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间,秦清意看到闻清真人的鬓角生出了一指宽的白发。
格外刺眼。
闻清真人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彻底萎靡下来。
“算不出来。”
她喃喃道。
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挫败的神情。
上官玉却只是摇头:“师妹何必呢。”
她敛下了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模样。
“师妹,若她真是仙尊转世,那便会是整个玄天界未来的希望。”
上官玉眸色沉沉,声音无端带了几分挫败:“如今魔族异动频频,今日我已收到消息,三殿阎罗,已全被魔族所擒,幽冥鬼界,沦陷了。”
闻清真人咬牙:“即便是长乐剑将她认主,也并不代表她就是转世之人!”
上官玉:“我知晓师妹心中所想,也并未将此事告知他人。”
剑阁之内静谧异常,方才的守塔人也早就离开,将最上层的空间留个了三人。
秦清意不仅看向那据说原本放着长乐剑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刻,秦清意却突然觉得遍体生寒。
第36章 修无情道 师妹不怕,师姐带你走!……
藏雪峰暗室, 三人对坐。
秦清意回过头望了一眼。
微风拂过床帐,师妹还未醒。
“告诉我你接下来的计划。”
许久,疲惫至极的闻清真人开口,声音低哑, 似是吞了沙子一般。
半个时辰前, 她们三人从剑阁出来, 回到藏雪峰。
闻清真人也从自己的好师姐口中,得知了一部分真相。
其中便包括——周知雪拜入剑门,从剑阁拿走长乐剑。
这些都是早有预谋。
“难道师妹真的是仙尊转世吗?”
秦清意仍旧不信。
无咎仙尊。
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在此之前,长乐剑一直安静的躺在剑阁, 直到你师妹进去。”
闻清真人神色木然, 她也不信,可长乐剑择主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该让她进去的。”
如果早知道这一切都是预谋。
“剑门, 呵。”
“不思求如何抵抗魔族, 竟将赌注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就是剑门, 这就是仙门大宗。”
上官玉食指微动,浅声回答:“此前我本想着, 若是未成今日之计,她便继续在你藏雪峰的庇佑下安然成长。”
“但如今长乐剑认她为主, 留给她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秦清意抬眼看她, “师伯什么意思?”
什么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上官玉歉然看她:“清意,你师妹她,有自己的道要走。”
“什么道?”
“无情道。”
一片寂静。
秦清意似是没有听清,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看向闻清真人,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
“师尊我是不是听错了?师伯刚刚说什么?无情道?不可能吧,绝对是我听错——”
“你没听错,是无情道。”
上官玉表情悲悯。
无情道。
自古以来最为难走的一条道。
断情绝欲,抛却人伦,泯灭心中最后一丝情感,无情无义,方得成仙。
然而千百年间所有修无情道的修士,无不杀父杀子,杀妻杀母,杀尽一切亲缘,只为求一缕仙缘,最后孤苦伶仃,大多落个疯癫痴傻,成仙无望。
最后一个修无情道飞升的修士,便是无咎仙尊。
但那已经是千年前了。
“我不同意!”
闻清真人低喘着,发红的眼睛恨恨的盯着上官玉:“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这得让她自己选!”
“她有自己的道要走!”
秦清意也咬紧了腮帮子,无情道,那可是无情道。
修炼到最后六亲不认,灭绝一切欲望的无情道。
“没有别的路能走吗?师伯。”
秦清意求助般的看向上官玉,希冀的望着她,希望能听到别的答案。
但上官玉只是摇头:“你我做不了主。”
“可是她如今才八岁。”闻清真人哽咽。
“她才八岁啊”
“若是我早知晓你的谋算,若我早知我便不再下山,也省的叫她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竟是连一亲人也无!!”
闻清真人泪如雨下。
她哭的伤心,竟是以手握拳,痛捶胸口。
几乎要将心肝一并吐出来。
她想起那夜小徒弟深夜寻她,哭着问她,可是早就算到了她会遇险?可是早就算到人皇遭难,这才“恰巧”救了她?
终究是她才疏学浅!这才成了旁人的棋子!!!
那日之后她时常悔恨,若她能早先算到这一步,她何不将人全都救下?
又何苦叫自己的小弟子在这世间无依无靠,孤家寡人!
可谁知?
可谁知!!
这早已被人全全算到,就等着她们走到这一步!
她最引以为傲的,除去逍遥剑便是自己卜卦的能力,在剑门,无人能出她左右。
可现在她却被自己最擅长的能力反噬了。
若不是她今日卜这一卦,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她竟不知,从自己还未收周知雪为徒时,这一切便都在旁人的谋划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真是可笑!
“魔族蠢蠢欲动,如今之势,怕是不出十年,人间界和玄天界的结界便会彻底破碎,到时候,整个玄天界便会落得如同昨日的幽冥界一样的下场。”
上官玉深呼一口气,“她没得选,我们,也没得选。”
“十年之内,她必修无情道。”
闻清真人再度举起了剑,盯着上官玉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修什么道,让她自己选。”
上官玉自是不怕她,哪怕剑尖已经对准了咽喉,她仍是平静开口:“身在局中,她身不由己。”
“无情道,便是她的归宿。”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
“师尊,我愿意。”
就在两人即将动起手来时,一道虚弱的声音自三人身后响起。
三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周知雪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正看着她们三人。
“师妹?”
秦清意讶然。
“你不是你醒了?”
她有些涩然开口,不敢去直视周知雪的眼睛。
看师妹的样子,应当是将都听到了。
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只有闻清真人,不敢置信的反问:“你说什么?”
周知雪慢慢的走过来,她躺了三天,身体格外虚弱,身上衣服也只有单薄的寝衣。
行至三人跟前,她跪伏下去:
“师尊,我愿意修无情道。”
“我愿意听师伯的,修无情道。”
秦清意伸手去拉她,藏雪峰的弟子,从不行跪拜大礼。
她将人拉至自己怀中护着,着急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无情道!
几百年来再无人敢去尝试的道统!
“若你不愿,有师尊在,便无人可以强迫你,谁也不行!若是连师尊都护不了你,那师姐便带你离开剑门。”
秦清意手臂使力,将人箍在怀中。
她方才便已想好,若是连师尊都护不住师妹,大不了她就带着师妹回妖族,总归不会没有容身之处。
谁知周知雪却牵起她的手,小小的人儿手掌只有她的一半大。
秦清意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眼神不解。
但周知雪只是捧起她的手掌,轻声说:“师姐,我愿意修炼无情道。”
秦清意彻底急了:
“意图修无情道的修士,早在百年前便都死的死疯的疯,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修无情道?”
