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外面的天色更阴沉,空气中飘浮着一层浅浅的薄雾。
只不过依旧不是足以诞生雾鬼的浓度。
难得的,一大早桌上的手机亮着气象局app深蓝色的界面,播报今日预警。
[今日首都中心区、第二区、第三区、第八区及第九区会有薄雾覆盖,雾气浓度未达到危险值,请居民佩戴检测手环并减少出行,以免出现意外]
[第十二区至第十六区预计当日下午三点将被雾群覆盖,预计为黄色预警,持续时长未知,请各位居民安排好出行时间,避免长时间在外逗留]
[第六区及第七区发布停工通告,预计当日上午九点被浓雾「西南」覆盖,请各位居民确认过滤系统稳定运转,不要外出]
[以上……]
随着男声播报的结束语,一直站在窗边的人影转身回头。
房间没有开灯,他从窗边走进,落入阴影,只有那头白发依旧亮眼。
暗灭语音播报,木析榆看着APP定位显示的区域雾气浓度,以及上方飘着的黄色预警,讥讽似的扯了扯唇。
“开始收拢了。”红裙的雾鬼飘在空中仰头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浓雾,目光颤了颤:“好多散落的精神被吸引来了,甚至……还在聚集。”
“是啊。”木析榆没否认,垂落的发丝遮住他漠然的眉眼:“不过倒是似曾相识。”
短短一句,他按灭手机,侧头看向已经看不清天色的薄雾:“不过,今天应该不会闭合。只现在这个程度,远远不到满足的时候。”
雾鬼目光闪动,抱着娃娃的胳膊不自觉收紧:“如果再继续下去……48小时,不,30个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仅仅这个区域聚集的「雾」,就要超过上次笼罩全城的总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啊……”木析榆不怎么走心地应了一声,顺势把手机连着钥匙一起收进口袋,正在他准备离开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册子。
泛黄的纸页上的字迹笔锋有力,除了最开始的内容外,周边甚至写满批注,不难看出原主人经常翻阅。
而木析榆的目光只落在其中被极大力道划去的那行,原本的内容已经无法分辨,只剩下旁边鲜红而凌乱的字迹:
[这场研究不该开始,可已经太晚了,我们……都错了]
“你是说慕枫后期一直在消极实验?”
特殊玻璃房内,昭皙手中的笔转了一圈,看着手中那一长串天书似的数据理论。
“这点差不多已经确定。”还穿着西装三件套的程羽深一看就是从某场会议离开后直接来的,闻言示意昭皙去看坐在另一边的实验室负责人。
实验室负责人是个六十多的小老头,姓崔。白大褂下的身体非常干瘦,但整个人气场十足。
见昭皙看过来,他不急不缓地接道:“小程董说得没错,在慕枫活着的时候集团和气象局有过几次大型合作,其中最后一场合作就是和慕枫的。”
昭皙看着手里的资料,神色不明:“合作的项目名称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初代洗涤剂。”说着,他打开室内投影,紧接着周边玻璃全部暗下,隔绝外面视线。
“按理来说这个项目相关完全保密,但当年的事一出,项目被迫终止,二十多年过去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昭皙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
市面上目前流通的洗涤剂就是从气象局当年的保密项目流出来的,只不过他不知道居然是和程合集团的合作项目。
“初代?”也就不到三十岁的程羽深也第一次听说,诧异道:“和现在市面上那个的区别在哪?”
“区别很大。”崔主任拿起激光笔,仰头看着桌子上空悬浮着的两种试剂影像。
“目前市面上的洗涤剂方向是强行提升精神力以达到诱发异能。”绿色的光点落在左手边两支试剂上,目光一沉:“虽然方向和最初的研究一致,但定位却截然相反。”
“定位?”昭皙笔尖一顿。
“对,定位。”
激光笔落在另一侧,昭皙看着那支中心不断浮动着灰白沉淀的密封剂,听到了老人彻底严肃下来的声音:“这个项目最初的受众并不是没有异能的普通民众……”
他顿了一下,看向忽然目光微变的昭皙,缓缓开口:“而是异能者。”
握住笔的手缓缓收紧,当这个答案摆在眼前,昭皙发现自己并不惊讶。
这一刻,仅仅一句话,他甚至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洗涤剂前身究竟是什么。
“登阶计划的延伸物,对吗?”昭皙缓缓闭目,最终勾起一抹几乎嘲讽的笑容。
“看来你已经清楚,不用我多说了。”崔主任呼出一口气,他仰头注视着半空中那枚曾被称为人类智慧结晶的产物,早已被埋葬在过去的辉煌成就在时间下却像淬火的烙印,将罪恶一同刻下。
“你和A的出现代表了人类基因在灾害中所有潜能的极限,是阶梯也是灯塔。”他苦笑着,那一瞬间,他那被无数成就堆砌的笔挺脊梁,却像瞬息间老了十岁那般出现一丝佝偻。
“那时,我们确信人类可以借此迈上新的纪元,在更多高位异能者的带领下,直到将人类从雾鬼手里彻底解脱。哪怕要付出五年、十年,甚至一生都无所谓,我们坚信这条路的绝对正确。”崔主任苦笑一声:
“可,这场美梦却由登阶计划的总负责人慕枫,亲手斩断。”
“什么意思?”听到这,程羽深有些不可思议地皱眉:“你说慕枫毁了这场实验?但气象局不是说是因为他的死才主动终止了实验?”
