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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梁春 糯团子 37127 字 4个月前

陆砚冷笑:“说实话。”

江稚鱼双手又在空中胡乱画圈。

陆砚沉着脸:“一直都是这样?”

江稚鱼迟疑一瞬,缓慢点点头。

对对对,她从小就是这样。

陆砚落在江稚鱼脸上的质疑渐深,他漫不经心打量着恨不得离自己三尺远的江稚鱼。

“江家没请过郎中?”

江稚鱼又开始胡乱比划。

陆砚双眉紧皱:“写下来。”

江稚鱼颤巍巍抬起头,手指朝殿外扑腾在地的鸳鸯一指。

五指在空中摇成骰子。

笔墨还留在书案上,并未取来。

陆砚的目光依旧落在江稚鱼脸上。

思忖半晌。

江稚鱼垂首低眉,她伸出一只手,在掌心上写字:家丑不可外扬。

手背上的疹子又一

次落在陆砚眼中,那些疹子凹凸不平,呈针点分布,有的似是结了痂,青紫色的痂混在其中,触目惊心。

陆砚没来由心生烦躁,直觉江稚鱼的手不该这样。

许是陆砚的视线在江稚鱼手上停留太久,江稚鱼不由心虚,嗖一声收回双手,牢牢背在身后。

陆砚目光轻抬:“江三姑娘很怕我?”

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江稚鱼每每见到自己,都是如临大敌。

江稚鱼摇头如拨浪鼓。

陆砚视线追随着江稚鱼:“还是说……江三姑娘以前见过我?”

江稚鱼像只炸毛小猫,脊背弓起。

帏帽后的一双眼睛瞪如桂圆,她手忙脚乱,一会朝陆砚摆摆手,一会又急不可待在掌心上写字,深怕陆砚真的认出自己——

没见过。

陆砚不知是信还是没信,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江稚鱼仓促在手心落字:男女授受不亲。

计从心生,江稚鱼定定心神: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他误会。

陆砚眉角往上抬了一抬:“许公子?”

陆砚竟然连许家都知道了!

江稚鱼大惊,匆忙摇头:不是他。

陆砚的眼神开始变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是要穿透帏帽看清白纱后的那张脸。

“这事……江老夫人知道吗?”

以江老夫人对江稚鱼的看重,不太可能会做出棒打鸳鸯的事。

江稚鱼深吸口气,为彻底打消陆砚的顾虑,江稚鱼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在掌心落下几个大字。

他是个鳏夫。

陆砚:?

江稚鱼:虽然他相貌平平,先前娶过两门亲,妻子在过门后还都染上恶疾去世,可我还是喜欢他。

陆砚眉心紧锁。

江稚鱼心道有戏,再接再厉——

但是祖母说他克妻,不让我和他来往。

陆砚面无波澜:“江三姑娘怕不是在同我说笑?”

冰冷的嗓音掠过江稚鱼耳尖,她身影僵住,好在有帏帽遮颜,陆砚看不清她煞白的脸色。

江稚鱼暂且扮演恋爱脑上身的女子,怒气冲冲:我知道你们都不看好他,不过没关系,他有我就够了。

纤细的手指在掌心上飞快飘动,似长翅的羽翼,翩翩起舞:

他就算有千万种不是,在我眼中都是最好的。

江稚鱼羞赧低眉,还不忘点题,首尾呼应:

只有他不嫌弃我脸上的疹子。

陆砚望着江稚鱼的目光渐渐变得匪夷所思。

江稚鱼心惊肉跳:你怎么……不说话?

陆砚这人高深莫测,江稚鱼惶恐不安,不知陆砚信了几分。

她怀揣着一颗惴惴之心,悄悄抬高眼皮,试图从陆砚眼中读出一二。

没读懂。

江稚鱼默默移开视线。

心烦意乱之时,廊庑下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绿萝一手拍门,心急如焚。

“姑娘、姑娘你在里面吗?”

江稚鱼瞳孔骤紧,遽然抬首瞥向朱柱后的两人。

一只手鬼使神差挡在江稚鱼眼前,挡住了所有。

一记轻飘飘的嘲讽随之落下:“江三姑娘这会不用避嫌了?”

江稚鱼指着门口的绿萝,方寸大乱。

陆砚淡定自若,攥着江稚鱼转过朱柱,避开那两人从偏殿的后门离开。

江稚鱼:?

所以他们刚刚躲在柱子后的意义是——

她手舞足蹈,骂骂咧咧。

隔着薄纱,似也能猜出江稚鱼在凶巴巴瞪着自己。

陆砚面不改色:“刚刚忘记了。”

江稚鱼摆明不信,气恼瞪着陆砚,腮帮子涨得鼓鼓的。

陆砚扬眉,明知故问:“江三姑娘这是在怪我?”

江稚鱼如泄气的气球,扁扁朝后退开半步:不敢。

廊下月影婆娑,摇摇晃晃。

绿萝眼尖,提裙朝江稚鱼奔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姑娘怎么从这里出来了,不要紧罢?”

她身子忽然闹不适,无奈只能托人回来和江稚鱼说一声,想是那人忘记了,竟没和江稚鱼提起。

绿萝急得焦头烂额,一时竟没留意江稚鱼朝自己使的眼色。

“姑娘怎么不说话?”

江稚鱼一把攥住绿萝的手腕,惊恐转首。

廊下哪还有陆砚的身影,只有夜风盘旋。

绿萝好奇探头:“姑娘在找什么?”

她拉着江稚鱼往回走,“姑娘先别管了,还是快些回去罢,老夫人等不到姑娘,该着急了。”

……

上客室。

黑漆描金长桌供着青玉光素嵌烧蓝座烛台,古太医垂首侍立在长桌前,他躬身,用指腹轻轻擦起一点药粉,在鼻尖嗅了一嗅。

须臾,古太医面色大变。

“主子,这是匈奴的梦石散。梦石散乃是用丹砂、雄黄、白矾炼制而成,有致幻之效。服用后意识涣散,真假难辨。”

吴管事大惊:“可这是从白二公子屋里搜来的,他并未去过匈奴,何来的梦石散?若不是主子见多识广,一眼认出白夫人和二公子不对劲,老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天底下还有此物。”

陆砚眉眼笼罩着层层郁色。

他在边关见过服用梦石散的人,药效发作时,飘飘欲仙如在云端,坠在自己梦中,对外界一无所知。

古太医颔首:“这就是了,想来白夫人和白二公子用的量不少,不然也不会连主子在偏殿都不知道。”

他一手抚着斑白的长须,悠悠叹口气。

“这梦石散吃久了,会上瘾,一日也离不得。”

吴管事茫然:“离开了会如何?”

陆砚沉声:“那就不是人了。”

吴管事吓得连着往后退开五六步,恨不得离梦石散远远的,他抚掌。

“这白夫人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吃这东西作甚?还有这白二公子,他究竟从哪得来的?”

吴管事猛拍大腿,“怪道他们家一直往南天寺跑,难不成这梦石散,是他从住持手里买来的?”

吴管事喜笑颜开,“主子,这可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了,那老秃驴定和匈奴有瓜葛。主子,你……”

陆砚不动声色拨开眼前的梦石散,忽然开口。

“你见过江三姑娘?”

吴管事一愣,随即恍然陆砚并非在问自己,他朝向古太医。

古太医一怔:“主子是在问我?”

他细细回想,“没见过。”

每回他去江家的禅房,江三姑娘都碰巧不在。

“……不在?”

陆砚指骨在案几上敲了一敲,“这么巧?”

眼前又一次晃过江稚鱼的身影,明明陆砚并未亲眼见过她,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见,可他还是莫名觉得眼熟。

“这事老奴却是知道一点。”吴管事低声。

“江三姑娘不喜见客,这事在江府并非是秘密。她身后又有江老夫人,能推的江老夫人都给她推了,江大人心中有怨言,却不敢对母亲指手画脚。”

他不解,“主子是怀疑江三姑娘和白夫人一样……”

当务之急是找出南天寺住持和匈奴里应外合的证据,吴管事理所当然以为江稚鱼也牵扯其中。

“不是。”陆砚言简意赅。

吴管事长松口气。

“那就好,老奴还想着江三姑娘如今年纪轻轻,怎会和白夫人一样用上梦石散?”

他扼腕痛惜,“说来这白夫人也是可怜,听闻她和白大公子本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可惜天意弄人。”

陆砚想起殿内听见的那些声响,面色黑了又黑,他嗤笑:“郎情妾意?”

吴管事尴尬,干笑两声。

“白大公子走得早,这也怨不着白夫人。且白家兄弟两人的才学品行都不相上下,不然白夫人也看不上。”

陆砚拢眉:“若不是不相上下呢?”

吴管事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那白夫人哪会看上?珠玉在前,谁还会看得上鱼目?”

陆砚黑眸低敛,一言不发。

耳边好似想起那人坐在自己马车上,不顾众目睽睽,拿性命胁迫自己的一幕。

“我想、我想同公子成亲!”

“公子若是不答应,我、我也不活了,反正我非公子不嫁。”

“我这辈子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我只喜欢公子一人!”

还有今夜江稚鱼以手指为笔,在掌心上一字字落下横竖撇捺。

“他是个鳏夫,相貌平平,还克妻。”

若真是同一人,眼光不至于相差甚远到这样的地步。

陆砚手指半曲,轻轻敲打着茶盏。

清亮的青瓷声落在屋内,如珠玉叮咚。

半晌,陆砚薄唇轻启:“找人盯着白家。”

染上梦石散的人,是不可能离得开的。

白家定会再次找上住持。

……

江稚鱼提心吊胆了两日,连在屋里都不敢摘下帏帽,深怕隔墙有耳。

白日见到白家夫人,江稚鱼也是避之不及,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绿萝忍俊不禁:“姑娘胆子何时这般小了,再说,我们又没做亏心事,何必躲着……”

江稚鱼眼疾手快捂住绿萝双唇,匆匆在绿萝掌心落下两字:做了。

虽然是无意的,可江稚鱼还是不小心偷听了旁人的墙角。

每每想起这事,江稚鱼都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绿萝一头雾水,疾步追上江稚鱼:“姑娘这话是何意,我怎么不知道?”

“江三姑娘。”

身后隐约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说是陌生也不至于,那夜在偏殿,江稚鱼也曾听过白夫人的声音。

她这是想……秋后算账?

江稚鱼哪里敢驻足,脚下如踩风火轮,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白夫人追了两步没赶上,她一只手捂着心口,掩唇低咳两三声。

婢女赶忙上前,拿温水化开梦石散,服侍白夫人喝下。

“夫人仔细些,小心呛着了。”

她一手轻拍白夫人后背,小声嘀咕。

“这药都快吃完了,夫人的病怎么还不见好。”

她跺了两下脚,“也不知道何时能回府,夫人这身子可等不了十天半月。”

白夫人盯着婢女手中的梦石散,唇角挽起一点苦涩:“等不了,就不等了。”

婢女不知道,她却比谁都知道,这梦石散并非药,而是毒。

让她醉生梦死的毒。

婢女顺着白夫人的视线往前张望。

“夫人刚刚是在寻江三姑娘?夫人可是想托江家替夫人寻药,我听闻前些日子江老夫人病了,是托上客室那位牵桥搭线找的太医。”

婢女灵机一动,“不然我们也去请那位太医来看看,说不定他能治好夫人的病根呢。”

“不许去。”

白夫人难得冷下脸训斥。

话说一半,又开始咳嗽。

她深吸口气,努力调息:“药,药明晚就到了。”

“她真这么说的?”

