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船之后,林逐月才发现新班主任段俊恒也在。据说,段俊恒是在灵师府的要求下,前来接应护送亡魂返回天城的灵师们的。
第86章 段俊恒
作为高等部三年级一班的新、旧两位班主任,段俊恒和傅星纬碰了面,两人倒也都不觉得尴尬。
他们站在甲板上,十分友善地分享了衣兜里的东西,手指夹着薄荷爆珠的细烟,点燃后,便慢慢吞吐着烟雾,向外看去。
暗蓝的海水推向游轮,浪的雪花成片撞上来,又破碎成丝线杂乱的碎玉,退回深海中。不知童话里的那位人鱼公主,是否也像这样,返回了深爱她的大海?
海鸥伸展翅膀,在海上盘旋、追逐,有时,鱼会从海面跃出,海鸥总能精准地抓住它。它们还抓走了傅星纬手中的烟,让这位最年轻的灵师学院高等部负责人哭笑不得。
时灿坐在船舱内,他侧着头,冷冷地注视着窗外甲板上的段俊恒。
闻觅烟问:“你老盯着人家干什么?”
叶阳嘉拧开一大瓶桑葚乌龙茶,给同学们都倒了一杯,他揶揄地替时灿回答问题:
“还能干什么?我们时少爷多疑症又犯了,觉得段俊恒有问题呗。”
林逐月接过叶阳嘉递过来的玻璃杯,乖巧礼貌地道谢:“谢谢。”
叶阳嘉见她这副乖巧劲,心里顿时就来了气,他左手抓住时灿的后衣领,右手拍了拍闻觅烟的肩膀,在同时聚过来的不善视线中愤怒道:
“你们看看人家,接了茶会乖乖道谢!可可爱爱的,下次我还想给她倒。你俩呢?你俩会干什么?一个抱怨‘茶不够冰再来点冰块’,一个又说‘茶不够甜加点零卡糖’!”
时灿抬手挥开叶阳嘉的手。
他以近乎野蛮的力气抬起了林逐月的椅子。林逐月惊呼一声,以为自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却没想到,时灿的手臂如此有力,从抬起到放下,林逐月一直坐的平平稳稳。
时灿将林逐月连人带椅子一起抬近了自己这边后,指着叶阳嘉对林逐月道:
“以后不准再道谢了。”
林逐月:“可是……”
时灿又对叶阳嘉说:
“谁让你给她倒茶的?这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干了?都有未婚妻了,能不能注意一下男德!男德!别成天招惹女孩子!”
“行行行——”
叶阳嘉实在是受不了时灿这副明明在吃醋,却非要pua他说是他的错的做派了,他把桑葚乌龙茶拍在时灿面前,说道,
“你有男德,你最有男德了,你搭档的茶你来泡,加糖加冰块你给加。哦,对了,林逐月,不管他给你倒茶还是加糖加冰,你都不要对他说谢谢,他不想听。”
时灿脸色阴沉到发黑。
要不是杀人违法,他现在就把叶阳嘉刀了。
林逐月捧着冰杯和糖罐,把还在黑脸的时灿的杯子挪到自己面前,哄道:
“也可以我给你加冰加糖啊,你要加多少?三块冰和两勺糖行吗?喏,加好了。”
林逐月把杯子递回到时灿面前。
时灿握住杯子,低下头去,似乎是有些难为情,又有些羞赧:
“谢谢。”
这副模样的时灿莫名地给人一种乖巧的感觉,像是怎么对待都不会生气的小绵羊,可以摸头,可以牵手,甚至可以掐他的脸,把他推倒在床……这个好像不行。
叶阳嘉揶揄道:“哎呦,会说谢谢了?”
一手支着脸,咬着吸管喝乌龙茶的闻觅烟已经看透了一切:
“都是搭档调/教的好。”
渡轮很快就抵达了天城。
傅星纬、段俊恒以及另外几名正式灵师要将装着秦思博亡魂的箱子祭坛送到灵师府去。
刚好,见习灵师这边也需要提交报告和装着黎司雨亡魂的八卦袋。叶阳嘉主动揽下了这个活,他把要带的东西都带上,上了傅星纬的车,让前班主任捎他一程。
至于剩下的人,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时灿先把闻觅烟送回闻家,又载着林逐月回到自己家里。他昨天就让厨房准备做些消暑用的冰皮绿豆糕,这会儿应该正适合入口,想让林逐月尝尝喜不喜欢。
如果她喜欢,这个甜品就继续做。如果她不喜欢,那就让绿豆糕从他家里彻底消失。
林逐月下车后,才发现时家老宅的侧面正搭着施工用的手脚架,她好奇地看了半晌,等到时灿停完车过来找她,就一把拉住时灿的袖子,问道:
“你们家要盖凉亭吗?”
“对,盖凉亭。”
时灿用手指大致告诉林逐月之后的布局,
“这里,在保留鹅卵石路的情况下,会挖一个比较长的池塘来养鱼,带恒温、过滤和氧气,和活水养鱼也差不多,也可以养一些水生植物,比如睡莲之类的。”
听着时灿的形容,林逐月只觉得,好像有一尾鱼,从时灿的池塘里跃进了林逐月的心里,她的心里,也逐渐有了凉亭、池塘、鱼和睡莲的影子。
到时候,她可以在亭子里吃着糕点乘凉,不时地往池塘里洒一把鱼粮,好好逗逗那些胖乎乎的兰寿。等睡莲开花了,她还可以赏花。
能那样生活的话,一定很幸福吧?
时灿拍了拍走神的林逐月,问道:
“午饭还没好,上楼看电影吗?印度的《神秘巨星》,评价好像还不错。”
林逐月回答道:“我想看!”
时灿家地下二层其实是有私人影院的,不过氛围太正式了。
时灿更喜欢属于自己的、不如影院正式的四楼。
只需要拉上窗帘、关掉灯,再用小型投影仪把手机资源投到白色幕布上。
这样,他就可以在方便在看电影的同时,吃摆在桌上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和点心,甚至吃饭,也方便和其他观众交流。
两个人坐着电梯到了四楼,冲进了时灿房间自带的小客厅里。
时灿用遥控器把幕布降下来。
林逐月则是负责拉窗帘,关灯,让屋子里尽可能保持在昏暗的状态。
管家也进来了,他端着托盘,托盘里是两盒分切好的水果,还有两盒冰皮绿豆糕。
将这些点心一一放到林逐月和时灿面前之后,管家又就着时灿的茶盘,泡了一大壶乌龙茉莉,并在茶水里放了冰块。
完成这一切后,管家静悄悄地离开了。
“话说,我们这周不是实践课吗?”
