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宇宙拿铁(3)
自从在电梯间遇见何川之后,林夏上下班就只走楼梯了。
也许只是她的自作多情,那天他并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和她说话,也许他已经忘记她了。
七年的时间多么长,沧海桑田,足以将一切改变,人体内所有细胞都已经代谢了一圈。他不再是当年的何川,她也不再是当年的林夏了。
如果真的成熟体面,她就该和他坦然重逢,轻描淡写的嘘寒问暖,云淡风轻的挥手告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幼稚得可笑。
可她做不到,她就是不想面对,无论是他,还是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她宁愿这样狼狈逃避,背上懦弱胆小的罪名。
每天爬长达31层楼梯的有氧锻炼,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时光,她在这段时间里一遍遍反复回想当年的一切,所有的细节明明都历历在目,可当初自己的心情却无论也想不起来了。两千多个平淡如水的日日夜夜将人消磨,她已经忘记怦然心动是什么,也忘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周,无事发生。
林夏周日要去一趟广州,为了周末不用来公司加班,周五这天晚上林夏在电脑前一口气将下周一需要的稿件全部做完,等回过神来,显示屏右下角的数字已经显示为22:35了。
活动了一下坚硬的脖颈,关闭电脑,拿起帆布包,她离开了工位。
都这个时间点了,几乎没什么偶遇的可能,但林夏还是选择了走楼梯,锻炼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最近她手环自设定的步数目标难得每天都达成了。
上三十层楼需要半个小时,而下楼时间通常只需要一半,晚饭至今没吃,她感觉肚子饿了,一边下着台阶一边思索着是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吃饭,还是快到家的时候点个外卖?
要不然还是回家随便做个三明治吧,她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袋剩下的吐司没吃完,算起来已经临近过期了。
一转眼就走到了一楼,正在她转过拐角,考虑三明治里面应该夹什么食材的时候,突然间,她看见楼梯下方有一个高瘦的身影,背靠在墙边而立,双肩微塌,下垂的手中捏着摘下来的眼镜,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疲惫,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来,楼梯间苍白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容,沉得他发丝乌黑,眼眸如墨,黑白分明的脸颊上,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惊愕、欣喜、犹豫许多种矛盾情绪揉杂在一处,汇聚成难以言喻的百感交集。
他与她,一个在楼梯上,一个在楼梯下,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没出声。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这回终于要面对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肩上的帆布袋,下意识抿紧了双唇。
何川缓缓站直了身体,将手中的眼镜重新戴好,以一个近乎郑重的姿态面对她,率先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夏夏。”
话音落耳,林夏几乎浑身颤栗。
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声音这样唤自己了?
此时此刻,心中的酸涩难以复加,想哭,也想逃,但她终是强自忍耐住一切冲动,浅浅露出了一个得体的轻笑:
“何川。”
“我们好久没见了。”
“嗯,七年了吧?”
“不是七年,”何川低声说,“是八年零两个月。”
是啊,分开是七年,但上一次见面,还是2011年香港的那个夏天。
林夏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他的手,只见他的指间干干净净,一无所有,亦如她的。
“什么时候回国的?”她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问着他,就好像前几天的电梯尴尬的偶遇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也在这边上班?”
何川定定望着她的脸,应了一声,嗓音微哑:
“两个月前刚回来的,在19楼的Irving,你呢?”
“在22层的MT。”林夏笑了笑,“还真是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何川一时没有回答。
其实并不巧,那天他看见她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早就知道她的公司了,但不好贸然上门。每天早晚上班的时间他都在电梯间徘徊,却再没遇到过,他猜测她是在躲着自己,于是又去几个楼梯间分别等待,可还是一无所获,总是错过。
事务所刚刚落成,林林总总一大堆琐事,今晚他有一个重要的应酬,散场之后回办公室取文件,偶然看见她那一层灯还亮着,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这里等上一等,没想到真的碰见了。
林夏当然也知道不会是这样巧合,就如同她也曾悄悄在网页上搜索过欧文的信息一样,可他们谁也没有拆穿,彼此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骗别人也骗自己。
他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她答:“还行,按部就班的生活而已,你呢?”
