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橘红(4)
1月份北戴河的日出时间在7点钟左右,想要观看到完整的日出,需要至少提前半个小时到达。
林夏为了不睡过头,在手机上定了七八个闹钟,终于在最后关头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狠心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简单梳洗一下,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围脖手套,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何川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天色蒙蒙亮,整个世界还未苏醒,地上零落的爆竹碎片,街头半明半暗的路灯,一切与昨日的喧嚣喜庆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穿过黑暗,奔向黎明,就像是一对不被世俗祝福的私奔情人。
住的地方离海边特别近,穿过两条街道,就能闻到风中海水的味道。
林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海,是冬日的冻海。
眼前是宽阔的,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没有栏杆,没有水泥台阶,像是流动的雪原,仿佛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到其间。海与岸的交界处是凝固的,层层叠叠的雪白冰凌堆积成片,是定格着的汹涌浪花,维持着最后的昂扬姿态。温柔的海水带着细碎的冰粒,一遍又一遍拍击着沙滩,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无数的海鸥在将明未明的天际线处徘徊,飞舞,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弥撒。
冰与雪,把一切装点得不似人间。
平常熙熙攘攘的海滩上,今日几乎空无一人。林夏觉得有些冷了,于是何川伸手抱紧了她,他们共同分享一条围巾,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十指纠缠。
等待的时候,他们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但等日出真正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再说话了。
起初,是东方天际发出隐隐的光亮,而后一轮浑圆的日头从海平线缓缓露头,攀升。冬季云层的折射,使这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灰蓝色的海面,海上的浮冰,沙滩上的雪浪,一切都被染上了橘红,大地与海洋,冰雪与沙石,融汇成了一碗暖烘烘的橘子汤,荒诞而又浪漫。
林夏与何川相拥在这片难得一见的美景下,心里不约而同想的是一句话:
新年快乐。
没有人知道,农历辛卯兔年的第一个日出,是她与他一同迎接的。
这样的橘红海洋,他们往后很多年都没有遗忘.
回去的路上,林夏故意走得很磨蹭,她知道他们需要快点赶回家,但就是不想和何川分开,她很孩子气的沿着人行道上铺的格子彩砖一小步一小步的走,企图把一分钟掰成两半。
何川由着她任性,牵着她的手,陪她慢慢地走。
“夏夏,你有想好以后的计划吗?”他突然问她。
“什么?你说毕业以后吗?还没有啊。”林夏理所当然的说,“我才大一嘛,连专业课都没有上,还没计划好以后要做什么。”
考研或者工作,留校或者留学,这似乎还不是刚上了一学期基础课的她,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当前她的首要目标是多看多学多见识,就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浩瀚大海中的水。
在上大学之前,无论父母老师,还是周围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学美术的最佳出路,就是当美术老师,最后无非是教小学还是教中学,在望春还是在省城的区别。但上了清美之后,林夏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开阔,她发现这个领域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方向,自己的人生原来有一万种可能,过去的所有设想与经验都变得毫无意义,她既胆怯,又欣喜,跃跃欲试,蓄势待发。
“那有想好去哪个城市吗?”
“当然也没有啊,不过肯定不会回望春就是了。”林夏笑着说。
以她现在的专业,回到东北是绝对绝对找不到工作的。
“怎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我想和你共同规划我们的未来。”
何川握着林夏的手紧了一下,他停下了脚步,很认真的看向她,
“夏夏,我拿到UCL的offer了。”
“真的?太好了!”
林夏很为他高兴,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做留学的各种准备,前段时间也一直在申请各大学校,伦敦大学是他心目中最优的几个目标之一,现在终于能实现了。
何川点点头:“但还需要面试。”
“没关系的,你的话一定没问题。”林夏对他特别有信心,“那你什么时候去上学?”
“八月份港中文这边所有毕业事项结束,九月份应该就要过去了。”
“这么快呀!”
林夏舍不得何川,但随即又给自己打气,“不过也没关系,我查过了,你读LLM硕士只有一年对不对?等一年之后你回来我们就又可以见面了!一年而已,我们能撑过去的。到时候我大三,差不多对未来也有明确的方向了,那时我们再一起规划将来的事,你说好不好?”
在朝阳的照射下,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的无限期待,何川无法反驳她,于是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我们回去吧。”.
后来那天早上,他们是分开回去了,怕被抓包。
林夏很幸运,趁着没人注意,轻手轻脚的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何川回来的时候,被早起的何萍撞见了,他很淡定的说是去晨跑,何萍没多问,倒是把客厅里吃早饭的林夏吓得心砰砰跳。
大年初一这一天,就这样有惊无险,平平淡淡的渡过了。
从初二的一大早起,家中就陆续有人上门拜年,都是冲着林海生来的,有他曾经的学生,有书画界的朋友,还有一些林夏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前赴后继,济济一堂。门口停满了高档汽车,送来拜年的贺礼也堆满了客厅厨房。
林海生虽然身体不适,但还是尽力接待了每一位客人,而何萍更是在旁边替他打点,长袖善舞,落落大方,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在这样衬托之下,林学东与赵倩怡,这对儿子与儿媳,反倒成了局外人一般。
赵倩怡满腹怨言,林学东倒是不置一词,但后者对此绝不是没有意见,一切是在初五这天爆发出来的。
初五上午,刘凯仁上门来了,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中年男人,看起来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他们在书房谈话,这回林夏没办法像在小林场时候一样去偷听了,她借着倒水啊,拿吃的啊的机会下楼,故作不经意的路过书房,什么都没有听到,只透过半开的房门,隐约看见,众人围绕的桌前,林海生在写毛笔字。
这几天上门的人中,也不乏求墨宝的,可林海生一个都没有点头,今天对着刘凯仁,竟然就破例了。
林夏越来越好奇,忍不住回房间给何川发了信息:
【你知不知道,爷爷和刘凯仁他们在书房谈什么?】
虽然他也没在现场,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夏直觉他就是知道。
不大一会儿何川的回信发送了过来:
【为什么对刘凯仁这么在意?】
林夏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犹豫了一下,回道:
【总觉得,这个人有所图。】
无事献殷勤,从第一次见到刘凯仁的时候,林夏就能感觉到,他过于热心了。
何川没有否认,只是告诉她:
【你听说过奇货可居的故事吗?】
【只要有利益的事情,商人都会去做。】
【他这次来,应该是和林伯伯商量巡展的事情,他打算以纪松亭老先生四大弟子的主题,举办为期一年的全国巡展,这件事计划很久了,林伯伯也很心动,今天随同来的人应该是赞助方。】
又是展览啊,当年是以纪老诞辰的名义,现在是以弟子的名义,没想到爷爷在业界已经这样厉害了,林夏有些感慨,但同时又很担心,为期一年多全国巡展,那肯定要去很多城市,耗费很多精力,以林海生现在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这一点,同样也是林学东一直看重的事,林夏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等刘凯仁一行人离开之后,林家父子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这一次
林夏不用偷听了,因为他们就在客厅里吵的,声音大到林夏在二楼卧室的房门口也听得一清二楚。
内容不外乎是一贯的老生常谈,林学东指责林海生贪名逐利,糟蹋自己身体,林海生一意孤行不肯听任何人的话。何萍前来劝架,适得其反,林学东直接将枪口对准了她,呵斥她别有所图,一直在“压榨”林海生,何萍尖声反驳,自己这些年来尽心尽力照顾老师,他这个常年不在身边的儿子有什么资格说自己?