林逐月在享受的同时有种罪恶感,
“今天是周一,我们真的可以不去学校吗?”
“实践课也不过就是去学校领任务,离开天城做任务,回到天城交报告。”
整拿着手机翻找影片资源的时灿腾出一只手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林逐月的脑袋,说道,
“要是周一必须去学校,那我们就是才完成任务回来,马上再领个任务
出去。学院和灵师府再怎么不做人,也不能这样吧?”
林逐月想了想,附和道:“……也对哦。”
她从包里拿出酒精免洗洗手液,洗干净自己的手。然后,才探出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冰皮绿豆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冰皮是软糯的,里面的绿豆沙微微有些凉,但细腻绵软,清香填满口腔,绿豆沙的油润足够,不会噎住,不会糊嗓子,很容易就能够咽下去。
她咬完一口,就要去咬第二口。
时灿趁这个间隙问她:“好吃吗?”
林逐月点点头,说道:“好吃。”
似乎觉得只有“好吃”两个字完全没有信服力,林逐月又进行了补充说明:
“我不喜欢绿豆,厌恶任何绿豆馅的东西,也不爱喝绿豆汤,只能接受绿豆芽。但现在,我觉得这个绿豆糕真的很好吃。”
时灿默默地记下了林逐月的喜好:
绿豆全部拉黑,绿豆芽和绿豆糕在白名单。
他们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时灿就接到了傅星纬的电话。
“喂,老傅,什么事?”
时灿赶在傅星纬说话之前拒绝,
“我今天不接任务。”
电话那边的傅星纬差点崩溃抓狂:
“不是让你接任务!你新班主任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已经送进云泽医馆了。他不是世家出身,在天城没有亲人,就只能让朋友和学生去帮助他了。时灿,你懂我的意思吗?”
时灿连连点头:
“懂懂懂,我和林逐月这就去看他,之后再发动全班人一起去看他,可以了吧?”
挂掉电话之后,时灿也不说话,而是陷入了思考中。
听见了电话内容的林逐月只好主动问他:
“我们现在就去云泽医馆?要带些果篮什么的吗?时灿?时灿?”
时灿这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神游天外了?”
林逐月凑在极近的位置,问,
“你在想什么?”
时灿低下头,伸手捏林逐月凑得过于近的脸,没捏两下,她就后缩着躲掉了。时灿还没捏够,只能回忆着手上残留的触感。
他望向合拢在一起的窗帘,说道:
“林逐月,我在想啊,从楼梯上摔下去,能有什么好处呢?”
“什么好处?”
林逐月有些搞不懂时灿的脑回路,问,
“段老师不是偶然摔下去的吗?他这是倒了霉了,哪里有什么好处?”
时灿直接避开了林逐月的问题,给云泽医馆打电话:
“你好,我是时灿,我的班主任段俊恒现在正在你们医馆接受治疗,我打算送饭过去,所以想问一下你们对他的饮食建议。”
云泽医馆那边的医生说了一大堆,时灿全部记了下来,道谢后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时灿拎着保温桶,和林逐月一起前往云泽医馆,看望他们的新班主任。
第87章 伪装者
林逐月和时灿抵达了云泽医馆,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顺利地进入了段俊恒所在的病房。
段俊恒的额头上贴着长宽约4公分的方形OK绷,据傅星纬所说,这块OK绷的下面,有一个缝了三针的伤口。
除了头部的伤口外,段俊恒还崴了脚,瞧瞧床边放着的那两把腋下拐,就知道段俊恒崴得有多厉害了。不过也还好,崴脚而已,崴得再严重也比骨折好。
段俊恒也不言语,只是安静沉默地看着进入病房的林逐月和时灿。
不知为何,被他的目光注视着,林逐月和时灿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股压力,变得紧张起来,明明只是目光而已。
林逐月拎起手里的保温桶:
“老师,我们给您带了饭。”
因为在云泽医馆住得多,林逐月早就已经熟悉了这家医馆的病房。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边柜上,又将段俊恒病床两侧的护栏全部支起来,支起来后,又从床头后面拿起一张小桌板,将小桌板搭在了病床护栏上,这样,一张床上餐桌就完成了。
时灿也没闲着,他负责在床尾摇那个能让床头抬起来的机关,他一边摇,一边道:
“段老师,您要是觉得床头抬起来的程度合适了,您就说一声,我停下来。”
段俊恒道:“这样就行。”
时灿停了手,站起身来。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免洗洗手液,在自己手里挤了一些后,又递给段俊恒。
时灿把手搓干,打开保温桶,把放在里面的四个食盒拿出来,一一打开,摆放在床上餐桌上。
白米饭,西红柿炒蛋,白灼菜心,大骨汤。
时灿家的厨房为段俊恒准备的是一顿很简单,但又不失营养的饭菜。
时灿又把装着筷子和勺的盒子打开,放在小餐桌上,就摆在段俊恒面前。
段俊恒拿起筷子,浅浅吃了几口。
时灿拍了拍正要往陪护椅上坐的林逐月:
“林逐月,你不是喝中药调理身体有一阵子了吗?丁医生这会儿正好在医馆里,你下去找他把脉看看调理得怎么样了,不行就再喝几服药。”
一说到中药,林逐月就犯怵。
中药这东西不仅是苦,它还可以在苦的同时又酸又辣。老天!咖啡豆的口感都没有这么丰富!当然,咖啡也根本不能与中药相比就是了。
段俊恒道:“下去瞧瞧吧,身体要紧。”
“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逐月起身往病房门走,出了门还不忘叮嘱,
“时灿,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叫我上来。”
时灿应了一声。
病房的门这才关上,隔着门板,也依稀能听见林逐月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真沉闷。”
舀着骨头汤的段俊恒评价道,
“像是背负了千钧重担。”
坐在陪护椅上玩手机的时灿说道:
“可不就是千钧重担吗?”