他也答:“也还好。”
一问一答之后,又是沉默。
有那样多的事情都无从说起,半层楼梯,隔着两个人七年光阴,咫尺天涯,过去的亲昵荡然无存,只剩胆怯与疏离,谁也不敢向前迈出半步。
这样压抑的沉默让林夏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肠胃隐隐作痛,于是她忍不住开口打破沉寂:
“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往楼下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手臂被猝然拉住:
“我送你——”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忍不住心中一颤。
曾经的曾经,他们那样亲密无间,那样短暂又那样热烈的拥抱缠绵,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刻骨铭心,无论过去多少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触碰,就能唤起所有尘封的回忆,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悲。
林夏强忍着心头的异样,抽回手臂,勉强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可以了,你喝酒了吧?快回去吧。”
离得近了,她能嗅到他呼吸间喷薄出的陌生酒气,和衣领间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肥皂香,如此矛盾。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许久后才缓缓放下,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叹响起,
“夏夏,我们可不可以找时间谈一谈?或者至少,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
这些年他们确实失去所有联系了。
在一起的那些年,大家手机里还没有微信;林夏的旧Q,Q号很早就被盗了;2013年微软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关闭了MSN软件,好友列表与聊天记录荡然无存;从北京到深圳,为了省钱和方便林夏迫不得已更换了电话卡。至此,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不复存在了。
如同雨滴落入海洋,雪消融进泥土,一切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林夏想说,他们没什么好谈的,也没什么联系的必要了,她还想说,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各行各路难道不好,为什么要再互相纠缠?
可这些带着情绪的,幼稚不成熟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她给了他一个莫能两可的最完美答案:
“今天我加班很累了,下次有机会的吧。”
成年人的下次,就是后会无期,这是社交场合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于是这次重逢就这样结束了,林夏径自离去,走出得每一步都格外镇定。
她知道背后那个人的目光一路追随在她身上,可她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林夏,你做的很好,往前走,别回头。
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这一天晚上,林夏失眠了。
倒也不一定是为了某人某事,她常常失眠,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昼夜颠倒,这是当代年轻人的通病。
第二天是周六,林夏一口气睡到了11点,起床后一边打着哈欠用面包机烤吐司,一边泡咖啡,然后还要一边回复曲娜一大早给她手机里发来的一大堆信息,脑子稍微有些不够用。
曲娜是清美林夏的研究生同学,目前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两人上学的时候就关系不错,现在也会偶尔见面,出门约饭。
北上广深,北京生活太艰难,上海排外严重,广州大厂比较少,相比之下,深圳包容多元,比较适合年轻毕业生,最终成为了林夏的选择。其他人和她想法类似,所以同城内林夏清美的同学还真不少。来这边几年,她虽然也认识了其他朋友,但平常最主要的社交圈子还是这些人。
