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无视一切的违和,漠视所有的死亡,不顾一切也要奔向你,以至于得到「丈夫又一次想杀我」的苦果。」
鬼舞辻无惨心生烦躁。
他就不明白了。
不就是犹豫要不要吃你一口吗?
他怎么就不再是你丈夫了?
说得好像他作为人的时候,就很爱你,就没有想过杀你似的……
「你拥有了新的人生。」
你不着痕迹觑着他的脸色,灵活转变话术,「在这个崭新的未来里,你将会拥有新的妻子、新的孩子,甚至,新的情人。而我,只是你过去的污点,你再也不需要我。」
「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给了我实现心愿的机会,让我得以陪伴孩子长大,甚至,在我遇到问题的时候,你还是会第一时间出现……」
「我很高兴,无惨。」
「只是,我们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不然……」
这样说着。
你眸光动了动,黑白分明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他,眸底浮出些许不可言说的愁丝和怅惘,声音艰涩,「……我会忍不住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妄想。」
「要是我像爱自己的丈夫一样,无法自控地来爱你,那该多糟糕啊。」
「所以,趁着我还能分得清你跟我丈夫的区别,拜托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心爱的丈夫想要杀我,这种痛苦……我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你在你们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线。
你不逾越分毫。
也不准他靠近半寸。
鬼舞辻无惨愈发焦躁。
明明你没有说他一句不好,甚至,话里话外都对他充满感激,可却不知怎得,他就是有种动弹不得的憋屈。
他沉着脸。
烦躁在眉心凝聚成结。
不耐冲你发火:「我什么时候又要杀你了?」
你没回答。
只是羞愧难言地低下头。
一时间,你们之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你很沉得住气。
即使鬼舞辻无惨投来压抑着怒意的冰冷目光,也不能让你露怯半分。
甚至,你还趁着低头的动作,打量起睡得跟小猪猪似的两面宿傩,某种流露出慈爱的神光。
说实话。
他长得并不是非常难看。
皮肤足够白净。
五官也足够端正。
就是有的器官数量有点多,长得位置和大小还有点过于随性。
才让他看起来克克的。
不然,他也不至于长成正常人看了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正这样感慨着,你就感觉自己下巴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颈子被粗暴的牵动,被迫抬起头。
「羽衣……」
不知何时,鬼舞辻无惨已经来到你跟前。
他俯下身,面色阴沉,梅红色的鬼瞳直直望入你眼底,「这么迫切想跟我划清界限,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们切缘了,你就能收养几个***的养子取乐吧?」
你先是愣了一下,心头旋即生出无边怒火。
恨不得一口啐到他脸上。
可在仔细权衡敌我实力差距后,你还是忍下抽他两巴掌的冲动,拉下他捏得你很疼的手,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无力辩解:「无惨,我已经活不久了……就算不爱我,就算恨不得我死掉,也请不要在孩子跟前说这样难听的话……他要是懂了,该多难过啊。」
「那你究竟为什么……」
鬼舞辻无惨质问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骤然收声。
有什么正顺着他手背簌簌而落。
你哭了。
无法用掌心狠狠亲吻他脸颊气的。
你知道他想问什么。
不就是你为什么强行把他当成两个人嘛。
笑死。
这还用问?
自然是因为这样对你更有利啊!
他做人类小公子的时候,你能随意把他捏圆搓扁;可他成了鬼,你每一次冲他发火,都要斟酌再三,唯恐自己玩脱了。
如果能把他PUA成小公子的形状,那你岂不是又重新立于不败之地?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他居然还有脸问?
真不愧是世上最废的BOSS!
长了五颗大脑,却一颗都不顶用!
你越来越腻味。
这种不守男德、没有脑子,只会暴力狗叫的男人,根本让你生不出丝毫那种世俗的欲望。
某种程度上,你确实更喜欢小公子。
谁能拒绝一个心高气傲,却只能躺在你怀里绝望哭泣的鬼王呢?
恨只恨自己生死掌握在他的一念之间,以至于你明明已经不耐烦应付他了,却不得不跟他虚与委蛇。
……跟给***老板打工不能说一模一样罢,至少也是如出一辙的程度。
你更加悲伤了。
哭得情难自已。
单薄的肩膀上下耸动,心里满是垃圾话。
马德!
明明你都快要死了,可被你寄予无尽厚望的富婆小寡妇生活,还是不可避免地变了味儿。
都怪鬼舞辻无惨!
如果他肯乖乖去死就好了!
被你唾骂的鬼舞辻无惨,根本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他开始间隙性出现宇治山庄。
每一次来,都阴沉着脸,活像别人欠他百八十万似的。
而等他在你这里勉强恢复了好心情,就会一声不吭地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你心累。
你可太清楚其中缘由了。
每次看到他来都如临大敌,女房下人们能撵就撵,实在不行,就让她们不要发出声音,放下东西就走,生怕她们成为鬼舞辻无惨怒火的发泄口。
而等他离开了,你就会强撑酸软无力的身体,去神龛前拜拜,求神明保佑他脚下打滑,一头栽到太阳下,滋啦一声化作飞灰,幸福你我他。
可神明就是那么废。
原本只能躺在襁褓里哭泣的婴儿,变成能跑能跳的小兔崽子,它们都没有保佑你得偿所愿。
不过,让你没想到的是,神明都不保佑的事儿,两面宿傩差点做到了。
趁着鬼舞辻无惨没有防备,他推倒了阻挡阳光进入袄障子,差点让鬼舞辻无惨的戏份提前一千年杀青。
而不成功的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你及时将他抱起来,并牢牢把他护在怀里,那些撕裂了地板,从下方钻出的血肉刺鞭,大概就要将他捅个对穿。
你惊惧万分。
抱着两面宿傩的双臂不停紧张颤抖。
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确定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你才力竭般跌坐地上,不敢置信地望向站在黑暗里的鬼舞辻无惨。
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声嘶力竭质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异常平静:「你怕什么?他是我的儿子,即使被刺穿,变成鬼不就能活下来?」
第27章 他说我丑
甚至,他还在冲你无所谓地笑:「这是好事。他生得这么丑,仿佛怪物一样,变成鬼后,就可以随意操纵自己的血肉,到时候,你希望他长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你眼前出现无数黑点。
耳膜里也骤然响起夏蝉凄厉嘶鸣。
无法名状地恐惧让你浑身血液在此刻悉数冰封凝固,上下牙齿都在不停碰撞。
你想发疯。
想冲他尖叫。
想彻底跟他撕破脸!