午后的阳光穿过薄薄的帘纱,被滤去大半,只有余留的斑驳光影洒落进位于二楼的病房中。可是,这病房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温暖,反而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
段俊恒侧眸看着时灿,问:
“你希望她卸下这份重担吗?”
“从个人感情上而言,希望。但是,人不能总是从个人感情来考虑事情,也不可因此而下决策。而且,决策也会因时局改易而千变万化。”
时灿熄灭手机屏幕,抬起头,不卑不亢地与段俊恒对视,片刻后,时灿笑了,问道,
“您比我年长许多,懂的事情也比我多,有些道理不需要我来讲,对吧?”
时灿还在防备这位在他看来有些奇怪的新班主任,因此,他也没把自己的倾向讲明白,就是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让段俊恒自己去纠结。
段俊恒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你将她照顾得太好了。”
“什么叫照顾得太好了?”
时灿觉得这位新班主任真的很有意思,他微微歪头,收敛着自己的不悦,说道,
“我一直都觉得还不够呢。”
病房里的氛围尚未凝结,但已经有些不愉快的火苗了。这些火苗是否能膨大、点燃这个白色的房间,还要取决于病房中两人的进一步交谈。
段俊恒的话语是严肃的:
“复杂的环境能成就聪慧者,危险的环境能成就强大者,艰难困苦才能让生命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安逸的环境只会毁了她。”
“很抱歉,我不这样想。”
时灿抱起手臂,说道,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给她最好的。”
段俊恒目光阴沉:“……是吗?”
没过多久,林逐月回来了。
她没有在受伤卧床的段俊恒面前表现得太过高兴,但一双杏眼里的光彩是藏不住的。
时灿问道:“怎么样?”
林逐月在段俊恒看不见的角度对时灿比了个耶,语气也很是得意:
“我不用继续喝中药了。”
林逐月和时灿在病房待了一下午。
段俊恒搭理林逐月比搭理时灿多些,但也没多到哪里去。林逐月倒是很体谅段俊恒,她知道,段俊恒是个严苛之人,这种人往往都不怎么会聊天。
林逐月和时灿确定了段俊恒今天的点滴已经打完,收拾了食盒,离开了云泽医馆。再过大约半小时,闻觅烟和叶阳嘉就会带着晚餐来医馆看望段俊恒了。
时灿有想让林逐月在他家留宿的意思。
管家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林逐月和时灿前往医馆的时候,已经把林逐月的猫从宿舍接到时家宅邸里来了。
他给出的借口也很合理:
“林小姐,这周是实践周,您和少爷还是要为了任务出远门的。天这么热,有时候还下大雨,我去您的宿舍喂猫也不太方便,所以干脆就把您的猫接过来照顾了。”
“也是呢……”
林逐月礼貌地对管家道,
“真是辛苦您了。”
就在这天晚上,林逐月洗完澡、吹干头发,舒舒服服地吹着空调入睡后,被急慌忙乱推开她房间门的时灿从床上摇醒了。
林逐月睡眼惺忪,有些烦躁地问道:
“……干嘛?”
她梦里有一大群柯尔鸭,她在一边撸鸭子,一边考虑要把哪只抓回去送给时灿。目标鸭都已经找好了,她刚要扑过去,梦就醒了。
“装着秦思博亡魂的箱子上的黄符封条被人揭开了,箱子里的亡魂不见了。”
时灿往林逐月嘴里塞了一颗劲爽薄荷糖,
“陈君浩也逃跑了。”
林逐月彻底清醒了。
林逐月问:“他逃出天城了?”
时灿点点头,确认了林逐月的疑问:
“对,已经逃出天城了。”
林逐月觉得事情好像愈发离谱了:
“他怎么做到的?离开天城要渡海的,他没有船吧?”
时灿很好地解答了林逐月的问题:
“他是从去往秦岭的传送门走的,他打晕了看守传送门的灵师,还把传送门弄坏了,导致灵师府无法及时追捕他,只能向秦岭附近城市的警方和消防人员求助。”
“那……我们能做什么吗?”
林逐月抓住时灿的手腕,问,
“你把我叫醒,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通知我,对吗?”
“所有人都觉得,秦思博的亡魂失踪是陈君浩做的,是陈君浩把他偷走,带着他逃跑了。”
时灿挣脱开林逐月抓着他手腕的手,反手握住了林逐月微凉粉润指尖,说道,
“但是,秦思博的亡魂,还在天城。”
林逐月蓦地瞪大了眼睛。
秦思博的亡魂还在天城?
他在天城的哪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灿攥紧了林逐月的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说道:
“你简单换一下衣服,然后,我们就去把秦思博的亡魂找出来。”
明日会是个大雨天。
因此,今夜的天气格外沉闷。天上不见星月,只有被热腾腾的风吹来的云,那些云黑沉沉地,仿佛下一秒便要从天上坠下,将天城的所有房屋都压塌。
时灿打亮远光灯,开着车,载着林逐月前往云泽医馆。
医馆里的医生早就认识他们两个了,一看他们半夜赶来医馆,就立刻上前去问:
“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发烧没?”
时灿摆了摆手,拒绝道:
“不,我们来看看‘老师’。”
说完,时灿也不等医护人员反应,就拉着林逐月往白天才拜访过的那间单人病房走去。
病房的门上是有块毛玻璃的,虽然隔着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能判断里面开没开灯。病房里此时是黑暗的,没有灯,这也几乎能够代表,病人是已经休息了。
但时灿却直接握住了门柄。
他推开门,牵着林逐月的手走进去。
病床边,一个半透明的漂亮孩童面对门口坐着,他晃着腿,小声哼着儿歌,额头绘着血符,目光呆滞。但是,那双神光呆滞的眼眸中,不断地有泪水积聚,从脸上留下。
林逐月认出了这个亡魂:“思博……”
原本该躺在病床上的人,此时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凝望着漆黑的夜色。这个脚踝崴伤的人站得身形笔挺,而他的拐杖还立在床头柜和墙的缝隙中,没有被使用。
段俊恒没有回头,问道: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因为我不相信陈君浩有本事靠自己的力量逃跑,也不相信他有能力在灵师府的眼皮子底下盗走秦思博的亡魂。”
时灿召出了绝刃,指向段俊恒的后背,
“巧合的是,我也恰好发现,你不是段俊恒。段俊恒就任班主任之前,时家就调查过他,他不吃西红柿炒蛋,而你今天下午吃得挺香的。”
“你隐藏气息的技艺非常高超,我几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新班主任已经被鬼附身了。”
林逐月也在此时,明白了许多事情。
段俊恒被一个很厉害的鬼魂附身了。
这个厉害的鬼魂故意让附身的身体摔坏脚住院,会有什么好处呢?
