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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有雨冬至晴 锦绣灰 19561 字 5个月前

等何川回来坐下的时候,林夏忍不住问:

“她是谁啊?”

“是我大学同学。”

“你们说了什么?”

“打个招呼而已,她说带弟弟妹妹来玩,很巧遇见了。”

林夏用筷子戳着眼前米奇盘子里面的咖喱饭,觉得自己从胃里到喉咙都有些堵,闷声说:

“嗯,还真是巧啊。”

随即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轻轻捏了一下,不满的抬头,只见何川伸手用餐巾纸擦着她的脸,好笑的说:

“她还问我,那个是不是我女朋友,周围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有一个每天网聊聊到三更半夜的女朋友——好好吃饭,不是说饿了吗?咖喱汁都溅到脸上了。”

林夏接过餐巾纸,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

她就是,有点别扭,她从来没见过何川和其他女孩子相处的样子,几乎忘了,他身边也会有异性的同学,朋友,她们都那样漂亮,那样优秀。她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他马上就要出国了,他将面对更广阔的世界,接触更多的人,她免不了产生一些担心,对于未来的不安,对于未知的不确定。

“何川,你不可以喜欢别人,你只能喜欢我。”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

何川能看穿她的心中所想,她的担忧,她的不安,于是他的神色温柔了下来:

“夏夏,我不会的。”

他伸出去拿装着可乐的玻璃杯,状若不经意的露出了手腕上面的同心结手绳,若有深意道:

“姻缘被你栓住了,我怎么跑得了?”

自从她送给他,他就一直戴着。

林夏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烟消云散,她挖了好大一勺米饭塞进嘴里:

“吃饭吃饭!好饿啊!”.

这一天迪士尼之旅,最终结束于睡美人城堡前的烟花秀,本来林夏还担心因为下雨而取消表演,幸好缠绵了大半天的阴雨在入夜之后终于

停了,烟花秀如期举行。

美轮美奂的童话城堡为背景,熟悉的动画音乐响起,喷泉起起伏伏,五颜六色的灯光与五彩缤纷的烟花,一切完美得就像一场梦,一场林夏期待了整个童年的梦,此时此刻,终于实现。

直到何川伸手擦过她的脸颊,林夏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为什么哭?”他问她。

“不知道啊。”她摇了摇头,“总觉得,我童年,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早就结束了,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有如此真切的感觉。

期待了太久的愿望终于实现,满足欣喜之后,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纵是完美,也终究是句点。

童年也好,旅途也好,一切都要结束了,是时候,说再见了.

离园的时候,林夏的心情有些低落,没太注意路线,等过了一会儿,她才发觉到不对劲,何川带她走的,不是去地铁站的方向。

“我们去哪里?”她疑惑的问。

何川笑了笑,“别难过,今天还没结束。”

林夏一头雾水,随着何川上了一辆接驳车,一路来到了一片维多利亚城堡风格的建筑群,走进大厅以后,只见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复古精致中又带着现代的摩登时尚,竟然是迪士尼的乐园酒店。

“我们要住在这里吗?”林夏拉着何川的袖子不可置信的问。

“今天晚上伟鹏的那些朋友可能还会来,回去住不方便,我们就住在这里吧,你不喜欢吗?”

“喜欢呀,可是——”林夏小声说,“这里真的很贵呀”

她之前在网上订酒店的时候就看到这里了,像公主城堡一样梦幻的房间,她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她也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价格,只是多看了几眼,就恋恋不舍的翻过了。

这一个晚上,就顶在其他地方住好几天了。

“单看确实很贵,不过不应该这么算。”何川慢条斯理的说,“这次你来玩,我已经做好一定的预算了,但是夏夏你太为我着想了,这也不买,那也不要,连酒店也没有住,东省西省,预算还剩下很多,住这样一个晚上,绰绰有余。综合算下来,我还是赚了的,所以夏夏,你不用有负担,安心住吧。”

林夏被他的逻辑说服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啊?”

“也不是这么会安慰每个人的,只是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何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眉目间一片温柔,“走吧。”

“嗯!”

酒店里面比林夏在网上看见的还要豪华,水晶吊灯,印花地毯,旋转楼梯,走廊处处可见精美的雕花与挂画,房间是双人标间,虽然一如既往的秉承香港酒店的小巧风格,但胜在精致可爱,迪士尼的经典元素融入房间的各个角落,一次性拖鞋、牙刷、毛巾连房卡上都是卡通人物的图案,让林夏爱不释手。

酒店里面有游泳池,健身房等设施,花园里面还有一个特别大的草丛迷宫,可林夏走了一整天,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去玩了,现在她只想扑倒那张看起来就雪白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林夏站在床边不知所措,何川很坦然的问她要哪张?

“我要靠窗不,还是靠墙吧,离洗手间近一点嗯,不不,还是靠窗吧”

看出她有点慌乱,何川笑了一下,

“不着急,慢慢选。我带你来这里住,只是希望你开心,没有别的意思,今天玩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然后他就进了卫生间。

林夏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淋浴声,一颗心就这样渐渐平静下来了,可平静之中亦渗出了淡淡的甜蜜与感动。

何川真好,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两个人轮流去洗漱,虽然是临时决定的住宿,但好在酒店内各种一次性用品准备的很齐全,不会产生困扰。林夏洗漱之后,换上了浴室里面的浴袍,有点不好意思,浴袍上面也有刺绣花纹,女款是米妮,男款是米奇,这样穿着和何川就像是情侣装一样,而且是这样私密的空间里,这样贴身的衣服,免不了让林夏又点胡思乱想,心里痒痒的。

浴袍上身之后,林夏突然觉得后背有些疼,脱下浴袍,她照镜子一看,发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一片红疹,热水淋过以后,又疼又痒的。

是被虫子咬了吗?还是过敏了?