可你还抱着孩子。
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你,一个合格的母亲,绝不能露出在孩子面前露出那么神经质的可怕模样。
他有鬼舞辻无惨那样的父亲,就已经足够倒霉的了,你绝对不能成为他的人生的风雪!
所幸,屋外由远及近传来衣物和地板摩擦造成的窸窣声。
你知道。
是听到动静的女房们正在匆忙赶过来。
你强稳住摇摇欲坠身体,正面面对鬼舞辻无惨,一步步后退,直到平安来到洒满阳光的寝殿檐廊,剧烈跳动的心脏才稍稍放缓了节奏。
你将八爪鱼一样搂着你不放的孩子交给女房,连忙让她们走得远远的。
「可是……」
女房们担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你狠狠推了一把,压低了声音:「别问,赶紧走!」
等到她们安全消失在你的视野里,你不舍地收回目光,起身回到寝殿。
鬼舞辻无惨还是那副倨傲狂妄的模样。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说出来什么可怕的话。
见你走过来,他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眼神说不出的轻蔑,似乎在笑话你做无用功:「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下他?呵,与其让他们赶紧走,倒不如……」
他想说,倒不如你赶紧向我道歉,把我哄好了,我或许还愿意原谅那个小兔崽子。
可他话还没说完,耳光就狠狠落在了他脸上。
鬼舞辻无惨被你打懵。
「你还不如把我们都杀了!」
你厉声咆哮。
用自己能够到的一切东西砸他、打他、捅他,语无伦次骂他,「你还不如把我们都杀了!」
「他还是个孩子啊,你竟然就对他发这么大火,还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变鬼、变鬼!你自己都不安心做鬼!凭什么要让我的孩子成为鬼?!」
「他只是让你晒了一下太阳,皮外伤都没有留下,你竟然要杀他!他可是你的儿子!」
「既然不想我们好好活着,那你干脆还是先把我杀了吧!」
「你快把我杀了!」
……
……
你歇斯底里发疯。
声带都因为过分高亢尖锐的吼声撕裂。
仿佛眼前之人是你的仇人,眼底几乎要渗出血来,每一下都是冲着要他死去的。
「够了!」
鬼舞辻无惨一把攥住你持刀乱捅的手,钳制住你所有的动作。
可还不等他喘口气,一抬头,就对上了你仇视怨恨的目光。
……你仿佛恨不得生啃了他。
鬼舞辻无惨茫然了一瞬。
然后,就又被你用灵巧的指尖捏着守刀,狠狠给他脖子一刀。
「你真是活腻歪了!」
「都这样了,竟然还敢拿刀捅我!」
鬼舞辻无惨心头怒意喷薄而出。
禁锢住你手腕的手指骤然用力,趁你吃痛,直接夺过那把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守刀,径直捏碎!
「我早就活腻歪了!」
「在你要杀了我孩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活够了!」
眼前的男人没有丝毫反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即使被你啐到脸上,他也是一副「我没错,都是你不知好歹」的态度。
他根本无可救药!
绝望的事实让你狠狠闭上眼,任凭冰凉湿润的泪水爬满脸颊:「我究竟是为什么拼死拼活也要活下来?!」
「你抢走了我心爱的丈夫,如今,甚至还要连我的孩子都要夺走!你杀了我吧!你干脆直接杀了我吧!」
「我死后,你想杀谁杀谁,想吃谁吃谁!」
「快把我杀了!」
「你快把我杀了啊!」
「不然,我迟早会杀了你!」
你无法容忍孩子有无辜殒命的可能。
你生下他。
固然有自私的因素在其中。
但更多的,却也只是想他好好活下去而已。
只要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孩子会遭遇不幸,你就恨不得以身相替,直接拉那个致命因素一起死!
鬼舞辻无惨原本是挺生气的。
他的儿子像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小小年纪就敢违逆他,跟他作对。
如果不是看在是亲生的份上,你根本不护住他。
可当他听到你无能狂怒的咒言,不知怎得,脑海陡然划过一些微妙片段,想起你曾经贴在他耳边说过的那些撩人情话,眼神不由自主幽暗起来。
他精神止不住亢奋。
学着你曾经的样子,压下身,靠在你耳畔,缓缓道出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暧昧之言……
回应他的,是你气急败坏的撩阴腿。
事后。
鬼舞辻无惨餍足无比,像只吃饱了猫儿。
他也不生气了。
甚至,还有闲心让女房取来药,给你涂抹。
之前,你为了护着两面宿傩,飞溅的地板碎片在你脸上、手上、颈上划出道道血痕,伤口并不深,抹上药膏的话,过段时间就能痊愈。
可你不想承情。
背对着他,拉过薄衾,蒙头盖住自己,让他赶紧滚,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鬼舞辻无惨自然不是你能指挥动的。
他把你从里面剥出来,轻松控制你恼羞成怒打人的动作,给你上完药,才踏着第一缕清幽月色,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里。
而你等你终于有力气去找两面宿傩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却还没有睡。
小小的背挺得很直,端坐北对屋,固执地望向寝殿方向。
据女房所说,他原本是闹着要找你的,她们好不容易才劝了下来。
你心生怜意。
就连翻涌的肺腑都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
你来到他身边。
想要摸他的头,却被他生气躲开。
你忍俊不禁。
强行把他抱在怀里,掂量着他已经非常有力的小胳膊小腿儿,一边感慨你把他养得真好,一边细声问他怎么生气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讨厌他!」
两面宿傩气性不比你小,一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气得身体发抖。
你很高兴。
他的认知跟你一致。
可同时,你又忍不住犯愁,这是不应该的。
你从来没在他面前表露过对鬼舞辻无惨的不喜,更没有在他面前说过鬼舞辻无惨的坏话,至于女房和下人们,更不可能非议主家。
你拍抚着他发抖的背脊,轻声询问讨厌的缘由。
「他说我丑!」
两面宿傩紧紧抱着你。
被自己的父亲嫌弃,他身心都受到莫大伤害,「还说,根本没有人期待这样的我降生……」
你面目骤然扭曲。
马德!
