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的一路上,她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想象了千百种可能,她以为自己已经能足够坚强的面对这一切了,但当她真的推开门,看见何川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剃了一块头发,露出的地方贴着纱布绷带,脸上还有些没有愈合的擦伤,右手打了石膏夹板吊在脖子上,很明显是骨折了。他坐在床边,努力对她笑着,可宽大的病号服套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憔悴又嶙峋,病服下面还有什么伤,不知道。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还好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林夏想触碰他,又不敢上前,就这么站在离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噼里啪啦掉眼泪。
何川想起身拉她,却她大声制止:
“别动!你不是做手术了!伤口好没好呀!”
“术后一周多了,已经拆线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别担心。”
“什么手术?你哪里受伤了?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啊?”
何川也没有隐瞒,老老实实的全部告诉了她:
“头破了,缝了三针,右手骨折了,打了石膏,脾脏破裂,做了切除手术。”
“脾脏,切除?”
林夏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就这么切除人体一个器官?会不会落下伤残?会不会有后遗症?
何川看林夏的表情就知道她把事情想得严重了,连忙解释:
“切除脾脏没有那么可怕,很多人都做过这种手术,脾脏很脆弱,打架或者车祸,外力所致就会破裂。切除后对人体没有太多影响,毕竟我还年轻,吃一段时间药调理就和平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尽量把一切说得云淡风轻。
然而林夏还是不见轻松,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缩成了一小团,酸酸涩涩的,很疼很闷,喘不过来气一样。
“还有哪里有伤?”
“没有了。”
“别骗我!”
“真没有了。”
“可是,谭之舟说你伤得很重,很艰难才抢救回来。”
何川愣了一下,伸手捏了捏眉心,很头疼的样子:
“他可能是故意这样说的。”
“故意?”林夏疑惑:“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见面吧,”何川微微叹了口气,“也是他告诉你,我在这里住院的吧?”
“是我非要问他的,谁叫你一声不吭,音讯全无。”
确定何川没有生命危险,伤得没有那么严重后,林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而此时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愤怒慢慢涌了上来。
林夏咬了咬唇,半是控诉半是质问:
“你明明说忙,说要出国,为什么突然回了北京,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摆出一副和我划清界限的样子?为什么要和我绝交?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骗你,按照原定的计划,这个暑假我确实是要出国的,但是临走之前,需要来北京这边办一些手续,顺道看一看林伯伯,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故。至于我为什么要跟你断绝联系”
何川缓缓露出了一个苦笑,
“夏夏,你没有错,你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只是我们不应该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应该?既然没有错,为什么是不应该?”
林夏不为所动,一字一顿的说:
“你怕吗?怕被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我不怕!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妨碍别人的事,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把所有人的关系搞得乱七八糟,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指责我们!”
“我不是怕他们。”
他望着她的目光带着丝丝缕缕的哀伤,
“林夏,我只是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我并不是你的一个很好的选择,我根本不是一个多好的人。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极尽全力,伪装出来的结果,我其实没有那么优秀,没有那么聪明,没有那么好,我只是,想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已”
何川用完好的那只手握紧拳头,似乎光是说出这番话就已经耗尽了他全
部的力气,可他还是咬牙继续艰难的说道:
“你之前对我的好感,不过是因为年纪太小,涉世不深,学习压力太大,于是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憧憬。等你上了大学,进了清华,就会发现,世界上好的,优秀的男孩子,比比皆是,我根本什么也不算,只不过是年长你几岁,认识你早一点而已。到时候,你会后悔,后悔选择了我这样一个,本就不够好,不够完美,还很麻烦,很糟糕,很有可能永远也见不得人,永远也得不到你家人的祝福,一旦曝光,就会把你本来平静幸福的家庭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的人。”
“林夏,一定你会后悔的。”
话音落地,空气寂静了一瞬,只有何川脱力一般急促的喘息声,响彻在房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夏喃喃自语般开口:
“你凭什么替我选择呢?”
“你凭什么,按照自己的理解,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做决定呢?”
“何川,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和判断。我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憧憬。我为什么要找更好的人?要找完美无缺的人?真有完美无缺的人又能看得上我吗?你说我把你想象得太好,我看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吧?”
“后悔?人生哪有没有后悔的?是神仙还是妖怪啊?将来的事谁知道?我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知道?我不知道未来有一天我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我明天就会后悔!至于你说得什么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我说了我不怕,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林夏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放弃了所有害羞与胆怯,鼓起全部的勇气与胆量,破釜沉舟般的问道:
“何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第37章 春日青(20)
从济南来北京的这一路上,林夏几乎彻夜未眠,她想了很多很多。他们的过往,他们的障碍,他们的关系,他们在害怕什么,他们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一切的可能,一切糟糕的结果。
如果不是听林学东无意间提了这一嘴,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出事了,万一他有什么不测,残疾了,瘫痪了,没抢救回来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根本不敢想象。
人生啊,多么无常,生命啊,多么脆弱。
届时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珍重勿念,那么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要拼这一次,赌这一把,她不管日后天翻地覆,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一瞬间。
“何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利剑出鞘,白刃相搏,不见血不回头。
少女的眼眸何其明亮,揉杂着青涩羞怯,与勇敢赤诚。
面对如此直白,如此炽热的质问,何川心神一震,几乎不敢直视林夏的眼睛。
“夏夏,你——”
“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寸寸后退,她步步紧逼,最后已经把他逼得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来。
而林夏仍然固执的站在他的病床前,封住他的退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近乎哀求的问:
“何川,你告诉我”
生与死的审判,就在这一瞬间。
“诶诶诶!嘛呢嘛呢干嘛呢?”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喊,打断了两个人之间近乎剑拔弩张的氛围。
林夏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护工衣服的中年阿姨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开:
“你们俩有话好好说啊,这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禁不住折腾,你再凑过去病人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不,我不走!”