林夏研究了半天,没有答案,这个位置看着不方便,她扭头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脖子就酸了。迟疑了一下,她打开了洗手间的门,探出头:

“何川,我好像过敏了”

何川正用酒店的电脑回邮件,闻言抬头看过来,愣了一下,问她:

“怎么了?哪里难受?”

于是林夏走了过来,转过身,稍微把浴袍拉了下来,露出后劲一小片皮肤:

“你看,起疹了。”

林夏看不见何川的动作,但能感觉到他倾身靠近了自己,有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拂过肌肤,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冷战,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无奈:

“夏夏,这不是过敏,你应该是起痱子了。”

痱子?她白天的时候,确实后背出汗了,空气又闷,起痱子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这样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多大人了,竟然还会起热痱子。

“你一直待在北方,不习惯香港的气候很正常。”

何川把她的浴袍拉了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忍一忍,别用手抓了,破皮了就不好了。”

林夏乖乖点头,她确实肌肤比较敏感,留下印子,很久才能好。

何川出门,去向酒店前台要爽身粉,也许很少遇见客人这个要求,服务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盒,还是婴儿专用的。

可拿了爽身粉回来之后,又是为难,林夏的疹子都在背上,她自己看不到,也够不到,只能何川帮她上药。

林夏坐在床边,背对着何川,把浴袍缓缓脱了下来,但又不敢脱的太多,只在背后褪了一半,然后自己伸手用衣襟按着身前。

脱下之后,身后的人久久都没有动作,林夏奇怪:

“何川?”

“夏夏,”何川的嗓音有些哑,“你没穿内衣吗?”

“嗯”

林夏的声音细若蚊蝇,

“内衣,洗了”

第47章 橘红(10)

柔软的粉扑沾着光滑细腻的爽身粉,轻柔的擦过肌肤,抚平刺痛的红疹之余,带来另一种痒意,婴幼儿产品特有的甜腻腻奶香气弥漫在鼻端,呼吸间仿佛都是香甜的。

林夏与何川坐在床沿,一个轻轻上药,一个乖乖承受,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的灯光是暖黄偏暗的,照在光裸的肌肤上,泛着莹润的光,白色粉末涂抹而上,仍然掩饰不住皮肤下透出的害羞红晕。林夏很瘦,骨骼纤细,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后颈,微微低垂着,窄小的双肩,轻盈凸起的蝴蝶骨,如同展翅欲飞一般,细嫩的肌理沿着清晰可见的脊椎而下,不盈一握的腰身在松垮的浴袍间若隐若现

何川极尽所能克制着心中的躁动,可仍是在不知不觉间,呼吸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热,某些难以启齿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今晚他带她来这里,本意不是为了做什么事,他的目的很简单,村屋那边

人多事杂,他不想让她沾染,留在香港的最后一晚,他不舍得再让她和自己挤在破旧的出租屋里,迪士尼这一场童话梦,他来帮她延续。

然而面前的人,是他念了这么久,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小姑娘,他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二十岁出头,血气方刚的男人,有着男人,对喜欢的女人,很正常,很庸俗的欲念,谈不上肮脏,却也绝不清白。

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都呼吸声都在逐渐加重,暧昧难言的气氛也在渐渐升温,就在何川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安静的时候,就听林夏先开了口:

“何川,”她小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何川愣怔了一下,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今天在小镇商店的时候,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啊?”

对于挚爱迪士尼的林夏来说,进入园区里面的商店,仿佛就是进入了天堂,各式各样的毛绒公仔,琳琅满目的卡通饰品,简直让林夏爱不释手,可是即使再喜爱,标签上的价格也让她望而却步,不敢拥有。香港的物价疯狂,迪士尼的物价更疯狂。

可是好不容易来一次,实在不甘心空手而回,林夏东挑西选,最终还是在打折商品区选了一款八音盒,复古的桃木材质,很简约精致的外观,上面画着小美人鱼的图案,林夏一眼就相中了。

八音盒是何川买给她的,说是补送她的生日礼物,林夏知道他不过是又找理由送她东西而已,他总有各种各样让自己安心的借口。

可是她站在一旁等他结账的时候,隐约看见他还买了另一样东西,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于是一直在心里惦记着,直到现在才忍不住问出来。

林夏问完之后,何川久久没有回答。

忽然间,她感觉到他从床上起身,她急忙回头去看,只见他走到衣架旁,从悬挂着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然后又回到了床边,坐在了林夏面前。

他伸出手,示意她看。

在他掌心上,是一对戒指,银制戒圈,一枚上面雕刻着米奇头像,另一枚是水钻镶嵌的米妮头像,这是一对情侣戒,也是林夏在小镇商店里,徘徊留恋最久,几次拿起又放下,最终狠心没要的那样商品。

林夏一时屏住了呼吸:“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下来?为什么要偷偷买下来,不让她看见?

“难道,你是送给别人的吗?”

林夏为这种可能感到委屈,整颗心顿时像泡在柠檬水里一样酸涩难受。

“怎么可能?当然是送给你的了。”何川失笑,“你那么喜欢这枚戒指,如果没得到,你一定会后悔很久,惦记很久的。可是,我买下来了,却不敢轻易送给你。”

“为什么?”林夏不解。

“夏夏,”何川深深看向她,“戒指是有特殊寓意的,你应该知道。”

是的,林夏知道,她的脸上不禁微微发热。

可是,正因为她知道,当她拿起这对戒指的时候,难道她的潜意识里没有在幻想吗?