很可能是为了创造不在场证明。
所以,在他住院后,发生的一些看起来和他没关系的坏事,很可能就是他的手笔。
秦思博失踪,其实是被他偷走了。他为了极尽所能地降低自己的嫌疑,必须要给秦思博失踪一个解释,这个解释就是陈君浩。
陈君浩逃跑,盗走他费尽心思,亲手培养起来的厉鬼秦思博,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不会有任何人对此产生怀疑。
陈君浩作为一个逃犯,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灵师府面前,他也就没有办法向灵师府申辩,他没有偷走秦思博的亡魂。
这是多么完美的布计啊?
林逐月问:“你到底是谁?”
站在窗边的段俊恒朝一侧歪倒下去,身体“噗通”一声摔落在地。窗边,段俊恒原本站着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半透明的黑色影子。
影子回过头来。
他穿着黑色唐装,脸颊干净苍白得如同瓷器,五官俊朗,浑身都散发着深沉、神秘又锋利危险的气息。
林逐月错愕道:“明秽?”
时灿倒吸一口气,问:“是你?”
眼前的恶鬼,就是大名鼎鼎的鬼城明秽城城主,林逐月和时灿曾被他困在明秽城一段时间,明秽的这张脸,对他们来说与噩梦也没什么区别。
时灿不假思索,直接召出了另一把绝刃。他被明秽揍过,深知明秽城城主的厉害,如果不全力应对,他和林逐月都要没命。
时灿问:“你附身在段俊恒身上,潜入天城,还成了我们班的班主任,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
明秽远远地看着林逐月,道,
“当老师,教学生。顺便搜罗点宝贝。”
他说到“宝贝”的时候,双眼无神的秦思博从床上跳了下来。
“这孩子是当恶鬼的好料子,十年也不一定能见到一个。”
明秽走到秦思博身边,说道,
“你们却想着将他身上的恶咒解开,送他往生,真是暴殄天物。”
磅礴灵力在病房中爆发,林逐月身边,金色花瓣漂浮,如同蝴蝶飞舞。
明秽一丝惧意都没有,他平和地望着打算动手的林逐月,说道:
“你不想我动这个孩子的话,我不会动他,但我也不会轻易把他还给你。你必须想办法,靠你的力量,从我这里赢取他。”
林逐月问:“你的意思是?”
“我会以班主任的身份派给你四个任务,如果四个任务你都顺利完成了,我便把这个小厉鬼交还给天城,此后再也不纠缠你。”
明秽往前走了两步,话语一转,
“但是,倘若有一个任务你没完成,你就老老实实地拜我为师。现在的灵师府没有教导你的资格,只有成为我的徒弟,才不会让你的才能荒废。”
时灿握紧了绝刃,他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可是,明秽毫无破绽。
明秽转过身,回到了段俊恒的身体中。他扶着窗台站起来,对林逐月说:
“对了,倘若我给你的四个任务,你都顺利完成了,我会告诉你‘钥匙’的所在。”
第88章 雨夜
朋友
“如果你们举报我……”
“段俊恒”眯了眯眼睛,竟显露出了与那张严肃刻板的脸十分不合的恶意,他声音压得低沉,像是在捕猎的野兽一般,威胁道,
“我会杀掉那个接到举报的人,还会将林逐月的灵武是浮世绘卷的事公开,然后,你们的生活就会永无宁日。”
林逐月和时灿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吭声。
“好了,回去吧。”
“段俊恒”转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
“好好休息,不然会连应对问题的力气都没有。”
林逐月没有动弹。
时灿拉住她的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对“段俊恒”说:
“明秽,我从不向命运之类的事物屈服,更不会向你一个鬼修屈服。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回报’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时灿拽着林逐月离开。
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失落。
他们气势汹汹地来“抓贼”,却又因为“贼”很强大,还抓住了他们的要害,见面没几分钟就要灰溜溜地回去,有种丢人现眼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天城开始下雨了。
雨势一开始并不强,只是零散稀疏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飞溅破碎,再被时灿启动的雨刮器刮掉。
时灿开车开得很快,像是在发泄。
林逐月感觉,自己要不是绑着安全带,脑袋都要撞到挡风玻璃上。
回了家之后,时灿也不睡觉,他坐在四楼的小客厅里,不看手机,也不开灯,脸上带着可怖的戾气。
他在思考如何“杀鬼”,他要让明秽城的城主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为此他不惜回想起自己学习过的所有禁术,哪怕代价巨大,只要有可行性,他就要用到明秽身上试一试。
直到小鱼叼着猫条跳上沙发,把猫条放在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腿。小猫咪不怎么会看气氛,谄媚地在他腿边卧倒,“喵呜喵呜”地叫着,在对他说:
人类,快给我把猫条打开!
时灿叹了口气,把猫条捡起来,沿着虚线撕开,一点一点地把肉泥挤给小鱼。
他问躲在门口的人:
“你把小鱼放出来的?”
他临睡前就把法棍和小鱼关进了猫房里,为了防止猫咪开门到处跑,猫房是安装了婴儿锁的,小鱼根本不可能自己跑出来。
林逐月走进小客厅里,说道:
“本来是想放法棍过来的,但是它睡得四脚朝天,我摇了它好久,它都没有醒。”
林逐月还非常体贴地抽了一张纸巾,给法棍盖住了肚子。
“我纠正过它的作息时间,它就是会在晚上睡觉。”
时灿放下被吃光的猫条包装,抽了张纯水湿巾,给小鱼擦眼睛,问林逐月,
“你喝咖啡吗?”
“都几点了……”
林逐月坐到时灿身边,问道,
“多加点奶油,可以吗?”