林夏挣扎着想摆脱她,可这位阿姨的手跟铁钳子一样掰也掰不动。
“放开我!”
“你这丫头怎么还来劲了!”
正在两个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较劲的时候,那边何川似乎终于稍微缓过来了一点,他深深呼吸,强自压抑住全身的颤抖,嘶哑着声音开口:
“刘姨,我我没事儿,你先出去吧,我们两个有话说”
护工刘姨将信将疑的眼神在两个人中间巡视:
“小何,你真没事儿?”
眼见何川点了点头,刘姨也不好再多管,临走时还是不放心的嘱咐林夏的一句:
“小丫头好好说哦,让着点病人。”
刘姨出了门,还贴心的帮他们把门关好。林夏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她偷偷抬眼瞧了一下何川,见他还瘫软在床头,脸色仍然那么憔悴,心疼与愧疚不禁油然而生。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任性”
她哽咽着说,
“是我喜欢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不用一定回答我的”
可何川却是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上,低声说:
“夏夏,你坐过来。”
林夏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她心怀忐忑的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那刚才逃避了许久的视线,千回百转,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温柔又平静,喜悦又哀伤。
他缓缓对她说:
“夏夏,你知道之前出车祸的那一刹那,我在想什么吗?”
当时他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眼睁睁看着对向来车失控冲了过来,顷刻间天翻地覆。剧痛袭来的时候,人体其实是没有感觉的,昏迷前的几秒,人生至今许多片段在眼前闪过,以前他听老人家讲,人在临死之前,会看见走马灯,也许那就是了。
二十岁出头的人生没那么跌宕起伏,许多经历并不值得回忆,无论是贫瘠孤独的童年,还是书山题海的高中,亦或是背井离乡的求学,在他眼前闪过的时候,都是灰色的。
可这片无穷无尽的灰暗中,却也曾闪过几帧短暂的色彩,鲜亮活波,浓郁缤纷,一幕又一幕的画面,统统只属于一个人,一个突然闯入他的生命里,天真烂漫,勇往无前的小姑娘。
他已经不记得一切是如何开始的了,可意识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存在于他的心里了,他一直刻意压抑自己的感情,努力疏远和她的距离,然而人心多么无法控制,越抑制却越动摇。
“夏夏,我说你会后悔,其实已经后悔的那个人是我。这次车祸很严重,双方司机都死了,如果那天我一念之差坐在了车上的副驾驶,也许现在我就不能在这里和你说话了,我的人生结束在那一天,所有不甘,都会成为终生遗憾。”
“我会后悔,后悔自以为是的为了你好,擅自断绝了我们的羁绊;后悔那天在火车站送别,我没有亲吻你的脸;后悔在小林场路边废弃仓房里躲雨的时候,我没有抱住你;后悔还没和你一起验证冬至是不是晴天;后悔还没带你去香港看海;后悔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色连衣裙拿着我的诗集,垂眸看书的样子,像是森林里的小精灵一样可爱。”
何川凝视着林夏的双眼,缓缓抬手,用手背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如同触碰世上最名贵易碎的珍宝一样,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对她说:
“夏夏,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只是我胆小,从来不敢告诉你,现在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林夏在眼眶里打转
了许久的眼泪,此时终于流了下来,她用力的摇了摇头:
“不原谅。”
就在何川神色一黯,动作僵硬之时,她倾过身子,避开他胸腹的刀口与吊着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闷声说:
“要看,你以后的表现才行,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何川呆愣了几秒,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心中由衷迸发出酸涩与欣喜,他长松了一口气,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说:
“你慢慢考察,多久都行,一辈子也行。”
哪怕日后是万丈深渊,此时此刻,他也毅然决然的跳了。
两个人沉浸在这个迟来了许久,终于心意相通的拥抱中,彼此身体并不紧贴,心灵却是前所未有的亲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刘姨伸头进来说:
“小情侣闹完别扭了吗?到输液时间了,要不然上午的药打不完了。”
两个人受了惊吓一样彼此弹开,四目相对,看见对方的脸上都带着一抹红晕,于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那笑容之中透着三分甜蜜三分傻气。
林夏支支吾吾的说:“你、你快打针吧,身体重要。”.
何川从入院起就一直是一个人,没家属陪护,没好友探望,当然比较惹人注意,今天病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来给他打针的护士忍不住好奇:
“这是你妹妹还是女朋友?”
何川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女朋友。”
护士笑了:“小情侣感情真好,这回你终于有个人陪了。”
何川笑了笑:“是啊。”
会听到他出事的消息,千里迢迢第一时间赶过来确认他的安危,担忧他,心疼他,从头到尾只有这个小姑娘啊。
林夏脸红红的站在一边,没敢说话。朋友、亲戚、认识的人,那些年他们为了掩饰彼此的存在随口说了多少谎。刚刚上岗几分钟,现在她还不习惯女朋友的这个新身份。
护士走后,林夏搬了张凳子,坐在何川的病床旁边,陪他一起输液,学着以前父母对他的照顾,问他药凉不凉,输液速度快不快,胃里难不难受。
何川笑着说:“别担心,打了好多天,我已经习惯了。”
“对了,”林夏突然想起什么,不安的问道:“你妈妈一般什么时候过来?”