昭皙没开口,可他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右手手腕内侧那条蜿蜒的长疤痕。
“那是对外的说法。”老人摇头,连声音都带着嘶哑:“你们应该听说过一种说法吧,历史上很多杰出的科学家在他们人生的某个阶段会突然出现某个巨大的转变,这种转变足以在一息间将他们摧毁——”
“比如无神论者某一天忽然决绝地放弃科学走进教堂,又比如在对实验产生恐惧,留下一些听不懂含义的字句后坚决隐退,甚至自杀。”
“你是说那些被当传言听的事都是真的?”程羽深皱眉:“如果是真的,这种转变的契机是什么?总不能真疯了吧?”
“未必是疯了。”崔主任摇头:“我更相信另一种说法。”
“什么?”昭皙再看向他时,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是一种类似于佛教概念的参悟,我认为那些天才们在某一刻冲出了人类现有的局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老人看着昭皙,缓缓开口:“慕枫在死前的精神状态很差,我一直担心出岔子,所以去见过他一次。”
“那次交谈的时间很短,他无意闲聊,像积压着无法诉说的秘密。最终我只得到了一句话,只不过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了什么?”
“错了。”老人嘶哑着声音开口:
“他说‘错了,一切都错了,不能再前进了,人类终有一天会主动踏入地狱,这是「他们」的陷阱’。”
第97章 前往 豢养
随着这句话砸下, 昏暗的房间一时寂静。
昭皙仰头注视着空中浮动旋转的试剂虚影,过了很久才开口:
“慕枫口中的「他们」,您有猜测吗?”
“没有。”崔主任遗憾摇头:“这些年我想过太多可能, 但没有方向,也无法验证。大概除了慕枫本人没人能给我们答案了吧。”
昭皙并不意外的,只在思考后点头:“明白了, 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慕枫后期的精神状态极不正常, 我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或者说, 那段时间正在进行的实验大概是什么方向。”
“这……后期气象局那边似乎是多向研究并行,他虽然不是每场都参与,但几乎都有了解, 再加上保密协议的原因很少透露,我很难分辨。”
昭皙看出了他的为难, 手中笔尖轻点桌面后放下, 双手交叠换了一个问法:“能对一个科研人员产生这么大影响, 那大概率是场以年为计量的长线实验, 而这种实验必然由慕枫亲自带队。”
“既然能察觉到他的状态有明显问题,那一定是有某句话或行为给了您很深的印象,关于那段时间慕枫的所作所为我希望您可以试着回忆一下。”
昭皙的语气非常平稳, 但却透露出一种难以拒绝的姿态。
半晌, 老人叹了口气, 却没有再拒绝。
“也许……是有这么一件。”
很久之后, 他终于再次开口, 眉头皱得有些紧,不太确定地开口:“那是合作项目刚开始不久的事,那天我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楼梯间, 他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好像被一股难以言说的阴影笼罩着。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就是和他平时很不一样,很……怪异。”
开启一个头后,他想到了更多细节,语气中的犹豫少了很多,眉头却越皱越深:“原本我不准备过去,结果没想到他刚好转身,对上了眼神。”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慌。”
“恐慌?”昭皙抬眼。
“对,是恐慌,但不是那种做错事后被人抓住的恐慌,而是整个人被笼罩的那种迷茫,那时我就怀疑他的心理恐怕出了问题。”
“之后呢?”程羽深忍不住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崔文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天。
他面对着这位气象局最年轻的天才,却没在他身上看到刚刚实验室中的雷厉风行和不可撼动的专业性,就好像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忽然被什么超乎现实的力量彻底击垮。
看到他,那人似乎才从一场噩梦中挣扎清醒,扯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试图遮掩。
“看到我的副手了吗?”他说。
“我刚和她聊了两句,现在应该往实验室方向走了。”
慕枫心不在焉地点头,很快收拾好心情,恢复了和往常无异的笑容。崔文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安,就在准备离开时,慕枫却忽然开口:“你应该听说过那条理论了吧。”
“你是说精神共通论?”
崔文确实听说了,毕竟这是近期轰动整个气象局高层的理论。
这条消息哪怕对普通员工也保密,但作为气象局合作参与者,他同样得到了消息,甚至和其他人一样刚从迷茫和狂喜中回神。
“虽然彻底打破了以往的认知,但毫无疑问,这项理论一旦被验证成立,将会是人类里程碑上颠覆性的一笔!”再次回想,他依旧觉得无比兴奋:
“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真正突破人类的极限,高位异能者的稀缺性和精神力不稳现状或许也可以打破!”
他下意识看向面前又一次拥有突破性成果气象局研究院首席,然而出乎意料,他并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同样的惊喜。
慕枫甚至恍惚了一瞬间,许久之后才扯出一个带着些许不安的笑容:
“也许吧……”
关上门走出,程羽深边走边看向昭皙:“你怎么看?”
“如果是真的,那气象局为什么要追封慕枫的荣誉?”
“追封很正常,这只能说明他作为英雄死更有价值。”昭皙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眼底带着思索:“更何况这种异常不能说明什么。”
“不过你为什么忽然要查慕枫?”
程羽深按开电梯:“他的死不算蹊跷,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在夜间前往第十三区外部实验室进行二阶段测试却碰上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雾,雾鬼破坏了实验室过滤系统,并吞掉了他。”
“你觉得很正常?”
“没什么不正常吧。虽然气象局对外一直宣称雾鬼没有思维只有本能。但你我都知道,雾鬼和雾鬼也有区别。”程羽深靠着墙:“像慕枫这种人,活得越久对它们越不利,找机会杀了没什么奇怪。”
昭皙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注视着电梯大门自己投下的倒影,声音很淡:“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又产生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
“他们怎么找到的慕枫?”
他没去看程羽深在微愣后猛然变化的神情,说了下去,声音像沉在空中:“换句话说,雾鬼怎么知道慕枫对人类的价值,它们从哪来的渠道?又盯了我们多久?”