这个时间,管家和厨师都已经睡了。
时灿自己去了一楼,打开柜子,在一排用纸袋装着、贴着标签的咖啡豆里挑选了他觉得香味不错的,倒了两个人的分量,去咖啡机前磨豆子。
不一会儿,咖啡就冲好了。
时灿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蓝风车奶油,拆开包装,往林逐月的杯子里多倒了些。
他自己那杯咖啡则是兑了燕麦奶。
两个人各自端着咖啡上楼,在暴雨声中,在仅仅开了一盏小灯的昏暗客厅里,喝酒似的碰撞杯子。
“我本来想要劝你,不要管这件事。”
林逐月抿了一口咖啡,说道,
“但我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你涉足其中。”
时灿左手抱着小鱼,右手捏着杯柄,他的语气严肃又认真:
“如果你这样劝了我,我会生气。”
林逐月歪了歪头,朝他露出个笑容。
“到时候,就算你这样笑,我也不会原谅你。”
时灿放下咖啡,倚到沙发靠靠背上,
“不过,能笑得出来也是好事。”
过了片刻,时灿又说道:
“从和你这个麻烦人物成为搭档的时候开始,我们的命运就绑定在了一起。你赢到最后,我也能赢。你如果失败了,我和我背后的家族,也会一败涂地。”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输,好吗?”
林逐月伸出手,握住小鱼的猫爪,说道:
“我不能输的理由又加了一条呢。”
过了没多久,林逐月有些困倦,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时灿可就苦了,他不像林逐月这个久经咖啡因摧残的人一样对咖啡因钝感,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睡觉,却精神抖擞。
他干脆就不睡了,把趴在被窝里昏昏欲睡的小鱼薅出来,摇醒,小鱼再睡,他就再把它摇醒。
最后他成功惹毛了小鱼这只好脾气小猫,被小鱼咬了手指头。
时灿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一觉睡醒,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暴雨已经停歇,灿烂明媚的阳光照应着水泊,庭院一洗如新。
他最在意的人,此时正坐在廊下吃闻觅烟送过来的提拉米苏。提拉米苏做得很好吃,林逐月吃了一块尤嫌不够,脑子里正在酝酿着“把时灿那份也干掉”的危险想法。
时灿挪开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的小鱼,穿着睡衣下了楼,在林逐月身边坐下,接过提拉米苏,把它当成了“早餐”。
“明秽给我发了短信。”
林逐月把手机递给时灿,说道,
“他要我下午三点去办公室领‘任务’,还让我带上你,不过他好像误解了什么。”
时灿接过手机,嘀咕道:
“误解?误解了什么?”
段俊恒:【下午三点来办公室,接取第三学期实践任务,别忘了带上你那个凶巴巴的小男朋友。】
时灿:“……”
小男朋友。
嗯,小男朋友……
林逐月拿着勺子,在时灿端着的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挖取了提拉米苏的一个角。
她很克制,挖得不多。
但时灿却察觉到了她内心对提拉米苏的渴望,把盘子放到她身边,起身去餐厅找无边吐司去了。他在两片无边吐司之间放了肉松,挤了些沙拉酱,一个简陋的三明治就做好了。
下午三点,林逐月和时灿准时抵达了办公室。
“段俊恒”在上午就坚持办理了出院,他额头上还带着伤,脚腕也肿得像馒头,但却没事人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翻看高等部三年级一班的学生的各项数据。
时灿在心里冷笑。
他当然跟个没事人似的——
受伤的这具身体又不是他的,无论这具身体会因为他的各种活动留下什么后遗症,他都不会在意的。
段俊恒把文件夹递向林逐月,道:
“自己看吧。”
时灿伸出手,凭借臂长优势先一步接过了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夹,皱起眉:
“‘任务报告’?”
“这个任务,原本是由你看不起的昆仑分校的灵师执行的。”
段俊恒淡淡地说道,
“他们把任务搞砸了,所以要有人来善后。昆仑分校原本是打算自行善后的,但我觉得这个任务很不错,就把它截取过来了。”
“怎么样,能搞定吗?”
时灿还在翻看文件,一边看,一边道:
“明秽老师的情报能力可以,连我看不起昆仑分校这种事情都知道了。”
“你平日里行事很张扬,所以,关于你的情报并不是很难得知。”
段俊恒的话语很平静,
“前几天,我把别的学生叫来办公室谈了谈,就了解到了很多关于你的情报。反倒是你的搭档,班里的同学对她知之甚少。”
时灿把文件夹塞到林逐月手中。
任务的事主,刚刚从卫校毕业没多久,在梅水市的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院里担任实习护士。
医院是死
亡的多发地,因此也是与“死亡”息息相关的灵异事件的重灾区——死亡于该医院的魂魄,为“死亡”和“阴气”而聚过来的怪东西,还有因为被灵体纠缠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病症、进入医院寻求痊愈的患者……
这位在医院实习的事主八字较弱,再加上长期值夜班而阴阳不调,被“脏东西”缠上了。
起先,她只是频频地做噩梦,每一场噩梦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她的梦中有一片树枝光秃秃的树林,树木长得高耸,即便没有落叶,也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使得天光阴晦。树林里飘浮着阴冷的、灰沉沉的雾气,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人,站在香案前,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事主想要看清那个人的样貌。
可是,每次她只要靠近那个人,心中就会升起浓重的恐惧。然后,她会惊惧地从梦中醒来,躺在宿舍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来,噩梦发生了变化。
她在梦中,和那个人如胶似漆地欢爱,如同水中的游鱼纠缠在一起。当她抵达绝顶时,那个人就会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问她愿不愿意为了他去死。
事主将梦境告诉了年长的护士。
护士长毕竟在医院工作得久了,对医院的许多事情,都了解得比事主清楚。因此,她建议事主去庙里拜拜,求个护身符。