“她之前来过一趟,应该不会再来了,她要在林伯伯那边照看。我跟刘姨说了,让她在外面帮我们盯一下,如果她突然来了,刘姨会提醒我们。”
看见林夏神色变得有些暗淡,何川不由向她解释:
“夏夏,我既然决定和你在一起,就做好了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决心,但我们没必要现在去和他们硬碰硬。我们还都是学生,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话语权,如果他们反对,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没有任何能够抗争的手段,最后要么妥协放弃,要么闹得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再等一等,至少等我们都毕业了,工作了,离开他们去了其他城市,家长对我们的掌控力没有那么强了,那时候我们才真正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人生。在那以前,我们的事情暂时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夏夏,我不是想和你谈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何川郑重其事说,“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的,我没有误会。”
林夏笑了笑,她当然不会怀疑何川的真心。
之前一时冲动,什么海口都能夸下,但能不和家里起冲突自然是最好的,她也想象不到,如果赵倩怡林海生强烈反对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她赞同何川的做法,他们的事情,不宜宣扬。
“我只是,有点心疼你。”林夏低声说,“你都做手术住院了,怎么也没人陪着你啊。”
她来时没有见到人,还以为何萍只是临时出去了,没想到她根本没来。就算母子两个关系不亲厚,也不该忽视到这种地步。林夏自己很怕医院,她想象不到如果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做手术该是多可怕多孤独一件事。
何川一愣,沉默了片刻,轻声说:
“没关系的,只是小手术而已,至少她付了医药费,请了护工,我已经没什么不满了,如果她真的一直陪着我,恐怕那才是我的困扰吧。”
林夏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一直对有关何萍的话题避而不谈,可能也并不想她同情他安慰他吧,于是林夏就换了一个话题:
“你去看过我爷爷了吗?他怎么样了?”
“去过了,情况不太好”
“我爸爸说,爷爷可能要进行第二次手术,现在已经确定了吗?”
何川点点头:“是的。”
“那,风险大吗?”
“现在谁也说不好。”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生命脆弱,人世无常,你我渺小而无力,唯一能做到,只有把握当下,这一分,这一秒,就是最重要的。
于是何川开口说:
“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说我可以下地走动了,我有很久没出门了,一会儿你陪我下楼走一走,好不好?”
林夏轻轻点头:
“好,我陪你去。”.
输完液,吃完饭,下午的时候,林夏陪何川下了楼。住院部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仲夏时节,花草茂盛,零星几个病人与家属在这里散步,很幽静。
何川的手术已经一周多了,拆了线,但是还没完全恢复,手臂的骨折更是需要慢慢休养,两个人只是短暂的走了几步,就来到一旁阴凉处的长椅上并肩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何川问林夏。
“25号开学,需要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我妈妈说去学校现买就好。”
“这样对,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学校里肯定都有。对了,你学会骑自行车了吗?清华校园那么大,要是不会骑车,恐怕不方便。”
林夏轻哼了一声:“我不会骑自行是因为谁啊,还不是有人放了我鸽子。”
何川知道她说得是三年前小林场那回,这件事固然是怪不到他的,可他还是好脾气的道歉:
“是,是我的错。”
他这么一道歉,林夏反而不好意思了。
“别担心,我前段时间已经学会了,宋瓷教我的。”
“宋瓷是谁?”
“我同桌啊,哦,我之前光顾着学习了,都没跟你说,宋瓷是我集训回学校后的新同桌,长得好看,学习很好,人也很好,经常给我讲题。”
“这样啊。”
何川的语气很淡,神情也很淡,乍一看没什么异常,可林夏还是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
她抱着试探的心思,故意继续说:
“之前我说想学自行车,她就教我了,我掌握不好平衡,动不动就要摔倒,是她一手扶着车,一手扶着我,一直不撒手,这才终于教会了我的。包括这回,也是她帮我打掩护,我才能偷偷跑来看你的。她虽然看起来很冷漠,但对我真的特别好。而且,我总觉得她有点像你,很淡定,很稳重,很有才华,你们两个连眼镜都差不多呢!”
何川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不愿开口,最后也只是微微皱眉,很艰难,很隐忍的问了一句:
“他——他和我很像?”
林夏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乐:
“宋瓷是女孩子啦!你们高三时不也是男女不混坐了嘛!”
何川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自己想错了,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尴尬的将头转向另一边,可露出来的耳朵与脖颈肉眼可见的都红了。
林夏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何川,简直像猫见了毛线团一样又惊喜又好奇,伸手想把何川的脸扳回来。
“怎么了?你
生气了?吃醋了?害羞了?转过来我看看嘛!”