她听他继续说道:

“我其实是一个很庸俗的人,一直以来,我最大的目标,都是拼命读书,改变自己的人生,去到更遥远的地方,出人头地,过光鲜体面的生活,无论要耗费多少时间,付出多大努力,吃多少苦,我都可以忍受。我没有想过,也不在乎,谈不谈恋爱,喜不喜欢谁。可是夏夏,你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一个我本不应该过多关心的人,可我就是想要保护她,想要宠着她,想要对她好,在她面前,我什么底线与原则都没有,这种不可控的心情让我害怕。”

“我试过逃避,去香港上学之后,我没再联系你,可是失败了,一再见到你的脸,我就又忍不住答应你的一切请求了。我试过拒绝,你高考结束以后,我刻意和你疏远,可是你那样勇敢,那样赤诚,千里迢迢跑来医院看望我,向我表白,让我丢盔卸甲,再无招架之力,自那时起,我就认输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阻碍,那些上一代积攒的矛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我们离能够毫无顾忌的在一起也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是我不害怕。我从决定不再逃避不再推开你的那一天起,就不是只想和你谈一段见不得人的短暂恋爱,夏夏,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里,哪个国家哪座城市,我们未来总有一天会结婚,会成家,会每天见面,会一日三餐相拥而眠,会相濡以沫一同老去。”

“我总想把这些都告诉你,却又担心这对你来说太遥远太沉重,可是,我马上就要去英国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会不会再回来,你栓住了我的心我的姻缘,我也忍不住想要绑住你的”

他将那两枚戒指,从背板上解了下来,放在掌心上,摊开递到她的面前,低声问道:

“夏夏,你愿意吗?”

林夏低眸定定望着何川手中的戒指,只觉得鼻尖眼眶都是酸涩,她根本不敢眨眼,只怕轻轻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其实,上次你在北戴河和我说的话,我回去以后认真考虑过了。”

她哑着嗓子,缓缓开口说:

“佛罗伦萨呀,巴黎美术学院呀,这些都是绘画类专业的知名学府,但我是学设计的,真要是留学的话,也应该是去伦敦艺术大学,或者皇家艺术学院。”

这两所大学都在英国。

何川一时呼吸凝滞:“你的意思是说——”

林夏微微一笑:“你的毕业典礼我可能是赶不上了,但是你等我三年啊,三年之后,我去参加你的授职典礼。”

“夏夏——”

刹那间,莫大的喜悦涌上何川的心头,他不由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女,一遍遍亲吻着她湿润的眼角,她的脸颊。

“谢谢你,夏夏,谢谢”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出现在我贫瘠灰暗的生命里。

林夏窝在何川的怀里,被他炽热而激动的吻亲得晕头转向,红着脸害羞的提示他:

“还有,戒指”

何川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来,拉过林夏的手,把那枚镶嵌着米妮水钻的戒指,缓慢而郑重的戴在了林夏的中指上,而林夏也依样画葫芦,拿过另一枚男款戒指戴在了何川的手上。

这样装饰的普通戒指,自然不会有尺码规格,何川只是挑了一对看着差不多,戴上之后,他的有点大,她的却是正正好,一丝一毫也不差。

林夏小声问:“这个,是求婚吗?”

“是预演。”何川语气认真对她说,“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戒指,更漂亮的场合,更郑重的向你求婚,夏夏,你等等我。”

林夏举起手,端详着指间的戒指,笑着说:

“现在已经很完美了。”

她想象不到比此时此刻,更美好的场景了。

“会有的,夏夏,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

他牵起她的手,二人十指相扣,戒指相抵,亦如贴近的两颗心,四目相对之间,彼此眼中流淌的爱意再也抑制不住,她抬头,他垂眸,双唇相接,亲吻前所未有的热烈而缠绵。

绣着卡通图案的情侣浴袍相继落在床下,两具年轻的躯体相拥交缠,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然。

在这一方小小的世界里,天与地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炽热的呼吸,震耳欲聋的心跳,与彼此赤裸肌肤上流淌而下的汗水。

林夏只觉得自己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着海浪浮浮沉沉,不知东西,唯一能够紧紧抓住的,只有眼前之人。他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方向与依靠,是她的神明与信仰。

他带着粗喘的嗓音一遍遍在她耳边诉说着:

“夏夏,我爱你。”

而林夏也忍住羞涩与赧然,勇敢回应着他:

“我也是,何川,我也是,特别特别爱你。”

今生今世,他们都不会这样单纯而热烈的爱着

一个人了。

这一晚即是生命的永恒,岁月定格于此,他们永远年轻,永远属于爱情。

【一场暴风雨占满整个山谷

一尾鱼占满整条河

我把你造得和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

让我在你眼里看不到其他东西

除了我对你的想象

除了你影像造成的世界

以及你的眼帘操控的日日夜夜

爱你是我唯一的欲望】

第48章 橘红(11)

林夏睡到半夜有些口渴,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开眼,隐约看到周围有微弱的光亮,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我吵醒你了吗?”

身边有人低声问道。

林夏抬头睡眼朦胧的看过去,只见何川挨在自己身旁,靠坐在床头,没有睡觉,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与胸前一大片肌肤,床头的夜灯被调到了最低,四周光线幽暗,像凌晨,又像黄昏。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身体的感觉慢慢回笼,难以启齿的酸涩与不适也渐渐浮现了起来,林夏浑身发烫,不由把整张脸都缩在了被子里。

何川又问:“难受吗?哪里疼吗?”

林夏红着脸摇摇头,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

“渴了。”

何川下床拿了一瓶没打封的矿泉水,把瓶盖拧开,递给了她:

“有点凉,可以吗?”