谁知,这个行为,彻底惹恼了梦中人。
第89章 死
那天是假期,虽然医护人员在假期也依然要到岗,但医院还是尽力调剂了假期时间,给了每个人一些休息的时间。
事主白日里去梅水市有名的寺庙里拜了拜,求得了一张护身符。或许是神灵和护身符的护佑起了效果,那一整天,她都觉得神清气爽。晚上,她和朋友一起吃了顿火锅,餍足地回到宿舍里,将护身符放在枕边,安然入睡。
睡着后,她又一次抵达了灰沉沉的森林。
她只看见一张香案,没有看见穿着黑色道袍的人在哪。就在她四方环顾,寻找那人的影子时,她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拽得仰摔在地。摔倒后,那只手也未停下拖拽的动作,将她拖得不断后退。
那只手是那么的有力,比焊死的钢铁还要坚固,哪怕她奋力反抗,也没有办法撼动那只手分毫。
事主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她的体感却像是过了几年。她在深深的恐惧中醒来,但最可怕的是,即便醒来,她也没能逃离那只手。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拽她的头发,抓挠她的头皮,而她却一下也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在无光的黑夜里,等待着折磨结束。
她心怀着深刻的恐惧,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黑夜已经结束。她在枕边看见了几缕被拽掉的头发,又看见不知何时到了地上,被指甲刮破的护身符。
往后的日子里,她在夜晚饱受折磨。
有时候被扯拽头发,有时候被一双冰冷又坚固的手掐着脖子,难以呼吸。而她在经受这些的时候,身体总是动弹不得,无力反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痛苦。
转机的出现是在五月,事主所在的科室收治了一位病人,这位病人懂些行,他看到事主的印堂发黑、双眸浑浊,且黑眼珠微微上翻,露出的眼白更多,便肯定事主是撞鬼了。他帮助事主联系上了曾经帮助过自己的灵师,于是,一桩委托落进了昆仑分校的手中。
林逐月翻看到此处后,打开了那份由昆仑分校的灵师提交的任务报告。
昆仑分校接到委托后,就迅速地给予响应,派遣灵师抵达事主所在地,进行了一番处理。
他们摆了法阵,为事主补充阳气。
然后,他们又帮事主找了间格局好的出租屋,准备了三把雷击枣木剑,呈三角状摆放在桌上。每一把木剑上都刻有咒文,经过了供奉和炼制,杀气极重,寻常鬼魂要是想进门,必然会魂飞魄散。
除此之外,他们还留了许多符咒。
昆仑分校灵师提交的任务报告到此就戛然而止。
林逐月惊讶道:“这就完了?”
她的灵师资历不算丰厚,可是,她经历的每一次由亡魂所造成的任务,亡魂的去处都很明了——
执念已散,被送走;执念不消,被打散;恶事做尽,难以打散,带回天城处理。
总之,亡魂没有再返回事主身边的可能。
而昆仑分校的灵师,采取的种种措施,只提升了事主对鬼魂的抵抗能力,没有对搅扰事主的鬼魂进行抓捕。
除恶不尽,必有后患。
“据说他们到的时候,那个亡魂跑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段俊恒”补充道,
“他们用上了他们能用的方法,却没有寻找到这个亡魂的踪迹,所以,只能放弃抓捕亡魂,从事主身上下手。”
时灿抱起手臂,毫不留情地批评昆仑分校的灵师:
“蠢死了,就是这种找不到踪迹的才可怕。灵师来了,他拍拍屁股,跑了。灵师走了,他就想一些办法,再回到事主身边。”
“这种穿道袍的鬼,明显就是修行过,能力强大又聪明,怎么能和普通的鬼魂一概而论?”
任务报告后面,附着了后续情况。
在昆仑分校的灵师进行了处理后,事主迎来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但事主是个护士,她要上班的,而且免不了要值夜班。她不能总躲在出租屋里,不然要拿什么来交租金?补充的阳气也是会被消耗的,哪怕她记得白日出去晒晒太阳,也抵不过八字虚弱和夜班的消磨。
七月初,事主值夜班。
这夜很不平静,病人出了突发状况,病房里所有人都在忙,值夜的护士长叫事主下楼去急诊药房帮忙拿个药上来。事主原本打算坐电梯下去,可电梯突然出了毛病,她不好叫病人等太久,干脆就走了消防通道。
她在楼梯上走了没几步,就感觉腰后传来一股巨力,她猝不及防地被推下楼,在楼梯上翻滚几圈后,摔在了二十三楼和二十二楼中间。
她勉强爬起来,想要先回到自己科室的病房去,可是无论她怎么向上走,她就是回不到二十三楼。她又改为向下走,二十二楼有别的病房,能向这里的同事求助也好。但原本短短的楼梯变得无穷无尽,她也下不到二十二楼去,只能拖着疲惫又疼痛的身体,在楼梯间里绝望地上上下下。
她忍不住委屈和绝望,在楼梯间里崩溃大哭。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同事找到了她。
从这天起,噩梦又回归了。
出租屋里的木剑、符纸变得毫无作用,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她睡觉,就会被扯拽手脚、掐脖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她避到宾馆去也没有用。她找朋友一起睡,可只是一个晚上,朋友就吓破了胆。
事主重新联系上了昆仑分校的灵师。
他们对事主的现况束手无策,而且还不愿意把事情上报。
任务的失败,如果是因为亡魂太过强大,灵师的实力不够,那还有的开脱。可要是因为灵师在执行任务时有失误,那么,灵师的前途就不保了。
在一个雨夜里,求助无门的事主下了班,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
她耳边传来声音——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她跨过了路边的栏杆,走向路中间,漠然地看着由远而近的车灯。就在碰撞发生之前,穿着警服的青年一把抱住她,带她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汽车。
昆仑分校害怕事情闹大,立刻决定派人善后。但也不知怎的,身在本校的段俊恒开了天眼,察觉了此事,并且要求由自己的学生来解决这件事,不然就将事情捅到现在的灵师府负责人康
华纵那里去。
“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出发吧。”
违规截取了任务的“段俊恒”催促道,
“自己开车过去,不准乘坐直升机,也不许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不然你们的任务还没开始,就会被灵师府察觉了。”