这句话砸在空荡的电梯,明明是恒定温暖的室内,可程羽深忽然觉得很冷。可还没等他张了张嘴说些什么,就对上了昭皙冷冽的目光。
“以及……在这种密集的监视下,慕枫又是怎么逃脱的?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研究类异能,他凭什么能逃脱?”
视线交错这一刻,程羽深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彻底变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一张巨大的网死死缠绕,阴谋早已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可直到现在,他们甚至不知道需要面对的究竟是谁。
而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却已经死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将程羽深的思绪强行拉回,紧接着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把你找到的那个地址发我,再借我辆车。”
看着昭皙毫无停留走出的背影,这一刻,程羽深心底的不安顷刻间达到了顶峰:“你确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地方会很危险!”
然而昭皙没有回答的意思,头也不回地从大门走出。
手机里,被内部授权的APP界面精准显示着整个雾都的俯瞰影像。昭皙坐进主驾转动着实时地图,一点点放大第九区位置,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人黑暗中带笑的脸,以及那句半是玩笑半是遮掩的“探亲”。
他之前查过木析榆的资料,他上学期间早年的家庭地址确实在第九区,而到了高中,他的住址就变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栋楼。
之前看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知道他和慕枫有过联系,再加上程羽深发给自己的这个定位,昭皙看着两个在地图上重合在一起的光点,眸光暗了暗。
第九区……
下一刻,他的指尖在第九区临近第十区的一小块位置顿住。
昭皙看着气象局地图上的一层薄雾片刻,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当比例放大到一定数值,昭皙注意到那个地方的雾气浓度值似乎一直在以一个非常稳定的频率持续升高。
但这个区域实在太小,又被这场笼罩整个第九区的大雾掩盖,连气象局都没有检测出端倪。
发生了什么?
昭皙皱紧眉头,很快将手机随手扔到副驾,一脚油门后朝已经接听的语音开口:
“我去趟第九区,在我回来前,气象局那边你来配合。”
……
整个镇子此时已经被薄雾笼罩,可见度下降到300米左右。
今天木析榆没看到几个在街上乱晃的“客人”,更多的反而是那些早该埋在过去的熟悉面孔。
站在楼下的商店门口,木析榆看着柜台后丝毫没有老去的老板娘高兴的抓起一大把糖,一股脑全塞到自己手里,然后又絮絮叨叨的问起他的近况。
彩色糖果糖衣有些扎手,而木析榆只是垂眸听着,没有应声也没有制止,直到面前的女人渐渐开始无话可说。
当沉默开始,渐渐变为古怪而探究的审视,木析榆最终轻笑一声,将手中一把糖果全部放在玻璃台面,只捡起一颗打开放进口中。
“如果还有下次,你可以用‘这次准备什么时候离开’结尾。”
再次抬头,木析榆没看女人此时像看什么古怪东西的表情,只有些遗憾:“尝不出味道,一模一样,可惜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朝小镇另一边的小公园走去。
走下青石台阶那刻,木析榆看到了薄雾中同时转过来的几双眼睛。
——都是没有任何伪装的灰色。
和木析榆的眼睛很像,只不过木析榆的瞳孔最中心更偏向近黑的深灰,虹膜才是没有杂质的灰白。
而他们的眼睛通体更像周边流动的雾,没有任何区分。
他们已经不再和前几天那样伪装,哪怕看到木析榆走近也没有变换为黑色的意思。
“您走错地方了。”其中一道人影上前一步,微笑着阻拦。
木析榆没理会他,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雾中,看到了那道倒在地上的熟悉身影,以及另一旁双眼赤红,被死死捂嘴控制住的林风程。
“我没料到能在这看见二位,你们不该出来的。”
木析榆看着林风程被愤怒和绝望填满的眼睛,叹了口气:“它们原本不着急吃你们,这地比较流行豢养。”
“但你们运气不好。或者说,你弟弟运气不好。”
木析榆伸手握住拦在面前的那条手臂,下一刻,在尖利的尖啸声中,那条手臂连带着身边的整个身体,瞬间化为沸腾的雾气,散在雾中。
“精神力天生欠缺,导致熵值极易起伏,比起长期豢养,他更适合用来做饵料。”
“所以,他被盯上,现在快死了。”
说着,木析榆在雾鬼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步步上前。
可他没看眼前这些东西,只注视着忽然咬上雾鬼胳膊,强行挣脱后脱力捂住额头的林风程,没什么多余反应的淡淡开口:
“至于你,你们付的导游钱还有一天,我倒是可以友情把你带走。”
林风程头疼欲裂,他死死咬着牙抬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雾太像了,像到让林风程感到愤怒。
可现在,理智却告诉他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愤怒的时间,唯一的选择只有赌一把。
林风程的声音近乎嘶哑,却没有丝毫犹豫:“救我弟弟。”
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木析榆惊讶地挑了下眉,旋即侧头看着倒在一边不省人事的林风信片刻,给了答案:“唔……没展开雾景,不是不行。不过,你确定?”
“你弟弟活不过这场雾,就算这次我再救他一次也没用。”木析榆的语调相当冷漠,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倒是你。”
说着,木析榆没看林风程越发难看的脸色,目光转而落在他周边那些被精神力吸引,越来越活跃的雾上:
“没感觉到么?你要觉醒异能了。”
第98章 野营 入局
“异能?”