何川到底刚动完手术,气虚体弱,和林夏拉扯了半天,终于败下了阵来,由着她的力道,转回了头,慢吞吞的说:
“是啊,夏夏,我是吃醋了。”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目光特别认真,特别坦诚的望着林夏,看得林夏的脸不由自主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小声说:
“何川,我不会喜欢别人的,我只喜欢你。”
垂眸望着眼前这害羞胆怯,却也大胆热情的小姑娘,何川心中的欣悦与喜爱再也忍耐不住,他低声对她说:
“我也是,夏夏,我只喜欢你。”
他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缓缓低下了头。
林夏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于是便有一个吻,轻盈的落在她的唇畔。
那样青涩,那样单纯,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欢快欣喜。
他的手心生出了一层薄汗,她微阖的眼睫轻轻颤抖,彼此的呼吸急促,心跳如雷,这样的初吻一生一世也不会再有。
他们之间的感情始于三年前望春小林场那个炽热的夏天,酝酿在京港两城南北一方手机里发送的上千条信息,爆发于暴风雪里在开往东北的那趟延误的绿皮火车,最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这座僻静的医院,这间老旧的病房里,落地生根,发芽开花。
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障碍困难并不算少,可没人害怕,那时他们同样年轻,眼很亮,血难凉,笃定天长地久,不信无可奈何,不信人间有薄情。
第38章 橘红(1)
2011年1月7日,雨夹雪
【画室小分队(3/4)】
杨阳:大家周末都有没有空?回画室看老师啊?
任子健:好啊,但是我周日下午有事,周六可以。
林夏:我也一样。
杨阳:喂喂,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同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任子健:不是啊,周日下午院里有一个讲座,林夏和我都想去参加,好不容易抢到的票。
林夏:是×××的讲座。
杨阳:什么?×××来中国访问了?美术大师里我最喜欢他的风格了!为什么不来林大讲座啊?!真对你们这些清美的羡慕嫉妒恨啊!
孙平安:切——
杨阳:怎么老孙,不隐身装死了?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周末你到底去不去看老师?赶紧回话。
孙平安:去去去,我哪里酸了?
杨阳:谁没考上清美谁酸呗。
孙平安:谁说我没考上清美???我校考第一你不知道吗?谁当初连校考都没过的?
杨阳:孙平安!你又揭我短!
孙平安: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全名!
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在群里开始打嘴仗,林夏无奈摇了摇头,退出了聊天界面,打算继续听课,刚把手机放下,突然发现任子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们一起过去?】
林夏下意识看向前方任子健坐的位置,只见他也回头在看她,于是她回复:
【好,到时候宿舍楼下见。】
没有丝毫意外的,任子健高考文化课也过了分数线,进入了清华美院,和林夏做了同学,只不过他们分属不同系,林夏在工艺美术,任子健在陶瓷。第一个学年,美院所有大一学生都要一起上基础课,两个人经常在教室相遇,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杨阳去了林大,而老孙再一次文化课折戟,与清美失之交臂,他实在不想再经受复读的痛苦,所以退而求其次,现在在戏曲学院读舞台设计。
好在四个人都还在北京,时不时出来小聚,吃饭逛街,压马路侃大山,革命友情依旧。
十一点半,老师准时下课,林夏收拾东西和舍友一起出了美院大楼。
今早刚下过一场雨夹雪,地面有些湿滑,林夏骑车的技术还不太熟练,于是没有骑车,和舍友一起往紫荆园食堂方向走去。
沿途无数蹬着自行车的学生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场面特别壮观,有些狭窄的路口甚至还会出现“堵车”的现象,对此林夏早已经习惯了。
如今是大一上学期的尾声,林夏来到清美读书已经快4个月了,由于她之前已经有集训的经验,所以孤身离家上大学对她来讲已经不是什么需要适应的难事了。和所有大一新生一样,按部就班的入学、迎新、素质拓展、军训、上课、加入社团、参加各种课外活动清美的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完美,不,很多时候甚至远远超越她的想象。这里是最顶尖的高校殿堂,拥有全国一流的教学资源,汇集了天南海北最优秀的教授与学生,有着最豪华的硬件设备,最舒适的学习生活环境,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来自东北小城市的林夏就像一条小小的金鱼,离开了逼仄的鱼缸,一头钻进这片广阔的海洋中,目不暇接,肆意遨游。
短短几个月里,她的变化很大,更开朗,更外向,更好奇,也更乐于同别人交流了,连何川都说,感觉她终于摆脱高三残留在身上压抑的阴影了。
嗯,何川,现在也许该称为她的男朋友何川了。
半年前他们在医院里互相表明心意,正式在一起了,林夏在病房里另一张空的病床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不得不与何川告别,去沈阳与宋瓷汇合了。遭遇飞来横祸,出国交流这件事只能彻底搁浅了,而后9月份,何川出院休养,林夏开学军训,十一国庆,林夏封闭军训结束,何川已经回到了香港,两个人的异地恋爱,就这样开始了。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反而是比较熟悉的方式,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们每天都会发MSN交流,分享生活学习中的琐碎与心情,虽然不能见面,但彼此的心意是相通的,鸿雁传书,天涯若比邻,思念与感情不会因此断绝.
周六早上,林夏和任子健在紫荆公寓楼下碰面,然后一起出发去五道口坐地铁,一路上陆续和杨阳、老孙汇合,四个人一同回到了通州的画室。
如今画室里自然又迎来了一批新生,老师们人员结构也有所调整,不过大家还是感觉很亲切,很熟稔,和老师们聊聊天,讲讲各自大学生活,帮学弟学妹们改改画,时间过得轻松又愉快。
对他们来讲,也许集训这段生活才是真正有笑有泪,拼搏过热血过的“小高三”,所以对画室有着深厚的感情,而对于家乡真正念书的高中反而没有多少归属感。
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末班公交都已经没有了,反正明天是周日没有课,他们索性在附近的旅店开了房,四个人一间标间,不是打算睡觉,是打算通宵玩游戏。
那个时候他们都刚刚上大学,刚刚离开家里的束缚,又穷又爱玩,胆子又大又单纯,彼此心无芥蒂,坦坦荡荡,这样纯粹的情谊,过了这个年岁,往后都再也不会遇见了。
之前什么斗地主、三国杀都玩腻了,最近杨阳新学了一种纸牌游戏叫UNO,她随身携带来就打算和大家玩的。游戏规则简单,四种颜色的卡牌,操作起来一切皆有可能,熟人局最好玩,谁给谁下套,谁给谁挖坑,谁功亏一篑,谁逆风翻盘,都能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孙小心眼,还为了之前杨阳挤兑他的事不高兴,连着好几把针对她,甚至有一次逼得她连抓了16张牌,把杨阳气得大吼大叫。
林夏顶着满脸输了被贴的白条,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她不禁心中一喜,和其他人说了一声,拿起手机出了房门。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现在已经是半夜了,窗外灯火稀疏,一片安静。
“何川!”