陆砚立在窗前。

山风萧瑟,陆砚玄青长袍在风中拂起又落下。

吴管事点头:“千真万确,白夫人说的确实是明晚。”

南天寺戒备森严,哪来的人送药。

除非是……硬闯。

陆砚眼中掠过几分狠戾。

白家和匈奴并未交集,手上的梦石散都是从住持那买来的。

陆砚冷冷:“还说什么了?”

吴管事沉吟片刻。

“别的倒没什么了,对了,那主仆两人好像还提到江三姑娘。”

陆砚一顿。

吴管事:“说曾远远瞧过江三姑娘一眼,生得花容月貌,怨不得江老夫人看不上许家。”

陆砚猛地看向吴管事:“……花、容、月、貌?”

他一字一顿。

那张满是红疹的脸,和花容月貌有何干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你都知道了?

第三十五章

钟鸣鼓磬,木鱼声响彻大殿。

药师殿悄无声息,只余钟声杳杳。

江稚鱼倚在朱琪漆彩柱上,遥遥瞧见绿萝提裙朝自己飞奔而来,江稚鱼悄悄从柱子后探出一双眼睛:如何了?

绿萝眼睛弯弯,扯着江稚鱼的袖子往里走。

“姑娘放心,白夫人不在。”

江稚鱼诧异:“……她不在?”

往日白夫人都是早早到的,风雨无阻。

绿萝左右张望。

四下无人,廊庑日光氤氲。

她压低声音:“我问过了,说是白夫人身子抱恙,今日来不了了。”

江稚鱼疑惑:“你这话……听谁说的?”

“守殿的小沙弥。”

绿萝眉心稍皱,“我本来还想多问两句,可那小沙弥行色匆匆,我不好叨扰,只能先来找姑娘。”

……生病了?

江稚鱼心中忐忑,难不成她昨日找自己是因为身子不适?

那她置之不理……好像不太好。

要不打发人送点补品过去?

可她们两人素不相识,莫名登门,也很奇怪。

而且白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背后打听她?会不会怀疑自己那夜也在偏殿?

江稚鱼冥思苦想,纠结了整整一日,最后还是决定采取一字诀——

拖。

她经常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摇摆不定。

日渐西斜,夕阳西下。

金黄的余晖洒满山野,绿萝扶着江稚鱼回房,频频往后瞧。

江稚鱼捏捏她的掌心:怎么了?

怕陆砚派人盯着自己,江稚鱼这两日甚少在外面开口。

好在绿萝从小跟着自己,对江稚鱼了如指掌。

有时江稚鱼一个眼神,她也能猜出江稚鱼所想。

绿萝压低声音,待两人远离药师殿,方开口:“我刚刚好像看见住持在盯着我们。”

可等她再次回首,药师殿前却没了住持的身影。

江稚鱼想起那日住持和陆砚的对峙,柳眉蹙起一道弓月。

她无意惹事,更不想牵扯到朝政之争。

江稚鱼握住绿萝手腕:别管,先回去。

禅房离后山不远,穿过月洞门,再往前就是江稚鱼的下榻处。

江稚鱼紧绷的心弦舒展。

呼出的半口气还哽在心口。

蓦地,禅房前闯过一道单薄的身影,竟是白夫人身边的婢女。

婢女两眼泪汪汪,泪如雨下。

远远看见江稚鱼,拖着双膝飞奔而来,直直跪在江稚鱼脚边,连着朝她磕了两个响头。

江稚鱼唬了一跳,慌不择路朝后退开。

婢女哭得嗓子沙哑:“求三姑娘救救我们夫人!我们夫人、我们夫人快不行了!”

下山的路被拦,白夫人又忽然犯了旧疾,婢女走投无路,只能四处求人。

她双膝灰扑扑的,发松髻乱,也不知道在江稚鱼之前求过多少人。

江稚鱼忙不迭拉着人起身,温声宽慰。

她也顾不上继续装哑巴:“你先起来说话,白夫人怎么了?”

江稚鱼拿帕子抹去婢女眼角的泪水,又让人送来热茶,“别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婢女沙哑着嗓子哽咽,语无伦次。

“我们夫人的药吃完了,可如今下不了山,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向夫人求药,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三姑娘。”

婢女“扑通”一声跪在江稚鱼脚边,额头磕得红肿。

“求姑娘、求姑娘替我们夫人说说情,让他们放我们下山。不,放夫人下山就好,我可以留在这里,只要他们答应……”

江稚鱼皱眉:“我如今也下不了山,如何说情?”

婢女双眼朦胧:“姑娘可认得上客室的贵人?我听说、听说他曾救过江老夫人一命。”

江稚鱼无奈叹气:“你也知我祖母的命是他救回来的,说起来还是我们家欠了他们的恩情。”

婢女跪在江稚鱼脚边,迟迟不肯起身。

“那姑娘可否替我们夫人问问,求那位贵客通融一二,让我们夫人回府。”

婢女声泪俱下,“夫人连着吃了两年药,从未停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夫人这么痛苦。若再不回府取药,我怕她熬不过今夜。”

豆大的泪水砸落在江稚鱼手背,江稚鱼望向绿萝:“古太医今日可在禅房?”

绿萝苦着脸摇头:“古太医昨日才来过,今日应当是在上客室。”

人命关天,容不得江稚鱼踟蹰。

她亲手扶着婢女起身:“你先回去照看白夫人,我去上客室请古太医。古太医医术高明,有他在,白夫人定会无虞的。”

婢女六神无主,呆呆点头:“好、好。”

起身,茫然往反方向走去。

江稚鱼眼疾手快攥住婢女:“你往哪走,禅房在这边。”

婢女精神恍惚,双眼空洞:“是、是我糊涂了。”

还未走出五六步远,婢女无意踩到碎石,差点跌落在地。

江稚鱼无可奈何,只得让绿萝先送婢女回去。

绿萝忐忑不安:“我走了,姑娘怎么办,姑娘总不能一人去见那位贵客。”

她压低声音,“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姑娘沾惹是非。”

若不是白夫人危在旦夕,江稚鱼也不会铤而走险。

她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安慰绿萝。

江稚鱼强撑着挽起嘴角:“没事,我有分寸,你去罢,好生照看着点。”

……

上回来上客室,江稚鱼不小心撞见药童惨死的一幕,回去后连着做了两晚的噩梦。

再度靠近上客室,江稚鱼依然心有余悸。

门前守卫森严,江稚鱼道明来意:“白夫人旧疾复发,不知可否请古太医过去?”

守卫两人相视一眼,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赶人:“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江稚鱼强装镇定:“……好。”

她一面说,一面往后退开半步。

帏帽后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江稚鱼无声无息打量着眼前的上客室。

上客室同她先前来时无二,看不出陆砚是否在内。

宁王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应当……不会碰上罢?

且她刚刚点名道姓找的是古太医,这等小事应是不必向陆砚回禀的。

江稚鱼垂头盯着脚尖,努力找出陆砚不会知道自己来过的十大证据。

列举到第八条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劲风,守卫去而后返:“江三姑娘,古太医他……”

江稚鱼猛地仰起头:“古太医是不是……”

声音骤然暂停。

薄纱横亘在江稚鱼和陆砚中间,薄暮时分,细碎的红霞似金箔洒落在陆砚肩上。

玄色身影长身玉立,那双幽深眼眸晦暗,一动不动盯着江稚鱼。

江稚鱼叠声咳嗽。

一盏热茶递到江稚鱼唇边,江稚鱼磕磕绊绊从唇间挤出三个字:“多、多谢。”

待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江稚鱼差点摔翻茶盏:“你你你……”

陆砚泰然自若:“江三姑娘能说话了?”

江稚鱼一张脸呛得通红,她竭力压低声线,掐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茶水温度适中,捧在手心暖融融的,驱散了江稚鱼周身的寒意。

救人要紧,江稚鱼抬高眼眸:“公子,古太医如今可在上客室?”

她忧心如焚,“白夫人病倒在榻,可否请、请……”

迎着那双乌沉灰暗的眸子,江稚鱼一时竟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

待反应过来,江稚鱼已经茫然跟上陆砚,朝白夫人的禅房走去。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道朦胧的光晕。

不知为何,山寺今夜竟未掌灯。

四面昏暗无光,头顶枯枝遮天蔽月。

江稚鱼亦步亦趋跟在陆砚身后,一颗心惴惴难安。

眼前的薄纱层层叠叠,几乎挡住了江稚鱼所有的视线。

江稚鱼艰难透过帏帽,辨认方向。

她一心只顾着看清地上的障碍物,不曾料到前方的陆砚忽然刹住脚步。

江稚鱼一头撞在陆砚后背。

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撞在自己身上,陆砚眉心皱了一皱,怀疑刚刚撞到自己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被褥。

他转身,盯着江稚鱼笨重的身影,若有所思。

“江三姑娘……畏冷?”

“还、还好。”

察觉到陆砚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江稚鱼灵机一动,立刻改口。

“其实谈不上畏冷,往年寒冬,我也只穿秋衣度日,为此还没少挨祖母的骂。”

她垂眸,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兴许是我身子笨重,所以看着有点……臃肿。”

陆砚思及刚刚撞到自己的“被褥”,又看看眼前欲盖弥彰的江稚鱼。

他眼中阴郁尽显:“江三姑娘莫不是以为我好骗?”

陆砚转首,一只手握住江稚鱼帏帽的一端,那双凌厉的眼眸半眯,陆砚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江三姑娘脸上的红疹,真是从小就有的?”

江稚鱼心口忽停,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又蜷,气息紊乱。

四面不见光日,黑雾密不透风。

隔着一层薄纱,陆砚那张脸近在咫尺。

江稚鱼清楚看见陆砚眼中涨起的阴狠戾气。

冷意从脚尖蔓延而起,江稚鱼如坠冰窖。

须臾,江稚鱼嗫嚅着双唇:“你都、都知道了?”

陆砚面无表情:“我该知道什么?”

江稚鱼低头垂眉。

“我脸上的红疹……并非是落草时就有的,我对黄皮果树过敏,若是不小心碰到,全身上下都会长满疹子。”

江稚鱼一面说,一面悄悄窥探陆砚的脸色。

那张布满重重阴霾的脸竟转阴为晴,再见霁色。

江稚鱼咽咽喉头。

“还有,我身子也并非臃肿,是里面……里面穿了冬衣。”

陆砚不怒自威,冷笑一声。

江稚鱼连声告罪:“我并非有意欺骗公子,我做这些,其实是因为、因为许公子。”

陆砚脸色骤黑,阴沉得可怕。

江稚鱼泫然欲泣:“公子神通广大,定然也听过我同许家的事。祖母不喜许家,又不好明着撕破脸,无奈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

她眼角挽起一点无奈。

“许公子喜欢貌美的女子,若是知道我这副模样,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一来,祖母也不必再为我的亲事烦心。”

江稚鱼眼中含泪,“是我不好,先前欺骗了公子。”

陆砚一瞬不瞬盯着江稚鱼,唇角笑意冰冷:“那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还不是因为你起了疑心!