林风程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然而下一刻,剧烈的疼痛就让他闷哼一声跪伏在地, 好半晌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开什么玩笑……”
木析榆倒是相当能理解他的崩溃。
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说,他其实有能力挽救这一切,只是晚了一步, 任谁都会觉得命运弄人。
不过木析榆也确实没说错。
林风信很难撑过这场雾。
天生精神力不稳, 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在于他天生没有抵御雾鬼的能力,极易被影响。好处则有些微妙——
雾鬼化型并不会选择这类人, 因为收益太低。一旦在化型的过程中引线精神溃散,雾鬼能吃掉的部分相当有限,大部分反而浪费了。
倒是和池临是两个极端。
虽然说救林风信价值不大, 可木析榆仅仅这么站着,那些雾鬼就像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放弃了轻举妄动的意图。
精神撕扯停止, 林风信苍白的脸色好看了太多, 但即便如此, 溃散的过程一旦开始就像被豁开的裂缝,死亡是迟早的事,想彻底终止就需要精神修复相关的异能或者技术。
木析榆反正没办法, 要是昭老大在搞不好还有得救。
毕竟是精神系列的高位精神力, 说不准就有这部分相关的附加能力。
至于现在……
木析榆看着林风程周边极度活跃的雾气片刻, 后退几步。
就在最后一步落地的瞬间, 飞速拔高的精神力轰然扩散!
爆发的那一瞬间, 无形的力量将周边聚集的雾鬼强行逼退,而更近的那些则被直接撕成碎片。
翻涌的浪潮掀起木析榆的衣摆和白发,可他从始至终的一动未动。
没有具体的异能形态展现, 那么精神力等级……
99、105、118——
最后一声刺耳的尖叫随着雾一同平息,木析榆勾起一团即将散落的雾,遗憾地垂下眼。
128—135区间内,未达到精神系异能产生范围。
轻叹口气,他侧头看着另一边已经死死捂住头醒来的少年。他紧紧皱着眉,在看到痛苦跪倒在地的哥哥后惊慌地踉跄起身。
“哥哥,林风程!”
他嘶哑的声音伴随着丝丝鲜血从嘴角滑落,一步还没走出就头晕目眩地跌倒在地,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待眼中再次恢复清明,他拿下死死捂住口鼻的手,在看到掌心血痕后不可置否地睁大眼睛。
“发生了……什么?”他低垂着眼喃喃自语,下一刻耳边已经响起慌乱的脚步,被一只手死死揽入怀中,听到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会救你,别怕,我会救你!”
听着一贯稳重可靠的哥哥少见的失态,林风信在大脑撕裂般的阵痛中迷茫地抬起头,看到了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的木析榆。
“发生了……”什么?
最后两个字因为又一次咳出的血未能出口,木析榆却清楚他想知道什么,低声开口:
“血没什么,大概率是毛细血管破损导致的。”说着他顿了一下,还是把结论咽了回去,侧头用了更委婉的说法:“你被雾鬼捕获了。”
雾鬼?
林风信看着周边越来越白的雾,下意识看向手腕。
那条手环还在,但早已超出负荷停止运行,这相当于最后一道防护彻底消失。
林风信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气息,半晌后意识到什么般低喃:“我……要死了吗?”
“你不会死!”
林风程的声音嘶哑,带着狠戾的味道。可他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松开弟弟,将手腕上的手环拿下戴到他手上。
“哥。”林风信下意识想拒绝,而木析榆已经开口:“带着吧,你哥不需要了。”
“况且现在没时间留给你们拉扯。”木析榆注视着小广场外围被动静吸引来,却顾及着什么没有上前的雾鬼,淡声开口:
“建议之后留在那间屋子别离开,虽然没有过滤系统,但……至少比在外面能多活几天。”
回去的路上没有遇到阻拦,雾鬼们明显并不急切,只藏在雾中观察。
木析榆没和两人同行。首先他清楚“本地人”的身份已经失去了两人的信任;其次,他的好心和耐心也着实有限。
大概大雾天气终于让人后知后觉开始担心过滤系统失效的问题。
路上,木析榆看到不少急匆匆想离开的人影,但结果很明显。
越临近小镇出口位置,哭闹的恐慌以及愤怒的质问声越大。木析榆没有凑近的意思,只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靠着树听了一耳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滤系统为什么失效,你们这是违法!”
“最近的灯塔在哪,不,酒店在哪!?”
“信号也没有了!你们这是拐卖人口!”
一声声激烈的质问,却没有一个人对面前这些“本地人”的身份产生质疑。
不过也未必是没想过,而是不敢。
恐慌的人群前方围了另一群人,木析榆在最前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这个镇当年的镇长。
令木析榆比较惊讶的点在于,他居然活着。
不是雾鬼的伪装,而是真真正正地活着。
就算是异能者,这么多年过去要么凭本事离开,要么也该被杀了。结果这个人还稳稳坐在镇长位置,这就很有意思了……
木析榆眯起眼,抱臂看着这一幕。
“请少安毋躁,各位。”
在争吵逐渐变为推搡之前,镇长终于出声制止。他的状态和几年前没有多少区别,甚至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无比从容。
这种情况下甚至没有猜测的必要,在确认身份的那一刻木析榆就清楚了他的立场。
“大雾封山,各位,这种情况连我都第一次见。”镇长叹了口气:“我很清楚各位的担忧,但刚刚你们也已经试过了,走进雾里更危险,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先冷静下来,毕竟在雾中情绪波动越大越有可能吸引……那些东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似乎是有所顾忌。
在雾都没有人不知道雾天出行意味着什么,因此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意思,连吵闹声都不自觉放低。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但留在这也不安全!”有个一身腱子肉,一看就经常健身的男人开口:“没有过滤系统,家里和外面根本没区别!”