“若我真是无咎仙尊转世,那这便是我的宿命。”
小姑娘声音轻轻的。
周知雪再度回想起剑阁幻境中的一切。
面目狰狞的魔族杀了进来,漫天血光,所有人都死了,师尊,师伯,各位长老,还有
师姐。
都死在了她面前。
三日梦魇,她一直未能逃脱剑阁幻境中看到的一切。
时时刻刻,都是师姐满身鲜血倒在她怀中,叫她不要伤心。
而她呢?
因为被保护的太好,在魔族来袭时,竟连剑都拿不稳。
她连和师姐并肩作战杀魔都做不到。
方才她醒来时,便听到了内室中师尊与掌门师伯的对话。
无情道。
若是能让她保护身边之人,她修又何妨?
“我不想”
她缓缓抓紧了秦清意腰侧衣物,爆发出这三日昏迷以来第一声恸哭。
她不想再一次如同幻境中,只能无力的看着周围人死去。
譬如从前那般。
如她六岁时所遭遇的灭门一般,无力至极!
“若是修无情道便能叫我报杀母之仇,我愿意!”
“我愿意修无情道!!”
可虚弱之人又如何承受得住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说出这话不出片刻,周知雪便气竭,再次昏了过去。
秦清意慌手慌脚的将人抱住,探查后发现只是哭昏过去,这才松了口气:“不碍事,只是太虚弱了,多睡会儿就好了。”
只是周围气压却低迷起来。
闻清真人疲惫的把剑丢在地上,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
她涩然道:“若她愿意,我自不会阻拦。”
闻清真人眼眶发红,她盯着上官玉,只求了一件事:“只是,这无情道,我要亲自教导她。”
上官玉敛下眼眸,没有什么波动。
“若想好了,十日后,便带她来执剑峰寻我。”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暗室。
只是刚走出去,身后便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上官玉脚步微顿。
可最终她还是拂袖离去。
没有谁是可以完全凭心意去活着的。
师妹怎么就是不明白?
暗室内,闻清真人仍旧保持着扔出茶盏的动作。
“师尊”
秦清意担忧,她低头看了看怀中仍旧昏睡的周知雪,咬牙道:
“不如,我把师妹带走——”
闻清真人看她,眼神疲惫:“你以为,你师伯她找不到妖族吗?”
秦清意默然。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回轮到闻清真人沉默了。
办法?
她去哪里为这孩子寻破局之法?
两人齐齐为之默然。
十日之后,周知雪还是去了执剑峰。
自今日起,她便与旁余弟子不同道了。
“若你心意有变,为师仍愿意拼出一切送你离开。”
闻清真人看她,实在不忍她走向这一条道。
无情道,非一般人所能熬过去。
修到最后,七情六欲都将会被逐渐消磨殆尽。
到那时,当真还算是人吗?
周知雪摇头:“师尊不必再劝了,徒儿心意已决。”
她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师姐没有出来,
她眼神颇为失落。
但下一秒,房门被打开,秦清意背上挎着一个包裹,御剑径直朝她飞来。
秦清意一把将人捞起来,便飞速朝着剑门外飞去。
周知雪眨巴着眼睛:“师姐?”
她双脚悬空,脑袋刚想要抬起便被秦清意按在怀里。
周围是呼啸的风声。
而头顶,则传来师姐恶狠狠的话:
“破剑门,修什么劳什子的无情道,师妹不怕,师姐带你走!”
第37章 受罚 迟早要死的道,有什么好修的?……
秦清意一路疾驰, 带着周知雪,手持长老令,毫无阻碍的飞出了剑门。
她昨日就想好了。
大不了带着小师妹回妖族。
师伯她们要找来就找来,妖族那么多大妖, 她不信自己还护不住小师妹。
周围景色变了又变, 离剑门也越来越远。
不知为何, 身后一直无人追来。
怀中的小孩一直未说话,秦清意以为她太害怕了,正想低头安慰,却在此时听到:
“师姐, 停下吧。”
秦清意以为她是被自己抱的太紧了, 连忙松了松力道:“怎么了?”
“可是抱得不舒服了?”
周知雪摇头:“师姐,你不该带我走的。”
“我已决心要修无情道。”
留白剑停了下来, 悬在空中。
秦清意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随后她像是想到什么, 皱眉问道:
“可是师尊师伯她们胁迫你了?若是如此, 你不必害怕, 师姐自会保你无虞。”
妖族虽说隐世,但并非无人, 若她愿意,随时便可突破, 不说别的,哪怕是和师尊师伯对上, 也能过上几招。
更别说只要她一声令下,妖族不出片刻便会出现在她身边,饶是剑门那位师祖出手,也拦不住她从剑门带走一个人。
更别说她们此刻早就已经离剑门远远的了。
可周知雪只是看着她,愧疚, 却又坚定:“没有,没有人胁迫我,是我自愿的。”
秦清意操纵着剑落下,她觉得和小师妹有些讲不通道理:“大道三千,哪一条不比无情道要好走的多?”
“为什么一定要选无情道?!”
秦清意恼了,她冒着被师伯追杀的风险带人跑出来,结果居然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十日以来的辗转难眠,忧心忡忡。
反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你可知那无情道修起来,最后会连自己都不认识?”
“无情道,无情道,为什么偏偏是无情道?!”
秦清意简直要气疯了,她气的在原地打转,想了想气不过又跑到周知雪身前,攥紧她的肩膀,声音忧切:
“你以为无情道是好修的?以为自己有着剑骨就能为所欲为?”
“世上那有这些好事?几百年来修无情道的,那一个不是死状凄惨?师伯要你去修无情道,本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她像是想到某种可能,顿时如茅塞顿开,朝着周知雪说话也变得轻快起来:
“你和师姐走,师姐定能护佑你一生,若你想要当天才,想受万众瞩目,无需去修无情道,师姐一样也能把你推上那万里挑一的天才之位。”
“师姐也可以向你保证,不出十年,你便会是玄天界不出其二的少年天才!”