江稚鱼在心底骂骂咧咧,嘴上却不敢说陆砚半句坏话。

她眼神飘忽,口是心非。

“可能是因为……公子是好人,公子和白夫人素不相识,却还是打算出手相救,先前我祖母的事也是。”

陆砚面色如常:“那江三姑娘之前仰慕的人……也是假的?”

“不是!”

江稚鱼一口否定,差点咬到自己舌尖。

江稚鱼心虚。

“他见过我脸上的疹子,却还是不嫌弃我,还夸我好看,我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的人。”

陆砚轻哂:“江三姑娘眼里……还真是处处都是好人。”

江稚鱼一时语塞,讪讪张唇:“倒也不是,我见过的好人……也只有他和公子。我不常出门,往日见过的人也不多,让公子见笑了。”

陆砚喉咙溢出一声笑。

江稚鱼:“……”

江稚鱼扁扁开口:“公子笑什么?”

陆砚不语,他转身,目光落在前方某处。

江稚鱼顺着陆砚的视线朝前望,眼眸遽然瞪圆。

一把推开陆砚就要往前飞奔而去。

禅房不知何时亮起了火光,点点明黄光影沿着屋檐连成一片,熊熊烈火燃烧而起,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整座山寺。

灰色的残烬在空中飞舞,横梁“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木窗轰然倒塌,溅起一地火红的光影。

江稚鱼目瞪口呆,几近失语。

“白、白夫人。”

那是白夫人的禅院。

金黄的火光映照在江稚鱼浅色眼眸中,烈火燃尽了她最后一点理智。

“绿萝、绿萝在里面。”

江稚鱼挣开陆砚的手,一张脸褪尽所有的血色。

“她不在。”

陆砚淡声丢下一句,示意江稚鱼朝前望去。

明黄火光中,宋旭背对着烈火,无声落至江稚鱼眼前。

他肩上还扛着一人。

正是之前随婢女离开的绿萝。

江稚鱼一阵后怕,推开陆砚扑到绿萝跟前:“绿萝绿萝,你醒醒。”

绿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看见身边的三人,吓得惊醒:“姑娘,我怎么在这

里,我不是和……不对,那个婢女在撒谎,她骗了姑娘,白夫人根本就没病!”

宋旭吊儿郎当拍拍自己肩上的灰烬:“白二公子和白夫人都被控制了,还有在山门和山寺的密道抓住了三个住持。”

陆砚沉着脸:“……三个?”

黑眸半眯,陆砚若有所思,“怪不得。”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这山寺处处透着古怪,只怕原来的住持早就死了。

匈奴人拿南天寺当作据点,又找人扮作住持藏匿山寺,官府即便是搜城,也断不会搜到山寺。

宋旭嗤笑:“还好你安排的人手够多,不然定让那老秃驴溜走了。”

他转而看向江稚鱼,“你就是那个……桂花糕?”

江稚鱼呆住:“什、什么?”

宋旭嘴快:“那桂花糕不是你送的?我先前想吃,这姓陆的……”

陆砚面无波澜点了宋旭的哑穴。

宋旭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一双眼珠子恶狠狠盯着陆砚。

陆砚懒得多看他一眼,垂眸,目光和坐在地上的江稚鱼相对。

江稚鱼假装听不懂宋旭的话:“他刚刚说的桂花糕……是什么?”

陆砚不答反问:“江三姑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江稚鱼眨眨眼,“是不是他认错人了,我并未给公子送过桂花糕。”

宋旭瞪大眼睛,喉咙虽然发不出声音,可双唇也没闲着,一张一合: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江稚鱼装作看不懂,她起身朝陆砚屈膝:“祖母还在禅院,她若是见不到我,定该着急。今日的事幸而有公子,改日我定亲自登门道谢。”

话落,江稚鱼匆忙带着绿萝往江家的禅院跑去。

宋旭目送江稚鱼离开,瞠目结舌。

他像是花果山的猴子,上蹿下跳。

陆砚伸手解开他的哑穴:“看好白家的人,别让他们死了。没有梦石散,他们应当撑不了多久。”

宋旭恼羞成怒:“陆砚,今日的事我定要狠狠告诉我姐姐!还真是三岁看老,从小我就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双手抱臂,望着江稚鱼离开的方向皱眉。

“不过,真的不是江三姑娘给你送的桂花糕吗?”

陆砚不语。

宋旭小尾巴一样缀在陆砚身后,两人一齐往白家所在的禅院走去。

宋旭声音透着狐疑:“不是她,还能是谁?难不成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喜欢上别人了?”

陆砚驻足,黑眸沉沉:“谁说我喜欢她了?”

宋旭耸肩:“你若是不喜欢,这么护着做什么?”

他唇角勾起几分嘲讽,“别的不说,今夜的事,将计就计才是上上策,若你让江三姑娘直接去找白家的夫人……”

陆砚横眉冷眼:“那是你的上上策,不是我的。”

他还用不着拿弱女子去做诱饵。

今夜不管诱饵是不是江稚鱼,陆砚都不会让那人出现在白家禅院。

宋旭反唇相讥:“那你一路跟在她身边做什么?”

陆砚勾唇:“我做事,何时轮得到宋公子指手画脚了?”

不管在军中还是在朝中,陆砚的地位都在宋旭之上。

宋旭哑口无言:“你……”他愤愤丢下一句,“死鸭子嘴硬。”

白家禅院几乎烧成灰烬,禅院一片狼籍,灰烬满天飞。

宋旭跨过满地的狼藉,唇角弯起一点讥讽。

“不过江三姑娘和桂花糕不是同一人,那也是好事,不然看见你这样的手段,肯定有多远跑多远,谁还敢给你送桂花糕?”

白家禅院并非空无一人,地下的密道关着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三人都是长着同一张脸,身上遍体鳞伤,无一处是好的。

宋旭讥笑:“怎么问都不肯说实话,只能你来了。”

……

江家禅院。

江老夫人搂着江稚鱼,一张脸仿佛一夜来了十岁。

“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她捧着江稚鱼的手,“长疹子也不说,难不成是怕祖母责罚你身边的人?”

江老夫人指着江稚鱼,头头是道:“前两日你鬼鬼祟祟不敢来见我,我就知道定然有猫腻。”

江稚鱼依在祖母怀里:“只是过敏而已,过两日就好了。”

比起刚刚的死里逃生,过敏确实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老夫人连声念了两句佛:“阿弥陀佛,还好你没事。”

她抬眼望向窗外灰暗的夜色,长叹一声。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留在府中。”

江老夫人凝眉远眺,“待这事结束,我们就回去。我听说,住在上客室的是宁王?”

屋里只有祖孙两人,江稚鱼诚实点头:“是他。”

江老夫人眉心皱起:“怎么偏偏是他。”

她叹气,“罢了,你没事就好,别的祖母也管不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江老夫人搂着江稚鱼的美人肩膀,“待天亮,我让人备份厚礼送过去,先前不知道是宁王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过于随意。”

江稚鱼双眼亮起:“我们明早就走吗?”

她如今见到陆砚就忍不住心虚,若能早早离开,定然是最好的。

江稚鱼犹豫:“宁王……会答应放我们离开吗,先前的山路一直是封着的,也不知解封没有。”

“先前是找不到人,如今找到了,定然会解封。”

江老夫人笑笑,“宁王这般大动干戈,必定有他的道理。他想要找的人、想要查的事都和我们不相干,留我们在这里也没用,倒不如早早放我们离开,也省得他一桩麻烦。”

江稚鱼心中没来由一阵心慌:“那若是他想找的人……和我们有关呢?”

“胡说八道。”

江老夫人指着江稚鱼,“我一个老婆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他找我们做什么?他要找,也是去找那些得罪过他的人。”

不小心得罪过陆砚的江稚鱼:“……”

……

将近天亮时分,陆砚终于从密道出来。

指腹沾染上一星半点的血珠,吴管事屏气凝神,躬身送上一块干净的帕子,服侍陆砚净手。

他躬着身子:“主子,江老夫人在外求见,说是特来向主子道谢,已经等了有一刻钟了。”

陆砚:“她一个人?”

吴管事点头。

陆砚越过吴管事的肩膀往外望,果然见不远处的古树下站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江老夫人上前行礼:“给殿下请安。”

她颤巍巍道,“昨夜幸得殿下高瞻远瞩,不然我们朝朝定是要吃苦头的。依理该她亲自过来,只是……”

陆砚轻声:“朝朝?”

江老夫人忙解释:“是我们三姑娘的小名,殿下莫怪,我在家喊惯了,一时忘了。”

陆砚眉心轻拢。

不是糕糕吗,怎么又成朝朝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江稚鱼竟然就是之前那位姑……

第三十六章

疏林如画,风过林梢。

陆砚立在日光中,那张脸线条凌厉,棱角分明。

身后的禅房几近燃成灰烬,青灰色的烟灰满天飘散,如重重阴霾遮天蔽日。

江老夫人垂手侍立在一旁,拐杖颤巍巍拄在手中,那张脸长满岁月的痕迹,皱纹密布。

陆砚沉声,指间的青玉扳指转动两周。

“江三姑娘……只有这个小名?”

江老夫人笑笑:“那是自然,这还是我亲自替她取的。”

瞥见陆砚阴沉的面色,江老夫人一噎,想不通“朝朝”两字何时得罪过陆砚。

她战战兢兢:“可是三姑娘的小名……有何不妥?”

陆砚不语。

他抬眼往前望。

江白两家的禅房所隔不远,视线穿过香樟树,隐约瞧见树后鬼鬼祟祟的一道身影。

江稚鱼今日虽然穿得不如昨夜臃肿,可她向来畏冷,山间的气温又比城里低不少。

一身藕荷色彩绣并蒂莲纹织金锦

袄子,下穿素白锦裙,江稚鱼双手揣着一个鎏金珐琅铜手炉。

这会子天刚蒙蒙亮,乌云压得极低。

山中的寺庙笼罩在重重白雾中,若隐若现。

耳边掠过声声鸟鸣,江稚鱼躲在树后,帏帽后的一双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

绿萝不明所以,拿着披风拢在江稚鱼肩上。

“姑娘逞强做什么,好不容易才睡着,怎么也不多睡会儿,巴巴跑来这里等老夫人。”

陆砚还未松口让她离开,江稚鱼哪里睡得安稳。

山风凛冽,江稚鱼躲在香樟树后,悄悄踮脚往前张望。

猝不及防对上陆砚投递过来的目光,江稚鱼身影一僵,飞快闪回树后。

心中忐忑。

昨夜的话应该称得上天衣无缝,她不喜和许家的亲事是真,千方百计想要毁了这门亲事也是真。

她还随口胡诌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心上人。

怎么看,都不像是先前围着陆砚打转的女子。

江稚鱼提心吊胆。

江老夫人姗姗来迟。

江稚鱼迫不及待挽着江老夫人追问:“祖母,我们何时能下山?”

她悄声转首回望,“殿下不会不肯放我们离开罢?”

江老夫人笑睨:“胡沁什么,殿下又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我已经让柳嬷嬷去收拾东西,待过了晌午,应该就能下山。”

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地,江稚鱼眼睛笑弯,催促着江老夫人赶紧回房。

人逢喜事精神爽,江稚鱼还学着江老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喃喃念了两声佛。

江老夫人忍俊不禁:“你才多大,就开始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念佛了?”