那***玩意儿竟然趁你不注意偷偷PUA你儿子!
怎么没晒死他!
「别听他瞎说!」
你顾不上生气。
忙捧着儿子婴儿肥的脸蛋,使劲亲了亲他克克的小脸,抚慰他饱经PUA摧残的内心,「你才不丑!」
「你是妈妈心爱的乖宝宝!」
「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能生下你,成为你的母亲!」
「在你还呆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一直期望你早日降生。我是人生,也正是因为你的出现,才终于得到了圆满。」
「宿傩,妈妈最爱你了!」
两面宿傩:「可我长得跟你们都不一样……」
「不一样也不是丑啊!」
你斩钉截铁否决他的话,怜爱拉起他四只胳膊,搁在掌心揉揉捏捏,「你瞧,你虽然长得跟我不太一样,但你可是有四只手哎!」
「一般人玩翻花绳,还需要找个伴儿,不像你,自己就能跟自己玩!等到冬天来了,我们去打雪仗,你一个人就能顶两个,多厉害啊!」
两面宿傩半信半疑:「……真的?」
你笃定点头:「你父亲之所以会说出那些讨厌的话,根本是因为他在嫉妒你!」
「他嫉妒你拥有健康茁壮的身体,嫉妒你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阳光下,嫉妒你有四只手、四双眼睛,更嫉妒你能得到许多人的爱!」
「他呢?」
「身体孱弱,见不得阳光,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整日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苟且偷生,根本没人会爱他。」
两面宿傩:「你也不爱他?」
你:「妈妈只爱你!你才是妈妈活下去的意义!」
两面宿傩:「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我不想要这样的父亲。」
他的直言不讳,让你心底泛起甜蜜的苦恼。
这孩子天生聪慧。
非常善于抓重点,很难糊弄。
跟长了五颗大脑,却一个也不顶用的鬼舞辻无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
每每面对他仿佛看穿了一切真相的追问,你都不由生出深深的羞愧,总觉得自己智商格外不够用,像个傻瓜,不配做他的母亲。
当然了。
面对问询,你是可以直接回答,诸如「不仅你不想要这样的父亲,妈妈我啊,也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丈夫呢」,「谁能想到呢?一觉醒来,我就成了他的妻子」,「这个世道不容许我有其他选择」,「是妈妈没用,杀不了他,以至于让他成了你父亲,真的很抱歉」……
可这些根植于事实的回答,都会给孩子灌输一种负面情绪,影响孩子的身心健康。
你觉得不行。
为了孩子,你在严肃思考了一秒钟后,决定胡说八道。
「宿傩,你要学会换角度思考问题。」
「遇到困扰自己的问题,不要总是以「我」为出发点,而是善于代入其他人的角度。」
「就拿你们是父子这件事儿来讲:」
「他不喜欢我们,可你还是成了他的儿子,而我也还是做过他妻子,这份孽缘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呢?」
不用他思考,你就揭露答案,「当然是因为我们就是他的报应啦!」
「我们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还不会对他付出一丝感情,可他能怎么办呢?不就只能冲我们狺狺狂吠,才能勉强维持几分体面吗?」
「宿傩,妈妈的乖宝宝,身为他的报应,我们根本不需要对他的话耿耿于怀,只需要坐稳高台,确保自己置身事外,迟早能看见他自取灭亡的那一天。」
第28章 哦呼,有趣
你并不是想他做阿Q。
而是想告诉他,人生绝不能被别人困囿。
如果有人说你烂,那你就烂给他看;
如果有人给你画大饼,那你就把大饼塞他嘴里;
如果有人不知死活PUA你,那你就做他永远的ser。
永远不要试图跟伤害、轻蔑自己的人解释什么。
没用的。
你要冷静、清醒、沉着。
守住本心的同时,不畏惧用他们对待自己的方式,登峰造极地回报过去。
可这种话,你现在还不能一口气全跟他讲了。
两面宿傩跟你不一样。
你是在现代文明与法律约束下成长起来的,一切行动方针都不是直接奔着嘎人而去的;可他却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京都贵族即使天生畸形,也天然拥有夺取他人性命的权利。
如果没有给他划出足够清晰的道德底线,就让他在报复别人的过程意识到,这世上还存在更简单的让人闭嘴的方法,那么,天生聪颖又注定境遇丰富的他,很可能走上歪路,成为鬼舞辻无惨2.0。
你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不知生命贵重的残忍刽子手。
所以,你才想等他定定性子,再传授他该如何做好别人的「报应」。
给孩子洗完脑,你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想给他再找个稳妥的保障。
鬼舞辻无惨是靠不住的。
而产屋敷本家,在神罚的加持下,也已经自顾不暇了。
思来想去,你竟然觉得这世上唯一还可能给你提供些许便利,让两面宿傩在你死后不至于孤苦无依,胡乱生长的,大概就只有源氏了。
可你跟他实在没什么交情。
不得已,只好借了夕颜的名义,请他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引导你去参拜夕颜墓地。
而你,正好也想在离世前跟她正式道个别。
源氏没有拒绝。
夕颜惊惧而死后,被源氏偷偷安葬在了东山的一处凄寒小庙。
如果没有知情人带领,外人根本找不到。
是以,你得先从宇治赶到京都,跟源氏汇合后,才能结伴去往安葬了夕颜的东山寺庙。
经过这番折腾后,抵达时天色已经暗了。
寺庙规模非常小。
只有一间板屋,外加必备的佛堂一座。
站在参道上,透过昏暝的暮色,就能依稀可见佛前油灯闪烁。
不过,庙里很安静。
大概是有人提前打点过,除了你们之外,再没有其他参谒朝拜之人。
你斜眼瞄身侧的源氏。
只见他浑浑噩噩望着供奉着夕颜的神龛,眼中闪着泪光,素来光辉耀眼的脸上也不知何时染上挥之不去的悲色。
……他应该是真的爱过夕颜。
……这样的话,夕颜也不算所托非人。
……如果宿傩能有他几分心软,倒也不错。
心念电转间,你已然收回思绪。
专心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再三拜了拜。
重临旧地,源氏被勾起了伤心回忆。
悲痛始终充盈着他内心,以至于让他看起来格外魂不守舍。
在你们回去的路上,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踉跄着摔下参道,如果不是你及时伸手拉住,他指不定就要摔一个狗啃屎。
你很愁得慌。