妖族多的是天灵地宝,她就是靠丹药去堆,也能堆个天才出来,更别说小师妹本就天赋极好,无需这些虚假外物,妖族宝库里那些仙门秘法,随便挑一个都是外界万金难求的好东西。
只要小师妹和她走,天高地远,多的是剑门摸不着的地方。
秦清意胸口起伏,等待着周知雪的回答。
可周知雪歉疚的看着她。
那长久的注视让秦清意不安。
许久,周知雪嘴唇蠕动:
“抱歉,师姐。”
抱歉?
秦清意懵了一下。
“你不愿意?”
周知雪沉默。
可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秦清意便知晓了。
人家不愿意同她走,是铁了心要修无情道了。
秦清意退后一步,第一次觉得自己荒谬可笑。
她昨日深夜去寻了师尊,也就从师尊那里得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
比如为什么一定要周知雪修无情道。
因为千年前无咎仙尊便是修的无情道,一朝飞升,众道俯首。
由此之后,无情道便被称为“天下第一道”。
直到无咎仙尊陨落之前,无情道都是修道之人的首选。
而长乐剑,乃是无咎仙尊留下来的本命剑,随着无咎仙尊征战四方,屠魔卫道,在玄天界留下了赫赫威名。
直到无咎仙尊陨落以后,长乐剑便消失了,但神奇的是,不过数十年,长乐剑便出现在剑阁之中,无人知晓它是怎么回来的,也无人能拿走它。
于是长乐剑便在剑阁中沉睡,直到小师妹进去,唤醒了她。
长乐,长乐。
修无情道,如何长乐?
周知雪最终还是回去了。
一刻钟后,上官玉便出现在两人面前,带走了周知雪。
而闻清真人,则是看着自己的大徒弟,叹气:
“她自己选的路,你又如何干涉得了。”
秦清意盘腿坐在崖上,低眉垂首望着闻清真人,哂笑:
“那真是她自己选的吗?”
不过是周围施压,看她一人无依无靠,被迫“自愿”选的罢了。
所谓正道仙门,也多的是龌龊事。
“师尊,剑门一点不像你从前说的那般好玩儿。”
秦清意阖下眼眸,微微歪着头,等再睁开眼时,眼角眉梢便流露出几分妖气来。
她本就是妖族少主,千百年来第一位生而六尾的狐狸,又何时如这般压抑妖族天性,全心全意的待一个小孩这般好?
可恨却不被领情,她本想着带人回妖族,无论如何也能保人平安一世,人家却偏偏一心向道。
向的还是无情道。
没趣。
没趣极了。
迟早要死的道,有什么好修的?
她抖了抖显现出来的耳朵,站起身来。
身上那身藏雪峰的弟子袍也陡然染上妖气,六条狐尾随风招摇,像极了一簇正热烈燃烧的火焰。
霎时,妖气冲天。
此处早已不在剑门地界,如是她这般显露原型,也不会招来围观。
“清意”
闻清真人唤她。
仙人眉目间皆是担忧。
秦清意抬手阻止了她,十几年来头一次忤逆师尊:“师尊不必多言。”
她歪着头,“徒儿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此番携师妹出逃,徒儿自会前去执法堂领罚。”
说罢,她俯身下拜,头一次,正正式式的行了一个礼。
闻清真人皱眉:“你这又是何苦?为师从未说过要罚你。”
不过是些小事,她若是真为此生气,早在几刻前便会动怒,或是早在她将人带走时便会出手拦下,又怎会放任两人跑来此处?
况且,私心来讲,闻清真人也不愿让自己的小徒弟去修无情道。
可秦清意已经决定了。
见她如此坚决,闻清真人便知道自己阻拦不了她。
从执法堂出来时,秦清意背后已然是血迹斑斑。
私逃剑门,这不是小罪过。
本来上官玉也未曾追究,甚至嘱咐执法堂不必执行,只关几天思过崖便可。
可秦清意不同意。
硬生生扛了五十鞭,便自请去思过崖最底层了。
那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又无甚灵力,她拖着一身伤往里走,无视掉周遭神色各异的目光,在最里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而背后的鲜血淋漓,她不曾去处理。
等胡羽和谢诉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思过崖待满了一个月,又自己爬上来了。
“师姐因为你挨了五十鞭,又在思过崖住了一个月,她一身伤至今未好,你就没有半分伤心吗?!”
“你个没有心的怪物,师姐对你那么好,你一点也不懂得感恩,师尊怎么就收了你当徒弟?!”
因着秦清意颓靡的神色和那一月都不曾养好的伤,胡羽又气又恼,红了眼眶。
他气冲冲的去寻周知雪。
只可惜周知雪人虽在藏雪峰,却是在洞府内,外有结界阻挡,不止胡羽进不来,周知雪也出不去。
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
只能看到胡羽在结界外又拍又打,神情愤怒急躁,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问身旁的闻清真人:“师尊,师兄怎么了?”
她一脸茫然。
自从一个月前开始修无情道,她进入洞府结界后便没有再出去,为了能快速领悟其法,一刻也不曾停歇。
因此,自然也就不知道秦清意去执法堂挨了五十鞭的事。
闻清真人眸光微动,她自是知晓如今胡羽在外的缘故,只是她不会将此事说出。
无情道第一层入门乃是最关键的一步,如今周知雪已然是摸到了那个门槛,这段时间最应戒骄戒躁,沉心静神。
若是将此事告知于她,怕是要破了这才静下来的心。
“无事。”闻清真人道,“应当是来寻我的。”
“你且先行静心钻研,为师出去处理。”
周知雪应声,乖顺闭上双眼。
见她的确已经沉心打坐,闻清真人转身,朝着洞府结界外行去。
“师尊?你为何不让她出来?!”
见只有闻清真人出来,应该出来挨骂的人却不曾出现,胡羽气恼的连小师妹都不愿称呼了。
“师姐为她遭了那么大得罪,我刚刚可是看了,那一背的伤,到现在还在往下淌血,衣服都被染红了!”
胡羽气哼哼的,没忍住又给洞府结界来了一脚:“师姐对她那么好,到头来却是养了个小白眼狼!”
听到胡羽言说秦清意的伤势,闻清真人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训斥胡羽,只道叫他闭嘴回去,便自己急急忙忙往弟子居所赶去。
“清意!”