这么危险的任务,如果灵师府察觉到,是绝对不会允许见习灵师去接触它的。
时灿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明秽,我要是死在任务里,我绝对不往生,我要变成个比你更强的鬼修,把你和你的心尖宝贝明秽城一起灭掉。”
“段俊恒”并不拿他的话当一回事,十分随意地应下了挑衅:
“我等着。”
时灿咬牙切齿地拉着林逐月走了。
要偷偷执行任务,他们俩就不能以“执行任务”的名义登船渡海。时灿给冯五爷的理由是要带林逐月去考科目一,顺便看看车展,成功抵达了临海市。
从临海市到梅水市,路程不算近。时灿灌了自己两杯速溶咖啡,开了一整晚的车,才到达了目的地。
事主石天娇在警方的帮助下向医院请了假,以“做义工”为由暂住在城南的一间佛寺中。
据说住在寺庙的期间,她身上的伤痕没有再变多,但还是每夜都能梦见那个灰沉沉的树林。
那片树林是那么大。
大到她好像一生都走不出去。
林逐月和时灿抵达寺庙后,用清水净手,在大殿里拜了拜。拜过之后,与寺庙里的义工和师父们一起吃了早饭。
寺庙里的食物没有一丝荤腥,但常年吃素的人,总是有着能将简单的素食做得十分美味的超能力。这天早上的豆腐粉条包子十分好吃,原本困到不想吃饭的时灿化困倦为食欲,干掉了四个包子。
吃完早餐后,林逐月和时灿才与石天娇接触。
石天娇坐在餐厅旁边的客厅里,手里捧着杯热茶,没什么言语。她低着头,脸上不带有丝毫的期待,她已经不相信,还有什么人能将她从现在的困境里带出来。
林逐月注意到了石天娇的眼睛。
一双混沌无神、不清澈的眼睛。
时灿瞧了瞧屋子里的设施,他走到客厅门口,将洗手用的水盆端出门去,泼掉了盆中的水,又端着水盆回来,倒了足足三瓶无根水在水盆里。
林逐月从包里拿出符纸来,她将符纸和打火机一同递到石天娇手中,说道:
“你仔细回忆一下梦里那个穿黑色道袍的人,然后,把符纸点燃。”
石天娇照做了。
她虽然不是很相信面前这两个年轻的见习灵师,但是,她想要摆脱困境。心中的渴望,在催促着她配合林逐月和时灿。
黄符纸是很不耐烧的一种纸,但是,石天娇点燃的这张符纸,却烧得很慢。火焰根本燃烧不起来,只有火星在侵吞黄纸,而且,冒出了浓重的黑烟。
等这张黄符纸上的红色符文完全烧尽,林逐月拿走石天娇手上仅剩的符纸边角,扔进水盆里。
刹那间,水波摇晃。
那符纸边角入水便化作墨,勾勒出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时灿扯来一张黄纸,平铺在水面上,黄纸很快就被水浸透,那黑墨也吸附在纸上。时灿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将被水浸透的纸张从水盆里拎出来。
等那张纸晾干后,时灿取出朱砂笔,在纸上绘下一个又一个张牙舞爪的符号,走到外面去,用打火机将纸张点燃——
“投石问路,以符问法。”
时灿低低地念着咒语,
“缘从何时起?怨从何处来?因果如何解?居于四方、知无不尽之神,吾愿以灵力为祭,请为居于苦海之众生,指点迷津。”
林逐月能看到,时灿身上的灵力,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被消耗。
这个法术,所问之事越是难以处理,消耗的灵力就越多。
片刻后,时灿拿起签筒,闭着眼睛摇了摇。
一支签从签筒中甩了出来。
时灿睁开眼睛,放下签筒,捡起木签,看了眼签文,脸色变得凝重——
“第二十三签,死”。
他的签筒共有一百二十八支签,他摇到的这一支,是最差的一支。
那鬼修是要石天娇死。
原因未明,但恶意已经满得要溢出来。
第90章 贵人
时灿问的是“缘从何时起,怨从何处来”,求的是“因缘如何解”。然而求到的灵签,却只有一个“死”字。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缘、怨从何处起都不重要,因缘无法解,那穿着黑色道袍的鬼修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过石天娇,石天娇唯“死”一途。
林逐月问:“没有办法吗?”
“有,当窝囊废。”
时灿把灵签收起来,用散漫的语气说出最窝囊的主意,
“一直在寺庙里住着,最好能剃度出家,只要寺庙香火不衰,师傅们不走歪门邪道,她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入土。”
林逐月:“……”
这时,义工们和师傅们在将供果从佛前撤下,他们路过林逐月和时灿身边的时候,双掌合十念着“阿弥陀佛”,给了林逐月和时灿两个桃子。
是去无锡出差的香客带过来的水蜜桃,已经是软桃了,正处于汁水最丰沛,最香甜的时候。
林逐月接过桃子,道了谢,不过实在没什么心情吃。
时灿也没吃桃子,他是熬夜开车过来的,本来就困,现在又遇到这么麻烦的情况,头疼得不行。
回车上放倒座椅躺坐了一会儿后,他决定求援。
时灿拨通了涂山云林的电话,道:
“喂,老狐狸,我遇到点情况……”
“什么?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涂山云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很尴尬的傻气,
“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手机可能出毛病了,时小少爷,我得去找人修修手机,等手机修好了我就给打回去……”
时灿镇定又冷漠地威胁道:
“你要是敢挂电话,我就举报你偷税漏税。以你的云林客舍的年营业额来算,你要被罚款八千万。”
“嗬——”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气,又被空气噎住的声音。
涂山云林慌乱道:
“唉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八千万能难倒一千多岁的老狐狸。
林逐月不得不感慨时灿真他大爷的是个神医,隔着十万八千里,几句话就医好了涂山云林的手机。
时灿把当前的情况告知了涂山云林,他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又道:
“鬼魂虽然可以无缘无故地缠上人,但按道理来讲,如果人从未得罪、招惹过这个鬼魂,也就是没有因果的情况下,鬼魂是很难直接取走人的性命的。”
“时小少爷,你还是见识少了。”
涂山云林叹了口气,说道,
“因果这东西缥缈复杂,有时能窥见,有时窥不见。它也许是一段过往,但也有可能
与命运重叠。这个鬼修出现在这里,也许是那个小护士命中注定要经历的劫难,也许是你和凌家那小丫头的劫难。”
“你瞧,虽然鬼魂缠上的是小护士,可现在面对这难题,要与那鬼修发生直接冲突的,可是你和凌家的小姑娘啊。”
时灿沉默了良久。
林逐月试探着问道:
“那我们要怎么化解这种因果?”