大家吵得一塌糊涂,似乎要将这些年来对彼此的不满全部倾泻而出,仅仅维持了五天的团圆美满,终于全部坍塌,粉饰太平之下,全是丑陋与不堪。
事已至此,这个年也没必要继续过了,林学东气得当场就要摔门而去,被赵倩怡好说歹说拦了回来,夫妻俩关在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过了很久,赵倩怡来到林夏房间,让她今晚收拾收拾东西,他们一家三口将坐明天最早的一班火车回望春。
第42章 橘红(5)
夜色降临,万家灯火。
林夏满肚子心事,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忍不住发信息给何川:
【你睡了吗?】
丝毫没用等待,对方回复:
【没有。】
林夏犹豫了一下,输入:
【我想见你。】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
她知道又是自己任性了,她以为他会拒绝她,但是他没有,他对她说:
【你到阳台来。】
于是林夏下了床,推开房内玻璃拉门,来到露天小阳台上,冬夜的寒风吹来,倒也不算特别冷,但她还是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
有细碎的风铃声响起,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小阳台的斜下角,一楼的那扇窗户打开了,窗边站着的人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干净挺拔,目光深深的望向自己,正是何川。
自从初一早上偷偷看日出之后,好几天了,他们明明都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根本找不到时间单独见面,每天吃饭时、客厅里见面时,擦肩而过,眼神交汇,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她突然感觉对他无比的想念,比之前相隔千里的时候还要想念。
此时此刻,他们离得那样近,彼此对望,却又不敢说话,因为林夏隔壁就是父母的房间,此时他们房内的灯还亮着,稍微闹出一点声响就能惊动他们。
于是,他们只能就这样看着对方的脸,然后继续发信息交谈。
【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什么时候?】
【6点。】
【别睡过头了。】
【我倒希望睡过头了。】
林夏顿了一下,又说:
【何川,我心里难受。】
她能清晰的看见,何川收到她的信息后,低头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打下了回复:
【夏夏,对不起。】
林夏心里一下子更难受了:
【你道什么歉啊?】
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林海生也好,林学东也好,何萍也好,他们全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每个选择每个行为负责,谁也强迫不了,但凭什么他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要波及到她和何川?
如果他向她道歉,难道她也要向他道歉吗?
林夏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
【我,就是,讨厌,家里有人吵架。】
何川回复:
【我也是。】
林夏有些意外:
【难道我爷爷和你妈妈也会吵架吗?】
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林夏想象不出来。
【不是。】
何川输入了什么,又删除,反复几次后,终于回复: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会吵架。】
那就是,何萍和她前夫了。林夏一直隐约知道何川父母的关系不好,想必他的童年过得应该很艰难。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庭纷争永远没有是非对错,只要发生了,受伤的就是家里的每一个人。
林夏叹了口气:
【以后该怎么办啊?】
他安慰她:
【父子俩没有隔夜仇,他们会和好的。】
【那,我爸爸和你妈妈怎么办?】
他们之间的矛盾又该怎么解决?
对面许久没有回答,林夏抬头看向何川,只见何川也在看向自己,那目光很温柔,也很复杂,让林夏一时间觉得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而后她看见何川发来了新的消息:
【夏夏】
【我想抱抱你。】
林夏心中一悸,犹豫了一下,她冲他点了点头。
她以为他们可能会偷偷出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没想到她点头以后,何川踩着窗台出了窗户,然后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就见他三下五除二攀上了阳台,翻过了栏杆,轻轻落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在外面冷风吹久了,身上的衬衫一片冰冷,肌肤一经接触,林夏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有害羞,也有害怕,忍不住揪着他的衣服,小声说:
“进屋,快进屋——”
再抱下去,她可真怕被发现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回到了房间,关上拉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漆黑与寒冷,林夏剧烈跳动的心终于平复了几分,她苦笑:
“这回真的是罗密欧和朱丽叶了。”
“夏夏。”
何川在她耳边低声说:
“他们之间的矛盾,不会解决了。”
其实这个道理,林夏也懂,可真听何川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心中一沉。
所有问题的根源最终都集中在林海生一个人身上,她不知道她的爷爷在想什么,也许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照现在的趋势来看,一切矛盾只会愈演愈烈,不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不要在乎那些,不要想那些,好不好?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林夏在何川怀里点了点头:
“好,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这是她从最初遇见他时,喜欢上他时,决定和他在一起时,就坚定的信念,今后也会这样坚定下去。
他们之间的爱情,和任何人都无关。
少年人总是有满腔对抗全世界的冲动与勇气,越被禁止,前路越坎坷,他们就越要在一起,在假象的国度里,他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或殉情或化蝶,总是要轰轰烈烈,至死不渝。
两个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何川开口说:
“夏夏,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出国?”