她推门进去,却见人已经趴在床榻上昏睡过去。
闻清真人压低声音,放轻了动作,朝着床榻处走去。
脸色苍白,嘴唇也是皲裂,紧锁的眉头昭示着人受伤严重,疼痛难忍。
“疼”
就连睡梦中都在呓语叫疼。
闻清真人心疼极了,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剥离那残破不堪的衣物,显露出其下狰狞未愈的满背鞭痕。
“怎的连药也未上?”
她满眼心疼,拿出药膏为其一点点抹上,上好的白玉膏药效浓烈,不一会儿便药香满室。
秦清意缓缓睁开眼,迷蒙道:“师尊,你来了。”
第38章 离开 师姐,不要她了。
“清意, 你是在同为师置气么?”
闻清真人低声道。
应当是同自己置气的。
毕竟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当师尊?
她低头给这满背几乎溃烂的伤口上药,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你执意要去受罚, 就是不满为师, 对吗?”
秦清意沉默, 半晌才道:“师尊言重了。”
“弟子本就是犯了错,受罚是应当的,又怎么能因为身为师尊的徒弟便免于受罚?在人间界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弟子犯了错, 自然是该受罚的。”
听她如此说, 闻清真人也沉默下来,只好专注抹药。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 之前没有处理也就罢了, 现在处理了, 没几日便能养好。
等涂好药, 秦清意早已沉沉睡去。
闻清真人轻手轻脚的出去。
而等门一关上,床榻之上原本呼吸均匀的人睁开了眼。
眼神清明, 哪儿有半分睡意。
她看着关上了的房门,最后还是别过眼去。
约莫养了半月的伤, 秦清意便去寻了闻清真人,将长老令归还了去。
“怎的?不愿帮为师操持藏雪峰了?”
闻清真人问她。
秦清意嘴角噙着笑:“师尊这是什么话?藏雪峰哪里需要弟子来操持?”
“只是弟子有要事要离开剑门一段时间罢了。”
“你去哪里?有何要事?”闻清真人追问。
秦清意笑容不变, 同闻清真人辞别:
“妖族事务繁多,徒儿身为妖族少主,自然是要回去处理政务,况且徒儿的母亲,也很想是念徒儿。”
她如此说, 闻清真人便再也阻拦不得。
离开前秦清意去了一趟周知雪修炼所在的洞府。
她站在结界外,看不清内里乾坤。
“她如今已经进入无情道第一重的关键期,或许她的确是注定要走这一条路的,修炼起来堪称神速。”
闻清真人站在秦清意身侧,“你可要进去与她道别?”
她知晓这对师姐妹平日里关系亲密,如今秦清意要离开一阵,想来是要告别的。
只是闻清真人刚抬起手想要撤掉结界,就被秦清意打断:“不必了,没什么好说的。”
秦清意轻笑,“既是她自己选择的,如今又正在关键期,我又何必去打扰她?”
闻清真人看着自己的大徒弟,眼神复杂。
秦清意朝她下拜:“好叫师尊知道,如今魔族已经将手伸向了我妖族,弟子此次回去,并非私自置气,而是要回去处理混入妖族的内奸。”
闻清真人听此顿时面色严肃:“可否需要为师出手?”
没想到妖族里都已经混进去了魔族的内奸,闻清真人心下一沉。
“尚且无需,弟子一人便能搞定。”秦清意摇头。
“妖族有独特的鉴别方式,想要揪出几个魔族内奸还是简单的。”
闻清真人眉头紧皱:“隐居的妖族尚且如此,想来玄天界应当有更多魔族。”
她想到前段时间上官玉所言,幽冥鬼界沦陷,人皇被屠,现如今玄天界崖山的封印也岌岌可危。
幽冥鬼界一瞬覆灭,但若是细想,便知这不会是一夕之间就能做到的。
想来是早就有了苗头,只是幽冥鬼界多年来主动掐断了与玄天界的联系,导致在逐渐被魔族渗透的过程中无法向外传递消息,才最终自食恶果。
即使如此,玄天界也该警戒起来才是。
“如此,你便先回去吧。若有处理不了的事,尽可联系为师。仙门这边,为师会同你师伯商量,加强些崖山的戒备,多派几位长老过去镇守结界。”
秦清意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洞府结界,随后头也不回的御剑离开了。
等到周知雪第二日清晨彻底突破无情道第一重出关时,秦清意早已回了妖族。
“师姐?”
周知雪推门进去,却未曾看到有人。
房间内没有人。
周知雪皱了皱眉。
或许师姐在外面,周知雪心想。
于是她又跑到院外的桃林,寻找着秦清意的身影。
但直到她几乎翻遍了整个藏雪峰,也没见到秦清意的影子。
周知雪第一次慌了。
“师姐?”
“师姐!!”
“别喊了!吵死了!烦不烦啊!”胡羽从树枝上倒挂下来,一副被吵醒的模样。
他今日早晨练剑练的累了,便寻了一棵大树攀上去休憩,只是没想到才睡一会儿就被人吵醒了。
他看着在院中无措的叫着秦清意名字的周知雪,第一次看不惯自己这位小师妹。
师姐为她受罚的时候她人在哪里?师姐拖着一身伤在思过崖受苦的时候她在哪里?
师姐养伤养了半个月,是个人也该过去看看了,那个时候她周知雪在哪里?
为了修那个破无情道,居然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师姐受罚。
这也就罢了,当初人在的时候不知道来看,现在人都走了一天了,知道过来找了。
于是他语调便极为不耐烦:“别喊了,师姐下山游历去了,昨日便走了。”
是了,秦清意回妖族一事并不能明说,闻清真人对外所言,便是“下山游历”。
这是一个万能的答案——离开剑门,下山游历。
若是有人问起来去哪儿游历了,闻清这人便含糊其辞,剑门外的玄天界可大了去了,随便说个地方都不会有人起疑心。
但周知雪不知道。
听到秦清意下山游历这个答案,她便一下子慌了神。
师姐不在藏雪峰了。
“下山游历?”她重复了一遍,又抬头问:“那师姐何时回?”
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慌张颤抖。
“不知道。”
胡羽荡回了树上,他没看树下的周知雪,略微随意的回应:“或许几个月?几年也说不定。”
“毕竟下山游历这事儿,谁说得准呢?”
身为同门师兄妹,他也不好直接对人表现出恶感,也只能用这种敷衍的回答表示自己的不满。
“那师兄可知师姐在何处游历?”