听到质疑,镇长微笑着的目光转向他,有理有据:“气象局的通知是薄雾预警,这说明浓度根本达不到产生雾鬼的标准。”
说完,他在其他人出声反驳之前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可见度那么低,周边也有山路,就算开车离开也很危险。更何况荒郊野外,如果遇到变幻成人的雾鬼明显更麻烦,那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抵御的。”
毕竟当过二十多年的镇长,在察觉到不少人的反应松动后,他的语气逐渐变得诚恳:“目前我们已经通知了气象局官方,很快就会有救援。况且这场雾未必会持续那么久,说不定很快就会散,到时候我会联系大巴送各位离开。”
之后的内容木析榆没再听,直接转身离开。
短短一个小时的工夫,可见度已经缩减到100米左右。
这个可见度其实已经远超app的检测浓度,最晚今晚,这场大型雾景的壳就会彻底封闭。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木析榆侧目瞥了眼草丛后如影随形的几道影子,旋即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好古怪,它是什么?]
[好像,但不是,它是什么?]
[它在干扰我们,无论是什么,要在迎新宴上杀了他,或者吃了他]
[能行吗?]
[能行吧……]
自以为无法被听到的窃窃私语一路围绕在木析榆身边吵他烦躁,直到关门回屋才因为浓度不够渐渐散开。
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丫头就坐在桌前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现在是一点看不出最初的恐慌,反而随着雾气渐浓,越发愉悦。
只看了一眼,木析榆就不紧不慢地轻啧一声:“你不会准备叛变吧?确定自己的新王能接受你怀里那玩意?”
意图被戳穿,她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你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像雾鬼,不过却并不了解我们。”
她顿了一下,微微勾唇:“这甚至不涉及接不接受的问题,因为拥有一个人类根本是件不值得关注的小事。就像人类不会因为你一时兴起养了只小狗而认为你叛变。哦,除非它咬了人。”
四目相对,木析榆缓缓眯起眼睛,而她却跳下椅子,抱着娃娃走到窗边:“不过这次,我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木析榆的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将手机放上桌,点开忽然探出的一串消息,随口问:“为什么?照你这么说,让你的新王帮你呗?”
“新王?”她轻蹭着娃娃的脸颊,看着远方笑了笑:“当它的浓雾真正笼罩这片天空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木析榆没搭理她,只在看到跳出的弹框联系人时,表情忽然变了几变。
[在哪?]
短短两个字,木析榆忽然有种上学那会儿和高老板请假去医院,结果在网吧被抓包时的心虚感。
他甚至条件反射似的把房间看了一圈,在确认没人后,后知后觉地摸了下鼻子。
等等,我正常休假,到底在心虚什么?
而且他怎么可能找到这?
木析榆觉得自己在雾里待久了,纯属脑子坏了,当即硬气地回了两个字:你猜。
发完,他考虑到自己即将失联一段时间,为杜绝意外,果断编了段瞎话发朋友圈:
[马上进山野营,信号不好,勿念。]
点下发送键,由于雾景还没闭合,以木析榆的能力只是把这两条信息的干扰抹去不算太麻烦,倒是不担心发出会变成乱码。
但……再之后的就不一定了。
关上手机扔到一边,木析榆靠坐在桌边,顺着雾鬼的目光看向窗外。
聚集的雾越来越多,浓度甚至超越了十年前的那一次。刚刚灰白眼眸中那丝略显跳脱的情绪在这一刻重新散去,只余下看不透所想的思索。
“你未必能从这走出去。”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啊……我知道。”
木析榆满不在意地挑了下眉,勾唇缓缓垂眼,轻声笑道:
“走不出去就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
同一时间,小镇外。
车里的身影一手扶着方向盘,毫无波澜的目光从黑屏前的消息界面移开,开门下车。
走在几乎快伸手不见五指的雾中,那人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多少情绪,直到被一道突然出现的身影阻拦。
“您是到访的客人?”
雾中的人影甚至看不清脸,这在气象局发放的灾害手册中是最危险的几条之一,可来人的语气依旧平淡。
“是。”说着,他看了眼手机刷新出来的最新朋友圈,目光在下方没关的定位停留几秒,旋即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
“来野营。”
第99章 再见慕枫 孽缘
最后的几个小时, 木析榆一直坐在客厅看桌上那本册子。
而红裙的雾鬼则抱着腿坐在窗台上,托腮注视放在正对面的娃娃。她们那么像,面对面就像在照镜子。
“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放弃同类, 选择雾鬼呢?”
她将半张脸埋进胳膊,另一只手摸上娃娃脸。这曾经是那个孩子最常做的动作,而现在, 由一只雾鬼延续。
木析榆翻开下一页的手顿了一下, 却没有抬头:“大概疯了吧。”
只有疯子才会自愿走向猎人的陷阱。
可他们为什么疯了?又为什么宁可面对一双虚假的眼睛赴死也不愿后退一步?
那一刻他们还清醒吗?他们——
木析榆的目光划过最后几页上凌乱到快要无法辨认的文字片刻,后靠上椅背, 仰头注视着天花板上氤氲的雾气。
他们在想什么?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木析榆都在观察并试着理解慕枫在想什么。
他的注视很明显,而那个人没有阻止过, 甚至偶尔对上视线后,会有简单问答。
其中木析榆印象最深的一次, 他看着那人倚在一片狼藉的书房角落, 手边全是手稿, 而那人始终仰着头用淌着血的手臂挡住眼睛, 如果不是他忽然开口,木析榆几乎以为他死了。
“你在观察我,你希望更像人类吗?”
那个人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却是第一次问木析榆观察他的目的。
“可能吧。”木析榆始终平静地站在门外, 对那片蔓延的刺目猩红熟视无睹。
“我无所谓。”他听到自己说:“像人类没什么不好, 反正雾鬼也想成为人类, 没什么区别。”
当时慕枫回了什么木析榆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那天他没死成,挣扎着爬起来后没几天就把自己打包扔进了隔壁镇里的学校。
他应该就是那时候见到的池临那个对谁都好心的傻子。
“要开始了。”
不远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雾鬼将娃娃重新拥入怀中,声音散在了雾里。而木析榆没回答, 直到头顶的天花板越来越远,变为了熟悉的吸顶灯。
这一刻,雾景闭合。
周边不再是那间临时安排的房间,而是变为了他曾经住过十多年的房间。
不是前几天回去时残壁断骸的模样,而是最初的样子。
将仰着的头收回,差不多能猜到自己会见到谁的木析榆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直接起身去拉房门。
离开房间,他侧身站在二楼走廊,居高临下地对上了餐桌旁听到声音抬头的男人。
那是慕枫,三十多岁的慕枫。
四目相对的那刻,木析榆清楚看到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那丝惊讶就变为了探究。
他上下把木析榆打量了一番,随后确认什么般试探着开口:“好久……不见?”