林夏愣了一下:
“出国?”
“嗯,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何川缓缓说:
“世界排名第一的美术学院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院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339年,是欧洲文明发展的见证者。法国巴黎美术学院的油画专业享誉全球,徐悲鸿、吴冠中、林风眠很多中国的知名艺术大师都是从这里毕业的。还有柏林艺术大学,苏黎世美术学院,这些都是全世界排名前列的艺术殿堂,夏夏,你不想去那里读书吗?”
“我念LLM需要一年,实践课程需要一年,然后拿到实习培训合同,等三年后,你出国的时候,我就可以申请牌照,开始执业,到时候我来负担你的学费。”
“无论柏林、巴黎、罗马、佛罗伦萨,或者除此之外任何国家,任何城市,只要你愿意,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随着何川的描述,仿佛有一幅欧洲地图在林夏眼前徐徐展开,让她一颗心砰砰直跳,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未来,他描绘的那样美好,她几
乎要心动了。
“可是——”
“不用现在就回答。”
何川轻声打断了她,
“夏夏,我不会逼你的,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出回答,你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道路走下去,只把它当做未来的一个选择,一种可能。我知道现在说将来的事还太早,你和我不同,你不必为这些烦恼,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等你。”.
第二天,林夏和林学东赵倩怡离开了北戴河,众目睽睽之下,何川不能与她面对面送别,但是出了门之后,林夏回头,看见何川站在窗边,一直目送她走出很远很远。
他们原定是初八离开的,现在临时改签,因为是春运期间,票很紧张,最终只买到了慢车硬座,一家三口还是分开车厢的。
上车之后,赵倩怡先陪林夏找到座位,把她安顿好,然后对她说:
“我去看看你爸爸,他倔脾气上来了,正气头上,说也说不听,唉——你有事就打电话。”
林夏的座位靠窗边,赵倩怡走后,她就单手拄着下巴,呆呆的盯着窗外。
河北气温比东北高,最近没有降雪,窗外的经过的一路,山和树都光秃秃灰扑扑的,特别丑。
林夏心情也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她在想自家这简简单单几个人却所衍生出错综复杂的关系,想林海生的身体和他即将办的巡展,想今年年夜饭的饺子她特别倒霉什么花生硬币都没吃到,想昨晚何川对她说的话。
她一直知道,何川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清晰而长远的规划,并且也有超人的勤奋与自律,一步步完成计划,不动声色,不在乎任何人的声音与目光。正因如此,他身上总有超越同龄人的冷静与沉稳,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十分吸引林夏的地方。
她从最初认识何川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梦想是出国了,只不过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想留学,但昨晚他的那番话,其实是在委婉的告诉她,他不仅是要留学,还要在国外工作、甚至定居,这完全是林夏意料之外,计划之外的。
她知道他不是在逼她,如他所说,他只是想规划两个人的未来,他在向她分享自己的人生,他想为他们这段感情寻找一个最好的出路,最优解。
她很感动,也很心动,她很想很想和何川一直在一起,但现在,她无法给他答案。
她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第43章 橘红(6)
寒假结束以后,林夏回到了北京。
自从春节北戴河一行,回到望春之后,赵倩怡和林学东的吵架频率只增不减,林夏不堪其扰,也无能为力,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学,回到学校,回到熟悉的同学老师身边,她由衷松了一口气。
何川也回到了香港,短暂的见面过后,他们又恢复了双城异地恋,除夕夜晚的烟花,新年橘子海的日出,浪漫得就像一场梦。
不过林夏也不会特别孤单伤感,因为她的校园生活很充实很丰富,她根本没有时间孤单伤感。
清华的课外活动非常多,除了常规性的各种讲座、晚会以外,还有五花八门的高质量社团,林夏加入了小动物保护组织和天文协会,每个月都要抽一个周末参加帮助流浪猫狗的义卖活动,隔三差五还和社友们跑去郊外观测星空,看流星雨。四月,由美院组织,老师带队,林夏所在的工艺美术以及其他几个系的同学一起去了安徽宏村写生,粉墙黛瓦,流水人家,那是林夏第一次见到江南的春天。五月,从头到尾都是属于运动会的,整个学校变成了偌大的赛场,每天每天都有不同的比赛,场上运动员与场下观众啦啦队都全情投入,声势浩大,热火朝天,林夏虽然不擅长运动,但为了挑战自己,也报名了两个比较简单的项目,最后结果不用说,主要是重在参与。
而且,林夏所在的城市是北京,是首都,是全国最发达的一线城市,从名胜古迹到现代娱乐,从博物馆到美术展,整座城市有那么多那么多值得探索的地方,学生证还可以打折。每到周末放假,林夏和新结识的同学们就去城市的各个角落游荡,不会花太多钱,就是穷游,把那些曾经书本上的地标,耳熟能详的景点,学长学姐们推荐的宝藏去处,一个一个的玩过。
那些日子她和何川发的信息,几乎能汇集编撰成一本大学新生游玩指南,今天去了798,明天去了颐和园,刚从长安大街骑行回来,转眼又跑到潘家园淘宝。整个大一,是林夏在北京数年求学生涯中过得最快乐最开心的一年
“干杯——”
八月盛夏,五道口一家德式啤酒餐吧,最里面的一张大桌子,坐着一群年轻的大学生,高大的啤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泡沫飞溅出来,转眼消融。
这一行七八个人里,有林夏,任子健,杨阳,还有他们同期或上届的画室同学。他们刚刚结束了在通州画室为期一个月的兼职工作,来到这里庆祝。
画室每个假期都会招聘清美央美的学生做临时老师,说穿了,就是用这两所高校的名声为自己招揽学生,给出的待遇相当优厚,包吃包住,而且是星级酒店,自助三餐,对比当年在这里集训的时候,条件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月的兼职做下来,到手的工资非常可观,这是林夏生平第一次赚钱,不是从父母那里获取,也不是被亲戚长辈给予,而是完全靠自己的本事,她对此感觉特别兴奋。
其他人也是如此,大家激情澎湃地讨论着,这笔到手的巨款该如何安排,有人打算买包,有人打算买鞋,有人想要存起来,还有人想出门旅行。
“不如我们一起去旅行吧?”任子健提议,“之前谁想去甘肃骑行的?趁这个机会,大西北走一圈?”