林夏伸出手臂去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穿衣服,手忙脚乱的用被子把自己裹好,这才接过水瓶,小心翼翼的小口喝了起来。

明明昨天他们都那样亲密无间了,可现在再面对他,她还是觉得很害羞很害羞。

何川看穿了她的羞涩,轻笑了笑,拿过床头桌上的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几度,她出了汗,他怕她感冒。

“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吧。”

他接过了她喝完的水瓶,顺势也喝了几口,林夏抬眼看见他微微扬起的脖颈,滑动的喉结,不知怎么,脸上又有些发热了。

她慌忙移开视线,轻声问:

“那、那你怎么还不睡啊?”

“我睡了一会儿,但是睡不着。”

何川把空瓶放在一旁,然后回头看向她,目光幽幽深沉,

“夏夏,我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走了。”

他伸手,轻柔的摩挲着她的脸,替她将鬓边的微乱的碎发挽到而后,低声说:

“这次见到你,你又变得漂亮了,漂亮得我几乎不敢认,人家说女大十八变,我每隔半年见你,你都会长大许多,变漂亮许多。下次我们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几年你的成长,你的蜕变,你从学校迈向社会,人生中最关键的几年,我注定要错过了。”

“我一直认为,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不想贪恋一时欢乐,我可以为了我们长远的未来忍受眼下的分离,可是现在,还没等离开,我就开始舍不得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林夏心里酸酸软软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声说:

“何川,我也好舍不得你,我不想让你出国,也不想离开你,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但是,你必须要走,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当初在小林场,你说给我,说给山,说给树,说给风和云听的梦想,离现在只有一步之遥了,你不能放弃。”

“只是三年而已,我们就像以前,我高中的时候,集训的时候一样,每天发信息聊天,三年之后,我就出国去找你,这三年我只是在学校里读书,什么都不会变的,我保证。”

四目相对,林夏似乎看见何川眼中有湿润的光亮闪过,下一瞬就见他府身向她倾了过来,在她额头发顶落下了温柔的吻。

“好。”

他哑声说,

“夏夏,我也保证,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我不会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

林夏被他亲得有些痒,笑着说:

“那当然,你必须只喜欢我一个。”

何川也笑了:

“睡吗?”

“嗯,但是,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林夏小声说,“你帮我拿一下衣服。”

于是何川替她找回了不知道扔在了哪个角落的浴袍,好笑的看着她窝在被子里艰难的把浴袍穿上,然后目送她去了洗手间。

他的视线几乎无法离开她的身上,差点无意识的迈步跟了上去。闭目坐在床头,他无声的自嘲而笑,何川啊何川,接下来的日夜你要如何渡过?

不一会儿,洗手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呼,何川心中一跳,急忙冲了过去。

“怎么了?”

打开门,只见林夏正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闻声回过头来看向他,愁眉苦脸的说:

“我怎么脖子上又起痱子了?”

何川上前看了一眼,缓缓说:

“这个不是痱子。”

“那是什么?过敏了吗?”

“不是。”

“难道酒店里有虫子?”

“不是。”

面对林夏茫然的表情,何川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颈间重重亲了一下。

“你说,这是什么?”

林夏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颊顿时变得通红。

“我知道了知道了!”

她连忙把何川往外推,

“你快出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去厕所还要人陪。”

“真的不用?”何川打趣道,“不怕黑,也不怕做噩梦了?”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当年在小林场的那晚。

她因为看了世界未解之谜而睡不着觉,半夜想上厕所却不敢出门,披着被子找灯的开关的时候,被他吓了一大跳。他没有戳破她少女的自尊心,安安静静的在门外陪伴,一路把她送回了房间,还为她点亮了一盏特别漂亮的台灯。

所有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她和他都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走到今天。

“明年就是2012年了。”她轻声说。

何川也有些感慨:“是啊,时间过得这样快。”

“你说,2012年真的是世界末日吗?”

直到现在,她都对这个预言念念不忘,而且由于时间的临近,网上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传闻,虽然这是万中无一的可能,多年后也许又成为互联网上一大荒诞的笑话,如同当年1999年末日预言一样,可是万一呢?万一,地球真的在这一天毁灭,人类真的在这一天灭绝呢?

何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没人能知道。

“那个时候,应该是你在伦敦,而我在北京吧。”

林夏的心情不由变得有些低落。

何川却说:

“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那么我们总是要死在一起的,如果不是世界末日,那我们在哪里也没有分别。”

林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里好受了几分,但她还是固执的坚持着:

“等到了那一天,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在干什么,我们都要打电话,就算真的世界毁灭,我们也要听着彼此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刻。”

她这样为这些没边际

的胡思乱想而伤心,一本正经的立誓发愿,让何川又感动又好笑,他伸手把这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抱在了怀里,对她承诺道:

“好,假如世界真的毁灭,让我们一同迎接死亡。”

第二日早晨,林夏与何川退了房,坐上迪士尼专线离开了乐园,临走之前他们在酒店吃了早餐,林夏还和穿睡衣的唐老鸭黛西合了影,这一趟童话之旅,是真的再没有遗憾了。

经过了昨晚,两个人的心境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今以后,全世界只有这个人,对你来说最特别了。每一次牵手,每一次触碰,甚至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能在彼此的心上荡起涟漪。他们本来都不是喜欢在公共场合太过亲昵的人,可从迪士尼回大埔村的这一路上,无论是在地铁上,还是小巴上,他们都牵着手,挽着臂,形影不离,仿佛分开一秒,地球就会爆炸一样。从大屿山到沙田,本该是那么漫长的一段路程,可他们还是觉得太短,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回到村屋以后,小楼空无一人,陈伟鹏和他的那些兄弟不知道去了哪里,又留下了天台客厅一片狼藉。

何川任劳任怨的去拿工具打扫清理,而林夏就乖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托腮看着。

她其实,特别喜欢他做家务的样子,无论是做饭,洗衣服,还是扫地,显得特别贤惠?她以前还想着,将来谁要是能和何川一起生活,一定特别幸福,但是现在她相信,这个谁一定会是她自己。

不过即使再喜欢,她也不想在和他相处的最后一天里就这样渡过,于是在他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问他:

“你们大学离这里近吗?”