祖孙两人依在一处,相互搀扶着往禅房走去。

笑声断断续续,顺着山风飘落在陆砚耳中。

他漫不经心抬起眼眸,衣袂处还沾染着一点血色,渗透入里衣。

身后废墟杂乱无章,陆砚立在飒飒冷风中,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吴管事眼观鼻鼻观心,悄声往后退开两三步。

余光瞥见奴仆抬着三具触目惊心的尸首出来,吴管事厉声呵斥。

“站住。”

他一双手背在身后,横眉立目,“瞎了你们的狗眼。主子还在这里呢,你们也不怕冲撞了主子!”

奴仆吓得哆嗦:“管事恕罪,小的不是有意的。”

说着,就要往院子后方走去。

那三具尸首还在往下淌着血,血珠连成一片,不忍直视。

吴管事皱眉:“等等。”

江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收拾行囊,这会子乱糟糟的,若是碰上江稚鱼祖孙两人,又是一桩麻烦事。

吴管事大手一挥:“先去密道候着,等江老夫人离开再出来。左右也就这一两刻钟,不急在这一时。”

吴管事小声絮叨。

陆砚目光直直:“一两刻钟?”

吴管事迟疑点头:“本来说要等晌午再走的,不过江三姑娘急着离开,就先和老夫人走了。”

一点日光穿过云层,落在陆砚脚边。修长身影落在昏暗阴影中,神色不明。

陆砚唇角勾起几分笑:“这么急?”

吴管事叹息:“江三姑娘终究还是个姑娘,冷不丁撞见昨夜那幕,定然吓坏了。再有,她也不肖先前来别院的姑娘胆子那么大。”

陆砚不动声色,黑眸如水雾平静无波:“你怎知她们不是同一人?”

吴管事脸上笑出褶子:“江三姑娘就一个小名,本就对不上。再有,若是先前那姑娘,看见主子早就过来了,怎会绕道走?”

吴管事双眼看穿一切,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江三姑娘对主子避之不及,和先前那位对主子穷追不舍完全不一样,若真是同一人,除了移情别恋,老奴可想不出还有别的缘由。主子,您……”

嗓音哽在喉咙。

一股冷意油然而生,如芒在背。

陆砚黑眸冰冷,眼中阴霾若隐若现,风雨欲来。

那一点笑意在他唇边一点点荡开。

“是么?”

吴管事脑袋垂到脚边,哪还敢多话。

……

来时红叶翩跹,离开南天寺时,山中落英满地。

江稚鱼悄悄挽起车帘。

身后的山门渐行渐远,和远方的云雾融为一体。

马车穿过山林,在官道上疾驰而行。

她们真的离开了。

笑意如涟漪在江稚鱼眼中荡漾,湖泊眼眸弯弯,灿若繁星。

绿萝蹲在一旁,为江稚鱼上药。

“姑娘对自己可真是狠心,这么多疹子,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江稚鱼小声嘟哝:“平安险中求,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绿萝没听清:“姑娘说什么呢。”

“没什么。”

江稚鱼坐直身子,“祖母可是说要带我们回老家,回府后早些收东西,我想明日就走。

绿萝震惊:“这么着急?”

江稚鱼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迟则生变。”

陆砚不可能一直留在金陵,等他回京,自己再回江家。

万无一失!

江稚鱼忍不住挽起嘴角。

半晌,马车缓缓停下。

江稚鱼兴冲冲挽起墨绿车帘:“祖母,我想明日回……”

余音消失在喉间。

江稚鱼瞠目结舌望着近在咫尺的别院,身影僵在半空,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陆、砚、的、别、院、前!

江稚鱼几近落泪,她颤巍巍抬起双眸:“是……走错了吗?”

江老夫人先她一步下车,拄着拐杖往江稚鱼缓缓走来。

“没走错,殿下刚刚打发人过来,让我们先在别院住下。待他料理完南天寺的事,再送我们回府。”

江稚鱼欲哭无泪:“他料理他的事,与我们有何干系?”

江老夫人斜睨:“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江家上下这么多人,若是哪个出去乱嚼舌根,岂不是坏了殿下的好事?”

她笑着宽慰,“再说,这处虽是殿下的私宅,可他往日又不住在这里,也碰不上面。”

江稚鱼一脸生无可恋:“你怎知他平日不住在这里?”

江老夫人满脸堆笑:“还真是吓傻了,若殿下真是住这,怎还会让我们搬过来?安心住着就好,用不着杞人忧天。”

江稚鱼懊恼缀在江老夫人身后。

她可没有杞人忧天,她是做贼心虚。

江家众人住在别院的西厢房,同陆砚的书房相离甚至远,不幸中之大幸。

江稚鱼连着两日心惊胆战,走到哪里都戴着帏帽,好在陆砚忙着料理南天寺的余孽,无暇回别院。

凛冬初至,侵肌入骨。

厢房前的桂花只剩光秃秃的树干,萧瑟冷清。

绿萝仰天望着空无一物的枯枝,面露遗憾:“可惜了,若是秋日,还能做桂花糕。”

江稚鱼猛地回首,眼疾手快捂住绿萝双唇:“日后不许再提这三字。”

江稚鱼一刀切,“你记住,我们家厨子不会做桂花糕。”

绿萝唇角扯出一点为难:“姑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别说我们家,放眼金陵,哪家厨子不会做桂花糕,不过是做得好与坏罢了。”

江稚鱼沉吟:“你说的也有道理。”

灵机一动,江稚鱼朝绿萝勾勾手指头,“你去找厨子,告诉他日后做桂花糕,别再洒杏仁碎,和别家一样洒桂花蕊就好。”

没了杏仁碎,陆砚一时也想不到她身上。

……

陆砚顺着南天寺顺藤摸瓜,在密道中搜出“住持”同匈奴勾结的罪证,还有百来封往来书信。

可偏偏陆砚遇刺前后的书信都没了踪影。

陆砚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都搜过了?”

吴管事躬身:“搜过了,这南天寺里里外外都搜了五遍。”

他觑着陆砚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主子,会不会那些书信……已经被销毁了?或是被人提前拿去了?”

吴管事百思不得其解:“这都快掘地三尺了,还是找不到。”他挠头,“老奴不放心,连江家的禅房都搜了一遍

,就只在院中找到几根猫毛,别的连个影儿也没瞧见。”

陆砚抬眼:“……猫毛?”

他不记得江家养过猫。

吴管事笑笑:“不是江家养的,是后山跑过去的,江三姑娘心善,有时会拿糕点喂食,久而久之,那些猫儿也乐意往她院子钻。听说江三姑娘还命人在后山备了些厚褥子给它们过冬,真真是菩萨心肠。”

陆砚:“在哪?”

吴管事茫然:“什么在哪?”

陆砚冷声:“那些褥子在哪?”

既是备着过冬,那些褥子自然不会随意丢弃在后山。

吴管事恍然大悟:“主子是怀疑那些书信藏在猫窝中?”

他喜笑连连,“老奴、老奴这就带人去搜。”

风过林梢,参差树影摇曳在陆砚脸上。

他负手立在树下,黑眸沉沉凝视着前方一处空地。

山林草木稀疏,三三两两的木屋子分散在草丛中,屋内铺着厚厚的褥子,过冬绰绰有余。

一只黑猫弓着身子,虎视眈眈盯着陆砚,一双金黄眼眸凌厉凶狠,冲着陆砚哈气。

陆砚缓缓垂低眼眸,冰冷的视线轻飘飘落在黑猫身上。

黑猫周身的戾气瞬间消失殆尽,两只前爪搭在身前,若无其事给自己舔起爪子。

陆砚漠然收回目光。

吴管事喜笑颜开,颠颠朝陆砚跑来。

“主子,找到了!”

他双手在书信上拍了又拍,软绵绵的几根猫毛拂落在地,又拿袖子擦了又擦。

“这是在褥子里面找到的。”

吴管事嗤之以鼻,“还真是诡计多端,竟将书信缝在褥子中,若不是主子英明,奴才们还真是想不到此处。”

老巢被一窝端,黑猫横眉立目,金黄色的竖瞳逼近吴管事。

陆砚瞥一眼脚边的黑猫,脸上淡淡:“找些吃的过来。还有——”

他目光落在林中错落有致的木屋,为寻找书信,木屋中的褥子都被翻了出来,满眼狼藉。

吴管事心领神会:“主子放心,等会我定让人好好收拾一番,绝对不会让江三姑娘的心思白费了。”

陆砚眼皮微掀:“我提她了吗?”

吴管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是老奴多嘴。”

翻箱倒柜找了两日两夜的书信终于找到,吴管事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

一面命人给黑猫倒多多的吃食,一面又让人多添几层褥子。

黑猫趴在日光中,目不转睛盯着山上忙忙碌碌的众人,舔了舔自己白色的爪子,双足撑地,跃上枯枝。

纤细的枯枝在空中晃了又晃,挥下细碎的光影。

少顷,黑猫去而后返,嘴上还叼着一块东西。

吴管事眯着眼睛远望:“它这是……想给主子送东西?”

黑猫迈着爪子,油光水滑的大尾巴高高耸起,纵身跃在陆砚身前。

一块稀碎的糕点“啪嗒”从黑猫口中掉落,吴管事还未看清地上是何物,黑猫又甩着松软的大尾巴扬长而去。

吴管事诧异:“这这这……”

那块糕点不知被藏了多久,上面都是黑猫的牙印,灰扑扑的一团。

吴管事眉开眼笑:“这猫是成精了吗,竟然还通人性,只是这糕点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上面洒的是……”

“杏仁碎。”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吴管事身后落下,陆砚嗓子清冽,如山中空泉。

“这是桂花糕。”

还是洒了杏仁碎的桂花糕。

和当初她送到别院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脚边的桂花糕还有两排尖尖的牙印,陆砚垂首低眉,冰冷的目光在落到那块脏污的桂花糕时,竟然温和了两分。

薄唇勾出浅浅笑意,陆砚哑声:“你之前说,后山的猫……都是江三姑娘在喂食?”

吴管事这会也和陆砚想到一处,眼睛瞪如铜铃。

“对、没错、千真万确,这事江家的下人都知道,可怎么会……”

吴管事目瞪口呆,他立刻唤影卫上前,往秦家跑一趟,问清那日和秦嫣然一起游湖泛舟的姑娘是谁。

影卫很快回来。

真相果真如陆砚和吴管事所料。

不单如此,那日秦嫣然去寻江稚鱼,也是冲着桂花糕去的。

她想学做桂花糕。

江府有个厨子做的桂花糕在金陵数一数二,而且还别出心裁在桂花糕上洒杏仁碎。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铁证如山。

吴管事愣愣立在原地。

江稚鱼竟然就是之前日日来别院寻陆砚的姑娘,那她为何又对陆砚避之不及,还不肯承认之前给陆砚送过桂花糕?