曲娜单休,只有今天放假,她想约林夏去艺术馆看展。林夏本来不想去,深圳这边确实够发达够繁华,但艺术文化气息就照北京差一些,起初她也去过几次,次次都是噱头有余,内涵不足,久而久之也就懒得出门了。但曲娜说最近艺术馆有一个西斯莱的特展,林夏有些心动,于是就答应了。
她住南山,曲娜住罗湖,两人一东一西,在艺术馆地铁站汇合。
西斯莱是林夏接触的第一位印象派画家,林夏很喜欢西斯莱的笔触和色彩,当时学习色彩的时候,看着他的画总是很宁静祥和,让林夏也对欧洲小镇产生了一种向往。
可能因为根本没报希望,所以也没失望,展览办得比林夏预料的好上不少,虽然票价不菲,但看到了很多真迹,布展也很高级。不得不承认,深圳虽然历史文化稍显浅薄,但人家有钱,大把钞票砸下去,或租或借,总能装点起门面。
而曲娜更想看的是馆中另一个展,当代百幅书画名家展,她本科是北师大书法专业的,对每一位书画家都如数家珍,一边走一边对林夏详细讲解着,风格,生平,绯闻八卦,比馆里的讲解员都要专业,吸引了不少游客在后面跟着听,转眼就拉起了一小队人,像导游似的。
林夏对书法国画没研究,也没什么兴趣,也许是小的时候被逼着练字留下的童年阴影,只是可有可无的跟在曲娜身后转。直到走到展厅快结束的时候,她来到了一面展墙前,看到上面介绍的人是纪松亭。
纪松亭是当代著名书画家、古典文献学家、文物收藏家,在世时曾任北师大教授,中国书画协会副主席,一生教人无数,桃李满天下,最出名有四位弟子,也在书画界人尽皆知。四位弟子其中有两位已经身故,一位在零几年就英年早逝,另一位是前些年去世的,展板上一笔带过他的生平,在名字后面写着生卒年份:
林海生(1945年-2012年)
林夏站在这块展牌前,久久没挪动脚步。
曲娜在一旁,正在滔滔不绝的讲着:
“我本科导师曾经上过纪老的课,他说过纪老是中国最后一个真正的大师,在他以后,书画界再也没有那种传统文人风骨。纪老的四大弟子虽然也比较出名,但更多是借老师的名声商业炒作的结果,那个大弟子刘洪明,他们家经营艺术品公司,他儿子就是幕后推手。这其中也就只有林老先生有点真才实学,其他三个人都是被捆绑营销的,但他脾气比较古怪,很少给人题字,临终前还把大部分作品都烧毁了,造成现在市价被抬得虚高。这里这副你看,这里这副还是他遗孀何女士捐赠的。”
不是遗孀。
林夏在心里默默反驳着,他们两个到最后也没有在法律上确定任何关系,没名没分,因此才导致众人为了遗产撕破脸皮,谁都不满,一场丧事变闹剧。
第52章 宇宙拿铁(4)
林夏清楚的记得,她是2012年五一放假刚开始的时候,接到爷爷病故的消息的。当时学院本来安排他们学生一起去景德镇参观学习的,变故突然发生,于是林夏请假连夜回了望春。
一切并不是毫无预兆的,年初的时候,林海生的病情再度恶化,几次进ICU急救,病危通知书下了无数。4月,林海生的情况稍微稳定,提出想回望春小林场的老房子,林学东为了完成父亲的愿望,不顾何萍的强烈反对,雇人雇车把林海生从北京拉回了望春。
彼时的林海生其实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半个月后,终是与世长辞。
林海生这一走,林家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矛盾,就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终于全部爆发了。
其一,是林海生的死,何萍怨林学东强行带林海生回望春,耽误治疗,林学东指责何萍这几年怂恿林海生东奔西跑,加剧了病情,双方各执一词,把过错全都推到了对方身上。
其二,就是钱。
林夏后来才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绝大部分矛盾都源于金钱,又或许她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内心里总觉得自己的亲人是例外。
林海生自己退休工资就很高,经由刘凯仁一手操作,他的字画在市面上的价值也是水涨船高,那些年存下了不少积蓄。他去世前曾留下了一份遗嘱,还经由律师公证过,内容十分耐人寻味。
他将自己名下北京和北戴河的房子赠予何萍,将手头的现金留给了儿子林学东。而对于那些最值钱的字画,却是在他临终前几天,被他指使林学东全部烧毁了。
对于这份遗嘱,所有人都不满意。
赵倩怡和何萍在葬礼上
吵架,吵到激动之处两人撕打了起来,最终被来吊唁的宾客分开,场面难看极了。
那个时候的林夏就呆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对发生的一切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何萍露出那么狰狞,那么歇斯底里的表情,好像之前那个站在林海生身边,温柔体贴的女人都是假象一样,那也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妈妈用那么肮脏,那么恶毒的语言咒骂别人,一时间让她都不敢相认。