“挺近的,步行的话只需要十几分钟路程。”

林夏双眼一亮:“那我要去看看!”

她是下午的航班离港,现在还有时间。

何川揶揄:“你也要以港中文做目标?想继续做我的学妹?”

“你都走了,我考来干嘛?我只是想看看你这四年待过得地方而已,”林夏轻哼了一声,“你都见过我的学校里,这不公平!”

何川好笑,这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但林夏向来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拿她从来没办法,于是就顺着她的要求,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往学校方向走去。

时值暑假,但校园里来往的学生仍然不少,虽然建筑风格,植被绿化完全不同,但那种高校独有的青春洋溢气息,让林夏一见就感觉到亲切。

港中文不愧是香港占地面积最大的大学,由于依山而建,路上不是台阶就是缓坡,真逛起来感觉要比清华园还累,何川提议坐巴士游览,可林夏不肯,她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些过去只能在何川口中听说过到地方,他上课的教室,他住过的宿舍,他吃饭的食堂,他通宵赶论文的图书馆,她都想看一看。

绝大多数人对母校都有自豪感,就算没有自豪,多少也有感情,毕竟那是最青春灿烂的四年时光。何川对港中文自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带着林夏,一路挑有趣的,她会感兴趣的地方走过,给她讲,这几年来他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眉宇间带着难得一见的飞扬神采。

此时此刻,他也不过是一个向心爱的小姑娘炫耀的大男孩罢了。

沿着康本国际的彩色阶梯而上,顺着大学道一直走啊走,从五旬节会楼的直梯抄近路,找到隐藏在校园里的小书店,经过大名鼎鼎的百万大道,两个人故意穿过仲门,参观校史馆和文物馆,最终,来到了学校的制高处——山顶的天人合一亭。

连日游览暴走,又加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林夏身体没有那么轻松,何川看出了她的逞强,最后一段上坡路,是他将她背上去的。

“一直想带你看看这里,总觉得你会喜欢。”

天人合一亭,是港中文非常出名的景点,据说是为了纪念钱穆先生,以及起临终悟道之文《天人合一论》而建。山顶平台中央是一汪浅浅的水池,平整如镜,从这里望出去,远方是隐藏在云端的马鞍山,近处是山下的吐鲁港码头,碧海接天,青山如黛,苍茫澄空,似一副淡雅幽静的水墨画。

人站在水廊之中,仿佛走进画中,真切诠释了“天人合一”四个字的精髓。

何川把背上的林夏放了下来,两个人并肩而立。

林夏被眼前景色震撼了,久久不能回神。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闪过许多思绪,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爱情,学业,理想,分别与等待,坚守与改变

心中豪情万丈,亦柔肠百转。

“高中的时候,上心理课,老师让我们描绘一副未来的自画像,三年,五年,十年后,你会在哪里,你会做什么。”

莫名的,她想起一件无相干的小事。

何川说:“这个我们当年也做过,也许我们的心理老师是同一个人。”

“你当初写了什么?”

何川稍微回想了一下,缓缓说:

“我希望十年后,我在英国,是一名律师,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必为了生计奔波辛劳,能够过上体面安稳的日子。”

说完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算是什么伟大的理想,只是很世俗的目标而已。你呢?”

“我啊,我希望十年后,我从清华美院毕业,去一个四季长夏,每天都能穿裙子的城市,我要办个展,出绘本,一直一直画画!但是现在,可能还要再加上一点——”

林夏看向何川,笑着说道:

“我要和你在一起。”

何川心中动容,忍不住伸手将她拉进怀中,一字一句的说:

“无论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后,我们都要在一起。”

海天之交,山水之间,百年老榕树下见证了他们年轻的誓言。

林夏靠在何川的胸前,心中默念:

愿我们将来都前程似锦,成为最想成为的人,过上最想要的人生!

——上篇完——

第49章 宇宙拿铁(1)

2019年10月15日晴

手机闹钟在枕边响了好几遍,林夏才勉强转醒,拖着困倦沉重的身体,她慢吞吞的起了床。

新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咖啡机。

工作日的早晨必须由咖啡唤醒,和当下大部分都市忙碌的年轻人一样,林夏有比较严重的咖啡因依赖症,每天上下午各一杯起步,加班熬夜另算。这是她在大四形成的习惯,那时连着几个月泡在工作室没日没夜的赶进度做毕设,一天连四个小时都睡不到,没有咖啡提神,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那是一段特别痛苦,特别黑暗的时光,林夏至今也不敢太回忆。

从冰箱冷藏室中拿出昨天新买的贝果,放入烤箱锡纸盘,在规律而机械的咖啡豆研磨声中,林夏走进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发现了自己双眼下的淡淡乌青。

昨晚她熬了大夜,不是加班,不是看剧,不是打游戏,而是整理过去的日记。

她从初中起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不会日日都写,而是隔三差五写上一篇,起初是用纸笔日记本,后来是用电脑文档,手机软件,一切截止到2012年,再往后就没有了。

她小的时候很害怕2012的末日预言,可是经历过去了以后,她又时常在想,假如世界真的在2012年毁灭就好了。

匆匆洗过了头发,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站在咖啡机前,看着棕褐色的液体缓缓滴落在马克杯中,咖啡表面形成一层琥珀油脂,花纹繁复,颜色漂亮,仿佛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世界。

据说科学家通过观测和分析,计算出来宇宙的平均颜色,将之命名为宇宙拿铁。

所以,整个宇宙也不过是一杯咖啡,我们都是咖啡表面渺小的浮沫罢了。

叮——

当马克杯中被注满咖啡的同时,机械烤箱的计时器也恰巧跳闸,麦香与焦苦交织缠绕在清晨的房间中。

祝我早餐愉快!.