她接起电话,开心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就喜欢这样叫他,虽然连名带姓,但是其中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亲密。
“夏夏,在干什么?回学校了吗?”
耳边传来那熟悉的,平静温和的嗓音。
他们约好了每周六晚上打电话,为了给她节省话费,每次都是他主动打给她的。
“没有呢,今晚不回去了。”
林夏如实告诉他原委,何川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
“注意安全,别玩的太晚了。”
“我跟同
学都在一起呢,不会有事的。”林夏笑嘻嘻的说,“对了,你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何川今年大四了,港中文和内地大学不同,并不一定提供学生四年的住宿,具体规定因书院而异,何川所在的联合书院什么都好,就是只给学生提供三年保宿,升上大四需要搬出学校独立租房。
之前何川因为受伤住院,请了长假,学校通融,准许他延迟离开,现在也到了最后期限了。
“已经找到了,我原来的室友现在租的房子有一间空屋,可以转租给我,价格不错,离学校也比较近,这几天我就会搬过去了。”
“那很好啊,这回你们又是室友了。”
何川应了一声,问道:
“你们几号开始放假?”
“这周是我们最后一周课了,下周是考试周,不过我们美院没有期末考试,哈哈,差不多下周就能走了。今年你回来吗?”
“可能过年前后会回来几天。”
“真的吗?”林夏很高兴,然而马上又很泄气,“可你就算回来,也是回北京,我肯定是要回望春的,我们还是见不到面。”
从夏到冬,他们有半年没见面了,虽然每周打电话,每天都发信息,但这些代替不了真实的,面对面的相处,她好想见他啊!
何川明白她的心情,他告诉她:
“如果我回北京的话,会找机会去见你一面的。”
林夏很惊喜,但也有点担心:“来得及吗?会不会太赶了?”
何川大概已经做好了计划,对她说:“不会,来得及。但是时间可能不会太长,只有一天左右。”
“一天也行!”林夏连连点头,“到时候我就说同学聚会,然后出来我们见面!”
何川笑了笑:“好。”
之后他们又简单聊了一会儿,何川说不耽误她和同学玩了,两个人依依不舍的告了别。
挂断电话之后,林夏还是很雀跃,再过不久之后他们就能见面了,现在她已经开始在期待过年了!
“跟谁打电话呢?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林夏一抬头,只见任子健向她走了过来,有些揶揄的问:
“男朋友查岗啊?”
“不是,就是平常打个电话。”
林夏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她有男朋友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秘密了,周围的朋友同学差不多都知道了,但她还是有点害羞,没办法向其他人一样特别坦然,特别高调的提起。有时候她也会奇怪,明明大家都是从对早恋严防死守的高中时代过来的,怎么其他人适应过渡得这么快?
“听杨阳说他在香港上大学?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啊?”
“你也说他在香港了,我想见都还见不到呢。”林夏叹了口气,“你怎么也出来了?不继续玩了?”
任子健无奈:“那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林夏失笑:“真是冤家!”
“饿了,我去楼下小超市买吃的,你一起吗?”
“嗯嗯,我也有点饿了。”
任子健笑了起来,一贯的阳光爽朗:“那走吧。”
第39章 橘红(2)
结束了这学期课程之后,林夏从北京回到了望春。东北的冬天比北京冷得多,今年冬天尤甚,这样的温度骤降,让林夏小小的感了一场冒,不过好在并不严重,一周左右也就康复了。
这是林夏上大学之后第一次放假回家,而且又恰好病倒了,她本来没有那样想家的,直到这时思念之情才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她居然就这样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了,以后恐怕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才能再见到父母了。
她在空间里看到有同学转发了一句话,往后故乡没有春秋,只余冬夏。
林夏离家的这半年,家里基本没什么变化,唯一的不同是,赵倩怡从省城回到望春了,林夏问她,只得到了她黑着脸敷衍的回答。林学东隐晦的告诉林夏,赵倩怡和李雯闹了矛盾,培训机构的生意应该是黄了,具体的情况没细说。
林夏有些担心赵倩怡,她知道她为了这份事业付出了很大的心血,如今工作已经回不去了,生意又没能成功,她不知道赵倩怡今后该何去何从。但赵倩怡也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这些日子她天天出门,忙进忙出,应该有她自己的下一步打算。
小年过后,马上就是除夕了,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赵倩怡突然对林夏说:
“夏夏,今年我们去北戴河那边过年。”
林夏吓了一跳:
“北戴河?我们为什么去北戴河?”
“你爷爷在北戴河那边,你爸爸没跟你说吗?”