吴管事一拍脑门。

“我知道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煞有其事当起陆砚的军师。

“先前江三姑娘向主子表白心迹,主子并未答应,江三姑娘能不伤心吗?她定是不想以先前的身份出现在主子面前,所以才不肯告诉主子真相,兴许也怕再次被主子拒绝。”

陆砚黑眸低敛。

他想起那日在偏殿,江稚鱼说自己的心上人是个鳏夫,相貌平平还克妻。

原来是生气自己拒绝了她,所以才故意胡编乱造气自己的?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我对江稚鱼无意

第三十七章

暮色四合,晚霞如淌落的糖浆,滴落在地。

别院悄无声息,奴仆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垂手侍立在门前。

吴管事落后半步:“主子,江三姑娘住的是西厢房,离您的院子……”

话犹未了,不远处的虹桥上忽然多出一抹窈窕纤细的身影。

江稚鱼手上提着雕花玻璃描金宫灯,琥珀光影像是落日秋湖,随着江稚鱼的走动晃晃荡荡。

衣裙翩跹,腰间系着的环佩叮咚。

江稚鱼踮脚往前张望,帏帽后的一双远山眉蹙起,晕染着化不开的忧愁。

她……又迷路了。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穿过虹桥就能看见两株杨柳树吗,难不成是柳树被砍了?

江稚鱼满腹疑虑,提裙跨过青石板桥。

只觉眼前的一草一木似是眼熟,好像她刚刚才来过。

确实来过。

江稚鱼:“……”

江稚鱼无奈叹气,转身再次穿过虹桥。

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

手边的宫灯摇摇晃晃,烛影溅落一地:“你……”

重重白纱后,陆砚轮廓分明的一张脸忽然闯入江稚鱼眼中。

白的是脸,黑的是瞳仁。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久久凝望着江稚鱼,漆黑眼眸中蕴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稚鱼急急往后退开半步,屈膝福身:“殿下。”

她刻意掐着嗓子,深怕陆砚听出自己的原声。

江稚鱼本来是想压低嗓音装作粗犷的声线,可惜她天赋不足,装出来的声线一点也不粗犷,反而还有点好笑。

无奈之下,江稚鱼只能捏着嗓子说话,嗓音比原先娇柔两分,好像能淌出蜜。

陆砚皱了皱眉。

“好好说话”还未出口,又再次被陆砚咽下。

他改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找你。”

江稚鱼怯怯抬起双眼,隔着帏帽和陆砚对望,“只是别院太大了,我又是第一次来,不小心走错地方了,还望殿下见谅。”

江稚鱼欠身告罪,低垂的眼眸脸着不加掩饰的窃喜和得意。

对嘛。

她现在的人设没来过陆砚的别院,迷路才是正常的。

果然连老天爷也在帮自己。

江稚鱼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又消除了一层嫌疑。

甫一抬眸。

陆砚正若有所思盯着自己。

江稚鱼心虚:“殿下是在怪罪我吗?”

“没有。”陆砚淡声。

他只是觉得好笑。

江稚鱼连说谎都不会,竟然找出迷路这样拙劣的借口。

这别院她不知来过多少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陆砚的书房,怎么可能会迷路。

“找我什么事?”

江稚鱼笑着递上自己抱在怀里的果盒。

雕红漆海棠花果盒小巧精致,盒上刻着两三株垂丝海棠,簇簇海棠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江稚鱼赧然勾唇:“先前我听宋公子说,殿下喜欢吃桂花糕,所以自作主张做了一点,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雕红漆果盒提在江稚鱼指尖,勒出深深的红痕。

这法子还是绿萝想出来的。

与其藏藏掖掖躲躲闪闪,倒不如大大方方给陆砚送桂花糕。

担心厨子做的桂花糕露馅,江稚鱼还亲自上手,做了一……一整盆桂花糕。

果盒掀开,桂花糕歪歪扭扭落在盘中,软绵绵滩成一团,上面还洒满了金黄的桂花香蕊。

很是欲盖弥彰。

江稚鱼脸不红心不跳:“家里的厨子不常做桂花糕,做得不算好。”

那一坨糕点软糯无力滩在盘中,和先前江稚鱼送去别院的精致糕点截然不同。

厨子自然没有胆子给主家送这样难看的糕点,唯一的可能只能是——

桂花糕是江稚鱼亲手做的。

连着两日不曾合眼,还没见到江稚鱼前,陆砚身影如坠浊雾,他像是从地府走出的阎王厉鬼,戾气遍及周身。

可此刻,他那双凌厉眼眸竟有了一点软化。

陆砚漫不经心:“确实不好。”

江稚鱼:“……”

倒也没必要这么诚实!

陆砚慢悠悠:“江三姑娘这是第一次给别人送桂花糕?”

江稚鱼身影一滞,警铃大作。

陆砚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她吗?

江稚鱼清清嗓子,庆幸自己那日胡诌了一个不存在的心上人。

她敛眸低眉,双颊染上浅淡红晕。

江稚鱼面露羞赧。

“自然不是,我也给……给别人送过的。”

陆砚脸色未变,自然而然接话:“是江三姑娘那位心上人?”

江稚鱼诧异扬眸:“殿下如何知道的?”

陆砚不语,只是目光有点奇怪。

每撒下一个谎,就要用上千个谎去圆它。

江稚鱼绞尽脑汁,努力圆谎:“他人很好,不管我送什么,他都说很喜欢。”

江稚鱼的社交经验几乎为零,唯一的途径除了电视剧就是网络。

她努力回想电视剧中有关的桥段,生搬硬套女主角的台词。

“可惜我不擅长下厨,有时还会烫伤自己的手。他心疼我,后来就不肯让我下厨了。”

江稚鱼庆幸自己还戴着帏帽,陆砚看不见自己通红的双颊。

她已经羞耻到可以抠出一个别院了。

陆砚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江稚鱼垂着脑袋,恨不得找个洞埋起来。

“他还说日后我想吃什么,只要告诉他就好,他都会学着做给我吃。”

陆砚:“………………”

影卫早就查清,江稚鱼并不常出门。

唯一从府中跑出去的那几回,都是去找陆砚。

她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人。

至于那个既是鳏夫又克妻的心上人,都是江稚鱼无中生有胡编乱造的,只怕是想让陆砚吃味。

陆砚斟酌:“你很……喜欢他?”

“自然。”

江稚鱼信誓旦旦,怕陆砚起疑,江稚鱼还无师自通补上一句。

“除了他,别人我都不喜欢,我就只喜欢他一人。”

陆砚久久无言。

江稚鱼忐忑不安:“……殿下?”

她声音是刻意的掐尖,远不如江稚鱼以前的声音悦耳好听。

陆砚眉心再次皱起:“你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

江稚鱼点头如捣蒜,矫揉造作:“对的呀。”

她戒备望着陆砚,一点也不敢松懈,深怕自己又露馅惹陆砚生疑。

有惊无险从陆砚的院子离开,江稚鱼全身上下的力气几乎被抽尽。

她悄悄松口气,一路往回走,一路小声掐着嗓子学说话。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娇。

和江稚鱼先前的声音大相径庭。

江稚鱼心满意足,点头。

嗯。

这样陆砚就听不出来了。

殊不知自己练声的一幕早就落入陆砚眼中。

陆砚微不可察拢了拢眉。

他还是喜欢江稚鱼正常时的声音。

身后,吴管事踩着暮色匆忙赶来:“主子,宋公子在画舫上找到了畏罪潜逃的僧人。”

那僧人也是南天寺的,事发时正好在外面化缘。

听到南天寺出事时,僧人到处躲躲藏藏,深怕被陆砚的人找到。

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听到灯下黑,连夜跑回金陵。

本来还以为躲在画舫上定然万无一失,没想到会被喝花酒的宋旭误打误撞撞上。

……

夜色朦胧。

画舫上灯火明亮,两面栏杆上系着各色的玻璃绣球灯,照得江面熠熠生辉,亮如白昼。

屏开彩凤,褥设牡丹。

花娘遍身绫罗,手执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满屋珠围玉绕,玉动珠摇。

纤腰袅娜,眼若秋波。

遥遥瞧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砚,花娘捂唇娇笑一声:“这位是公子的好友罢?如娘敬公子一杯。”

如娘含情脉脉,一面说,一面往陆砚走近。

身上的胭脂水粉浓烈,直直窜入陆砚口鼻。

陆砚一张脸冷若冰霜:“滚出去。”

他目光越过如娘,落在贵妃榻上左拥右抱的宋旭身上,开门见山:“……人呢?”

宋旭美人在怀,脸上唇上都是口脂留下的印子。

他懒洋洋。

“急什么。”

宋旭仰靠在贵妃榻上,左手勾着花娘的脖颈,右手勾着另一人,要那人喂酒给自己喝。

竹骨扇握在手中,宋旭一脸餍足,握着扇柄轻点。

“美人、美酒,还有……”

扇骨指向陆砚。

对上陆砚那一双瘆人冰冷的眸子,宋旭瞬间酒醒,身子抖了一抖,眼中恢复清明,哪还有刚刚半点醉态。

他推开身边的花娘,清清嗓子。

“你们……先出去。”

宋旭给钱大方,又是龙凤天姿的相貌,花娘自然舍不得,搂着宋旭的手臂撒娇:“那奴家在外面等着公子。”

团扇点在宋旭心口上,花娘难舍难分,“公子可要快点,奴家可舍不得公子。”

“知道知道。”

宋旭笑着在花娘手背落下一吻,恋恋不舍。

余光瞥见陆砚面无波澜的一张脸,宋旭所有的旖.旎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他站直身子,两只手负在身后,无语。

“你板着一张脸做什么?”

宋旭往船舱抬抬下颌,“今日这事我可是大功臣,若不是我,只怕你还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人。”

陆砚转身下楼。

宋旭眼疾手快攥住:“等等,过会再去。”

陆砚黑眸幽深,烛光跃动在他眉眼,影影绰绰:“你别和我说没抓到人?”

“抓到了抓到了。”

宋旭脸上流露出几分窘迫,他难堪启唇,“就是找到人的时候,他刚……”

陆砚一瞬不瞬盯着宋旭。

宋旭无法,摊牌。

他双手高举两边,委婉开口,“那秃驴刚吃过药,不太方便见人。”

陆砚莫名其妙,脸色骇人:“他想服毒自尽?”

宋旭抽了抽嘴角,不知陆砚是如何想到服毒自尽,且他们这会子还在秦淮河的画舫上。

宋旭循循善诱。

“他服毒为何要跑来花船,直接找个深山老林不是更省事?”

陆砚彻底没了耐心。

宋旭赶在陆砚发怒前,飞快丢下一句:“那秃驴身子不太行,只能靠药。”

他摸摸鼻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吃完一整瓶。”

宋旭无奈,“你瞪着我也没用,人如今还在冰桶里泡着我估摸着还得等上半个时辰,他才能恢复理智。”

陆砚面无表情,拂袖离开。

宋旭快走两步追上:“走那么快做什么,你猜我刚刚在画

舫上还看见谁了?许绍绫!听说江廷川可看重这位姑爷了,三天两头给人下帖子。”

宋旭啧啧称奇,“若是江许两家真的成了亲家,那三姑娘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陆砚阴沉着脸,视线落在宋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透着丝丝冷气:“手不想要了?”

宋旭“嗖”一声收回,唇角勾起一点幸灾乐祸:“你冲我发火有何用,想同江三姑娘结亲的人又不是我。”

陆砚眼底掠过几分不悦。

宋旭嗤笑:“知道了知道了,你对江三姑娘无意,她的事与你无关。”

江风徐徐,丝竹声顺着水声传来,画舫上莺莺燕燕凑在一处,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楼下的如娘正在和婢女说话,声音高冷,和先前在宋旭面前的娇柔完全不同。

陆砚垂眸凝视。

倏尔想起江稚鱼一个人在院子偷偷“练声”。

他冷不丁出声:“她为何那样同你说话?”