这样的源氏,让你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正当你犹豫要不要下次再提的时候,源氏就悲不自胜,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翻涌的痛苦情绪,身体滑落地上,让搀扶着他的你也直接被拽了一个趔趄,差点跟他摔在一起。
「你说的没错。」
他双手捂着无法呼吸的胸口,泪如雨下,「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如今孑然一人,形单影只,便是我对不起她的惩罚罢。」
你缩回手。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夕颜已经死了。
她已经不可能活过来了。
如果真的后悔,那么,身为罪魁祸首的他,就应该追随夕颜而去才对,而不是在这里表演什么痴情难忘。
你唾弃他的优柔寡断,鄙夷他的深情厚爱,漠视他所谓的痛苦。
你觉得他都是活该。
不过
他反省哭泣的样子,还是非常耐看的。
风度翩翩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别有一番风味。
……如果鬼舞辻无惨也愿意像他这样,整天哭给你看就好了。
这样感慨着。
你不由把他们放在一起对比了下,随即真挚感慨,果然,只要对照物是鬼舞辻无惨,不管是多么糟糕的人,都立刻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你出声安慰源氏。
顺带把话题转到对自己有力的方向。
「其实,你也不必太在意我那时候说的话。」
「在劝你之前,我就已经劝过夕颜。可是,无论我怎么苦口婆心,她都无比坚定地爱你,半点不畏惧以后可能遭遇的不幸,执意与你厮守。」
「我有点生气她不听劝,在之后跟你的谈话里,自然掺杂了很多迁怒的成分。」
「可在经历过诸多变故之后,我也已经想清楚了,你们有情人的事,本就不是我一个外人该干涉的。」
「你与夕颜,大概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罢,明明那么相爱,却只有片刻萍聚。」
「不过」
你语调一转,冲他宽慰一笑,「你也别太悲伤。」
「再不过久,我就要追寻者夕颜的脚步,去往佛国。到时候,我倒可以跟她说说你至今不变的痴情,再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跟你约定来世的姻缘。」
源氏怔住。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你,一度都忘了流泪。
「怎、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夕颜不在了,就连跟她交好的你,竟然也……」越说越伤心,他举袖掩面,已然泣不成声。
你眸光微动。
说实话,源氏根本算不上守男德的好人,但他也的确是你在这个时代所遇到的,最温柔多情、对女子最有同理心的男人了。
就像是现在,即使你跟他没什么交情,可他还是会因为你将要离世而伤心。
你都有点不忍心PUA他了。
不过,这种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其他情绪取而代之。
……源氏不算太坏,可你的孩子更重要。
定了定心神。
你垂下眼眸,继续柔声宽慰他:「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是人,就总是会死的。而我,也只是先行一步而已。」
「我都已经释然了,源公子就更无需因为我的事而难过。不然,倒成了我的罪过。」
闻言,源氏却更加悲痛了。
他不停追问你缘由。
在他看来,你只是身形较之前单薄了些、气色差了点,大致看上去是没问题,他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可不管你是不是骗他,他都是真情实感为你伤心。
沉默良久,你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遂了他的请求。
大致跟他陈述了一遍自己的遭遇。
「……我现在最担心的,那就是夕颜会责怪我。我不仅没来送她,甚至,直到她死后两年,我才终于养好身体,来到这里祭拜她……」
顿了顿,你扭过头。
黑白分明的注视着隐没于夜色的佛堂,眸中恍惚划过一缕复杂感伤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如果不是那个孩子太小,我本是想带他一起过来的……夕颜是我在京都唯一的朋友,哪怕我不在了,我也希望他能可以帮我来祭拜她。只可惜,我似乎是没这个机会了……」
「不会的!」
源氏悲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慌乱打断你的话,「世上不会发生如此悲惨之事!」
「羽衣,你会活下去!而我,也会时时呆在家里,随时恭候你的来信。届时,只要你需要,我就会陪你跟孩子一起过来,绝不会让你的心意白费!」
你笑了。
内心无比愉悦。
脸上却只露出释怀淡然的神态,歪头思考了一下,抿唇莞尔:「……也是,如果你愿意带着那孩子过来,那么,即便没有我,他也依旧能找到夕颜所在。」
「那就拜托你了,源公子。」
你深深注视着他。
无比信赖地将自己与孩子的未来,都交到他手上,「我想让孩子第一时间告知夕颜我去世的消息。这样的话,面对她责备我怎么这么久才来看她,质问我究竟有没有把她当做朋友时,我也可以适当拯救一二。」
「我可以跟她说,瞧啊,我死了,都记得第一时间告知你,可你呢?根本都没有告诉我……她肯定就不舍得继续埋怨我了。」
你的声音里满是轻快笑意。
不仅没有丝毫恐慌,反而平静地仿佛是在描述别人的生死。
之后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自然也就更愿意对源氏施于爱心和体贴。
你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可还没来得及松开手,视线余光就不经意瞧见,进山参道上正站在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鬼舞辻无惨。
他脸上阴云密布。
参道上点着台灯笼都照不亮他的脸。
阒黑的山林倏然刮来一阵凉风,撩起他宽大华丽的袖衣,在静寂的夜色里,发出飒踏之声。
飘飞的发丝间,梅红色的鬼瞳闪着不祥的光,睇来的目光森寒无比。
像是看见自己妻子当场给他戴了顶绿帽子似的。
他整个人已然处在爆发的危险边缘,仿佛下一刻就会生撕了你。
源氏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当即将你护在身后,拔出佩刀。
正是他这一动作,让鬼舞辻无惨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如果说他之前可能只是想杀了你,根本没把源氏放在眼里,可现在,他就是想先把源氏杀了,看看你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