早晨的时间分秒必争,吃过早餐之后,林夏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她租住的房间一室一厅,位于公寓大厦的24层,这里离她的公司不远,地段不错,房租不算

便宜,好在她的薪资还算可观,能够承担得起。大学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集体宿舍的生活她实在是过够了,不愿意再与人合住。

进电梯,按下1F。

在这个操作盘上,她所在的24楼被显示为2A,其他所有带4的楼层也一样。广东人很讲究这些,一丁点影响财势气运的可能都要避免,连去餐厅银行等位,排到四十几号时,都是被全部跳过的,从39直接叫到50。

就是这些细节上的差异,时时刻刻提醒着林夏,这里距离家乡千里之外,这里不是东北。

电梯迅速下行,林夏如往常一样趁着这短短十几秒钟对着电梯里的光滑墙面整理衣冠。

半干不湿的羊毛卷长发披在肩头,脸上淡妆刚好能盖住黑眼圈,宽松的棉布长裙,双肩包,帆布鞋,一切以舒适清爽为主。她所在的公司是互联网公司,对着装没有任何要求,而广东这个省份又有着天然松弛感,无论白领还是民工,上街都是随意穿穿,刚上班的时候她还战战兢兢每天搭配职业风套装,到了现在,不穿拖鞋出门已经是她对工作最大的尊重。

这是她本科毕业的第六年,硕士毕业来到深圳工作的第三年,从外貌看上去,无论身高还是体重,这些年来她几乎没太大变化,但内里的改变只有自己清楚。

昨天她翻看日记,才恍然发现原来过去了这么多年。

这些日记随着她从望春到北京,如今再到深圳,一直完好的保存的,只是她从来没有翻看过,昨晚她把那些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细致的读了一遍,不禁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过去,与现在,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

或许人生本就是割裂的。

二十岁之前,日子每天慢如蜗牛,天真不知愁,二十岁之后,时间仿佛泥石流,随时遭遇塌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坐地铁到公司大厦,刷卡进楼,和一群西装革履的金融政法精英一同搭电梯到22层,来到MT公司深圳分部,进入设计中心办公区,走到靠窗边自己的工位,林夏坐上符合人体工程力学的靠椅,在标准26℃空调风的吹拂下,缓缓松了一口气。

每个工作日挤早高峰的地铁,都是一场硬仗。

公司的早晚工作时间都比较弹性,此时办公室里一大半人还没有来,林夏为自己又泡了一杯咖啡,开机电脑,点开数据平台,查看自己前几日上新产品的用户下载使用情况。

她所在的项目组主打海外市场,亚洲欧洲北美洲,不同地区用户喜好不同,同一款产品肯定不能面面俱到,地区数据差距很大。他们设计师是内容产出者,自由创作,没有业绩压力,但毕竟是自己的作品,必定还是关心受众反馈情况的。

一看过后,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不算低迷,但也算不上亮眼。

互联网时代不看质量,看流量,要跟风,要流行,要爆款,要蹭热度,要速食,要吸睛,要耸人听闻,要博眼球。

可这恰恰不是林夏所擅长的,尽管已经为了商业化做了很多妥协与修改,她的画风依然不是当下大多数用户所偏好的。

轻叹一口气,关上数据平台,打开绘图软件,她正打算继续做昨晚没做完的稿,邻桌的同事美佳一滑转椅凑了过来,小声问:

“听说了吗?”

“什么?”

美佳神秘兮兮说:“行政部打听到的消息,我们马上就要换合同了,最迟年底。”

“确定了?”

“确定了。”

林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们项目组所做的产品,是MT王牌产品的海外版,这几年赶上市场红利期,成绩颇为亮眼。然而今年年初,公司决定将王牌产品直接推广海外,他们这个“海外版”顿时成了后妈养的孩子,处境相当尴尬。随后,公司又宣布调整组织架构,将“海外版”拆分出去,独立上市,前后折腾了有大半年,现在终于算是敲定了。

林夏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至少她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薪酬待遇倒是不会变化,只是一旦换了合同,从总公司变成了分公司,履历水平上差了一大截。红利期过去,财政独立,盈亏自负,而且对于成为公司王牌产品竞争对手这件事,她也很不看好。

最重要的是,对于目前这份工作,她进入了倦怠期。

方方面面都有些迷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美佳直言不讳:

“本来是冲着MT名头来了,现在换了一家算怎么回事?早知道我就不该找工作,直接去留学得了。对了,林夏你之前不是也说想去留学的吗?你想去哪里来着?”

是啊,哪里来着?

“之前,是一直有这个想法,现在的话”林夏自嘲一笑,“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她再次翻看朋友圈,却怎么也找不到昨晚谭之舟发的那张图片,她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睡眠不足之下所产生的幻觉。

亦或者,有关那个人,那些年,都是她的幻觉,是她在高压学业下、迷茫的少年青春期,为自己编造的一场梦。今时今日,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曾经那段无人知晓的隐秘感情,真正存在过.