林夏疑惑的看向林学东,后者皱了皱眉,低声说:
“我没同意去呢。”
赵倩怡瞪了他一眼,径自对林夏说:
“之前你爷爷不是又做手术了嘛,他身体不太好,现在住在北戴河那边疗养,大过年的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爷爷,陪他一起过年。”
手术的事情,林夏是知道的,大约是十一左右的事情,林学东还又去北京陪护了,但是似乎就林海生的身体情况,他与何萍起了矛盾,具体还是留北京回望春的问题,原来最后是选择了折中方案,他们去了北戴河。
但林学东对赵倩怡的提议不是很感冒,冷淡说:
“我去不了,过年单位要值班。”
听他这句话,赵倩怡一下子火气上来了:“你去不了?平常你去不了也就罢了,现在过年你都去不了,让你爸怎么想?平白把机会让给那对母子献殷勤!人家不是亲生的,每年都巴巴的上赶着在老头子面前表现,你这个亲生的背地里又出钱又出力,关键时刻怎么还往后缩了?你不去拉倒,我和夏夏去!”
“我不去你们去什么去?!”
林学东也生气了,他把筷子一撂,刚想开口继续说什么,就听旁边传来的一句小小声的话:
“我吃饱了!”
只见林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厨房,进了自己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夫妻俩沉默了一瞬,互相对视了一眼,齐齐起身去了阳台。
回到房间的林夏,坐在书桌前,飞快拿出MP3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隔绝了门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争执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倩怡事业受挫,最近她和林学东经常吵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人的火气都越来越旺,谁也不让谁,林学东不再忍耐赵倩怡,而赵倩怡也不能再跑去省城躲避,于是积攒的矛盾愈演愈烈。
天底下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不喜欢父母吵架,哪怕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喜欢。
刚才赵倩怡的那一番话让林夏心中不安,父母与何萍发生矛盾,自然不是她愿意见到的,这代表着她与何川之间的阻碍会越来越多,越难在一起。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她能掌控的,赵倩怡与林学东争执了一夜,最终结果还是后者妥协,他们一家将在三天后前往北戴河过年。
对此,林夏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一趟行程顺顺利利,所有人都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千万不要撕破脸皮才好
北戴河风景优美,冬暖夏凉,是北方地区有名的疗养度假圣地,林夏听说了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去。
这趟旅行虽然突如其来,但林夏还是有些许期
待的,因为北戴河临海,尽管是冬天的海,可林夏还是希望半年前在乳山没能实现的看海计划,能在这里实现。
来这里之前,林夏还有些担心他们一家三口的到来,林海生家中能不能住得下,可来到这里之后,林夏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事情出乎她的意料,林海生所住的地方是离海滩很近的一片高档小区,小区里面都是一栋栋精致崭新的联排别墅,独门独院,上下三层,住下一家三口轻而易举。
望春没有别墅,林夏也没见过别墅,她不知道这栋房子是林海生买下还是租来的,但无论什么,价格应该都不便宜。
许久不见,林海生又老了不少,背有些驼,拄着拐,整个人瘦得仿佛一副行走的骨头架子,风一吹都能倒。然而他精神状态却很不错,一反过去冷漠梳理,见到林学东一家,没说太多话,但脸上挂着很欣慰的笑。
也许人老了,历经这几年大病生死,性格真的会有所改变。
何萍也变了,她的衣着打扮都精致不少,整个人也不再是以前那样亲和中透着讨好了,她以一种女主人之姿接待了林夏一家,很自信,很从容。
而相应的,林夏想象中,赵倩怡与何萍针锋相对的糟糕场面也没有发生,大家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父慈子孝,相敬如宾,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一样。
林夏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但她也不想深究,没什么比顺利圆满的渡过眼前这个春节更重要的事了。
不,也许还有一件。
明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下午,何川就要到了。
既然林海生和何萍来了北戴河,那么何川过年也只能到这边来,前几天他已经告诉林夏了,但林夏没告诉何川自己也会过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吓他一跳!
除夕这天一大早,所有人就都忙碌了起来,为晚上最重要的那顿年夜饭做准备,家里本来有一个保姆阿姨的,但过年回了老家,于是何萍和赵倩怡在厨房做饭,林夏家中其实一直都是林学东掌勺,但他被赵倩怡撵去陪林海生,父子俩没什么可唠,只好又是看电视,下象棋,反而是林夏被赵倩怡从房间里薅过去帮忙打下手。
不过林夏确实也不会做饭,只能在一边择择菜,扒扒蒜,然后听着赵倩怡和何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虽然她们都客客气气,看似融洽,可林夏总是觉得那些对话里,话里有话,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暗流涌动。
她在厨房待得又别扭又烦躁,忍不住频繁看向墙上的挂表,过了两点之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林夏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丢下手里的洗了一半的葱,说了一句“我去洗手间”,然后就匆匆跑出了厨房。
小区入住率不高,过年期间更是几乎没多少人,这个汽车的声音一定是何川,林夏旁敲侧击过他坐的航班,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就是现在能到家。
林夏想让何川第一个看见她,但她不能去门外去迎接,于是她跑到了二楼自己住的那间房外的阳台,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
果然看见门外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打开后备箱正在取行李箱,何川下了车等在一旁,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牛仔裤,在冬日雪地的背景映衬下很干净很清爽。
他低着头,没有看向这边。
林夏一颗心砰砰直跳,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又不敢,情急之下,随手拿了窗边果盘里的一颗橘子丢了过去。
居高临下,距离不远,扔的不可能不准,橘子正中红心,砸在何川的羽绒服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何川被砸的一愣,弯腰捡起了滚落在脚边的那颗橘子,然后下意识抬头看。
然后他就看见了,二楼阳台上,他的朱丽叶探头出来挥手,对他笑得羞涩又灿烂。
于是他也笑了。
过年的喜悦似乎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林夏与何川,在两家家长眼里,是不熟悉的,不认识的,甚至应该是不太记得彼此存在的,他们被介绍着会面。
何萍笑着说:“夏夏,还记不记得你何川小叔叔了?你小的时候最喜欢跟他一起玩了。”
赵倩怡也不甘示弱的说:“夏夏,这是你何川哥哥,快叫人啊!”