……哦呼。
你在心底吹了声口哨。
如果自己不是当事人之一,你真是要忍不住感慨,事情突然就变得有趣起来。
第29章 不败之地
可你是。
鬼舞辻无惨气急败坏把你杀了是小,反正,你已经活不久了,即使死了也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可他要是把源氏也杀了,害得两面宿傩无人照顾,你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所以
你无视了源氏紧张地阻拦,径直从他身后走出来,伸着头朝鬼舞辻无惨身后瞧了瞧,没找到自己想看见之人的影子,不由蹙眉:「宿傩呢?」
鬼舞辻无惨愣了一下。
他被你理直气壮质问的态度搞懵。
「你……该不是把他自个儿丢家里了吧?」
瞧见他因为你的问话,露出「啊,你怎么知道」的心虚表情,你顿时艴然不悦,「无惨,一位正常的父亲,看见家里只有儿子一个人在的话,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他!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心里可还有一刻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不等他翻过昧来,你就异常恼火地做出先发制人的结语,「算了!我早该知道的,我们母子在你心里根本不重要!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罢,你匆匆跟源氏道过别,片刻不敢耽搁地朝停驻牛车的寺外走去,路过鬼舞辻无惨的时候,还报复般狠狠推他一个趔趄。
将一位担忧孩子安危的母亲形象演绎的活灵活现。
众所周知,鬼舞辻无惨的脑子多且废。
直到身后传来牛车车轮碾在路面的石子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他才从被懵逼又委屈的状态中回过神。
恼羞成怒瞪了眼竟然还敢跟你私会的源氏,就快步追上牛车。
鬼舞辻无惨坐在你对面。
他瞧着你早把头扭向车外,似乎根本不想看他一眼,原本就不高兴的他,顿时没好气道:「说的好像都是我的错似的!明明是你先把丢下他,偷偷跑出来跟别的男人私会……」
「我丢下他,你就也要丢下他?」
你怒不可遏。
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强行将他拉到自己眼前。
昏暗摇曳的车松明燃烧发出的光,透过竹制的帘子,斑斑驳驳投射而来,让你的脸一半落在闪烁的光线中,一半隐没于讳莫如深的黑暗里,「那我要是死了,你也要跟我一起死吗?」
鬼舞辻无惨瞳孔骤然缩紧。
身体的本能摆出抗拒的姿态。
你微微一哂。
松开拉扯他衣襟的手,挺直的背脊显出颓然的弧度,重新扭头望向窗外,望着黑阒阒的原野山林,光影在你眼底明明灭灭。
鬼舞辻无惨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什么。
却突然发现,即使是谎话,也无法从自己嘴里说出。
他不想死。
这是贯穿他整个人生的唯一愿望。
至于你,只不过是他在最糟糕处境里,最想要拖下泥潭的一个女人。
他不想死。
也从来没想过为了你死。
这个时候,他应该狠狠嘲笑你自以为是才对,却不知为何,不仅谎话说不出,就连讥讽的话也说不出。
「……好后悔啊,」
狭窄幽暗的牛车里,响起你细微的声音。
他一抬头,就看见有你脸上不知何时出现道道水痕,心下微震,搁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早知道我根本无法陪伴他长大,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想着生下他。」
「他的父亲根本不爱他,而他的母亲,也很快也要死了……我心爱的孩子,马上就要成为无人照拂的孤儿了。」
「无惨……」
「你说,是不是我们当初一起死在南山庄园的那群流民手里比较好?」
「那样的话,我们一家人就根本不会有生离,哪里还会有如今的痛苦?」
鬼舞辻无惨没再像之前一样干愣着。
他站起身。
坐到你身边,长臂一伸,就把你整个搂在怀里。
没说虚假的谎话,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这样沉默无声地抱着你。
你头埋在他肩窝。
用他做工精湛的衣物擦拭着泪眼,抽泣着睡过去的时候,心里不停唏嘘:
天可怜见。
他那些冗余的大脑终于像人一样转动,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成功证明了它绝非摆设。
只可惜……
这脑袋瓜子就是有点妨主。
****
鬼舞辻无惨大概是想要发挥一位父亲该有的作用。
他开始指导两面宿傩。
这天,你刚起床,正毫无仪态地呼啦呼啦喝粥,就听见两面宿傩小大人般严肃开口:「我不要吃这个。」
你循声瞧去。
就看见他正不愉快地紧抿着嘴,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食案,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苦大仇深。
不知道,还以为后妈虐待他,只给他喝刷锅水。
可他食案上摆着的,分明是是跟你一样的丰盛食物。
你:「……吃腻了?」
两面宿傩:「那个男人说,吃这种污秽的东西,是非常丢人的事,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会吃。身为男人,我不能跟你一样。」
你恍然大悟。
旋即就给此事定下胡说八道的基调:「嗐,别听他瞎扯,他分明是包藏祸心!」
「你还小,根本不知道他小时候是非常挑食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最后,好好一个人,变得病歪歪不说,还三天两头咳血,甚至,还要被他妻子整天笑话不行。」
「他肯定是嫉妒你身体健康,才会故意说这种话扰乱你,想要你变得跟他一样不行!」
「宝,你一定不想成为不行的男人吧?」
两面宿傩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煞有介事添砖加瓦:「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能活蹦乱跳的,一点也看不出不行的样子吗?」
两面宿傩:「为什么?」
你:「自然是因为他现在也开始大口吃肉了呀。宝啊,肉可是这个世上最美味健康的东西。千万不要为了迎合一些莫名其妙的理念,就强行压抑的自己口腹之欲,这样除了会伤害你,就只会让妈妈心疼。」
「如果不信的话,你就再想想无惨。」
「他有一次出现在阳光下来见你吗?」
「没有吧?……唉,他就是因为从小不吃肉,才留下了如此严重的后遗症,一照射到阳光,就会死。」