忙忙碌碌一上午过去,又是为万圣节呕心沥血的一天。

初入社会,人人都一腔凌云壮志,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过个两三年就会发现,工作就是工作,只是糊口的工具而已,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什么可多说的。

到了中午饭点,手机里各个群新消息此起彼伏,都是在分享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无论福田还是南山,大家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午饭吃什么?

写字楼周边几乎所有饭店餐厅都吃了一个遍,林夏搜索了一圈也没有头绪,美佳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湘菜馆,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一起点了外卖。

美佳也是东北人,小城市出身,和林夏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两个人在某些话题上很有共同话题,比较对脾气,算是林夏在公司关系最亲近的同事了。

也许是因为新店火爆,明明不到一公里的距离,等了好长时间都没送到,美佳饿得饥肠辘辘,气愤之下开始啃饼干。终于等到软件显示即将送达,林夏急忙下楼去取。

进电梯的瞬间,电话打了进来,接通后林夏直接说:

“放前台就行。”

大厦前台有专门放外卖的地方,不允许外卖人员上楼。

通常这么说一句,对方就懂了,但今天这位配送员似乎是第一次来这边送餐,很迷茫的问她:

“A出口在哪里?我在这边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是正对着XX街的这个——”

话没说完,信号就断了。

“那是B口,”林夏无奈:“我进电梯了,马上下去,你稍等我。”

然后她一边举着耳边的电话,一边盯着电梯楼层的显示屏。

午休时间,上下楼的人不多,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很顺利的向下降落着。

25,22,20——

数字跳到19的时候,下降停止,传来叮的一下清脆响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西装革履,穿着正式,其中一个男人是外国面孔,林夏的视线刚刚好和另外一个身材较高的男人四目相对。

分别了七年,相隔了万里,充斥了她整个年少青春,刚刚还被她怀疑是一场幻梦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本来在和身边的人说着话,突然声音戛然而止,无框

镜片后的双眸瞳孔骤缩。

刹那间,全世界都凝滞了。

一秒钟,亦或是过了一万年,他与她僵在原地谁也没有动作。

电梯门缓缓关合,那个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女人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挡了一下,疑惑的看了身边男人一眼:

“何川?”

三个人陆续进入电梯。

感应门再一次关合,电梯继续缓缓下降。

密闭空间里,两个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林夏产生了近乎窒息的错觉,全身血液倒流,抓着手机的手已经捏得发白了。

她死死盯着眼前墙壁上挂着的电梯安全提示,不敢稍微侧过视线,生怕看到身边的人,她将耳朵紧紧贴在手机屏幕上,假装专注接电话的样子,可惜所有能听见的声音只有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声。手腕上的运动手环疯狂震动报警,提示她心率已经超标,有随时猝死的风险。

她能感觉到,何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连身边的那个外国男人招呼他都恍若未闻。

“Andy?Andy!”

对方又叫了他几声,他这才如梦惊醒一般回过神来,和对方继续交谈。

他们讲的是英语,一连串非常地道的英音从他口中而出,流畅随意得仿佛母语一般自然。

林夏恍然想起了当年在望春小林场,高考过后还要半夜三更在书房听英语磁带的那个少年,只觉得一切仿佛发生在上辈子似的那么久远。

电梯下行的速度是0.75米每秒,从19层到1层,也不过只需要不到1分钟而已,可这短短的1分钟仍叫林夏难以忍受,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尽快逃离。

终于,当电梯在6层再次停下的时候,她抢先一步走出了电梯。

好像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没有,好像有人紧跟着她追了出去,又好像没有。

她不顾一切的在走廊中奔跑了起来,一头扎进了楼梯间,顺着台阶冲了下去。

第50章 宇宙拿铁(2)

休息室里,林夏与美佳相对坐在桌前吃午饭。

美佳抱怨送得太慢,饭菜都凉了,却不知道这并不是外卖员的过错。

刚才林夏在楼梯间坐了很久,脑海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直到外卖员再次打来电话催促。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她知道他回了国,她知道他在深圳,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遇见他,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怎么会这样巧?

他们有七年没见面了,七年间,音讯全无,不相闻问,因为七年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何川,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太难太累,坚持不下去了。

美佳还在说着什么,林夏嘴上心不在焉的回答着,手上不由自主的在手机上搜索。

一楼大厅的楼层指示牌上,19F那一栏不久前被新换了一行字:

英国欧文律师事务所驻深圳代表处

点下搜索之后,跳出来的相关内容有很多。

欧文律师事务所,总部位于伦敦,是欧洲顶尖知识产权事务所之一,在世界多个国家和地区都设有办公室。今年6月在深圳市设立代表处落地,这是欧文在中国内地继北京、上海之后设立的第三家代表处,由其原香港办公室负责人戴志诚担任首席代表。在去年全球前200强国际律所调查中,欧文被列为总收入最高的第63名。

网站首页,戴志诚的个人简介下面紧跟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何川。

香港中文大学法本,英国伦敦大学知识产权法硕士,毕业后进入英国著名律所L&Z实习,两年后取得牌照以律师职位开始其法律生涯,2016年离开L&Z入职凯森律所担任高级顾问,2019年加入欧文驻深圳代表处,成为合伙人、以及亚洲技术与数据业务主管。

短短几行文字,一份相当漂亮的履历。

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不是一本正经的证件照,而是不知道在哪个会场台上演讲时的抓拍,快门定格的瞬间,他正好抬头望向镜头。

裁剪妥帖的高级西装,条纹领带,无框眼镜,整齐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皮带袖口领夹表带,细节之处透露着优雅风度,岁月褪去了他青涩的眼神,沉淀了少年老成,打磨了锋芒棱角,赋予他内敛光华,温润儒雅的气质,与过去那个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林间小路上的白衬衫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凝神看了几秒,林夏不禁有些恍然。

时光一往无前,这个人,这张脸,让人如此熟悉又陌生。

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人生了。

那么她呢?

