴,再提他半个字,你就给我滚出去。”

白二少爷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低头在白夫人掌心啄了一下。

“不疼吗?”

江稚鱼:“……”

木门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撞开。

江稚鱼惊慌失措。

白夫人守寡多年,若是知道自己不小心撞见了她和小叔子的好事……

江稚鱼不敢往下细想,她双手提裙,轻手轻脚绕到佛像后。

佛门圣地,再怎么急不可待,也不能在这里胡来罢?

且白夫人还日日虔诚诵经,可见是心诚的人。

下一刻,木门彻底被撞开。

两人一路相拥滚到蒲团上,难舍难分。

江稚鱼:“……”

原来白日诵经不是心诚,而是在请罪。

衣裙窸窣动静渐起,不堪入耳。

江稚鱼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抱膝蜷缩在地上。

又一点点拢紧自己曳在地上的衣裙,深怕被外面的人看见。

江稚鱼心中叫苦不迭,默默祈祷外面的人尽早完事。

总不会真想在这里待到天明罢?

偏殿夜里有沙弥守着,外面两人再怎么胡闹,想来也不敢闹得人尽皆知。

男子低哑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怕什么,我吓唬你的,这里又不会有人过来。”

“不是有小沙弥值殿?”

“他……恐怕今夜得在柴房过夜了。”

他早就将小沙弥打晕丢进柴房。

江稚鱼:“……”天要亡她。

头上还戴着帏帽,白纱朦朦胧胧,挡住了江稚鱼大半的视线。

为求万全,江稚鱼帏帽前的白纱一直垂到脚边。

且这两日出门,江稚鱼都会在腰间多裹上几圈料子,是以此刻的她比不得往日轻盈灵活。

帏帽长长垂到地上,勾住了江稚鱼金缕鞋上的细小珍珠。

江稚鱼笨拙挪动身子。

她一只手握住帏帽,探身解救勾住珍珠的一端。

烛火高照。

一双乌皮六合靴突兀出现在江稚鱼眼前,离她只有半步之遥。

江稚鱼扬起双眼,冷不丁隔着帏帽撞上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江稚鱼双手捂住双唇,差点惊呼出声。

陆砚垂首敛眸。

南天寺的禅房中只借住了两户人家。

白家人在外面,剩下的就只有——

陆砚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在江稚鱼耳边落下。

“……江三姑娘?”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陆砚:江三姑娘很怕我?……

第三十四章

烛影通明,亮如白昼。

帏帽后的一张脸霎时褪去所有的血色,江稚鱼心口骤停,不可思议望着突然出现在殿中的陆砚。

前有宁王,后有一对鸳鸯。

江稚鱼悄悄往后退开半步,又退开半步。

陆砚垂首低眸,口吻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怎么不说话?”

他泰然自若,好似并未听见外面的窸窣动静。

江稚鱼冷汗直流,心跳如擂鼓。

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在一处,江稚鱼心惊胆战。

陆砚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在江稚鱼脸上掠过,眼中的质疑渐深。

电光石火之际,江稚鱼忽然扬起头。

食指朝向自己的喉咙,又摇摇头。

喉咙受伤,说不了话。

陆砚扬眉:

“受伤了?”

江稚鱼重重点头:嗯!

陆砚漫不经心:“怎么受伤的?”

江稚鱼:“……”

江稚鱼卡壳了。

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江稚鱼不懂手语,可陆砚也不懂啊。

江稚鱼胆战心惊,兢兢业业比划了半刻钟。

她身上的衣裙繁琐厚重,层层叠叠的锦裙好似含苞待放,簇拥着江稚鱼娇小的身影。

像是一尾不小心跃出湖面、在岸上翻滚着肚皮蹦跶的小鱼。

陆砚盯着江稚鱼看了半日:“我不懂手语。”

帏帽后的江稚鱼悄悄勾起唇角。

好巧,我也不懂。

陆砚冷不丁启唇:“写下来。”

江稚鱼:“……”

笑意凝固在脸上。

好巧不巧,偏殿的后方还有纸笔供应,想是为给香客抄写佛经所用。

江稚鱼叫苦不迭。

她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挪到书案后。

墨水从笔尖滚落,泅黑了纸张,江稚鱼迟迟不敢下笔。

陆砚就站在案前,目不转睛盯着江稚鱼手下空白的纸张,明知故问:“江三姑娘难不成不认字?”

那双漆黑眼眸低垂,陆砚一身玄色长袍,长身玉立。

黑影笼罩在江稚鱼上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稚鱼大着胆子扬眸,飞快在纸上落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你是谁?

江稚鱼用的左手写字,字迹歪歪扭扭,不堪入目,只能勉强认出一二。

她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知是不是江稚鱼的错觉,她好像听见陆砚喉咙溢出一声轻笑。

江稚鱼不明所以抬首。

陆砚指骨在案上敲了一敲:“江老夫人的病如何了?”

江稚鱼佯装诧异:你是上客室的贵人?

她起身,不动声色后退两三步,朝陆砚行礼道谢。

不论如何,若不是古太医及时出手相助,祖母恐怕难逃此劫。

又在纸上落笔:古太医医术高明,多亏公子和……

墨迹还未干透,又听陆砚淡声道。

“他确实医术高明。”

陆砚视线慢悠悠掠过江稚鱼的帏帽,和她白纱后的一双琥珀眼眸对视。

“江三姑娘的喉咙不是受伤了,怎么不寻古太医帮忙?”