后来这件事闹上了法庭,双方对簿公堂,质疑遗嘱的效力,质疑何萍是否有被赠予房产的合法身份,质疑毁灭书画一事是否是林海生的本意,还是林学东违背林海生意愿擅自做出的行为。
官司持续了多久,两家就彼此骂了多久,第一次开庭结束的时候,何萍和赵倩怡又差点在法院门口打起来,被林学东及时制止了。赵倩怡骂何萍恬不知耻,勾引足够做自己父亲的男人,而何萍也毫不留情的反骂道,你家的好女儿也在偷偷勾引我儿子。
那时林夏早都回北京上学了,被赵倩怡连打了数个电话,厉声质问她和何川的关系。何川远在大洋彼岸,两个人的关系又一直在地下进行,无凭无据,林夏只咬死了何萍是胡说八道,自己一无所知,赵倩怡也毫无办法,但她正在气头之上,几乎是让林夏诅咒发誓绝不跟姓何的扯上半分关系,这件事才罢休。
林夏不知道何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何川的事,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亦或者纯粹只是一种猜测,没有证据,否则她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攻击赵倩怡林学东,但是她没有,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而何川那边也遭遇了相似的情况,何萍勒令他不准再与林家有任何联系,否则就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官司断断续续打了大半年,最终判决,按照遗嘱执行,原被告对结果都极度失望,自此何萍与林学东一家彻底闹掰,老死不相往来。
林夏与何川,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家人不可能有和平共处的那一天,但从未想过事情最终会演变成这个无法收场的死局。
即便他们真的能逃离这里,一起出国,离开父母的掌控,他们又真的能一辈子不回来,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亲人放弃家庭吗?
这应该吗?明智吗?
从那时起,林夏的心,不可避免的开始动摇了
林夏和曲娜一直逛到美术馆闭馆,然后去附近的商业街吃晚饭,吃的是潮汕牛肉火锅。
广东的饮食习惯和北方太不一样,汤底是清水,牛肉要鲜切,蘸料沙茶酱,吃饭前先用热水烫餐具,骨刺残余要放在小碟子里,而不是桌子上。这些细微的差异,就算是再详尽的百科也无法面面俱到,只有亲自在异乡生活过了,才能明白。
吃饭的时候,曲娜还意犹未尽的对林夏讲着关于书画,关于展览的事。
“说是百幅书画,里面明显有三分之一是凑数的,不过至少有XX和XX的真迹,我也知足了。你记不记得15年的时候我们在故宫看的明末清初书画展?珍品像不要钱一样堆在一起,那时候我们还笑话故宫布展土,没有审美,现在想看这种真材实料的展都没有了。”
林夏也想起那次的情形,有点好笑:“你拿深圳市美术馆去比故宫,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点?”
“也是,不过就算不和故宫比,和清华的博物馆比也差很多,咱们研三那年的齐白石特展你还记不记得?外面的队伍排得人山人海,幸好XX学长给咱们要到了票”
“不是XX学长,当时他都毕业了,是XX的学妹,她在学生会工作。”
“对对,是她,她当时是XX的女朋友”
回忆起当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林夏来到深圳之后,再与这些本科、研究生的同学聊天的时候,大家聊来聊去,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回忆当年。
清华在他们身上打上了太深的烙印,终其此生也无法磨灭。
亦或者换一个说法,大学那几年是他们绝大多数人,人生高光时刻,所以必定要用一辈子去怀念。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一大堆,曲娜最后无奈的总结:
“深圳好的展确实太少了,就算有门票也好贵,所有人都忙着工作,没有闲情去充实精神世界了。”
林夏深以为然:“是啊。”
这座城市,是一座打工之城,没有生活,没有娱乐,没有历史,街上很少见小孩、老人,只有行色匆匆的打工人,燃烧着青春,奉献着生命,铸造起一座又一座大厂高塔,钢筋水泥,灯火辉煌。
深圳速度,是一个专有名词,背负着房贷车贷五险一金,我们拼命闷头向前冲。
“对了,我们下个月去香港吧!”曲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在网上看到香港下个月有很不错的展,有提香,还有吴冠中,我记得你也蛮喜欢提香的,怎么样,要不要去?”