“林夏?林夏!你怎么不吃啊?”

美佳的声音将林夏拉回了现实,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餐盒里的米饭一口没动,还被自己无意识用筷子戳得满是洞洞。

“我没什么胃口”

“也是,这家菜做得好难吃,太油了。”美佳摇了摇头,“在广东不适合吃这么油的东西,天太热了,会上火。”

“是啊。”

说到天气,美佳又忍不住和林夏抱怨了起来,她刚来这座城市不到一年,没经历过一个完整的四季,还不太适应。

“太热了啊,都10月份了,怎么天气还跟蒸桑拿似的?我以前都不吹空调的,现在离开空调根本活不下去,本来就体寒,这么吹下去更寒了。”

林夏放下了手机,努力让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再去想有关何川的事。

“这个确实没办法,深圳一年360天都是夏天。”

“不过话说回来,热也有热的好处,我热死了,蚊子也热死了,这两天晚上刚凉快一点点,蚊子就猖獗起来了,你看看这给我咬的,南方的蚊子太毒了!”

美佳示意林夏看向自己的手肘,两个硕大的蚊子包又红又肿,看起来很恐怖。

林夏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前被蚊子叮时也是这样的,这其实也是一种过敏。”

“现在不会了吗?”

“现在就是一个小红点,不疼也不痒。”

美佳双眼一亮:“是有什么特效药吗?快给我推荐一下!”

“没有用药,就是后来过敏太频繁,然后习惯了,就脱敏了。”

或者准确说,是经历过长达数年的过敏摧残,体内的免疫系统对于异常刺激的反应机制已经基本瘫痪了。

林夏大学时念的是工艺美术系一个特别冷门的专业,隔年招生,求质不求量。主要的学习内容是某传统制造非遗工艺,该工艺在中国古代一度盛行,但随着时代发展已经逐渐衰落,现今只有南方沿海地区还有一定需求,作为东北人的林夏,在进入大学之前根本没听说过。高考报名的时候,她一心念着清美,没有渠道了解其他,具体专业都是随便填的。

她并不知道,这种工艺所需要的原材料中含有某种特殊物质,人体接触后会产生过敏反应,没有任何药物和办法能够解决。大一上基础课,到了大二她们才开始正式进入工作室,学习专业课。老师在事前提示过大家,所有人也都做好了事前防范,全副武装上阵,可事后每个人还是不同程度的过敏了,其中以林夏的情况最为严重,别人是起红疹,她是起水泡,别人只是微微浮肿,她是整张脸都肿了一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差点都没认出来。

一群人吓到连夜打车去北医三院挂急诊,医生得知她们的专业后,见怪不怪,说是用药没用,缓解不了,挺过去就好了,实在严重的话,就涂点紫草膏。

确实,每届学生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了学业,挺一挺就好了,然而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意志力再顽强也改变不了客观身体状况,由于几乎每天都必须接触材料,林夏一直反复不停的过敏,身上的红肿红疹就

没消除过,日日夜夜倍受折磨。其他人的症状过来一学期后都逐步缓解,只有她依然那样严重,疼和痒,持续时间太长太久,神经几乎已经麻木了,可外表上的红肿总是克服不了的,这对于爱美的林夏简直是致命打击,那段时间她根本不想出门见人,什么社团活动学校活动都不参加了,每天工作室寝室两点一线,连吃饭都是从食堂打回寝室来吃的。

自此,她的校园生活开始变得灰暗起来,压力不只来自□□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专业课程难度非常大,古代精于此道的匠人,不说世代传承技艺,少说也是需要二三十年时间去学习钻研,而他们上来就要在一两年时间内速成,做不到登堂入室,至少也得初窥门径,清美可不是能让人混日子的地方。再加上专业课的某位教授非常严厉,不仅布置了根本完不成的高难度作业,还每天都对她们批评训斥,嫌弃她们没有天赋,不够努力,不如她们以前的师兄师姐,嫌弃她们审美差,穿着打扮土,一点也没有美术生的样子。林夏的过敏,在她眼中是娇生惯养不能吃苦的体现,屡次在课堂上毫不留情的苛责她。

这样的高压状态下,没有人能保持心情愉悦,她同何川每天的聊天,逐渐被抱怨和诉苦填满。

过去高三时,集训时,她也难熬,唯一的倾诉对象就是何川,他先她一步走过她所有的路,所以他懂她,他理解她,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和爱意来安抚她鼓励她,哪怕相隔千里,他一直都是她某种精神支柱,心灵上的避风港。然而那个时候,他们相隔已经不只千里,他在万里之外的伦敦。

去了英国之后,他变得更忙更忙了,学业上的辛苦不必多说,异国他乡陌生环境,他面对的困难比她要严峻得多,他是拿全额奖学金留学的,但生活费还是要自己打工赚,伦敦的消费水平比香港只高不低,他的生活比之前更艰难。有的时候忙起来,他真的好几天顾及不上她,虽然仍是有信息必回,但总是简短的一两句,两个人根本找不到像以前那样可以聊天的大段空闲时间了,经常只能匆匆的说上几句,报个平安而已。

他与她有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昼夜颠倒,什么天大的情绪,过了八个小时候也都冷静下来了,累积成山,也就懒得从头再说了。

更何况,说了也没用,她与他面临的困境,彼此都束手无策,说得多了,徒增烦恼。

那是他们最初隔阂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