「乖宝,听妈劝,吃饱饭。」
说着,你把自己吃剩的东西统统挪到他跟前,一脸慈爱地让他吃。「来,把这盘肉也吃了。吃饱,你才能长高高。千万不要学无惨,他好矮的。」
「妈妈最喜欢高高的宝宝,太矮了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两面宿傩低着头。
手里的筷子不停戳眼前的肉,似乎是不好意思的问:「……高高是多高?」
「一米八起步吧。」
你认真思忖了一下。
生怕他小小的脑袋瓜子理解不了,特意给他打了个生动比方,「唔,大概就是两个半个你垒起来的样子。」
两面宿傩顿时不说话了。
乖乖闷头吃饭。
不仅把自己食案上的饭菜吃干净,还把你剩下的也都吃了。
很快。
又是一年初夏。
孩子们去附近的水田小溪里捉虾,特意留给你做六虾面吃。
你请他们吃糖。
还给他们每个人兜里都放了钱,让他们随意买点好吃的。
他们也不矫情。
脆生生向你道过谢,留下篓里活蹦乱跳的虾,蹦蹦跳跳地呼啦啦跑走。
这些年以来,你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
六虾面制作工艺繁琐。
经过长达半天的漫长等待,在黄昏来临之际,你才终于又吃到了美味的六虾面。
你揉着圆滚滚肚子,美美打了个饱嗝。
结果一抬眼,就瞅见蔫眉耷眼的两面宿傩。
你心疼极了:「怎么了?」
里梅恭敬地含胸低头。
女房们纷纷以袖掩面,乐得东倒西歪。
她们三三两两开口:「小公子是饿了。」
「小公子原以为夫人会给他留一份,才会跟着那些孩子在外面疯闹,结果,他一回来就发现全没了。」
「小公子也期待了好久呢。」
你懂了。
你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宝,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体很娇弱,乱吃东西很容易生病。你想啊,你要是生病了,那妈妈我该多担心啊。乖,先去吃点虾肉适应适应适应。」
「面什么的,咱们改天再吃啊。」
两面宿傩哽着脖子,提出质疑:「可我早就吃过虾了,还是跟你一起吃的!」
你丝毫不慌。
只见你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慈爱又悲伤的眼神,怔怔望着试图跟自己据理力争的儿子:「你以后日子还长呢,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不像妈妈,妈妈年纪这么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根本是吃一顿少一顿。你是乖宝宝,要稍微体谅体谅妈妈才对。」
「妈妈只有多吃点好的,才能更好地陪在你身边,不然,你可就成了没妈的孩子,那多可怜啊。」
「其他人,或许馋你的身子,或许馋你的钱,或许馋你的身份,不像我,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就全心全意爱你。」
「一旦我我死了,这世上,可就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爱了。」
两面宿傩:「如果我不是你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他总是这样。
小小年纪,就能轻易透过现象看本质。
不仅能敏锐抓住你话里的漏洞,还能条理明晰地问出来。
你自得不已。
真不愧是你的儿子。
瞧着聪明劲儿,一看就是随你!
「我自然还是爱你的。」
你爱怜地摸摸他满是克苏鲁风情的脸蛋,「你可是有两张脸哎,我看厌了这张,还可以放松心情去欣赏另一张,这可是其他人都无法给我提供的新鲜感,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你呢?」
大家笑作一团。
就连你心爱的孩子,都用「你骗人」的眼神谴责你不靠谱。
你也笑了。
双手捏着他脸蛋捏捏捏:「乖,别难过,面是真的没有了。不过,等你那不中用的父亲过来,让他给你捉蝉,到时候,我们一起喝长生粥,好不好?」
所谓的长生粥。
里面的放的肉,乃是采用刚刚蜕壳的新蝉胸口的两块肉。
取材复杂程度完全不亚于六虾面。
但,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于是,鬼舞辻无惨过来的时候,蒲团还没有坐热,就被你赶出去抓新蝉去了。
他领着兴致勃勃的两面宿傩,梅红色的眼瞳阴沉沉的:「你不去?」
你笑得温柔得体:「你们父子好久不见,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玩。」
荒郊野外的,到处都是蚊虫。
你才不要自讨苦吃。
随着孩子越来越大,你也逐渐发现了养孩子的真正乐趣所在。
如果孩子不用来玩,那父母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尤其是看着对方明明不高兴,却不反抗的脸,你真是止不住高兴。
这种滋味,远比PUA来的更有趣。
所以
你穿着柳樱色袿单,冲着落后于你的两面宿傩使劲儿招手:「快来快来,妈妈都要看不见你了!」
两面宿傩垮着张脸。
神情怏怏的。
心不甘情不愿地向你挪动。
你:「开心点嘛。虽然你跟妈妈长得不太一样,但真的没必要羞于见人哦,你可是妈妈的乖宝儿,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两面宿傩:「……这就是你给穿女子衣裳的理由?」
你立刻狡辩,呸,解释:「你怎么能这样揣测妈妈呢?妈妈分明是担心你,唯恐你年幼早夭,才会将你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这样的话,即使有不安分的小鬼,也不会来缠着你。」
「宝,这可是从唐土传来的优良传统。」
「不是好东西我都不舍得给你。」
「妈妈爱你,爱得就是这样真挚又纯粹!」
可两面宿傩已经吃够了你给的苦,无师自通反驳:「……究竟是谁,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祷最好生出个女孩儿的?」
你毫不心虚:「那是谁?反正不是我。乖宝,妈妈好真的爱好爱你的,你千万不要信了那***玩意儿的话,以至于误解妈妈对你的爱!不然,妈妈肯定要心痛而死!」
两面宿傩无语。
你嘴里的***玩意儿,很明显就是他的父亲。
可那些事根本不是父亲跟他说的,而是他不小心偷听到了女房们的谈话。
虽然,他的父亲足够恶劣,但随着年岁日长,他也逐渐明白,你这个母亲也不遑多让。
甚至,更胜一筹。
就像现在
新年祈福。
在聆听过大晦日的钟声后,你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撩起市女笠上的苎麻垂绢,冲他露出笑盈盈的微笑,示意他伸出手。
两面宿傩不明所以。
还以为你是怕他走丢,乖乖照做。
不曾想,你手指意外灵活地顺着女式和服宽大的袖口伸进去,直接用冻得冰凉的手指抓住他手腕,看着他凉得缩脖子,哈哈大笑。