听到“香港”两个字,林夏稍微愣了一下。
深圳与香港比邻,近得不能再近,甚至盐田区那边还有一条中英街,一边深圳一边香港。在这边办签注非常方便,林夏有几个朋友同事酷爱逛街购物,几乎一两周就要去一趟,当天去当天回,曾经离林夏那样遥不可及的地方,如今这般触手可及。
可来到这边三年多了,林夏一次也没有去过。
“我是蛮喜欢提香的。”
林夏夹了一筷子烫好的五花趾,在蘸料碟里裹上浓郁的酱汁,慢吞吞的说,
“但下个月开始我们会很忙,不一定有时间,你们不也是嘛?”
曲娜的工作比林夏忙得多,他们公司奉行狼性文化,加班成风,连这一天出门的时间都是强行挤出来的,明天还要上班。
这话一出,曲娜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是啊,年末忙死了,哪有时间。”
就像从风花雪月一脚踏进了柴米油盐的现实,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了。
她们出来见面很少谈工作,因为一提就是怨气,刚上班的时候恨不得遇见谁和谁吐槽,后来过了几年就懒得说了。全世界都大同小异,傻逼的领导,奇葩的同事,复制粘贴一样,没区别。
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饭,曲娜突然开口说:
“我想换个工作。”
“换啊,”林夏没太在意,“你想跳槽去哪里?”
他们这行换公司是家常便饭,履历刷得越漂亮,薪资涨得越高。
曲娜摇了摇头:“不想在互联网公司干了,心太累。”
“都是啊。”
“你至少还算专业对口,你看我呢?我这一天天都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拿画笔了吗?我从五岁开始学美术的,学了将近二十年,到现在几乎是白费了。”
能学十几二十年美术,考上清美的人,天赋努力运气热爱,一个也不能缺。但现实总是残酷的,理想不能当饭吃,毕业后不是找不到工作,可最终能把热爱当事业的又有几个人?
林夏轻叹了口气:“就算专业对口,也未必是好事。”
她本科学的专业在全国范围内都算冷门,就业范围非常窄,毕业的学生大约有九成都选择了改行,剩下的不是去高校教书,就是去了南方的工厂,没有特别好的发展。而且就她那过敏的情况,真的百分之百专业对口也没法做。
如今的工作好歹是回归本心,是她从小所热爱的绘画,但她越来越觉得,把热爱当工作其实是一种痛苦。
人的精力、灵感是有限的,每天为了任务,为了客户需求,功利性的产出一些自己根本都不认可的狗屁东西,压榨净自己所有的灵感与创新能力,下班之后根本就不想再拿起笔,打开绘图软件,只觉得生理性厌恶。
林夏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创作工作以外属于自己的作品了,最近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自己对于画画的热爱与兴趣,已经渐渐流失了。
曲娜疑惑:“我们做错什么了吗?是我们还不够优秀吗?”