周知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希冀的眼神,小声询问胡羽。
只可惜她没听到想要的回答。
胡羽双手垫于脑后,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草,他睁开一只眼,瞥见树下的周知雪,声音无情又凉薄,彻底打碎了对方的幻想:“不知。”
“剑门弟子下山游历通常行踪不定,无人知晓师姐去了哪里,你若是想知道,便等师姐回来再问问吧。”
哼。
还想知道师姐去哪儿了?
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她。
周知雪惨白着一张脸,几乎连手中剑都握不住。
师姐不要她了。
这个认知在她脑中回荡。
见她如此可怜的神情,胡羽冷哼一声,全无半分同情心。
恰逢此时谢诉过来,见到周知雪和胡羽的神色,便立刻知晓发生了什么。
“你何必与她讲?”
谢诉皱着眉,喝止了胡羽。
但他这句话听在周知雪口中,便是证实了胡羽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眼看快到了上课时间,谢诉转身欲走,却被周知雪拽住了衣袖。
“师妹?”谢诉皱眉。
他以为周知雪是想一同前去上课,可如今师妹修的道早与他们不同,自是也不必再去听旁的课。
于是谢诉便轻轻收回衣袖,客气道:“师妹还有事?”
周知雪哆嗦着嘴唇,眼神无助,像极了一头濒死的小鹿,她急促的呼吸了几声,才终于艰难开口,问道:
“师兄,师姐她真的下山了?”
谢诉点头。
“师姐昨日的确下山了,走之前也曾去见过你,你不知道?”
周知雪茫然。
师姐,去找过她?
见她神情茫然,谢诉便知她大约是不知晓此事发生的。
“昨日我在修炼,不曾见到师姐。”周知雪低声说道
果然如此。
谢诉神情了然,他轻叹一口气,“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你若是想知道师姐的行踪,还是去问师尊吧。”
胡羽从树上翻身下来,路过周知雪身边时,声音恶劣的告诉了她一件事:
“你还不知道吧?因为你要修无情道,师姐带你出去,还因此受了罚。整整五十鞭,将皮肉彻底打烂了,而后又带着伤在思过崖下待了一个月。”
“但直到师姐伤好,你都不曾出现。师姐是被你伤透了心,才选择下山的。”
“她不想再见到你,这都是你活该的。”
一席话说完,见周知雪摇摇欲坠的模样,胡羽心头畅快极了,他不再理会周知雪,转身便离开了。
谢诉则是追在他身后责怪她:“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伤人心。”
小师妹与师姐关系有多好他能不知道?还说这种话来戳人肺管子。
周知雪却是如遭雷击。
师姐因为她受了罚,如今心灰意冷下山去了。
师姐,不要她了。
周知雪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两句话,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动气。
许久,在原地站到了双腿麻木的周知雪再次动了,她转身去寻了闻清真人。
对了,还有师尊。
师尊肯定知道师姐去哪里了。
而在寻到闻清真人后,周知雪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为师也不知晓清意这孩子去哪里游历了。”
闻清真人语气歉然。
她看着慌张无措的周知雪,只能隐瞒秦清意的真实行踪,用旁的话搪塞小徒弟。
而后如何拜别闻清真人,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回去的,周知雪自己全然不知。
她踉踉跄跄的扶着门框进去,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屋内有着东珠照明,但曾经每日都会等她一起睡觉的师姐却不在了。
周知雪看着那件尚且还搭在床边衣物。
上头染着血迹,破破烂烂。
是师姐受刑时穿的那件。
周知雪呜咽一声,如同被抛弃的小兽,抱着衣物无声流泪。
只是此刻,她尚且还抱着“师姐很快就会回来”的想法,想着师姐只是暂时离开。
师姐不会丢下她的。
对,师姐怎么会丢下她呢?
她要好好修炼,这样等师姐回来,她便可以保护师姐了。
周知雪这样想着,逐渐有了困意,她抱着秦清意留下的衣物,沉沉睡去。
——————
只是她没料到,秦清意这一走,便是数年。
第39章 十年不见 师姐,你会回来吗?
剑门演武台, 周知雪一剑挑落对手,再次拔得头筹。
“藏雪峰对阵落霞峰,藏雪峰胜!”
充当裁判的弟子转身在属于藏雪峰的那一块石板上又添了一笔。
仔细来看,她的名字后面, 已经有了六十七个“正”字, 也就是说——
她已在此擂台保持了三百多场连胜。
台下一阵欢呼, 高喊着周知雪的名号。
偏生正主还在台上,听到这些恭维表情也并无半分变化,只一心擦拭着手中长剑,哪怕那剑本身并未沾染半分脏污。
众人倒也见怪不怪, 看着又一位弟子不服气的上台, 想要挑战这位演武台上常胜不败的“神话”。
只可惜这弟子在周知雪手下未过十招,便又如同之前那般, 从演武台上倒飞出去, 落在地上激荡起一层尘土。
于是欢呼声更胜。
又是几个挑战者接连落败, 周知雪执剑立于台上, 并未对自己的胜利显露出喜悦神色,屏息看去, 她安静的宛如一尊雕像。
演武台上罡风烈烈,却在吹过她衣袍时极尽温柔, 为其抚平衣袂褶皱,眉心一点红痣为这冰雪塑成般的人儿增了几丝活人气儿, 低眉敛目间像极了那悲悯的仙。
台下弟子中,有新入门不久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师姐好眼生,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旁边的弟子听到后转头,热情的为他解惑:“你是新入门的吧?这位师姐是藏雪峰的,平日沉迷修炼鲜少出现。”
“她这人神的很, 每个月只会有一天来演武台,想来你是上个月刚入门,没见过也正常,今天算是碰巧,现如今她已在演武台有了百战不败的记录了!”
“如此厉害吗?”这位弟子面露质疑,仍带着疑惑开口:“既是如此天纵之才,怎的从前未曾听说过?”
现如今各大仙门培养的天才们都已在玄天界展露头角,按照常理,譬如台上这位师姐般的天才人物,也应当在玄天界的天才榜上赫赫有名才是。
身旁人忙着瞻仰台上人风姿,一时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好在对方的确十分好奇,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怎么从未在天才榜上见过这位师姐的名号?”
回答之人见他一脸疑惑,顿时面露了然神色,神情骄傲的回他:
“你看的是金丹榜吧?周师姐去年就不在那个榜上了。”
“周师姐是剑门公认的天才,十岁便铸成金丹,而在去年春天,周师姐从金丹巅峰晋升元婴,如今仅过半年,便已迈入元婴中期。”
“仔细算来,周师姐今年才堪堪不过十八岁,十岁金丹,十七岁元婴。而如今玄天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几位仙门天才,也大多是年过半百才成就元婴,周师姐从前是金丹第一人,如今又是当之无愧的元婴第一人!”