一点也没有母亲该有的温柔稳重。
两面宿傩再也绷不住。
将四只手在雪地里冻得冰凉,报复性地统统伸进你袖里。
这种母慈子孝的生活,止步于两年后的初春。
那时候。
你喝了酒。
正躺在被春日晒得暖洋洋的廊檐上,睡得晕晕乎乎,确突然被人用力推醒。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
就瞧见自己的心爱的大儿子,正瞪着极具克苏鲁风情的眼睛,严肃地审视着自己。
「怎么了?」
「你做梦了?」
你很茫然。
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问,只好回答:「没有啊……是我说梦话了?」
两面宿傩又看了你好一会,才扭过头,别别扭扭开口:「没说梦话,只是你打呼了,还好大……下次注意点,不要再喝酒了,呼噜声真的吵死人了。」
你从地上爬起来。
笑着抱住他脑袋,使劲亲了亲他额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两面宿傩好不容易才从你手里挣扎出来。
赶紧离你远远的。
生怕自己又被你逮过去。
他一边摁着自己被你搞得凌乱的头发,一边吐槽你果真如鬼舞辻无惨所言,不如其他贵女娴雅端庄,他不由怀疑你之前有过失败的婚姻,所以,才会在得到勉强会包容你的鬼舞辻无惨后,即使切缘了,也要跟他藕断丝连。
你忍俊不禁:「我跟他藕断丝连,哪里是因为有过失败的婚姻,而是单纯因为你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罢了。」
两面宿傩:「……也没有在意的其他男人?」
你:「在这个世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最在意的只有你。」
得到你的回答,他似乎终于放松下来,开始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躺回地上,目光触及不远处硕大无朋的绯色樱花,想了想:「想吃樱饼……最好是用刚采下的樱叶和樱花制作,多放点糖,我嘴里难受。」
「你要求真多!」
嫌弃说完,他起身就走。
你:「你还小,不要乱动炊具,小心受伤。」
两面宿傩:「知道了。」
而这,就是你们此生最后的对话。
第30章 男德学校优秀毕业生参上
鬼血侵蚀完全是钝刀子杀人。
一边破坏,一边重塑。
你能清楚感受到身体正在从内部崩坏腐朽,可从外面看,你还是光鲜亮丽。
早些时候,疼痛尚能忍受。
可到了后面,你经常疼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有很多个夜晚,你都忍住灰心丧气地想,不如算了,重开好了。
可每一次,你都坚持挺了过来。
就连沉浸摸鱼无法自拔的娇娇,都不止一次感叹你可真能挨。
鬼舞辻无惨作为最清楚你身体状况的人。
在见证了你一次又一次地挣扎后,也开始用古怪的语气问你为什么不肯死。
到了后来,他脑子都变得好用起来,怀疑起你曾经的用心。
毕竟,你在他病中垂死的时候,可是不止一次用甜美的话语,劝他放弃痛苦的活着,跟你约定来生。
他会质疑是很正常的事。
可你在剧烈又持久的痛苦折磨下,情绪变得非常脆弱敏感。
被他这么问到脸上,你内心满是怨恨和迁怒,非常想爬起来把他嘎了。
可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你,不要做得不偿失的事。
你死了是小,万一他迁怒你的孩子呢?
你可太知道他什么牌子的狗东西了。
不得已,你只好强忍怒火,拉着他的手,迎着他探究的视线,颤巍巍告诉他:「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让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漂泊在这世上……我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鬼舞辻无惨这才停下了逼问的脚步。
你本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
你本以为自己还能撑很久的……
****
「不要哭。」
意识逐渐从混沌中苏醒。
你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年轻沉稳,却充满着温柔的安抚意味。
你缓缓拾眸望去。
视野中黑暗褪去,黑白分明的眸中清晰映出那人高挑挺拔的身影。
黑发。
赫瞳。
容貌英隽俊朗。
此时,他穿着肩衣袴礼服,半敛着眉眼,跪坐你跟前,生着茧子的手指,耐心地一点点拭去你脸上的泪痕。
神情沉静又严肃。
仿佛不是在给你擦泪,而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务这种奇异的态度,看得你微微发怔。
「我会成为合格的丈夫。」
抹去你眼尾最后的一丝水迹,他抬起头,跟你四目相对,赫色的眼瞳直直望入你眼底,语气也是那般郑重其事,「你无需担心未来。」
「你将是继国家唯一的女主人,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而我,有生之年也不会再纳娶其他女子,这里只会有你我两个主人。」
「百年之后,继国家业也交给我与你的孩子。」
「所以」
「别哭,往后岁月,我都会陪你一起。」
你怔愣不已。
一方面,你还没有从自己骤然离世的情绪回过神;另一方面,则是你从来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如此真挚且守男德的话!
以至于侧脸被他生着茧子的指腹刮得生疼,你都忘了躲闪。
而也就是这么失神的瞬间,主动权就完全落入对方掌中。
……
……
继国岩胜是个非常刻苦自律的男人。
大早上的,天都没亮,你正睡得迷迷糊糊,他就已经有条不紊穿好衣物,准备照常去道场磨练剑术,片刻都不停歇。
你被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吵醒。
顶着凌乱的长发坐起身,刚揉了揉眼,就感觉自己头顶被人胡乱揉了下。
你仰起头。
就见他已经穿戴好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你身边,赫色的眼睛俯视着你,一本正经开口:「以后,我们就是最亲密的家人了,你没必要对我使用敬语,大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岩胜。」
你唔了声。
却发现自己声音喑哑沙哑的不成样子。
……有点窘迫。
继国岩胜恍若未觉。
他继续道:「对了,你叫什么?」
你好险没被他问住。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却连同寝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愧是你,霓虹金!