“嗨,小姑娘,因果这东西很复杂,有时能化解,有时化解不了。”
涂山云林对林逐月说,
“世间万事,本就不是桩桩件件都有解,无解的事多了去了。要我说,此事如此无厘头,干脆就别寻求化解了。”
“不知如何化解因果,那就视为没有因果。不必去讲道理,用最强硬的手段解决这件事。你们拥有着这样的资质。”
涂山云林的意见,说得直白些,就是“动手,打死他丫的”。
时灿差点直接骂人,问:
“你知道和鬼修对打是多么凶险的事吗?谁知道那个鬼修是什么水准?万一是明秽那种级别的鬼修怎么办?”
“遇到明秽那种级别的鬼修,你就毫无办法、要怯战了吗?”
涂山云林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但也有着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轻蔑,他说,
“这么怂,还想成为最强的灵师?”
时灿:“……”
涂山云林不改狐狸本性,道:
“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两只烧鸡。”
“如果命还在,给你带四只都行。”
时灿真想开视频,对涂山云林竖个中指,
“挂了,别浪费我电话费。”
林逐月和时灿下了车,去找石天娇。
石天娇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她对事情解决已经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可又本能地期盼着遭受的苦难被人终结。
林逐月将水蜜桃递给她,问:
“你第一次梦见那片树林,是在什么地方?”
石天娇接过水蜜桃,但没有吃,她低下头,在脑海里搜寻问题的答案:
“是在病房,那天我值夜班,趴在前台睡着了。”
林逐月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病房”两个字,又继续追问:
“然后,你在宿舍里、出租屋里,也很频繁梦见那片树林,对吗?”
石天娇点了点头。
林逐月又问了些问题,有的问题石天娇能答上来,也有些答不上来的,林逐月尽可能做了记录。
问完所有想了解的问题后,林逐月提出了要求,道:
“能把宿舍和出租屋的钥匙给我们吗?我们得过去看看。你就在寺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等我们的消息就行。”
石天娇对林逐月和时灿的要求还是很配合的,她去自己住的屋子里,将钥匙翻找出来,交给林逐月和时灿。
林逐月和时灿接过钥匙后,就开车离开了寺庙。
林逐月开了免提,给宫永元打电话。
“事主的八字我排过盘了,她今年就是要应死劫的。今年这个坎过去,她的人生会顺顺利利的,下次再遇到坎,就是八十三岁的时候了,到那个年纪,死活也没那么重要了。”
宫永元话锋一转,道,
“但想要成功度过今年的坎,真的是个很不容易的事情。”
时灿问:“如果有贵人相助会怎么样?”
“有贵人相助或许能渡劫。”
宫永元冷笑了两声,道,
“但你是哪门子的贵人?你就是个狗东西,而且还贱得要死。”
宫永元赶在时灿喷他之前挂了电话。
时灿简直要气死了,冷着脸道:
“等到回了天城,我一定要把他打成糯米糍。”
林逐月和时灿没有直接赶赴石天娇经历灵异事件的三个主要地方,而是先去了一家四星级酒店,开了个行政套间。
石天娇目前的处境是安全的。
林逐月和时灿就没有必要将任务做得太急,时灿连夜开车过来很是疲惫,林逐月在车上也没睡好,两个人都得依靠睡眠来调整自己的状态。等恢复到满状态后,他们才能和那个听起来就很危险的穿□□袍的鬼修作对。
林逐月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天还亮着,不过套间里拉着遮光窗帘,黑漆漆的。她打开床头的台灯,侧坐到床畔,穿上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准备去洗漱。
时灿的床铺和她相隔不远。
时灿还在睡,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衣,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肤色本来就很白,被睡衣的黑色布料衬着,就显得更是白皙了。
林逐月看着时灿能放下硬币的锁骨,抿了抿唇,克制住欲行不轨的手,转头去洗漱了。
时灿是在七点多醒的。
华夏版图很长,而梅水市位于这片版图的西侧,天黑的时间相对于祖国所有地区都使用的东八区的时间来说有些晚。这个时间的天城,太阳已经开始渐渐沉落,而梅水市的天还亮着,大概还要两个小时,天色才能黑下来。
时灿对着镜子洗脸刷牙,又用梳子将乱翘的头发打理好,才去找坐在餐桌前拆外卖的林逐月。
林逐月问道:“猪肚鸡米线,还有酸菜鱼米线,你吃哪一份?”
“猪肚鸡。”
时灿接过外卖盒,说道,
“等十点以后,我们直接去石天娇工作的医院,宿舍就在医院旁边,出租屋也不算远,今晚应该都能探一遍。”
对付鬼怪的前提是将鬼找出来,所以他们俩要想办法挖掘到这个道袍鬼的踪迹。
医院有可能是道袍鬼经常活动的地方,而宿舍和出租屋,则是受他加害的石天娇常在的地方,如果他还没放弃石天娇,他一定会时常在附近徘徊。
林逐月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解锁屏幕后看了一眼,就按着电源键,把屏幕熄灭掉。
但时灿眼尖,问:
“照片上是谁?”
“好像是我家企业的某个股东的孩子。”
林逐月把手机屏幕扣到桌面上,说道,
“我外婆发过来的,问我小伙子是不是挺帅的。她还说那个男孩子念的元大英语系,和我一个学校,以后开学可以互相照应。”
林逐月对感情是有些迟钝的,但是,她对相处并不愉快的家人很敏感。外婆肚子里念的是什么经,她隔着天南地北也能轻轻松松地品出来。
时灿一手支着脸,问:
“你不考虑一下吗?”
“我又不是真的在元大上学。”
林逐月闷闷不乐地舀碗里的汤,
“而且我这种情况,跟普通人谈恋爱,那不是在害人家吗?”
时灿提议道:“你可以用我来挡。”
林逐月愣了一下。
“这种情况肯定还会发生,你要是觉得烦,想彻底杜绝你外婆的撮合,那就让她以为你有男朋友了。一夫一妻制是文明社会的体现,只要你的男朋友入得了你外婆的眼睛,她就不会再给你介绍对象了。”
时灿笑了笑,拿起纸巾若无其事地擦掉手心里的汗,说道,
“我的条件应该不算差,就是履历上的大学要在三一学院读,比起来元大的,缺失了地理优势。不过可以让灵师府操作一下,把你交换到三一学院去。”
他的条件当然不算差。
时家的独生子,是个学霸,脸长得比狐狸精还好看,身高直逼一米九,作为联姻对象挑不出任何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