面对两个人的催促,林夏只能窘迫的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而何川倒是落落大方的对她打招呼,
“夏夏,好久不见。”
特别坦荡,特别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根本不熟悉的远房亲戚一样。
如果林夏没有看见他手里握着的那颗橘子,她都要相信了!
最后她只能灰溜溜的逃离了现场:
“我、我再去一趟洗手间!”.
何川的到来,为家里过年又添了一口人,可对比其他人家的,总体仍然是冷清的。林家一直都是这样冷清的,据林夏所知,林海生的老家好像在河北,也许有一些旧亲戚,但几乎没联络过,就算是断了,而他与妻子又只有林海生一个儿子,这在那个年代是非常罕见的,所以逢年过节,他们并没有什么亲戚需要走动。其实这才是林夏所习惯的年节,前些年有时她随妈妈去姥姥家拜年,舅舅姨姨,还有他们各家的孩子,以及姥姥的姐妹,姥爷的兄弟,热热闹闹一大家,林夏只是觉得吵。
年夜饭吃得平平淡淡,作为小辈,林夏被迫起来给大家敬酒说新年贺词,幸好没有才艺展示环节,否则当着何川的面,她真的是要尴尬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饭后,林海生倦了,回房休息,剩下三个大人在厨房继续收拾忙乎,东北人过年传统,半夜还要吃顿饺子,而林夏和何川在客厅里,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一边的摇椅上,看电视。
但两个人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厨房是开放式的,一抬眼就能看到客厅,彼此说话声都听得清晰。
电视里联欢晚会到底在放什么内容,林夏完全看不进去,只是机械的盯着屏幕而已,她能感觉到侧后方何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可当她回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却又不着痕迹的转开了头。
他的嘴角带着笑意,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太狡猾了!
第40章 橘红(3)
“夏夏,之前让你准备的硬币呢?”
赵倩怡突然扬声问了一句,两个人心中同时一惊,何川端正坐了回去,而林夏急匆匆起身回答:
“嗯嗯,就来!”
两个人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年夜饭的饺子是要包点花生红枣硬币做彩头的,讨个吉利,林夏把硬币送去厨房的时候,看见饺子馅已经拌好了。
“现在开始包吗?用不用我帮忙?”她问。
赵倩怡笑骂:“用你包?你包的饺子哪一次不是软塌塌漏一锅馅儿?可别丢人了!”
林学东也说:“醒面呢,一会儿包,夏夏你去玩吧。”
玩什么呀,还当她是小孩子似的,可林夏转念一想,突然又有了主意:
“那我出去放鞭炮行不行?我想去放炮。”
她看见门口有一箱鞭炮的,可买来放在那里,家里没人放。
林学东说:“再等等吧,包完饺子爸爸和你出去放。”
“不用不用,我自己出去就行。”
赵倩怡不同意:“你伤到自己怎么办?何况外面天那么黑了,你自己出去放什么放啊?”
这时候何川从后面走了过来,很平淡很随口说了一句:
“我和她去吧,你们忙。”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安排,何萍还嘱咐说:
“门口柜子里面有打火机,小川你们两个小心点,别被烧到了。”
于是何川抱着鞭炮箱子,林夏拿了打火机,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们没有说话,很默契的走出了很远,一路来到小区中央的小广场上。小区物业布置得很用心,张灯结彩,特别有过年的喜庆。
何川把箱子放在地上,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问道:
“你想放哪个?”
这是个烟花鞭炮大礼包,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林夏小声说:“我不喜欢放鞭炮,我又不是为了放鞭炮出来的。”
“那你是为什么?”
“你说是为了什么呀?”
林夏不由瞪了他一眼,这个人怎么总喜欢欺负她!
何川笑了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抱在了怀里:
“是我想放鞭炮,我想放烟花才出来的
,好不好?”
他怎么会看不穿她的小心思呢,可就是想逗逗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和她一起声讨欺负她的同桌,但如果自己和她同龄同班,做了同桌,可能也会忍不住惹她生气的。
也许男生爱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恶劣天性。
林夏轻哼了一声,然后放松了自己,心安理得的靠在了何川的怀抱里。
空气是冷的,但他的胸膛是热的,淡淡的肥皂味道让她觉得很熟悉,很安心。
真是好久不见了呀!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在大年三十的除夕夜里,她和他静静拥抱着,周围万家灯火,远处是若隐若现的烟火炮声,他们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林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何川,带着点控诉:
“你看见我在这里,怎么一点也不惊喜啊?”