江稚鱼心口狂跳,垂眸低眉:祖母一事多有叨扰,不敢再劳烦。

陆砚笑笑:“是么?”

江稚鱼心中长毛,被陆砚看得心虚,撇开视线。

陆砚淡声:“医者仁心,古太医定不会拒绝。”

江稚鱼哑口无言。

倏地。

殿外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哼,江稚鱼脸色大变,猛地望向殿外。

男子单手抱起白夫人,两人衣衫凌乱不整,相吻在一处,难舍难分。

他一面托着白夫人,一面往里走。

江稚鱼惊恐万分站起身,差点掀翻案上的笔墨。

一只手轻而易举拎起江稚鱼的衣襟,脚下一空。

陆砚带着她闪身躲到朱红木柱后。

两人相对而立,只隔着薄薄的一层薄纱。

江稚鱼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骤紧瞳孔中映着陆砚深邃平静的黑眸。

气息交叠,心跳似重合在一处。

砰、砰、砰。

江稚鱼身子朝后仰,金缕鞋往后踏出半掌。

一道轻柔如水的女声落在耳畔。

“什么声音?”

白夫人一手挽着男子的脖颈,潋滟眸子缱绻,如春水荡漾多情。

举目望去,殿中除了悠悠烛光,再无旁的动静。

白夫人好看的眉眼低低垂着,她松开挽着男子的手,纤腰袅袅,朝江稚鱼步步走近。

她精神恍惚,好似还坠在旧梦中。

“是你、是你来看我了吗?”

江稚鱼四肢麻木僵硬,情急之下,江稚鱼飞快往前两步,几乎贴在陆砚身上。

臃肿的衣裙挡在两人之间,再往上,是江稚鱼白色的帏帽。

陆砚低头。

眼前的人影同别院那人天差地别,身段判若两人,若真是那人,她应当不会对自己避之不及才是。

可不知为何,陆砚总能从眼前的女子身上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凝眉沉吟,鬼使神差伸出手。

拨开江稚鱼眼前的白纱。

江稚鱼眼眸骤缩,牢牢按住陆砚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跳动清晰,好似在拨动江稚鱼脑中紧绷的神经。

脚步声渐近,白夫人双眼朦胧,眼角淌下一滴泪水。

“白郎,是你吗?”

江稚鱼心急如焚,一手握住陆砚的手腕,一面往前半步。

飘渺的白纱陆砚眼前浮动,无意拂过他指尖。

陆砚手指一顿。

恍惚间,竟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就那样任由江稚鱼握着。

紧张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浮动,江稚鱼半点也没有陆砚的淡定自若。

身后白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依稀还能瞥见白夫人晃动的衣裙

江稚鱼双目瞪圆,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身影飘近。

“你……”

低哑的一记男声骤然响起。

陆砚温热气息喷落在江稚鱼脖颈,惊起无尽的颤栗和恐惧。

江稚鱼想都不想,踮脚一把握住陆砚双唇。

陌生的洛神花粉香争先恐后闯入陆砚鼻腔,江稚鱼掌心温热柔软,陆砚一呼一吸间,都是洛神花香。

他皱眉:“松……”

话犹未了,余音都落入江稚鱼掌心。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白纱,陆砚连江稚鱼的脸都不曾看清,可他却莫名读懂江稚鱼未尽的言语——

她在害怕。

陆砚黑眸沉沉。

没有推开人。

恐惧占据了江稚鱼所有的理智,她竟忘了站在自己身前的陆砚也是个危险人物。

江稚鱼竖耳细听。

柱子后的白夫人意识模糊,泪水挡住她双眼。

江稚鱼听着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啜泣,手指止不住发抖。

她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越来越大。

而后,一只手拦住了白夫人的去路。

“在找我哥吗?”

耳边又一次传来衣物窸窣的动静,江稚鱼脸红耳热,手臂连着脖颈通红一片。

她手上本来还长着红疹,先前藏在袖中,陆砚不曾发觉,如今离得近,他这才看见江稚鱼手上密密麻麻的疹子。

他皱眉:“你的手……”

柱子后的两人又一次坠在梦中,醉生梦死。

江稚鱼后知后觉自己还捂着陆砚双唇,后怕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

她慌不择路松开陆砚。

急急往后退开两步。

一时情急,江稚鱼竟忘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裙。

江稚鱼一脚踩在裙角上,脚下一滑,身子往后直直倒去。

横梁上悬着的两盏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晃过江稚鱼双眼,她看见灯下悬着的穗子随风晃了一晃。

一只指骨劲瘦的手攥住江稚鱼的手腕,稍稍用力,江稚鱼身影朝前倾,勉强站稳身子。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道谢。

对上陆砚深不见底的眸子,江稚鱼猛地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哑巴。

江稚鱼: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天指地,胡乱在空中划了个圆圈,五掌在空中张张合合。

此乃江氏手语:多谢。

陆砚面无波澜,意外竟看懂江稚鱼所言:“知道了。”

江稚鱼:“……?”

这竟然能看懂?

陆砚目光并未从江稚鱼手背上移开过半分:“手怎么了?”

红色的疹子如针扎渗入江稚鱼的手背,触目惊心。

江稚鱼双手背在身后,胆战心惊。

她连连朝陆砚摇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