反应真快。
木析榆撇嘴,真该说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心情略有些复杂地下楼拉开椅子坐下,木析榆才后靠着椅背,重新抬眼看着正对面的男人,不咸不淡的扯了下唇:
“好久不见,亲爹。”
慕枫笑了笑。
虽然没从亲儿子这句开场问候里听出一丁点敬重的意思,但慕枫明显并不太在意这点。他只是下意识打量着眼前这个相比于记忆里膨胀不少的体型和反差过大的性格,“唔”了一声后斟酌开口:“你的成长路线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听着不像句好话。”在慕枫打量木析榆的时候,他同样也在打量这个不靠谱的爹,瞥见那张始终带着点温和笑意的脸,多少有点诧异:“我怎么觉得你这死了十来年,比没死时候的精神状态好?”
“我也觉得。”慕枫耸了耸肩表示认同:“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死了。”
木析榆:“……”
木析榆不可置信:“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像那种婚姻不幸福怪在孩子头上的家长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可我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慕枫靠着椅背,叹了口气:“那十年的时间算是我偷来,真正的慕枫就应该死在那场事故。”
他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为他前半生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是指当年的人体实验?”
木析榆一手撑着下巴,对此不置可否,只将那本随身带着的黑皮笔记放在桌上,推到慕枫面前。
注意到桌上那东西,慕枫并不算意外地叹了口气,明显早有预料:“你还是看了。”
“最近看的。不得不说你们疯起来是挺该死,这玩意给小孩看得吓哭一片。”木析榆的语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这场实验持续了五年,里面有详细记录的就有近七十场,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慕枫没立刻回答,垂着眼将这本无数次让他从睡梦中惊醒的笔记拿起。
死了一次后再回看这些,他惊奇地发现,心底的愧疚居然没能因此消减一丝一毫。
那些回忆中一张张狰狞的脸依旧冲击着他的神经,恨不得将他开膛剖肚。
闭上眼睛,慕枫艰难将那一双双盯着自己的冰冷眼睛抹去,深吸一口气后才再次开口:
“我们在寻找平衡。”
木析榆愣了一下,随后难以抑制地皱眉:“什么东西?”
慕枫的眼皮跳了跳却没看他,伸手将笔记翻开摊在桌上后,才淡淡开口:“我当初写这个时故意隐去了目的,但依旧有可以推测的空间。但凡你当初偷溜进我的实验室和书房是去学东西的而不是光挑感兴趣当睡前故事,都不至于看不懂。”
木析榆:“……”
四目相对,看了两天笔记也没看懂多少的木析榆一时语塞,居然硬生生从这位早死的爹身上看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好半晌才强装镇定地移开眼:“我一个艺术生,对化学不感兴趣很正常吧。”
“…………艺术?”
慕枫瞳孔地震,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物种,那眼神一出,木析榆简直怀疑自己诞生时都没这个待遇。
“你那是个什么眼神?”木析榆面露狐疑。
“不,没什么。”慕枫保持微笑,虽然他嘴里说着没什么,但木析榆莫名觉得这个人在拼命说服自己接受什么东西。
“我只是觉得咱们家从你曾爷爷那辈起在化学和生物的基因就比较有优势,所以有点意外。”慕枫给自己倒了杯水,轻咳一声:“至于艺术……艺术……”
他试图从祖辈里找出一个艺术的基因,然而越努力越迷茫,眉头紧得快拧成一根麻花。
木析榆的嘴角抽了抽:“……你好像在嫌弃我玷污了你家的基因。”
此话一出,慕枫矢口否认:“没有。”
话音刚落,慕枫对就对上亲儿子“我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的”微表情,终于勉为其难地找到了一点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可能继承‘她’的基因更多吧。”
提到‘她’,父子俩的表情都有了微妙变化。
慕枫垂着眼转动着杯子,半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说不上是哭笑不得还是无奈:“刚刚看到你我就觉得,外貌上你继承‘她’的地方更多。”
“惹人嫌的话我们也可以不说。”木析榆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的基因在这里起的作用是?”
慕枫盯了他半晌,勉强挤出一句:“可能眉毛比较像我。”
木析榆:“……”
木析榆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回家三天定律了。他和慕枫的速度甚至更快,短短三小时,木析榆对他爹的那点容忍度就耗了个干净。
“我觉得这场谈话已经可以结束了。”木析榆语气恹恹:“顺便,我已经见过‘她’一次,听到你死了差点没当场把我撕了。”
话音落下,木析榆戏谑似的挑眉:“这么看它还挺喜欢你的。”
慕枫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比起喜欢,我觉得以雾鬼的习惯来说,另一句话更贴切。”
“什么?”