听者不禁感慨,“如此天骄,剑门当兴啊。”
“那是自然。”
台下议论,台上的周知雪自是没有听见的。
她在数着打了几场了。
算上刚结束的,她已打了九场。
再打一场,就能结束回去了。
这是闻清真人怕她过度沉迷修炼,只在意境界而不追求实战,从而只会纸上谈兵,与外界脱节,怕她空有一身实力却发挥不出一半威力才设下的规矩。
为了防止她不知晓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这才要她每月来一次,每次打十场。
十场之后,她便回藏雪峰继续修炼。
今天只剩最后一场了。
低眉间,又有一个弟子跳上擂台。
周知雪抬眼,看见是熟人。
“封师姐。”周知雪抬手行礼。
来人正是封凝。
当初剑阁问心,封凝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几年过去,封凝已是执剑峰首席。
在剑门行走,谁人见了不恭敬称呼一句“封师姐”?
“你可别折煞我了。”封凝依旧爽朗,她提着那把从剑阁带出来的横星剑,站在周知雪的对立面。
周知雪看她,印象里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这位同辈师姐了。
封凝自从进入执剑峰之后,享受的便不再是外门弟子待遇,掌门的亲传弟子,待遇自然不同往日,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只是封凝自己很是克制,不属于自己的从不多拿,更妄论她还要照顾一个病弱的妹妹。
周知雪依稀想起上次见封凝时,她推着那位名义上的妹妹在阳光甚好的地方晒太阳,那位看起来是对药理感兴趣的,身上总有着一股挥之不散的药香。
就连封凝身上,都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些许。
恰逢此时,封凝又开口了,扯回了周知雪险些飘远的思绪。
“今日恰好有空,看到你在台上,便忍不住想上来切磋一番。”
封凝仍是笑着,只是周知雪总觉得,她这笑,和上官玉颇有几分相似。
台下有不少人认出封凝,一个个惊呼着,期待着两人打起来。
强者对强者,自然比强者对弱者单方面压倒式的打法更有意思。
见台下欢呼声更胜,封凝唇边笑意更浓:
“来过几招吧,就当松松筋骨。”
周知雪却皱眉:“你不是我的对手。”
封凝虽也称得上是天才,当初剑阁问心时便已有金丹实力,可数年过去,封凝如今也堪堪不过金丹巅峰。
她已是元婴中期,封凝上台与她对打,与自取其辱无异。
她说的直白,甚至称得上有些伤人。
封凝却不甚在意,甚至已将剑举了起来:“是不是对手,得打了才知道。”
见她眼中战意燃起,周知雪便知道此战必打了,她抿唇,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实力压缩到了与封凝同境,这才摆好了起手式。
正是万剑归尘的第一式——
观山海!
此招并非攻击招式,而是守招,以逸待劳之法。
见她的确已做好了应战准备,封凝眼神发亮,提着剑便攻了上去。
就让她来试试,周师妹的元婴第一人,是否名副其实吧!
“得罪了,周师妹!”
封凝身形转换,她是风系异能,主修的便是身法,其次才是剑法。
于是在台下观战的弟子眼里,便是封凝才说过话,人便消失了。
“砰——!”
直到金石碰撞之音响起,众人纷纷朝着声音源头看去,这才发现封凝早已闪身到了周知雪的身边。
两人相交一击之后便分开。
周知雪没什么神色变化,只是用长乐剑挽了个剑花。
见试探的一击被周知雪轻飘飘挡下,封凝丝毫不气馁,甚至还有说有笑:“师妹好本事。”
听到这次封凝对她的称呼并未带上姓氏,周知雪皱了皱眉,轻声回应:“封师姐谬赞。”
她再度摆好了姿势,万剑归尘第二式——揽星月。
这次便不再是守招了,是实打实的攻击招式。
周知雪面上无甚表情,声音平淡:
“还请师姐接招。”
话音落,她便控剑向前,不带丝毫个人感情的朝着封凝挥剑。
封凝连忙提剑准备格挡。
她屏气凝神,眼神一刻不离周知雪手中剑。
于是台下弟子便看到,有丝丝寒气从长乐剑的剑身析出,周知雪脚下每落一步都会绽开冰刺。
一招。
两招。
封凝咬牙抵抗着周知雪密集的攻势。
该死!她不是冰系吗?
怎么攻击速度比她这个风系还要快?!
刚巧周知雪的攻击又到了,封凝咬牙挡下,虎口被震得发疼,她忍不住怀疑:“你当真只有一个冰灵根?”
周知雪轻笑一声,等封凝抬眼看去,她脸上又没了表情。
“封师姐既然有疑虑,那师妹便献丑了。”
说罢,她再次挥出一剑。
这一剑正冲着封凝的眉心而去。
这一瞬封凝心脏狂跳,几乎是下意识的,横星剑护主,在长乐剑几乎要刺中封凝眉心之时将其格挡。
长乐剑正击中横星剑的剑身,霸道的冰系灵根瞬间便攀着横星剑蔓延上去。
只是几瞬,寒气便已到了剑柄处。
寒气触手的那一瞬,刺骨的痛感便从指尖传达到封凝全身,她忍不住呼吸一滞,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控起风系逃脱开来。
只是逃开了距离,可剑上附着着的寒冰却不曾消失,封凝微动指尖,却驱不散刺骨痛感。
不仅如此,那几乎被冻住的凝滞感,攀着她的经脉爬了上来,只是两息功夫,便叫她执剑的手僵住了,虽能抬起,却又非常强的凝滞感。
当真可怖!
“好生霸道的灵根!”
她忍不住低呼。
只是周知雪却不曾给她喘息机会,感叹间,周知雪已然近了她的身。
这回封凝躲不过去了,凌厉的攻击再次袭来,封凝忍不住闭眼。
“第十招。”
“封师姐,你输了。”
想象中的攻击没有穿来,相反,是周知雪没什么波动的话。
封凝缓缓睁开眼,刚好看到周知雪将架在她脖颈处的剑收了回去。
危机感解除,封凝缓缓松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那只被冻僵的胳膊此刻已经缓和过来,低头看去,附着在横星剑上的冰霜也散了。
这必然是周知雪所做。
封凝缓了眉眼,对着周知雪真心实意道:“多谢师妹手下留情。”
她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周知雪手下留情,毕竟前头几个弟子,那可都是从演武台上飞下去的,好生狼狈。
而她虽然输了,却也好端端的站在这台上,怎么说都是很体面的。
输的不算难看。
见两人分出胜负,台下顿时又热闹起来。
“执剑峰对战藏雪峰,藏雪峰胜!”