杨阳第一个反对:“喂喂喂!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孤家寡人啊!我还要和我家亲爱的去上海玩呢!”
杨阳年初谈了恋爱,是她林大的同学,两个人同在学生会,出去聚了几次后,就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
“夏夏也要出门的对不对?”
杨阳搂了搂林夏的肩膀,冲任子健做了个鬼脸:
“你自己跑大西北晒脱皮去吧!”
任子健无奈摇了摇头:“你们这帮人,背叛组织!重色轻友!”
老孙最近好像也有了情况,虽然没跟大家报备,但也八九不离十,现在画室小分队四人组确实只剩任子健一个人单身了。
杨阳撇了撇嘴:“那你倒是找女朋友啊,谁拦着你了?”
任子健也不生气,只轻描淡写的说:“我不着急。”
一位过来人学长说:“感情这个事还真不着急,全看缘分,宁缺毋滥!”
杨阳笑骂道:“属你最没资格说这话,我认识你刚两年,你都分第几个了?”
学长老神在在:“我这是积累经验!”
“那你都积累什么经验了?”
学长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发言:“别的都不说了,就一点,千万别异地恋!”
杨阳不以为然:“切,这算什么经验!”
另一个学姐开口:“杨阳你别不信,这点我可是深有感触,异地恋能成的都是神仙。我前男友和我在初中就在一起了,都是初恋,七八年了,刚上大学第一学期他就劈腿了,我原来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唉,原来谁都不能免俗。”
“这只是因为你前男友人渣吧?不能代表所有人。”杨阳皱了皱眉,她才刚谈恋爱,属于对爱情抱有很高浪漫期待的那种,不服气的反驳,“你
看林夏啊,她和她男朋友异地恋都好几年了,感情不还是那么好?而且他们马上就要异国恋了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诧异,任子健忍不住看向林夏:
“真的吗?”
林夏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嗯,他马上要出国留学了。”
“那你们、你们你们可真是很勇敢!”过来人学长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来。
学姐语重心长对林夏说:“林夏,你可真要想好了才行,人性都是经不起考验的,远方的思念永远比不上身边的陪伴。异地也就罢了,好歹放假还能见一见,但是你这个异国”
“没关系的,我们好几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林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是轻笑了笑,“我相信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他了。”
少女温柔又坚定的笑意让在座的众人一时都有些动容,想着自己或拥有或失去或还没着落的爱情,免不了感慨万千。
“这就对了!我们还是要相信爱情的!”
杨阳举起酒杯,
“来!让我们为爱情干杯!”
任子健响应她:“好!愿我们大家都能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灵魂伴侣!”
“干杯——”
大家齐齐起身,手中酒瓶再次碰撞在了一起,在这如火的炎炎夏日,年轻的少男少女为爱情举杯,共同挥霍着彼此炽热的青春.
林夏和同学玩到了很晚才回宿舍,进门之后才看见上面的未接来电,是林学东的,她不免有些心虚,急忙给爸爸打了回去。
林学东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例行惯例问问她的近况而已。
小的时候,林夏每天放学回家总是习惯把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父母,可自从上了高中集训,赵倩怡又离开家去了省城之后,林夏和他们之间这种的倾诉就越来越少,上了大学以后更是。赵倩怡和林学东都不是大学生,没有念过大学,生活的圈子没有离开过东北,他们不理解大学,也不理解北京,更不理解林夏的专业,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了,于是久而久之,就越来越没什么可说的了,每周固定的一次电话,只有一日三餐穿衣吃饭,报喜不报忧。
面对赵倩怡时这种情况还能好点,可赵倩怡最近试图在望春重开一个培训机构,每天都特别特别忙,林夏已经很久没和她通过电话了。
父女两个说了一会儿之后,就没什么话题可聊了,林学东问林夏生活费还够不够,不够了跟爸爸要。
林夏连忙说:“够了够了,实际上我这回兼职还赚了不少呢,给你和妈妈都买了礼物,等我回去送给你们!”
“你有这份心意,我和你妈就很开心了,钱就自己留着花吧。”林学东笑了,“什么时候回家啊?”
“还要过一周才能回去。”
“好,你自己注意安全,下次回来别这么晚了。”
“嗯嗯,我知道了爸爸。”
放下电话之后,林夏长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又和林学东撒谎了,兼职已经结束了,明天她一大早她将前往北京首都机场,登上飞往香港的班机。
何川八月正式毕业,九月份去英国,这是在他出国之前,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兑现很久以前就许诺的香港之行,去到那座她向往了许久的城市。
第44章 橘红(7)
下午14点45分,飞机降落在香港赤腊角机场。
下飞机,坐接驳车,在转盘处排队取行李箱,办理入境手续认认真真完成全部步骤的林夏,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而且第一次就是长途旅程,跨境航班,比普通飞行多出了许多道程序,尽管在事前何川已经很仔细的给她讲解过了流程和注意事项,可实地操作起来,多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晕头转向。
小心翼翼收好港澳通行证和入境小白条之后,林夏拖着行李箱,根据指示牌来到了机场旅客出口。
时值暑期,机场的人流量特别大,乘客特别多,接机口围满了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拿着写着人名的白纸,还有旅行社的导游打着小旗子用喇叭高声喊着什么,身边聚集了一大群戴着同颜色帽子的游客,耳边充满着各种声音,粤语普通话中夹杂着英文,噪杂极了。
林夏站在一边垫脚望了半天都没找到何川的身影,不得不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然后她突然想起来到香港要更换电话卡的,内地的号码在这里不能用,她还没和何川见面,他帮自己买的电话卡自然还没到手于是她陷入了死循环。
正在她忍不住开始慌乱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夏!”