“‘她’拥有了我。”
慕枫露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片刻后,他垂眼注视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语气不明:“你有‘她’的一半基因,应该更能理解这种感受。”
“欺骗、伪装和占有,这是横在这段孽缘里最多的部分。”他闭上双眼,藏起那份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嘲弄:“至于爱或者喜欢,无论它存没存在过,都已经在知道真相后的疯狂中消磨殆尽,最终在相互残杀中走向一别两宽。”
这一刻,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变。他蹙起眉,唇角无意识地绷得很紧。
慕枫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现在的他毕竟是从木析榆主动剥离的记忆中短暂剥离出来的“雾鬼”,因此也多少知道一些东西。
但他最终没劝说什么。
因为这本身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雾鬼的本能是它们行走在人群中的唯一倚仗,没人敢说主动褪去伪装后迎来的会是什么。
更何况身为人类,慕枫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的结果,已经再明了不过。
“你当时在想什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木析榆看向慕枫,灰白色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随着伪装出现裂纹而无法遮掩的思虑。
“你是指什么?”
“所有。”木析榆垂着眼开口:“知道一切都是谎言的时候;知道……她不是人类的时候;以及……”
“决心杀了‘她’的时候。”
慕枫翻动着笔记的手彻底顿住。
他下意识侧目注视着餐边柜上终年倒扣的相框,许久之后才有些复杂地放轻声音:
“我的答案未必适用,可能也不具备多少参考价值。毕竟我那时……确实快疯了。”他闭了下眼,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过了许久才重新看向面前已经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孩子,将手里的笔记递到木析榆手中,淡声回答:
“既然原本就准备通过我去窥探一些东西,那么就连带着这些一起看看吧。”
说完,他起身看着面前早已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孩子,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罪孽永远不会因为一两句身不由己的开脱而被洗刷。”
“我的成就伴随着满手鲜血,尸骸就堆积在我们脚下,却被伪装成崇高的牺牲。”
“以前我一直不愿意让你去看人类最罪恶的一面,因为我不知道是否会把你推向和人类相反的另一面。不过现在,我会在这等你。”慕枫注视着木析榆的眼睛;
“那个孩子我也确实见过,你应该能在我的记忆里见到。”
“但无论如何,你速度要快,这场雾的主人随时可能找到你。”
第100章 见面 相隔
“雾气浓度还在上升。”
“到达危险值了吗?”
“还没有。”
“继续。”
接连不断的声音落入耳中, 木析榆再睁眼,已经站在了一间打满灯光的室内。
刺耳滴滴声伴随着红光,屋里三两个穿着白大褂佩戴口罩的研究员手都不停地来回穿梭, 忙得不可开交。
等眼睛适应灯光,木析榆四处打量一番,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观察室, 而正前方的单向玻璃内一片阴霾, 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慕教授!麻烦您来一下!”
有人从一堆器械中猛然抬头,环顾一圈后猛地对上了木析榆震惊的瞳孔。
木析榆:“……啊?”
“慕教授!”
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在实验室内一贯严谨集中的慕枫会忽然愣神, 但研究员有点疑惑,但没发现端倪,甚至朝木析榆招手:“这边的数据起伏相比以往过大, 您过来看下!”
木析榆:“……”
木析榆觉得自己可能看不出什么,但还是为了不被起疑走了过去。
果然, 在看到屏幕上东西那刻, 木析榆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盯着屏幕上几条颜色不一, 交错在一起的线陷入沉默, 木析榆最终在研究员期待的目光中,信誓旦旦地张口胡诌:“没什么问题,继续。”
研究员:“啊?”
虽然得到答案, 但研究员对着显示屏上最新一条快捅破屏幕的红色折线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慕枫, 顿时结结巴巴地应了:“好, 好的。”
虽然专业素养成谜, 但木析榆的适应力明显遥遥领先。短短几分钟后,他已经完全领悟到了一个半吊子领导混在里面的精髓——
只“嗯”不点评,至于剩下的, 他们自己会领悟。
趁着这个工夫,木析榆飞快把整间实验室绕了一圈,最后在桌上找到了实验记录。
[第102次实验数据记录:
药物代号:K42
实验体数据:男,12岁,异能者,精神力数值为128
实验过程记录:——]
翻完足足好几页纸的实验记录,木析榆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后还空着的实验结果上,抬头看向面前雾蒙蒙的玻璃。
这不太可能是原本的模样,更像是被潜意识模糊的结果。
“实验体生命特征下滑!部分区域出现明显异变!”
“精神熵值跌落安全值,但似乎有回升可能!”
“是否终止实验?”
那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木析榆身上,他不确定当初的慕枫的选择,但现在只是一段幻影,木析榆只在短暂斟酌后开口:“开门,我进去看看。”
最终,一个有防御型异能的实习研究员陪他一起进去。
金属大门缓缓打开的刹那,木析榆就听到了压抑着痛苦的呻吟。紧接着是扑面而来的狂暴精神力。
房间中央,一个面目狰狞的少年被绑在特制的金属椅上。他疯狂地挣扎扭曲着,脖颈和脸上爬满可怖的黑紫青筋,可束缚带却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
刺耳的摩擦声在房间中回响,听到声音,他不正常凸起放大的瞳孔猛地转向门口,死死盯着来人。
那一瞬间的眼神充斥着绝望和恐惧,看清他此时样子的那刻,跟在木析榆身后的研究员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嗬……杀……我……”少年痛苦地挤出几个字,他的喉咙早已像被撕开的皮肤组织露出大小不一的缺口,嘴唇张合间,木析榆甚至能看到一丝丝雾气涌出后,震动的声带。
“雾、雾气浓度还在上升,他随时可能失控。”实习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发紧,明显对这种场面还不够适应:“您不能冒险。”
木析榆没理他。
他站在一个安全距离,无视了耳边愈发凄厉的惨叫,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开始接连不断鼓起的皮肤。
皮肤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来回鼓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束缚。
这个场景太诡异了。
刺目的白炽灯,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开始畸变的孩子,闪烁速度越来越快的红光警报,以及……玻璃窗外那一张张淡漠到早已习以为常的脸。
木析榆甚至看到一个研究员正飞快记录着什么,周边几个人围了过去,片刻后,他们看着木析榆,或者说是慕枫,面露狂喜。
然后……
砰!!