宋旭一头雾水,顺着陆砚的视线往楼下望。

如娘身影站得笔直,眉眼间哪有一点温柔如水,半点情愫也没有。

可在对上宋旭目光时,如娘又一次笑弯眼角,弯弯眉眼藏在团扇后,隔着人海好像还能听到如娘的娇笑。

陆砚拢眉。

如娘和宋旭说话时,一直是捏着嗓子的。

和刚刚判若两人。

宋旭瞥一眼陆砚的不解风情,白眼翻到天花板:“她心悦我,自然待我同旁人不同。”

宋旭拍着陆砚的肩头,遗憾叹气,“可惜了,没人愿意为你这样花心思。”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他一点也不想掺合江稚鱼的……

第三十八章

江风习习,晨雾四起。

白茫茫的雾气在江上飘渺,许绍绫冷得直哆嗦,浑身打着寒颤。

他刚从水里出来,长袍湿漉漉往下滴着水。

时至初冬,气温骤降。

许绍绫上下牙关都在颤动,话都说不利索。

瞧见奴仆颤巍巍跪在自己脚边告罪,许绍绫怒气冲天,一脚踹在奴仆身上。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

“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快给少爷我找身干净的衣衫过来,是想冻死我吗?”

奴仆连连磕头:“少爷恕罪少爷恕罪,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屁滚尿流跑开。

许绍绫恶狠狠盯着江上的雾气,怒火凝聚在他心口。

“昨夜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不然……”

他眼中掠过几分狠戾。

小厮不明所以。

“可是少爷,若是不往下查,你不就白白吃亏了吗?那人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对你动手。少爷放心,等我找到那人,定好好给你出气。”

许绍绫昨儿夜里如往常一样,到画舫上寻花娘寻欢作乐,没想到会被人打晕丢在江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被“送”回来。

许家小少爷何时受过这样大的委屈,起初他还破口大骂,直到他听到那人的声音。

彼时他眼睛上蒙着黑布,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捆住,只有脑袋在江水上浮着。

那人就那样居高临下站在画舫上,声音阴寒森冷:“……活的?”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落下,许绍绫大气也不敢出,后颈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许绍绫不认识那人,更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他。

可身为纨绔子弟,许绍绫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

肩胛骨耸动,许绍绫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不能查。”

那人知晓自己的身份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位定然非同一般。

多一时不如少一事。

许绍绫识时务咽下这口气:“昨夜我是在画舫上过夜的,哪里都没去,听到了吗?”

小厮连连点头:“听到了听到了,少爷放心,我定守口如瓶。”

……

“没想到许家那位还有点脑子,竟然还懂得趋利避害。”

宋旭立在画舫上,目送许家主仆离去,他转身,目光落在一旁长身玉立的陆砚脸上。

风在陆砚身后掠过,却拂不开陆砚周身的寒气。

宋旭明知故问,“许少爷哪里得罪你了?”

陆砚冷淡斜睨:“你很闲?”

宋旭轻哂:“罢了,我不和你计较。”

他转身,命下人给自己备水沐浴。

他想洗去自己一身的血腥气。

宋旭絮絮叨叨,皱眉在自己袖口上轻闻了闻,小声嘀咕。

“我等会还要去见如娘的,可不能吓着人家姑娘。”

陆砚面无表情,视线缓慢落到自己靴上沾着的一点血珠。

吴管事立在陆砚身后:“主子,马车都备好了。”

见陆砚的目光落在宋旭背影上,吴管事狐疑:“主子可是要沐浴?老奴这就让人去备水?”

“不必。”

陆砚沉下脸,不悦。

沐浴更衣做什么,怕吓到江稚鱼吗?

陆砚可不想让江稚鱼误会自己对她有意,他也不想掺合江稚鱼和许绍绫的亲事。

陆砚冷声丢下两字:“回府。”

吴管事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难不成是昨夜的审讯不顺利?

不应当罢,那僧人不是全都招供了吗?

顶着一头雾水,吴管事随陆砚回到别院。

……

山风呼啸,一众奴仆从马车搬下箱笼。

江稚鱼拢着鹤氅,素净的一张小脸躲在帏帽后,瑟瑟发抖。

晨光熹微,斑驳日影穿过树梢,斜斜落在江稚鱼脚边。

绿萝揣着双手,时不时往掌心哈气。

山里比不得城中暖和,如今才刚入冬,枯枝已经挂上落败的败叶,说不清的萧瑟冷清。

绿萝低声嘟哝:“这么冷的天,姑娘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虽说是老爷让人送东西过来,可这些事让奴才们盯着就是了,何苦在这里挨冻。”

有一句话绿萝没敢说,江廷川送来的能有什么好物。

先前江稚鱼在南天寺住了大半个月,也不见江廷川派人送东西上山。

唯一送去的书信,还是埋怨江稚鱼不听父母言,不然也不会连累江老夫人在山上生病。

书信送去的时候,江老夫人气得立刻让人烧干净。

江稚鱼笑笑:“若不是为了祖母,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怕江廷川又送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信惹江老夫人生气,只能站在别院门口提早拦下。

小厮笑着上前:“这两箱是大姑娘孝敬老夫人的,这箱是二姑娘送给三姑娘玩乐的。”

“还有这一箱……这是秦姑娘送来的。”

江稚鱼好奇:“秦姑娘?”

小厮笑着点头。

“二姑娘打叠东西的时候,正好碰上秦姑娘上门。听说二姑娘要给三姑娘送东西,秦姑娘也想着添一两样,还信誓旦旦同我们二姑娘起誓,说她这东西三姑娘定然喜欢。”

江稚鱼瞪圆双目:“这是……一两样?”

小厮手中抱着的箱笼足有一人大小,瞧着很是笨重,沉甸甸的。

江稚鱼半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两样东西。

小厮满脸堆笑,当着江稚鱼的面打开箱笼:“姑娘你瞧。”

箱笼打开,最先入目的是层层叠叠裹着的红袱。

江稚鱼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小厮解开一层又一层的红袱。

解到第八层时,江稚鱼终于看清了箱笼真面目。

红袱裹着的是剔彩寿春宝盒,宝盒打开,却是一幅字。

绿萝狐疑凑上来:“秦姑娘怎么给姑娘送来一幅字,难不成真是秦姑娘的墨宝不成?”

江稚鱼眼尖,一眼看见了下角刻着的印章。

这是……陆砚的字。

江稚鱼两眼一黑,忙不迭掩上卷轴,害怕自己动作匆忙伤到字,江稚鱼再次打开,小心翼翼收起。

秦嫣然以为她也喜欢宁王,费尽心思寻来陆砚的墨宝送给自己,她可不能弄坏。

江稚鱼再三叮嘱。

“绿萝,你仔细些,这东西金贵

着呢,可不能磕着碰着。”

她还想着下回见面还给秦嫣然。

绿萝疑惑,笑着道:“这是谁的字,值得姑娘这般谨慎,难不成真是哪位大师写的?”

江稚鱼回以一笑:“他可比大师要紧多了。”

若是在现代,秦嫣然也是陆砚板上钉钉的铁粉了。好不容易氪金才得到的爱豆墨宝,自然是千金万金都不换的。

绿萝的好奇心更重了:“究竟是何人写的?我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了,怎么也没听姑娘提过。”

“他……”

江稚鱼抱着宝盒转身,正想着让绿萝用红袱原封不动裹上,无端瞥见自己脚边多了一抹黑影。

江稚鱼唇角的笑意戛然而止:“……殿、殿下?”

话一出口,江稚鱼惊觉自己忘了伪装,立刻又捏着嗓子细细喊了一声。

宝盒拼命往后藏,深怕被陆砚瞧见。

陆砚:“……”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开半步。

那一点血色落在乌皮六合靴上,并不显眼。

陆砚冷不丁出声:“……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

江稚鱼目光飘忽,心虚忐忑。

她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

“只是家里让人送了点东西过来,没什么要紧的。”

陆砚摩挲着指尖的青玉扳指,直接了当戳穿江稚鱼的谎话:“三姑娘刚刚不是还说金贵?”

江稚鱼:“……”

救命救命救命。

陆砚究竟都听到了什么。

江稚鱼绝望闭眼。

陆砚其实并未看清江稚鱼手中拿的是什么,只依稀看见是一幅字。

也不知道江稚鱼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竟也值得她这般珍重,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

江稚鱼心中惶恐不安,语无伦次:“我、我乱说的。”

陆砚淡声:“拿来我看看。”

江稚鱼迟疑:“真的没什么,就是……”

陆砚不容置喙:“拿过来。”

江稚鱼思忖再三,颤巍巍打开宝盒,目光瞥到一旁。

陆砚冷着脸,随手翻开。

动作谈不上细致。

江稚鱼大惊,忙不迭提醒:“殿下,您……轻点。”

陆砚眉眼冷淡,眼底的鄙夷在见到字迹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紧紧拢着双眉,难以置信盯着江稚鱼。

“这是……你从哪里寻来的?”

竟然是他小时候写的字,那时陆砚的字远不如现在锋芒毕露,透着小孩子的稚嫩幼稚。

陆砚无端生出几分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江稚鱼是花了多少心思,才从旁人手中收到这字。

“你……”陆砚欲言又止。

江稚鱼迫不及待撇清关系:“这不是我寻来的,是秦姑娘送来的,她以为我喜欢……不是,我其实不喜欢……”

陆砚:“……”

江稚鱼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他见过江稚鱼是如何轻手轻脚将自己的字抱在怀里,还让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恐磕着碰着一星半点。

不过是自己少时随手写的大字罢了,竟也值得江稚鱼如此珍之重之。

他难得开了尊口。

“你若是想要,我可以另写一幅。”

大可不必花高价从旁人手中买来。

江稚鱼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不用,我……”

思及秦嫣然对陆砚的喜欢,还大费周章寻来陆砚少时的笔墨。

江稚鱼忽的收声,战战兢兢开口。

“我有一位好友很喜欢殿下,殿下可以为她写一幅字吗?不拘什么,只要是殿下的笔墨都好。”

隔着一层薄纱,陆砚似能望见帏帽后江稚鱼那一双弯弯的琥珀眼眸。

忐忑又满怀期待。

陆砚定定盯着江稚鱼,许久才吐露一字:“……好。”

他可不信江稚鱼口中真有这样的一个人。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陆砚背对着自己,后背一览……

第三十九章

日影乍现,波光流转。

江稚鱼缀在陆砚身后,笑语盈盈。

浅淡笑意在江稚鱼眼中晃荡,澄亮眼眸好似有小鱼晃荡,溅起点点水珠。

不过是一张字罢了,竟也值得江稚鱼这般喜笑颜开。

江稚鱼美滋滋跟上陆砚。

终于终于不用再为送礼发愁啦!