充当裁判的弟子大声宣布了胜利,随后便将石板上那个还缺一笔的“正”字补全。
十战打完,周知雪也走下了擂台。
台下封凝等她多时了,看上去是想要同她说些什么。
甚至封凝那个不良于行的妹妹,都坐在封凝特意制作出的“轮椅”上,正抬手和她打招呼。
于是周知雪便知道,自己必须要过去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
等她过去,封凝便冲她挤眉弄眼,好似和她很是熟稔一般。
周知雪不是很能适应这种自来熟,稍微后退了半步。
至于封凝口中的好消息,她不是很在意。
这些年,没有什么事能在她这里称得上是好消息了。
周知雪有些落寞的垂眸,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长乐剑。
好在封凝也不是很在意她的沉默,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大概也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我最近跟在师尊身边,知晓了一些事。”
封凝说的师尊是掌门,上官玉,玉荣真人。
她的师伯。
周知雪漫无目的想着。
“师尊说近日魔族异动频繁,崖山那边的封印有所松动,有了裂痕,不少魔族偷偷趁此机会溜进了玄天界。”
哦,又是魔族,有什么关系,来一个杀一个便是。
“师尊已召集了众仙门商议,打算趁此机会举旗讨伐魔族,接下来恐怕就要召回在外行走的剑门弟子,回宗一同抵御魔族了。”
封凝还在喋喋不休,周知雪却怔住了。
召回弟子。
那师姐,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她正想着,封凝就说到了下一句:
“你师姐不是也在外游历吗?好像都快十年了,这回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她话音刚落,天空之上便有烟花爆炸之声响起。
在场众人无不抬头望去,周知雪也不例外。
而等烟花绽放,赫然是剑门印记。
这红色印记在空中闪了三息,随后便如同天女散花般彻底散开,似有灵性一般,纷纷朝着剑门外飞去。
“哎呀,倒是比我说的还要来的快。”
封凝以手抵眉看向空中,另一手叉腰:“这便是召回剑门弟子们的烟花了,最多三日,便会传达至在外行走的剑门弟子身边,将其召回。”
周知雪听见自己的心口砰砰直跳。
师姐,你会回来吗?
第40章 做点坏事 她眼中情欲将褪,却仍是呼唤……
“所有弟子都会回来吗?”
周知雪开口。
清泠泠的嗓音, 如同冬日里檐上冰凌坠落,好听,但也没了几分鲜活气儿。
这便是修炼无情道的弊端了。
有七情六欲方为人,可无情道却是偏偏要将人扭转成无情无欲之人, 如今她已修炼到第五层, 不仅是对很多事无所觉, 整个人更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冰雪般的凉气。
像极了她的冰灵根,寡情淡欲。
听着就平白惹人厌烦。
周知雪自己也意识到了,抿了抿唇,闭上嘴不再开口了。
好在封凝也不是很在意, 只是接上话茬:“按道理是要都回来的。”
周知雪点点头, 示意自己明白了。
心底逐渐滋生出隐秘的欢喜来,她微微弯唇, 声音难得的带了几分雀跃。
“即是如此, 我应当先回去打扫房间才是。”
说罢, 她便作势要走。
封凝没有拦她, 反倒是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后才和轮椅上的人耳语:“你不是说她不对劲?”
“刚才在台上, 有没有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轮椅上的人微微扶额,忍不住怪怨:“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就要跳上去与人比试。好在没受伤,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封凝笑嘻嘻:“那不是还有你呢?”
封映睨她一眼:“你若真因此受伤了, 我可不会管你。”
笑着闹了两句,封凝就正了神色,认真询问:“你之前同我说,周知雪有些不对劲,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她倒不是关心周知雪, 而是确实好奇,毕竟此人与她们走的道都不相同,那可是无情道,剑门独一份儿的无情道,还是长乐剑的继承人。
那可是无咎仙尊的长乐剑,玄天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们这一代,可大多都是听着无咎仙尊救世的传说长大的。
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年她修炼神速,就够一众人眼红的了。
若是她也有如此的修炼速度,怕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倒不是修炼出了岔子”封映沉思,仔细回想着方才周知雪的各种反应,“我也不大说得上来,但总归看上去不像是斩断情缘的模样。”
封映拧起眉头,一手支着太阳穴陷入沉思,“可她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也从没有出过剑门,不应该呀”
“哎,周师妹修炼神速,真叫人眼热。”
封凝感慨,眼中略有艳羡,“仅仅十年便从筑基一路飞升到元婴,当真是望其项背不能及啊。”
“怎么,你也想去修无情道?”
封映看她神色,便知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无情道可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你贪恋人家的修炼速度,可别忘了,无情道可是要斩亲缘的。”
“你若真要修,我也不拦你,不如今日我便自刎于你面前,你好生修你的无情道去。”
似是说的急了,亦或是动了怒气,封凝话音落,便不受控制的开始咳了起来。
整个人咳得像是秋风落叶,面色潮红,偏生皱起的眉头告诉旁人她此刻正韫着怒气。
封凝连忙告饶:“我的姑奶奶,我哪儿敢啊,你可别生气了。”
“我就好奇问问,你生什么气呀,当心再气的发病了。”
她拿起封映的手贴在自己侧脸,好声好气的哄着:“不生气了好不好?你知道我牵挂你,又怎么舍得抛下你去修什么无情道。”
封映这才缓和了神色。
却也轻嗤道:“您如今不一样了,您现在可是执剑峰首席,是未来的掌门继承人,而我只是一个半残,又怎么能劳您如此牵挂。”
只是她刚说完手腕就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封映抬眼,就看见刚才还轻抚着自己手的人已经一口咬了上去。
等再松口时,手腕上明晃晃的坠着一圈牙印。
咬的颇深,看上去不出几个时辰就得又青又紫。
封映气急:“你咬我做什么?!”