她猛然回头,只见自己等待的人就站在那里,何川,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浅色休闲裤,高高瘦瘦的身影,即便是人群之中,也能让她一眼望见。
“何川——”
从冬到夏,又是半年不见,比起牛郎织女七夕一年一会,他们顶多好上那么一点点。
他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两人彼此对望,眼里心里,都是思念与欣喜。
想拥抱,想亲吻,想肆无忌惮的彼此贴近触碰,然而人来人往之中,到底还是羞涩克制的。何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轻梳过发尾,含笑问:
“头发又长长了?”
“是啊!”
林夏很开心的用力点头。
之前画室集训的时候,每天洗头不方便,剪头也不方便,她一狠心就让杨阳帮她把长发剪短了一大截,后来专注高考,头发也始终没能留长,等上了大学以后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了。冬天的时候看着还不明显,又经过了这半年的努力,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及肩了,林夏从小就发量多,发色深,这样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没有人看见不羡慕的。
“再看看我有什么不同?”林夏眨了眨眼。
何川垂眸,目光扫过她白皙的面庞和明显红润泛光的双唇:
“化妆了?”
“和室友学的,但还不太熟练,画得比较淡。”
林夏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其实不仅是花了妆,还拉直的头发,穿了新衣服和鞋子,久别重逢,她想以最漂亮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心上人的面前。
何川当然能看透她的小心思,自己女朋友那样可爱又细腻的小心思,他伸手想摸上她的脸颊,却又怕弄花她精心的装扮,于是他只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毫不吝啬的夸赞:
“很漂亮,夏夏,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林夏被他直白的赞美和亲昵闹得更害羞了,不由推着他催促说:
“快走吧,这里人太多了!”
何川笑了笑,伸手接过她的拖箱,另一只手牵过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去。
见到何川的那一刻,林夏紧张的心才终于放松了下来,兴奋之情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到了出租车上,她就迫不及待的和何川讲这一路上的所有细节。虽然只有几个小时的航班,但毕竟是第一次坐飞机,没有经验,还是出现了不少小插曲。
登机前,她的防晒霜因为太大瓶,超过了标准规定,被扣了下来,工作人员问她选择托运还是寄存的时候,她一时紧张说了寄存,这导致她的防晒霜就这样被留在了北京机场,回返的时候还要记着去取;由于她只顾着爱美,穿了一条新买的牛仔背带长裙,上面钉了不少装饰的金属扣子,过安检的时候,金属探测器扫过她的身上,一直叮叮叮响个不停,惹得周围的人都频频扭头看过来;起飞后机舱内外气压的原因,让她半途开始头疼耳鸣,做了很多次瓦
氏动作才勉强缓解;飞机餐难吃的事情她早有耳闻,但这回亲口品尝之后她觉得还不错,没有想象中的难吃,而且配餐还发了哈根达斯,这也是她第一次吃哈根达斯,这么贵到令人咋舌的冰淇淋,倒也没多好吃
当然,她的飞行体验整体还算不错,可能最大的原因还是何川给她买的机票是比较贵的航班,虽然不是头等舱,但食物和环境都很令人舒心。
何川不肯让林夏花钱,林夏也不舍得让何川多破费,何况她兼职了一个月大赚一笔,现在已经是小有积蓄了,往返机票是何川给她付的,住宿的酒店她就抢着自己订了。
只可惜出师未捷,竟然又出了差错。
酒店在尖沙咀海港城附近,是林夏在网上千挑万选,终于找到的一家性价比较高的店,优惠打折,环境不错,据说还能看到海景。可等到了那家酒店之后,却发现整栋楼都又小又破,狭窄又逼仄,而且前台小姐还声称没有查到林夏的预订,目前没有空房,无法入住。
“怎么可能?”林夏不可置信,“我一周前就在网站上订好了,钱都付完了!”
前台小姐对她爱搭不理的,何川上前替她沟通,对方态度依旧傲慢,何川说普通话她说粤语,何川说粤语她又说起了英语,摆明了成心为难。但何川没放弃,也没生气,而是有条不紊,心平气和的同她据理力争。
最后沟通的结果是前台小姐答应给林夏退款,但目前房间确实爆满,他们只能换另外一家酒店。
走出大门以后,见林夏闷闷不乐的样子,何川安慰她:
“香港的服务业一直饱受诟病,有些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人,那是他们素质低下,别放在心上。”
如果仅仅是服务态度不好,林夏也不会心情低落,关键是她从刚才那位前台小姐的遣词用句中感觉到了所谓的“歧视”,之前她隐约听闻过这边个别人会对内地游客有偏见,没想到刚一落地就被她遇见了。
她忍不住问何川:
“这几年你在这边,是不是也遇见过这种情况?”
必然是的,要不然他不会这样司空见惯,可他向来报喜不报忧,从来不对她讲起自己任何遭遇的困境与为难。
就连此刻,何川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
“偶尔有,但都没什么。我们去找其他家酒店吧。”
“可是我之前看过了,周围都很贵。”
“没关系,夏夏,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早就告诉你了。”何川语气认真和她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港,我怎么可能让你花钱?那样不是显得我这个男朋友太不称职了?”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况且你马上要出国,处处需要钱,我们能省则省嘛。”林夏顿了顿,话锋一转,“要不然——我们就去你住的地方吧?”