她以前最怕给旁人送礼,回回都绞尽脑汁,深怕送出去的礼物不被人喜欢。

小时候江稚鱼曾辛辛苦苦花了一个多月给好友做了手书当作生日礼物。

好友表面笑着收下,背地里却和旁人吐槽,说江稚鱼家里那么多钱,竟然只送给她一个不值钱的破烂物。

那之后江稚鱼再没和那人说过一句话。

她也逐渐患上送礼恐惧症。

秦嫣然送给她那么多东西,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于秦嫣然而言,只怕世上再没有比陆砚墨宝再好的礼物了。

江稚鱼眼底的欢愉几乎要漫出来。

陆砚转首侧目。

视线似有若无在江稚鱼脸上掠过。

风吹过江稚鱼轻薄的白纱,露出江稚鱼素净的下颌。

耳尖的红翡翠滴珠坠子随着主人心情的荡漾一晃一晃,似是察觉到自己半张脸露在外面,江稚鱼小小惊呼一声,忙不迭伸手按住。

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走便是陆砚的书房。

他侧目驻足:“你想随我去书房?”

江稚鱼惊醒:“什么?”

一心沉浸在送礼的喜悦中,江稚鱼不知不觉竟尾随陆砚行至东院。

她飞快往后退开两三步,和陆砚拉开距离。

“殿下误会了,我只是……只是不小心走错了。”

这是陆砚第二次听见江稚鱼“不小心”走错到自己院子。

他不动声色垂下眼皮。

深色瞳仁如湖边暮色,平静幽远。

江稚鱼心中打起小算盘。

陆砚虽然答应给自己写字,可万一他忘了呢?

自己总不能扒在陆砚门口催促。

陆砚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在他眼中,显然是微不足道。

江稚鱼踟蹰,大着胆子开口。

“殿下今早有事吗,可否先帮我写一幅字?”

怕陆砚不肯,江稚鱼匆忙补充。

“不拘好的坏的,只要是殿下的字都可以。”

江稚鱼表决心,“我可以在门口等着。”

陆砚:“……”

他见过出尔反尔的人,但没见过变脸如江稚鱼这般快的。

刚刚还说自己走错,转眼就说想在书房门口等自己。

陆砚皱了皱眉。

须臾,他颔首:“进来罢。”

……

花梨理石书案上高高磊着各色的笔筒,一旁香案上设有炉瓶三事。

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中点着沉木香,青烟氤氲。

江稚鱼侍立在下首,手足无措。

两人相立无言,书房落针可闻,噤若寒蝉。

哗啦。

这是雪浪笺铺开的声音。

笃笃。

这是陆砚搁笔的声音。

呲啦。

这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江稚鱼:“……”

江稚鱼坐立难安。

陆砚好歹帮了自己大忙,一直不说话好像不大好。

她艰难张了张唇角,声音低不可闻。

风从窗口灌入,白纱拂落在江稚鱼唇边,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簌簌风声淹没了江稚鱼的呢喃。

江稚鱼讪讪闭上嘴。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张唇,廊下忽而有脚步声传来。

江稚鱼再次闭上。

那人并未步入书房,只在门口和吴管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江稚鱼听得不甚真切。

等了半晌,门口的说话声终于停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

江稚鱼双手捏拳,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殿下,你……”

陆砚缓慢抬起眼眸。

江稚鱼:“……”

她又又又卡壳了。

她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陆砚淡声:“……什么事?”

江稚鱼磕磕绊绊,搜肠挂肚。

她讪讪干笑两声:“殿下的字……很好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江稚鱼羞赧垂首,脚趾头开始施工。

陆砚:“……”

江稚鱼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日,就是在酝酿如何夸自己。

江稚鱼悄悄觑着陆砚,干巴巴补上一句。

“我还从未见过有人的字能写得如殿下这般好看的。”

一滴墨从笔尖滑落,在纸上缓缓晕开。

陆砚罕见写坏了一张字。

他垂眸,不紧不慢给自己重换了新的雪浪笺。

陆砚的字师承名师,自然不差。

江稚鱼目光落在雪浪笺上盖着的私章,唇角弯起一道弓月。

怕下人笨手笨脚,不小心扯坏了。

江稚鱼亲自上手,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慎之又慎将陆砚的字放在锦盒中,一路抱回自己的别院。

绿萝探头探脑:“这盒子这么沉,还是我来罢,仔细伤着姑娘的手。”

江稚鱼摇摇头,难得执拗:“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回到自己的院落,江稚鱼也不曾假手于人。

左右张望,随后将锦盒束之高阁。

绿萝笑着揶揄:“姑娘这么小心,我还当姑娘是打算放在枕边,日夜枕着睡觉才能安心呢。”

……

吴管事鹦鹉学舌:“绿萝姑娘本来还想劝江三姑娘藏在枕下,江三姑娘思忖片刻,说自己睡相不好,怕不小心将锦盒推翻在地,这才歇了心思。”

他满脸堆笑。

“主子不知道,江三姑娘是有多喜欢,回去后在屋里转了半个多时辰,才为那字寻到安身之处,想来主子的字……在江三姑娘眼中,和无价之宝无异。”

陆砚神情懒懒,对吴管事的奉承无动于衷。

小时候随手写的大字,江稚鱼都能视若珍宝,更别提今日那字是特意为她写的。

说是特意也不对,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练字罢了。

江稚鱼还不知道隔墙有耳。

她这两日都在陪着江老夫人。

有古太医在,江老夫人的身子比从前好了不少。

往日的精气神只能逛半个园子,如今却能连着走上半个多时辰。

江稚鱼气喘吁吁,落后江老夫人十来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往日宅在家里做蘑菇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疑。

江稚鱼的体力远不如江老夫人,没走两步就开始喘气。

江老夫人笑睨江稚鱼一眼。

“你才多大,怎么身子骨这么弱?再过两年只怕连我都不如,这可不是好兆头。快点走,古太医不是说了那温泉就在山上,也就百来个台阶,很快就到了。”

江稚鱼望着高耸如云的云梯,又看看拄着拐杖的江老夫人,语重心长劝说。

“祖母,你身子刚好,可不能走这么久。再说,如今天色也不早,改日再来也不迟。”

江稚鱼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劝江老夫人回房歇息。

她扶着朱柱平缓气息。

少顷,江稚鱼朝绿萝勾勾手指头:“你过来。”

一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小轿沿着云梯往上缓缓移动。

绿萝站在轿子外,捂唇偷笑:“江老夫人若是知道姑娘偷懒,又该说嘴了。”

江稚鱼胸有成竹:“你不说我不说,祖母怎会知道?”

半山腰栽着一整片梅林,如今还未到寒冬,梅林光秃秃的一片,不见一点红色点缀。

“应当还没到。”

江稚鱼自言自语,又命轿夫继续往上。

绿萝无声哀嚎:“还要走?”

她左右看看,心生疑虑,“姑娘不会走错罢?”

江稚鱼斩钉截铁:“不可能,这里只有这条路,怎么可能会错。”

一行人继续往上。

山风凛冽,从山顶往下望,四面黑黢黢的。

绿萝连着爬了半个多时辰,哪还有力气陪江稚鱼继续往前走。

江稚鱼果断:“再往前一点就到了,我看一眼就回来,你先在这里歇着。”

绿萝担忧:“姑娘一人……可以吗?”

“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左右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且这是陆砚的地盘,那些贼鼠之辈想来也不敢以身涉险。

也就百来步之距,绿萝踮脚张望,迟疑着点头:“那姑娘快去快回。”

一轮明月悄无声息悬在半空,月光洒落在江稚鱼肩上。

江稚鱼款步提裙,小心避开地上的枯枝落叶。

月光拉长江稚鱼的身影。

遥遥瞧见梅林后的氤氲白雾,江稚鱼眼睛亮起,快走两三步。

纤细单薄身影叠着月光淌落在脚边,江稚鱼一只手掀起帏帽,一只手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树枝。

一声惊呼差点破喉而出。

陆砚背对着自己,光洁白净的脊背落在月光中,一览无余。

顺着那一点腰窝往下,江稚鱼似是看见了……

一枚叶片倏然从江稚鱼耳边掠过,直直钉在她身后的梅树上。

“谁在那里?”

陆砚黑眸如覆上层层冰霜,他厉声,“出来。”

树后窸窸窣窣晃出一道身影。

江稚鱼磨磨蹭蹭,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一声浅浅的“殿下”轻飘飘落下,陆砚眼中的狠戾森寒骤然烟消云散,他讶然。

“你怎么会在这?”

江稚鱼支支吾吾:“古太医、温泉、生病……祖母。”

江稚鱼乱七八糟吐出几个字,脑中乱糟糟的。

顺着那团麻线往前追寻,江稚鱼只能记得陆砚白净的后背,肩胛骨微微拢起,沿着那一点阴影往下……

江稚鱼脸红耳赤,脖颈连着耳尖涨起红色的雾气,双颊滚烫。

她僵立在原地,四肢不得动弹,结结巴巴说了半日,也说不出所以然。

陆砚眉心一皱,不紧不慢开口。

“古太医说山上有温泉,对你祖母的身子有益。”

他淡淡,“是古太医让你来的?”

江稚鱼怔怔点头:“对,是、是这样。”

陆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古太医说的温泉在半山腰,不在此处。”

为此,半山腰还特地修建了一处别院,好引活泉入屋。

江稚鱼两眼一黑:“那这、这里是……”

“是我的私汤。”

陆砚平日几乎不往这边过来,也怨不得无人提醒江稚鱼。

江稚鱼一张脸红得如枝头上提早绽放的红梅。

她颤着声音往后退,“那我、我先走了。”

顾不上向陆砚告罪,江稚鱼拔腿就跑。

甫一转身,江稚鱼猝不及防瞥见红梅上横着的那枚叶片。

若不是刚刚方向偏了一点,只怕这枚叶片伤的就是自己。

江稚鱼心有余悸。

陡地。

她抬起的脚顿在半空。

传说宁王陆砚那双眼睛夜能视物,百里穿杨更是不在话下。

陆砚根本不可能会射偏。

除非是……

江稚鱼缓缓转过脑袋,她竭力压下心口的恐惧不安,目光又一次落在陆砚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上。

她记得陆砚的眼睛受过伤。

初见陆砚时,他甚至还系着眼纱。

“殿下。”

江稚鱼提心吊胆。

她想问陆砚的眼睛是不又是旧伤复发了,是不是不大能在夜里看见东西,又或是陆砚已经看不清路了。

可贸然出口,陆砚定会怀疑自己是先前去过别院的人。

如今的江家三姑娘,此前并不知道陆砚的眼睛受过伤。

江稚鱼想了又想,试探出声:“我、我有点怕黑,殿下可以带我出去吗?”

陆砚:“……”

每回的借口都这般拙劣,真以为自己看不出吗?