那么淡定,那么平静,好像一早就知道一样。
何川无奈:“因为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会和你父母一起来了。”
“难道你妈妈告诉你了吗?”林夏奇怪,“那你为什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何川笑了笑:“你要给我惊喜,我当然要配合你了。”
林夏一想到之前自己装模作样惋惜他们错过了,旁敲侧击问他几点飞机的时候,他却一早就知道他们会在北戴河见面了,就看她一个人在演戏,顿时变得窘迫了起来,恼羞成怒,刚想发作,忽然听见何川继续说:
“况且,你应该明白,正因为你们过来了,所以按照我妈妈的要求,我也必须到场。”
林夏愣了一下,而后慢慢琢磨过来这句话里的意味了,想起之前赵倩怡在她面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她心里不禁有些发堵,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到底较什么劲啊!”
何川轻叹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林夏,很认真的告诉她:
“夏夏,那些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和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制止不了别人如何,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半分觊觎和贪心。”
林夏没有说话,她相信何川,但她不愿意听到这些事情,因为她同样也制止不了别人如何,面对上一辈之间的矛盾与恩怨,她与他都是无力的。就像何川说的,只有等他们毕业了,工作了,经济独立了,真正离开父母了,到时候他们才有权力完全决定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逃避与等待。
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何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多想了,我们放炮吧,总不能再这样原封不动的拿回去。”
“嗯。”
林夏勉强打起精神,和何川把目光一起投向了那一箱子鞭炮。
她其实并不太喜欢放鞭炮,觉得又吵又呛,不过好在箱子里还有礼花。林夏挑了最粗最高的一捆,她不敢点火,让何川点,她远远的站在一旁,垫脚望着,期待又害怕。
何川点燃引线,跑回了她的身边。
随着引线烧到尽头,一颗火球被发射上天,凝滞几秒之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而后只见万千束光芒绽放开来,像花,像树,像满天流星,像整个宇宙在眼前爆炸。
刹那间,林夏几乎屏住了呼吸,她没想到这束烟花有这样美丽,这样盛大。
那绚丽的一瞬久久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中,直到光芒消逝,万籁俱寂,夜幕又回归到了原来的寂寥与黑暗,人间的万家灯火,爆竹噼啪,与刚才那一刻相比,似乎都变得渺小与黯淡了。
林夏喃喃道:
“结束了?”
这样绚烂,却这样短暂么?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何川,伸手替她捂住了耳朵,温热的手心隔绝了烟花绽放的巨响,也隔绝了夜晚吹过的冷风。
她抬头看向他,而他也正在低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他们不约而同的笑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冻得通红的鼻尖,而后温柔的吻上了她的唇。她闭上了眼睛,伸手盖住了他捧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乖顺的承受着,回应着。
这一次的吻,比他们的初吻要更深入,更缠绵,他们对此都没有经验,小心翼翼的探索着。
一吻结束,他们都有点气喘吁吁,额头相抵,脸色泛红,有点不好意思。
“除夕快乐!”
林夏听到何川轻声对自己说,然后她感觉到自己颈间一凉,低头一看,脖子上被挂了一串珠链,是彩色的碧玺珠,深粉浅粉翠绿嫩黄,最下面还坠了一块金丝缠绕的平安扣,特别好看。
“啊,这个——”
何川缓缓说:“去年同学听说我出车祸,说我命犯太岁,拉我去庙里找师父消灾解难,一道请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求个心安。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好好保重。”
林夏很开心,也很感动,把平安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
“我喜欢,这个真好看。”
何川笑了笑:“喜欢就好。”
他猜到她会喜欢这种五颜六色的漂亮款式了。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算是报答吧。”
“报答什么?”
何川慢条斯理的说: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这是古礼。”
林夏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自己向他扔橘子的事情,不禁噗嗤笑了起来:
“那你可是亏了。”
何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怎么会是亏呢?
“这样看来,我们倒真是心有灵犀。”
林夏慢慢拉开羽绒服拉锁,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条手绳。
“这个是去年的时候了,我和画室室友学着编的,编了好久呢,本来想当作你送我MP3的回礼,但是一直没机会,现在终于可以给你了。”
何川垂眸看了看,那是一条金色和红色交缠编织的绳扣,中间变换了好几种编法,花色繁复,看起来很用心。
“这种结,叫什么?”他轻声问。
林夏脸红了红,支吾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坦白了:
“叫同心结,是栓姻缘的”
于是何川笑了,他知道,当初她编这串手绳的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这一缠一绕的绳结里,藏着少女满满的思恋。
但他也没点破,只是伸出手,柔声说:
“帮我系上吧。”
林夏点点头,把他外衣的袖子挽了上去,解开手绳的系扣,认认真真的绑了上去。何川的皮肤白,人又瘦,手腕偏纤细,腕骨格外突出,红金交织的手绳系在上面,格外好看。
林夏低头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心中默默想着:姻缘这样栓住,他可跑不了了。
何川含笑看着她脸上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回去吧,饺子差不多该出锅了。”
林夏点点头,把他的袖子放下,把手绳藏好,然后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平安扣塞进衣服里,确定不会被人看到,然后和何川手牵手一起往回走。
“你明天要干什么?”她问他,“我想去海边玩,你可以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当然可以,但是——”
何川没说完的话,林夏其实也清楚,今天是放炮,明天他们想要一起出来,还要再想个其他借口才行,免得父母起疑。
“
要不然,我们不告诉他们了吧,我们偷偷溜出去?啊,有了,我们明天早起去海边看日出,今晚要守岁,他们明天一定会晚起的,我们早早溜出去,谁也不会发现!”
林夏越想越觉得可行,很兴奋的说:
“你说好不好?”
“好是好,但是你确定你能起得来?”
“那当然了,不要小瞧我!明天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