其实,这是她早就想过的了,大三开始,何川就一直在校外租房,可这次来港之前,他没主动提,她也不好意思说去,订了两间房,说好他陪她一起住,但现在酒店预约取消了,她觉得最省钱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不过如此了。
何川愣了一下,没有马上答应:
“我租住的地方离要去玩的地方很远,每天来回耗时太长,得不偿失,而且我是和室友一起合租,可能不太方便”
林夏佯作生气的说:
“你干嘛这么怕我去你家?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欢迎我吗?还是你偷偷在家里藏了另一个女朋友,不敢让我知道?”
“不是——”
“那就带我去啊!”
“你真的要去?”
“当然。”
何川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好吧,不过那边确实太远,等你每天要起早贪黑赶路的时候,可不许后悔!”
林夏笑盈盈的伸手保证:“绝对不后悔!”
她就知道,他永远不会拒绝自己的.
何川住的地方,是港中文附近的村屋,也就是城中村居民的自建房,虽然地处偏僻,但胜在宽敞便宜,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是十分划算的租房选择。
村子叫大埔尾,林夏随何川坐了地铁,又坐小巴,一路来到了这里。说是村子,但道路设施很便捷干净,随处可见两三层的小楼,看上去更像是北方的小镇。
何川带着林夏来到了一栋二层小楼前,开锁进门,一楼是打通的一片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有很大的落地窗,本来该十分宽敞明亮的所在,却是在目之所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货箱,粗略一看,电子产品,数码相机,日用百货,五花八门,黑压压一片,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只留出一条狭窄的小路供人进出。
何川对林夏解释说:
“这些是陈伟鹏的货,他在做生意,租下这整个房子,主要是做仓库的。”
而后他们沿着堆了一半货物的狭窄楼梯而上,二楼的情况也与一楼相仿,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堆满了东西,有一间卫生间,两间卧室,何川打开了其中一扇房门,让林夏进了屋。
这是一间向阳的卧房,空间很小,虽然墙壁窗框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套靠窗的简陋桌椅,还有一个衣架,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简单至极,很有何川的风格。
林夏看了一圈,回头过来,只见何川站在房门口,握着她的行李箱把手没放,缓缓开口:
“夏夏,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再去找别的地方。”
他虽极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淡然,但林夏能感觉到那平静淡然之下,几不可察的紧张与局促,如同冬日湖面上的细小裂痕,脆弱而转瞬即逝。
一直以来,何川向她,向所有人展示的自己,都是从容的,冷静的,游刃有余的,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是他的一种伪装,以至于所有人都会在不经意间,忘记他的真实年龄,忘记他的糟糕家庭与尴尬的身份,忘记了,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还没正式走上社会的年轻人,他有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不肯开口向家中要钱,于是便要经历比别人辛苦更多的求学生涯,而把真实的贫穷与狼狈撕开给别人,尤其是明明白白展现给喜欢的女孩子看,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情。
但林夏仍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她喜欢他,从来就不是只喜欢他的优秀,他的光鲜,她喜欢他的全部,他的隐忍,他的温柔,他的自制,甚至于这一刻他的脆弱与敏感。
她要走进他的世界,也必须走进他的世界,因为他们还有那么多共同的日子要一起渡过,她不是什么其他的外人,她应当是全世界与他心灵最贴近的恋人。
于是林夏发自内心对何川笑着说:
“没有不喜欢啊,这里很好,比刚才那家店宽敞安静多了,累死了,走不动了,今晚我就住在这里了!”
说完她迅速的坐到了床上,警惕的看向他,生怕他说不。
何川定定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的少女,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熨烫平了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不安与忐忑。
他不禁淡淡一笑,眉目间满是温柔:
“好,都随你。”
第45章 橘红(8)
室友陈伟鹏最近回了广东老家,于是这栋房子里就只有何川与林夏两个人。这一晚上,何川去了隔壁房间住,而林夏独自睡在了何川的房间,一时间,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林夏的香港之旅正式拉开序幕。
由于签证的原因,这次林夏在香港停留的时间只有一周时间,她有好多想去的地方,好多想
吃的东西,何川让她列出一张清单,然后他来安排所有计划,短短几天时间里,他们可以算得上是时间紧,任务重。
那些年的香港是购物天堂,外地游客赴港,多是为了购物的,但林夏对名牌奢侈品没兴趣,她是通过电影电视剧和何川的描述认识这座城市的,想去的地方,都是人文景点。
星光大道、维港夜景游客必至,他们也不能免俗,与明星手印合影,留下了傻兮兮的照片;重庆大厦闻名已久,林夏拉着何川在招牌外走了好几圈也不敢进去,从外往里看隐约能看见各种肤色的异国面孔,闻到飘散出来的东南亚香料味道,总感觉随时能误入地下交易现场;搭乘天星小轮过海从九龙到港岛,仿佛一下子从警匪电影跳到了TVB职场剧,迎着落日,坐在叮叮车的顶层慢悠悠的在城市穿梭,原来车子真的会叮叮叮的打铃;千辛万苦到了中环,却发现摩天轮正在维修不能乘坐,站在长长的半山扶手电梯一个不小心错过了出口,不得不绕了很远很远的路回返;牛腩煲很软烂,云吞面有点腥,咖喱和鱼丸是绝配,冻鸳鸯原来就是咖啡加奶茶和所有的旅行一样,这一路有惊喜也有失望,有开心也有疲惫,最重要的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么美好。
这天晚上,再次结束一整天的疲惫旅程后,林夏和何川回到了大埔尾,虽然很累,但林夏还是很兴奋,不想睡觉,于是两个人去了屋顶的露台乘凉。
最近几日,天气不佳,时雨时阴,但好处就是外出不晒,也不会太热,今晚难得有凉风,体感非常舒服。四周都安静极了,只有星星点点的住家灯火,仿佛一下子从喧嚣都市跳脱到了世外桃源一样。
林夏窝在折叠沙滩椅上,正在翻看数码相机里面白天拍的照片,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整个人完全还沉浸在白天的情绪中。忽然间脸上一冰,她被吓了一跳,抬头只见何川手里拿着一听冰镇可乐,正含笑望着她。
“还不困啊?”