封凝眨着无辜的眼,由咬变吻,轻轻吻着封映修长细白的手,吻着吻着嘴边话就变了:“给某个嘴硬的妹妹打上记号,这样妹妹出去,看见记号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封凝理直气壮,亲吻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不知道某位妹妹还要不要继续看比赛?”
她们这会儿待在演武台边缘角落里,不甚引人注目,送走了周知雪,后面台上又有了新的比赛,大多都是弟子们之间互相切磋,不是很有看头,但能打发时间。
封映被她亲的红了耳朵,奋力把手从某个流氓首席的手里抽出来,恶声恶气道:“回去了!”
还看什么看?!
不够烦人的!
封凝得意地哼哼,推着轮椅离开了。
——————
是夜。
周知雪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最多三日,师姐就要回来了。
若是师姐回来,她该作何表情,说什么话?
是说“师姐,数年不见,我已经长大了。”
还是说“师姐,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里?”
师姐在外面肯定见识了很多东西,不像她,十年都待在藏雪峰,除了修炼什么也没做。
没看过外面的风雪,同门之间的联系也不多。
十年,竟是没交到什么朋友。
周知雪蜷缩在床榻上,怀里依然抱着那件破损的白衣。
这是师姐走后她养成的习惯,若是没有这件衣服,她便睡不好觉。
可这衣衫上属于师姐的气味越来越淡,周知雪无意识的将衣物揉成一团,她将脸埋了进去深嗅,抬起头时一脸失落。
已经一丝师姐的气味都没有了。
房间里她没怎么变动过,仍是保持着师姐走时的模样,只是偶尔闲暇,她也会拿起掸子掸掸灰。
可就算是这样,属于师姐的痕迹也越来越浅。
也是,都已经十年了。
周知雪幽幽叹气,干脆翻转过身子,朝着里侧去了。
心口乱的很,总归是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身来,展开被自己揉成一团的衣物。
这件薄衫是秦清意当时后背受刑受伤,而后又因着换药脱下来的,当时没有处理,便挂在床榻边上。
上头的血迹她早已清洗干净,甚至因为她经年累月的触摸,原本就娇嫩的布料也早已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柔软。
伸手触摸在上面,恍若在触摸一层皮肤。
“师姐”
手轻轻拂过衫袍,周知雪咬唇,敛下的眼眸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似是因为自己接下来的动作而感到羞涩,她脖颈处泛起薄红,一路蔓延至耳垂。
略显昏暗的床帐内,周知雪慢慢褪下自己身上的寝衣,而后将那件薄衫穿了上去。
柔软的布料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便引起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喟叹。
“师姐”
周知雪低声喊着,薄衫松松垮垮的挂在她的肩膀,微微侧头间长发散乱下来,刚好掩盖了春光。
她仰头呼吸,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几度躬身后又猛的绷紧脊背。
床帐外透着朦胧光影,叫人看不仔细内里发生之事。
半晌后,周知雪低喘着,不等呼吸平稳,便又颤抖着手,缓慢地将薄衫褪下。
期间目光触及指尖略微发亮的晶莹,粘稠的触感叫她一瞬间皱眉,用法术再将自己的衣衫穿好,而后才侧卧躺下。
无人知晓,她在许多个苦修的深夜,用自己最亲密的师姐的衣物自渎。
“师姐”
周知雪贪恋的望着被自己褪下的薄衫,眼中情欲将褪,她眼神眷恋,以指尖描绘着薄衫。
“我好想你”
——————
三日后,妖族。
“母亲!我说了我要回去!”
秦清意望着高座之上的母亲,妖族的妖皇,无奈又气恼。
两日前她收到了召回剑门弟子的御令,想着已经在妖族醉生梦死了十年,也是时候该回去看一看了。
但没想到,却是直接被拦在了妖族,她一头撞在妖族结界上,把自己撞得眼冒金星。
竟是连妖族结界都出不去,秦清意捂着发懵的脑袋去问询守界的妖族奶奶,这才知道,正是她的母亲下了口谕,不许她出妖族。
秦清意气急败坏的回来找母亲,想要据理力争出去,可无论她怎么游说,她的母亲,妖族现任妖皇秦般若,都不肯给她放行。
“回去那鬼地方做什么?继续吃苦?”
秦般若对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女儿非要回剑门的行为嗤之以鼻。
“放着好好的少主不当,非要去给人家当牛做马,你脑子什么时候被驴踢了?”
秦般若恨铁不成钢,几步从妖皇宝座上走下来,捏起秦清意腮边软肉就开始往两边扯:“老娘生你养你这么大,偌大的妖族江山你不要,你上赶着要去仙门吃苦受罪?你这次就听一次母亲的,好好留在妖族,别去什么劳什子剑门了。”
秦清意嘟囔:“我不想当少主,妖族有您就够了,我就不能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吗?我现在就想去剑门当个仙门弟子。”
秦般若气恼:“你这孩子!”
“那剑门有什么好?谁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是?非要闹着回去,这十年你不出妖族,我还以为你决定不出去了呢,外面那么危险,现如今魔族横行,到处都是魔族犯下的惨案,你非要出去做什么?给魔族送菜吗?”
秦清意不服气:“母亲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如今已有元婴实力,又怎的算得上给魔族送菜?”
秦般若气的揪她耳朵:“就你会顶嘴!你上次偷溜出去,结果怎么着,被魔族追着打,险些死在外边儿,你还说不是送菜?要不是你刚好被闻清尊者捡回去,怕是命都保不住,你还要出去还要出去,难不成非要把剩下半条命也送给魔族你才满意?!”
秦般若话说的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以后,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自觉失言,顿时收了声,只是看向秦清意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疲惫,几分斟酌,才叹气道:“清意,母亲就你一个孩子,母亲只是不想失去你。”
这一刻秦般若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原本挺直的脊背塌垮下来,再没了方才意气风发,雷厉风行的妖皇模样。
秦清意垂着脑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声音瓮声瓮气:“是女儿不孝,给母亲添麻烦了。”
秦般若伸出手,将女儿搂进怀里,柔声劝慰:“留在妖族好不好?就当是你最后一次听母亲的安排,老老实实当你的少主。”
她心怀一丝侥幸,想要留下女儿。
岂料说这话之前还在她怀中嘤嘤哭泣的秦清意,听到这话之后顿时抬起头来,一下把眼泪擦干净,吸着鼻子反驳:“那不行!”
“我得回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