继国岩胜奇怪看过来。
你垂首敛眸,避开他的视线,犹豫片刻,回答:「……羽衣。」
你叫羽衣。
可这具身体叫什么,你却是不知道的。
不过,就算这具身体有其他名字也没关系,你完全可以说这是乳名,丝毫不用担心被拆穿,开局就r。
「羽衣吗?」
得到答案的继国岩胜念出你的名字,轻声呢喃着,「归去之时,羽衣轻着身,慕君之思深无奈……很好听的名字。」
他缓缓道来的音调,明明正经极了,却有着莫名撩人的意味。
这种不经意间散发的魅力,对土狗来说,简直是绝杀!
很不幸的,你就是土狗。
继国岩胜没有停留很久。
他冲你颔首致意后,拿起刀架上佩刀就走了出去。
你使劲抓了抓头发。
强迫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之后,才叫出娇娇,问出你最关心的事。
你想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他很好地度过了一生。」
停了停,娇娇又补充一句,「放心吧,他并没有被鬼舞辻无惨的诅咒牵连,不仅过得出乎意料的好,也从没被任何人欺辱伤害过。」
你:「我想看看他长大的样子」
娇娇:「哦,这个是不行的呢。」
「你知道的,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玩家相信爱能改变一切,充分发掘出爱の力量,成为坏男人背后的好女人,共同创造美好人生。由于工作任务你只完成了一半,并未真正通关任务,所以,哪怕是我,也无法查阅失败存档,只能告诉你系统里显示的文字内容。」
「……其实,这已经属于违规操作了。可谁让你是我金贵的独苗苗呢,你想知道,就算违规,我也会告诉你。」
对此,你早有预料。
可真的从娇娇嘴里听到,心里还是不由泛起阵阵滞闷。
你很高兴他过得好,却又难过自己在他还小的时候就那么丢下了他。
「别难过,虽然你离开了一个孩子,可只要你认真对待这次任务,那么,你很快就会得到新的孩子。」
娇娇美滋滋安慰你。「这次任务还是有两个。一是得到黑死牟的爱;二就是保护你们的子嗣顺遂活下去呢。」
你非常生气。
它这封建智障什么意思?
你失去了一个孩子,再得到一个孩子,就能把之前的孩子理所当然忘掉,再也不在意了吗?
孩子可是你亲生的!
又不是无足轻重的衣服,随随便便就能被替代了!
你刚想发火。
不曾想,又听到一个让人虎躯一震的名字。
你:「……不是,你说要我得到谁的爱?」
娇娇:「黑死牟。」
你:「黑死牟?」
娇娇:「嗯,现在的继国岩胜,就是未来的黑死牟。比起「岩胜」这个名字,你可能更容易将「一哥」、「六眼美人」、「上弦之一」跟他联系起来。」
你懵了。
之前事情发展太快,你根本没有时间把那个宛若男德学校优秀毕业生的年轻武士,跟记忆里那个气势浑厚、威慑可怖的上一联系起来。
娇娇一脸求夸夸的表情:「看你这个样子,我就知道,幸亏提前跟你说清楚了,不然,再发生无惨那种惨剧,你可就遭了!」
「嘿嘿,你很清楚吧?」
「黑死牟跟无惨可不一样,他为人固执,是伦理纲常最坚定的维护者,对待无惨的方法对他根本行不通。」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虽然他比无惨难搞点,但你还是有希望的……」
娇娇还在说什么,你已经听不见了。
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叫嚣:杀了他!
黑死牟的确难搞。
他性格摆在那里,适用于无惨的方法,根本无法照搬在他身上。
而你又绝对无法在剑术上胜过他,这注定你做不了他的ser。
可现在,他只是个年轻的人类武士!
人类非常脆弱。
即使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扇扇小公子耳光的女人,只要方法得当,也能轻而易举嘎了远强于自己的男人。
最妙的是,人类的继国岩胜可没办法像鬼舞辻无惨一样,死了都要变成鬼给你添堵……
你忍不住蠢蠢欲动。
娇娇给你提供的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一看就知道是它又在夹带私货,直接无视掉就好;至于第二个,那位母亲的心愿也只有保护自己的孩子。
而她孩子的最大敌人是谁呢?
当然是抛妻弃子,还要叛主投敌的继国家主继国岩胜本人!
你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只要他死了……
【LOVE&PEACE】
【LOVE&PEACE】
【LOVE&PEACE】
【LOVE&PEACE】
……
……
霎时。
加粗加黑还标红的新罗马体英文,自带噔噔噔噔乱码音效,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侵占你的视野,让你除了血淋淋的标语,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痛苦捂住眼睛。
可即使闭上眼,那些不停叠加的标语也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浮现脑海,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你的眼角膜上!
你已经无法视物!
正常人一旦失去视力,就会本能恐慌起来,仿佛除了脚下的立足之地,四周尽是万丈深渊。
你也是如此。
根本不敢动,总觉得稍有不慎,自己就会坠入其中。
强烈的恐惧侵袭全身,冷汗瞬间就爬满脊背。
不过须臾,鬓边凌乱的碎发就已经被冷汗打湿,黏在脸上。
娇娇意识到什么。
它又急又气:「快停下来!」
「不要再想那些血腥恐怖的东西!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那么极端偏执,你要做个温柔的好女人,努力包容感化他们,而不是动辄对他们喊打喊杀!」
「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怎么刚来了一天,就又开始想杀人了?」
娇娇不明白。
不喜欢的男人你要嘎,怎么喜欢的还是要嘎?
世上怎么会存在你这种不懂怜爱男人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