林夏笑着摇了摇头:
“不困!”
“很开心?”
林夏很用力的点点头:
“开心!”
“开心就好。”
何川也笑了,坐在旁边另一张沙滩椅上,把可乐拉开拉环,递给了她。
“我还怕你无聊。”
“怎么会?”
林夏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碳酸甜水过喉,为这个夏夜填上了完美的注脚。
“香港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错落纷乱的霓虹招牌,街头鲜红色的的士,路口滴滴作响的人行红绿灯,高耸细窄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所有一切细节,都完全符合她的预期,第一天因入住不顺利带来的糟糕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是她从小就向往憧憬的城市,是何川待过四年的地方,以前,她只能通过电视机屏幕,或者电话里的转述来想象,现在,她终于真切身处此地了。
二十岁出头,能够接连实现梦想,不断探索新世界的日子,充满着缤纷色彩,怎么会无聊呢?
何川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歪头靠在椅背上,居家T恤与短裤中露出纤瘦白皙的四肢,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红唇被可乐浸染得水润,双眸中亮晶晶的,充斥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他一颗心砰砰跳动,再难自抑,忍不住倾身过去亲吻了她。
林夏微微一愣,而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侧过头来,给他热情的回应。
这几天里,虽然相处在同一屋檐下,但他们只有蜻蜓点水的吻,没有更深入的亲昵,一方面是旅程太忙太累,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自己在有意无意的克制,然而仲夏南国的夜晚,久别重逢又即将分隔两地的情人,精彩纷呈的旅途,两颗年轻的心,怎能不渐渐贴近?
唇齿相接,还残留着可乐的甜意,冰凉却早已被火热取代,他们沉醉其间,意乱情迷。
林夏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原来自己被何川抱了起来,从沙滩椅坐到了他的膝盖上,一声轻呼被湮灭在口中,他们胸膛紧拥,双腿毫无阻隔的贴近。何川的吻,渐渐落在了林夏纤细的脖颈,露出的锁骨上,林夏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气促,身体越来越热,不禁抓紧了眼前之人的衣摆,而当她的耳垂被何川含在口中轻柔吮吸的时候,她浑身一颤,再也忍耐不住的呻,吟出了声
正在这时候,一阵聒噪的引擎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一路来到了楼下,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年轻人嬉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几乎近在耳边。
林夏与何川如幻梦中被惊醒了一般,相视愣怔。
何川很快先反应了过来,他伸手替林夏捋顺了头发,整理了一下衣领,安抚般亲了亲她的额头,哑声说:
“是伟鹏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见一群年轻人进房上了露台,打头的一人看见何川和林夏还愣了愣,带着广普口音笑骂了一句:
“丢!忘了你女朋友来了。”
何川坐在椅子上没起身,林夏还没从刚才的亲昵中缓过神来,有点害羞的躲在何川的背后,向对方望去,终于见到了何川这位传说中的室友陈伟鹏。
看上去很普通一个年轻男人,很典型的两广地区面孔,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不长不短,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没什么特别。他身后跟着四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半大男孩,拎着啤酒和食材,似乎是打算来烧烤的。
何川开口:“我以为你周三才回来。”
“再待下去要被我老妈烦死了,早回来早安心,免得这帮混蛋瞎搞我的货。”
陈伟鹏向他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
“吃宵夜了吗?一起barbecue?”
“不了,我们明天还要早起。”
何川似乎没有要给双方彼此介绍的意思,拉着林夏起身离开了。
陈伟鹏也没在意,招呼着身后的小弟搬来炉子架子,就预备生火烤肉了.
回到房间里后,何川对林夏说:
“夏夏,抱歉,我不知道伟鹏会突然回来,今晚我可能要睡在这里了,别担心,我会打地铺的。”
“没关系啊,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
林夏坐在床边,脸色还有些微红,小声说,
“其实你不打地铺也没关系的。”
最初她来的时候,也不知道陈伟鹏没在,如今他突然回来了也不会让她措手不及。
何川却是笑了:
“夏夏,这张床可睡不下我们两个人。”
林夏低头一看,发现也是,这张单人床又小又窄,她睡着都不那么舒服,何况两个人了,真不知道之前何川自己都是怎么睡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暧昧的气氛似乎就这样被驱散了。
这时隐约传来露台烤肉吵闹的声音,林夏有点好奇:
“你的室友到底是干什么的?毕业后他没有找工作吗?”
何川摇了摇头:
“书是家里人逼他念的,他其实很聪明,但比起读书他更喜欢赚钱。他在香港和内地之间代购,赚一些差价,现在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那几个人都是跟着他干的。”
林夏迟疑的问:
“这样,不违法吗?”
“算是灰色地带吧,目前管得不严,但是以后不好说”
何川顿了一下,缓缓说:
“所以,我才不想带你过来。”
这边状况太复杂,出入的人多,事也多。
林夏却满不在乎的说:“反正我都来了,你也不能把我赶走了。”
“不会赶你走的。”
何川无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早点睡吧。”
经过刚才一翻心情过山车一样折腾,两个人都很累了,简单洗漱一下就躺下了。
露台上的几个人吃吃喝喝,玩到了很晚,林夏一开始还觉得吵,后来实在扛不住就睡过去了,连同何川共处一室的害羞都顾不上了。
他们明天确实需要早起,因为明天是这场香港之行的重头戏——迪士尼乐园
第二天早上,是何川先醒的,见林夏还睡得很沉,他悄悄收拾了地上被褥,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他向来习惯早起,习惯晨跑,但今天没有出门,主要是不放心林夏一个人。
沿着楼梯上了露台,只见昨晚的那群人已经散去了,留下来包装纸,啤酒瓶,食物残骸,一地垃圾,像台风过境的灾害现场一样。角落里两个沙滩椅相对搭在一起,陈伟鹏歪在上面睡得天昏地暗,连条毛巾也没盖。热带城市就是这点好,不用花大钱置办厚实衣被,一套夏装一双拖鞋穿一年
也冻不死。
何川上前踢了踢椅子,皱眉说:
“起来,下去睡。”
陈伟鹏被踢醒,勉强睁眼看了何川一眼,打着哈气含糊说:
“那帮衰仔走了?困死我了!”