且刚刚江稚鱼还是一人找过来的。

陆砚慢条斯理垂眼,目光落在江稚鱼腰间系着的玉佩上。

上回为自己带路,江稚鱼就是拿玉佩的穗子做牵引物。

陆砚以为江稚鱼会故技重施。

那枚玉佩是江老夫人送给江稚鱼的,上面的图案也是江老夫人特意请工匠刻的。

江稚鱼可不敢再次拿出。

陆砚或许看不清自己的玉佩,可若是他摸出玉佩上的纹路,那就大事不妙了。

江稚鱼机智改了主意。

陆砚眼睁睁看着江稚鱼悄无声息将那枚玉佩藏在袖中,而后——

一只纤细薄弱的手握住了陆砚。

掌心贴着掌心。

江稚鱼忐忑难安扬起双眸,朝陆砚挽起盈盈一笑:“我们走罢。”

第40章 第四十章像是又一次握住江稚鱼

第四十章

江稚鱼手指纤小,堪堪握住了陆砚半个掌心。

陆砚气息一滞。

盈盈月光落在两人脚边,如丝滑绸缎在他们身前铺陈而开。

江稚鱼一只手提着羊角宫灯,暗黄灯影滴落在脚下。

许是刚从浴池出来,陆砚掌心滚烫。

那一点灼热顺着江稚鱼的指腹蔓延至双颊,脸上的红晕迟迟未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稚鱼窘迫万分,不知该如何和陆砚搭话。

说多了怕露馅,一直不说话……又很尴尬。

心中的天平一会朝□□,一会朝右斜。

江稚鱼左右摇摆不定。

磨磨蹭蹭半日,江稚鱼终于艰难启唇:“那个,我……”

陆砚:“你刚才……”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逆着月光,江稚鱼只能看见陆砚晦暗不明的一双黑眸。

脑子一热,江稚鱼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刚刚什么也没有看到!”

说得急,江稚鱼差点一口咬上自己舌尖。

耳边的绯红一路蔓延到手指,像是在无声嘲笑江稚鱼的欲盖弥彰。

江稚鱼结结巴巴:“也不是全都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一点点。其实也不算看见,真的只有一眼,就是……”

江稚鱼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陆砚:“……”

他原本还想警告江稚鱼不可将自己的眼疾往外说,可如今瞧着,江稚鱼的重点好像不在此处。

眼前的女子脑袋低低垂着,隔着帐幔,陆砚似也能看见江稚鱼双颊的羞涩。

她在拼命洗清自己的眼睛没有乱看的嫌疑。

可惜越抹越黑。

江稚鱼干脆自暴自弃,闭上嘴不说话了。

陆砚明知故问:“怎么不说了?”

江稚鱼喃喃:“说、说完了。”

声音细不可闻,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越过梅林,再往前走十来步就能撞上绿萝。

陆砚夜里孤身前来浴池,想是也不想让旁人知晓。

江稚鱼善解人意,惊慌失措丢下一句。

“我、我先走了,殿下请便。”

掌心那一点温热骤然消失。

陆砚垂首,目光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停留一瞬,双眉不自觉拢起。

风声呼啸,耳边忽而再次传来江稚鱼的脚步声。

昏黄灯影随着江稚鱼的裙角曳动。

陆砚掌心忽然沉了一沉。

江稚鱼将那一盏宫灯留给了陆砚。

“夜里黑,殿下拿着罢。我、我先走了。”

一秒也不敢多看,江稚鱼提裙往外跑,差点和绿萝迎面撞上。

绿萝轻抚心口,吓得不轻:“姑娘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想着去找姑娘呢。”

她左右张望,瞥见江稚鱼空空如也的双手,好奇:“姑娘手上的灯呢,怎么不见了?”

江稚鱼搬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落在梅林了,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懒得再回去。”

绿萝喋喋不休:“怎么拿在手里的东西姑娘都能弄丢,下回还是我跟着姑娘一起。”

主仆两人的说话声渐行渐远。

夜色阑珊。

微弱的烛影撑起一点亮光,灯杆上似乎还有江稚鱼的余温残留。

陆砚手指往上半寸,覆在了先前江稚鱼握住的地方。

像是又一次握住了江稚鱼的手。

……

树影参差,摇曳在窗前。

江稚鱼和帐幔上悬着的鎏金珐琅香熏球大眼瞪小眼,辗转反侧,还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少顷,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稚鱼蹑手蹑脚翻身下榻,悄悄掌灯,踱步至书案后。

暗黄的光影跃动在雪浪纸上,江稚鱼手握蟹爪笔,为自己研墨调色。

她还是忘不了自己闯入梅林的那一幕。

月光中,陆砚长袍半解,背影修长劲瘦。拱起的肩胛骨如蝴蝶展翼,强而有力。

清冷的余辉透过斑驳光影,无声淌落在陆砚肩上。

夜色平静,屋内隐约有笔尖摩挲而过的声音。

江稚鱼寥寥几笔,勾勒出陆砚月下出浴的一幕。

干枯的梅枝影影绰绰,挡住了陆砚大半个身影,后背浅浅的腰窝若隐若现。

再往下,象牙白长袍曳地,繁复的祥云纹叠着月光。

江稚鱼红唇抿成一条直线,细细端详自己手上的画作。

先前画少女漫时,江稚鱼常被读者嘲笑开的宝宝巴士,回回都拉灯,一点成年人该看的东西也没有,怀疑江稚鱼是绿江出走的作者,曾经饱受审核摧残,如今一滴也没有了。

江稚鱼有苦难言。

不是她不想画,而是——

臣妾做不到啊.jpg

没想到今夜匆忙一瞥,江稚鱼竟然有了意外之喜。

如今的江稚鱼已经不是江稚鱼,而是钮钴禄.鱼。

她心满意足欣赏着自己笔下的画作,一笔一划都巧夺天工。

男子的背影藏在重重红梅后,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江稚鱼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半点旖.旎情愫也无,全是对自己画技高超的欣赏。

倏地。

门外传来绿萝低低的一声:“姑娘,可是你起来点的灯?”

绿萝一手护着烛火,一手推开门。

雪浪纸就那样大大咧咧呈在书案上,只消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山上的梅林。

江稚鱼骤然从自恋中回神,手忙脚乱将画作收起。

槅扇木门轻轻推开,绿萝的身影出现在缂丝屏风后。

案上并无可藏之处,江稚鱼惊慌失措将雪浪笺塞到贴身的香囊中。

绿萝转过屏风,眼皮几乎困得抬不起:“这都快三更天了,姑娘怎么还不睡?”

江稚鱼装模作样捧着书,起身往贵妃榻走,她脸不红心不跳。

“我正想去睡呢,偏你就来了。”

江稚鱼挥手赶人:“你去罢,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我这就睡了。”

绿萝信以为真,果真转身离去。

江稚鱼双手捏着锦衾,悄悄探头往外张望。

屋内静悄悄,一点声响也没有。

绿萝没有起疑。

江稚鱼无声松口气,手指按在自己的香囊上,左思右想。

她的床铺向来是绿萝在打理,藏在榻上显然不是上上策。

江稚鱼想了一圈,随后还是决定带在身上最安全。

只要香囊不被人捡了去,就不会被人发现。

江稚鱼睡眼惺忪,迷糊睡去。

……

乌云浊雾。

一声鸟雀倏尔惊起,打破了山林的安静。

一众将士笑着欢呼,抚掌大笑。

“殿下还真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副将喜笑颜开,策辔朝陆砚疾驰而去。

黑黢黢的山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辆枣红色的烈马从林中慢悠悠走出。

马背上的男子一身戎装,眉眼凌厉。

他一只手提着一头血淋淋的猛虎,双眼沉沉,半点笑意也无。

这样的阴雨天,射猎本就不易,更何况对面还是凶狠无比的猛虎。

那猛虎足有两丈多长,爪子锋利无比,栖息的山洞如今还能翻出十来具尸首。

也就陆砚,胆敢在这样的梅雨天独闯虎穴。

副将命人抬走猛虎的死尸,落后半步跟在陆砚身后,笑得合不拢嘴。

“宋公子这回又输惨了,我就说殿下肯定能赢。”

副将侧目,视线悄悄在陆砚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上打量,不得不感慨有的人真的是天生的将领。

副将笑着道:“有殿下在,定能保我国百年无虞。”

人人都视陆砚为神,认定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无人料到神也有从云端坠落的那一刻。

副将脸上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战战兢兢和忐忑不安。

众人提心吊胆,不敢在陆砚面前提到“眼睛”两字。

轰隆一声巨响,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门掩青苔,土润苔青。

陆砚从梦中惊醒,转首望向博古架上的鎏金花钟。

竟然只过去了一炷香。

陆砚抬手捏着眉心,眉宇间笼罩着重重阴霾。

甜梦香的药效于他而言越来越差,再多的安神药也无济于事。

蓦地,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胧雨雾中,江稚鱼袅娜身影落在灰蒙蒙的暮色中。

连着四五日不曾见到陆砚,江稚鱼拐弯抹角从古太医口中得知——

陆砚近来身子抱恙,应是旧疾复发。

江稚鱼本来还想着多问两三句,可惜再多的古太医不方便透露,一直缄默不语。

无奈之下,江稚鱼只能亲自登门。

怎么说陆砚也是江老夫人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过来探望。

可惜陆砚正在午歇。

江稚鱼无奈改口:“那我改日再来。”

吴管事叠声邀人入内:“这雨不知何时能停,姑娘且进来避避雨罢,主子应当也快醒了。”

江稚鱼:“可是我……”

吴管事:“雨天路滑,若是姑娘摔着碰着,岂不是老奴的罪过?”

江稚鱼:“我其实可以坐轿子的……”

吴管事:“若是轿夫脚底打滑呢,姑娘岂不是受罪?姑娘就别为难老奴了,就当行行好。主子觉浅,约莫也快醒了。”

事不过三,江稚鱼无奈应下:“那……有劳吴管事了。”

吴管事笑着迎江稚鱼入屋:“姑娘且先等等,老奴让他们沏茶送来。”

佝偻身影转身步入雨幕,只余江稚鱼茫然立在廊下。

隔着窗子,隐约可以看见窗后坐在躺椅上午歇的陆砚。

她悄悄将窗棱又往上撑起一点,细小动静淹没在滂沱大雨中。

风灌进去,屋内帐幔鼓动。

躺椅上的陆砚黑眸轻闭,轮廓分明的一张脸落在阴影中。

江稚鱼怔怔盯着陆砚看了许久,连雨丝飘落在手背也不知道。

那夜她只画了陆砚的背影,若是有正脸……

江稚鱼目光一寸寸在陆砚脸上掠过,恨不得将眼前这张建模脸刻在脑海中,好为自己的素材库添砖加瓦。

捧着托盘的吴管事瞧见隔着一道窗子的两人,朝身后的婢女挥挥袖,无声退下。

……

陆砚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再次睡过去。

他记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江稚鱼的声音,随后是……

甫一睁开眼,已经将近掌灯时分。

窗前那道娇小身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管事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而入。

他满脸堆着笑意:“主子可算是醒了,难不成是古太医的药见效?前两日主子睡得可远不如今日。”

陆砚揉着眉心,目光再一次落向窗外。

他心知肚明。

并非是古太医的新药见效,而是江稚鱼在。

“刚刚……”

吴管事立刻接话:“刚刚江三姑娘来了,足足等了主子一个多时辰呢。”

本以为陆砚很快醒来,谁曾想他能睡这么久。

吴管事过意不去,连着劝江稚鱼先回去。

他叹气,“可惜江三姑娘不肯,一直在门口等着,若不是江老夫人打发人过来,只怕她还要接着等。”

陆砚心口一震,指尖稍麻。

旁人看自己时,或多或少都带着同情和惋惜,只有江稚鱼不会。

在她眼中,陆砚就是陆砚。

不是赫赫有名的宁王,也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

只是陆砚而已。

那双琥珀眼眸如映着朝霞,纯净透亮。

陆砚垂眸,低声喃喃。

“她竟……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