当那一瞬间的爆炸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猛然僵在那。
一片寂静中,跟在木析榆身后的研究员呆愣了很久,直到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那刻,他双腿一软哆嗦着瘫倒在地,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
恐惧的叫声回荡在这间封闭的空间,木析榆同样微愣了一瞬,片刻后伸手蹭掉迸溅到眼睑处的那抹猩红,侧头看向前方。
房间中心那把冰冷的铁椅上不再有那个痛苦少年的身影,只剩下一滩浓稠而猩红的血,以及迸溅满屋的皮肤组织。
刺鼻的腥臭味在屋子里弥漫,木析榆抬了下眼,旋即听到了屋内响起的播报:
“慕博士,您还好吗?”
木析榆垂着眼随口回了一句,刚想上前查看情况,却发现面前甚至没了落脚的地方。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就在这里,在数十个人的注视下炸成了一滩碎肉,而等房间里的人离开后,清理系统会将整个房间冲刷消毒,到那时,一丝痕迹都不会再留下。
同时,他将作为022,从研究所的实验体名单上除名。
在研究员的催促下,木析榆还是从房间里离开,接过门外人递过来的纸巾擦手。最初的那点惊愕消失后,他的眼中就没了多少情绪。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风厉雷行地走过来,在确认他没事后松口气:“您没事就好。”
说着,她看着眼前人脸上和身上迸溅的血痕,很快开口:“消毒间已经准备好了,实验数据我们很快就能整理出来。”
“刚刚听他们说这次实验数据在一个很小的时间段有突破,正好您这边结束后我们可以吃个下午茶庆祝探讨。”
纸巾从指节擦过后顿住,木析榆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词:“下午茶?这算庆功?”
“当然。”她对“慕枫”的异样毫无察觉,甚至眼中还残余着兴奋:“艾博士已经订了您最喜欢的点心,她应该很快就能过来,您要等等吗?”
“不了。”
木析榆最后看了眼已经亮起紫外线灯光的实验室,将手里的纸巾随手扔进垃圾桶。
走进所谓的消毒室内,木析榆瞬间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这味道他还算熟悉,经常能在慕枫地下室那间简陋不少的实验室里闻到。
房间洗手台前有面镜子,木析榆看着脸上一道道刺目的猩红,淡漠伸手将雪白发丝上一丝粘连的红色丝状物捻下。
真够恶心的。
木析榆垂着眼,他不得不承认慕枫对自己够有自知之明,也对自己这个亲儿子认知明确。
对这段过往严防死守是对的。
哪怕木析榆混迹在人群中这么多年,哪怕外表性格甚至情绪都已经看不出任何违和,可无论是死亡还是这种血腥的场景依旧无法调动多少情绪。
非人的那一半基因使他无法共情,只能凭借着后天强行学习后的结果做出最符合当下的反应。
不过远离阴暗面后的学习和模仿也不是没有结果。
至少现在,他看着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会觉得厌烦,而不是雾鬼本能中的好奇和愉悦。
这么来看,慕枫虽然爹和人当得都挺失败,但好在一如既往地成果卓越。硬生生将木析榆留在了最中心的夹缝,让他无论离人类和雾鬼都还有一段距离。
哗啦啦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木析榆轻啧一声,很想散了形体重新聚合。
然而这种想法很快被头顶亮着的检测系统打破。
在走进那间屋子看到束缚椅上的少年时,木析榆就已经猜到了这场实验的内容。
洗涤剂,也就是所谓的——登阶计划。
关于登阶计划的定义,慕枫曾经跟他提起过,木析榆记得的部分不多,总之是一些披着光鲜亮丽外衣的宏大愿景,现在回头再看,也是不怕步子迈的太大崴了脚。
不过,那个少年身上的残余有点奇怪。
木析榆皱了下眉。
那个波动无论是后期慕枫在地下室的那些仿制品还是,还是斗兽场大老板手里那两支都有区别。
那个少年身上溢出的雾气浓度高得离谱,那根本不是他目前的精神强度可以承受的,虽然没料到会当场撑爆,但无论爆不爆他都活不下来。
从现场来看,他们对此见怪不怪。可就算是极限实验也不可能是常态,次数过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纯粹的浪费资源。
为什么?
更何况,那个浓度……
木析榆有点头疼。
慕枫这个身份虽然级别够高但自由度其实相当差,他几乎每天泡在各种实验室,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周边全是让他做决断的研究员,根本没有喘息时间,以木析榆这个半吊子的水平压根没法长久伪装。
眯了下眼关掉花洒,木析榆拿出他们准备好的一身衣服换上。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一身职业装,学生肆意张扬的气息被最外面这身白大褂压下,居然真让木析榆有了精英人士的气质。
满意地拉开门走出,木析榆刚准备想想办法,忽然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一个女性研究员牵着一个非常漂亮却没有表情的男孩朝这边走来。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浅色的眼中有种不符合年龄却习以为常的淡漠和平静。
在看到木析榆那刻,研究员兴奋地停下脚步,而那个孩子只是抬头看了眼,便很快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着这张熟悉的,几乎是等比例缩小的脸,木析榆直接愣住,直到目光停留在他胸口铭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字眼:
[006:昭皙]
……
雾景中,别墅大门被一道身影猛然推开。
慕枫侧头看着门口那道握着刀一步步走进的身影,缓缓叹了口:“好久不见。”
话音未落,那把刀直接抵住慕枫的脖颈,让他全部的动作顿在原地。
而昭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脸,浅色的眸中毫无波澜。
“好久不见,慕教授。”他扯了下唇,脸上看不清情绪:
“你居然还有回来的这天,真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