何川也不管他,兀自拿了扫把簸箕开始打扫一片狼藉的露台,陈伟鹏见怪不怪,又打了好几个哈欠,狠狠伸了一个懒腰,跟僵尸一样拖着宿醉沉重的身体下楼。
等何川打扫完毕,拎着一大包垃圾下楼扔去外面的时候,只见陈伟鹏没回去补觉,反而在一楼厨房那里接水烧水,客厅的货不知什么时候被搬空了一半,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起来。
陈伟鹏见何川手里拖着的黑色垃圾袋,笑了笑:
“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虽然道歉,但也没什么诚意。
何川没说话,兀自出门去丢垃圾。
其实这算是他房租的一部分,陈伟鹏人懒,给了他一个特别低廉的价格,只要求他负责清理打扫整栋楼的卫生。
片刻后,他回来,只见陈伟鹏不知从哪里拖了一只木箱子坐在客厅中间,煞有介事的在泡茶,这么简陋糟糕的房子里有一套这么精美复杂的茶具,老广对饮茶的坚持,一直是何川这个北方人所不能理解的。
陈伟鹏笑着问:“昨天没打扰到你们吧?抱歉啊,忘了你说你女朋友来的。不过我怎么记得你们要出去住来着?”
“预订的酒店出了问题,我也以为你过几天回来的。”
“你就这么把人带来这房子,也不怕人家跟你分手。”
陈伟鹏低头饮了口茶,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叹茶还是叹人:
“不过这都没分手,确实是真爱了。”
何川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是我委屈了她。”
他想给她更好的东西,更好的环境,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让她千里迢迢来找自己,还要跟着自己睡这样糟糕的村屋破房。
可是,现在还不行,二十岁出头,充满无限可能,却也正是一无所有的年纪,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阿川,我知道你缺钱,你就跟我干啊!”
陈伟鹏放下茶杯,好整以暇的看向他,“不要想着出国留学死读书了,我算是看透了,这年头学历有个鸟用?香港人外国人照样瞧不起我们,只有有钱才是硬道理。我现在来回一趟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我干,以你的脑子,肯定比我挣大钱!”
这个话题陈伟鹏不是第一次和何川提起了,如果说何川没有心动,肯定是假的,这世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忍穷挨饿的日子他不是没经历过,有时候真的会想,就算不择手段又何妨?
然而他终究是没有忘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何川自嘲一笑,缓缓说:“是,我确实缺钱,也确实想挣大钱,如果是五年前,甚至三年前我认识你,我也许真的会答应你,但现在不行,比起挣钱,我更贪心,除了钱我还想要名,我想要过体面清白,光鲜亮丽的人生。”
至少,要配得上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吧?至少,对得起一路走来兢兢业业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的自己吧?
“伟鹏,你也别陷太深,不是正路来的钱,留不长远。”
说完,他不顾陈伟鹏的反应,径自上了楼。
第46章 橘红(9)
林夏从小就喜欢迪士尼,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不知道看过多少遍,最喜欢的人物是小美人鱼和花木兰,□□熊的玩偶从小抱到大,幼儿园的时候米老鼠的文具盒掉在地上摔坏了,她足足哭了一个礼拜,就是上个月还为了胡迪和小伙伴们手牵手在焚化炉里等待被烧毁而感动落泪。迪士尼乐园是这趟旅程林夏最最期待的一站,当何川一开始问她想去哪里的时候,她脱口而出就是这个地方。
这天早上,从睁眼起,林夏就开始兴奋了,她和何川坐了好久的地铁,然后坐上了迪士尼专线,车厢里无论窗户还是吊环都是米奇的形状,特别可爱,林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铁,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进入园区以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每一片草坪,每一处雕塑,每一盏路灯,上面都有各式各样的卡通人物,细节充斥着每个角落,她走走停停,每看到一样新鲜事物都要研究了很久,何川哭笑不得,只能一路拖着她往前走。
今天是工作日,园区里面游客不多,可惜天公不作美,时阴时雨,很多户外的游乐设施都不开放,他们很遗憾的错过了最经典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但是坐到了森林漂流和旋转杯,林夏最喜欢的是小小世界,拉着何川玩了两次,还是意犹未尽。狮子王庆典歌舞剧他们排错了粤语场,林夏听得似懂非懂,何川耐心的为她一句一句翻译;花车巡游冒着小雨进行,车上的卡通人物热情洋溢的跳舞歌唱,林夏和何川穿着园区发的塑料雨衣,挤在人群中卖力的挥手和他们打招呼;室内太空船乐拍通抓拍下了林夏尖叫惊恐的一瞬间,何川想要留作纪念,被林夏拼了命制止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所有人来到迪士尼,就好像回到了童年,在这里,你可以忘记现实世界的一切烦恼,尽情玩耍。
到了下午,两个人去餐厅吃饭,何川一个人前去点餐,由于他的女朋友变回了小朋友,他就只能肩负起了家长的重任,一路给她拎包拍照,遮阳挡雨,任劳又任怨。
林夏在座位上等得望眼欲穿,提前带着的小饼干在入园的时候被没收了,她就靠一只冰淇淋撑到了现在,该玩的项目玩得差不多了,她也终于感觉到饿了。
眼看着何川买好了东西,她连忙挥手示意,后者端着餐盘向她走来,突然有人唤了他一声,何川回头,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走了过来,两个人似乎认识,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女孩子临走时还特意看向了林夏的方向,向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