林夏摇了摇头:“努力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
是学校、家长、社会,联合起来编织的一个骗局,骗了一代又一代的笃信读书逆天改命的天真孩子。
曲娜吸了一口冰凉的柠檬茶,恶狠狠的说:
“要是我突然中彩票就好了,一定第一时间把这个破工作辞了。”
“是啊,有钱多好,”林夏轻笑:“其实很多烦恼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解决大部分的,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有钱就能有退路,有选择,所以那么多人为了钱变得面目狰狞,不择手段。
看啊,她终于也认可了这个道理,变成了她曾经不喜欢的那种大人。
第53章 宇宙拿铁(5)
饭吃到一半,曲娜被上司的夺命连环call叫回了公司加班,林夏一个人回了家。
进到公寓大楼的时候,林夏手机信息响起,她看了一眼,发现有新的好友申请,名字是Andy.H,头像是一片蔚蓝色的海。
她以为是骚扰信息,没太在意,上楼进门,换完拖鞋,把包挂在衣架上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是何川。
当年她看了许多香港电影的盗版碟片,特别迷那个叫Andy.Liu的男明星,让他有一天给自己取英文名的时候也叫Andy,没想到他真的这样做了。
申请来源是好友推荐,他如何得知的她的账号,猜也知道。
她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加的谭之舟了,也许她应该把他的好友也一起拉黑。
其实,不是不好奇的,他为什么回国,为什么偏巧搬到了MT楼下,为什么要这样执着的与她重新联系。
这一切不可能不让她胡思乱想,心中泛起涟漪。
但她不想知道答案,也不敢知道,怕是自己幻想出的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怕不是。
七年过去,没有人能够一成不变。
可那个叫何川的少年永远留在她一去不复返的旧日回忆里,不曾老去,不曾褪色,是一种永恒的完美。一旦他从记忆里走出来,所有都将改变,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坍塌,直到连曾经的回忆都将烟消云散。
这种感觉,她不喜欢。
以至于生出隐隐约约的憎恨与埋怨,他究竟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打破幻象,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世事总是不以她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她不肯接受,那么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避。
好友申请连发了数次,被她拒绝了数次,最终对方没有了反应。
手机平静了,可林夏的心却彻底乱了。
明天她要一大早赶高铁,不早睡的话一定起不来。为了防止失眠,她开始翻箱倒柜寻找上次买的褪黑素。
突然间,门铃声响了起来。
林夏心中一提,悄悄走到猫眼前往外查看。半夜三更,女性单身独居,不谨慎一点可不行。
门外是熟人,住在28层的温茜茜。
“给你发信息没反应,我就直接下来了,今天煲了虫草花鸡汤,你试试。”
她拎着一只保温桶,进来之后,径直走向林夏家的厨房,熟门熟路的打开柜子拿碗拿勺。
茜茜是林夏大学室友,广东本地人,本科毕业之后就来了深圳,林夏现在租住的房子就是她推荐的。
大学时寝室四个人都是同专业,碍于课程的艰难、导师的苛刻,以及未来的就业压力,四人一个退学出了国,一个降级转了系,大三的时候,整个寝室就只剩下了林夏和茜茜两个人煎熬着,彼此间结下了很深厚的革命友情。刚来深圳的时候林夏不太适应气候,身体总是这里那里的不舒服,是茜茜教她怎么入乡随俗调理养生的。
林夏以前还不理解,后来终于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广东人喝凉茶煲靓汤,样样都是有道理的。
“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林夏有点不好意思,看见茜茜还穿着运动背心瑜伽裤,于是了然问道:
“你去健身刚回来?”
茜茜是林夏见过最自律、时间管理最强、对自己最狠的人,她在某通信科技公司工作,每天朝九晚九,周末几乎不休,但这从来没耽误过她安排自己的生活,天天利用午休时间回家煲汤,加班之后去健身房运动,半宿半夜回家,凌晨才睡,假期一有时间就去周边远足爬山,精力充沛到令人羡慕。
不过茜茜只爱煲汤,不怎么爱喝汤,隔三差五就来找林夏分享,羊肚菌、海底椰、无花果、五指毛桃,林夏见识到了很多过去根本没想到能用来煲汤的食材。
“嗯,今天上了瑜伽课,明天我想休息一下,强度没太大。”
茜茜把汤倒进瓷碗里,回头递给林夏,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刚换上的睡衣:
“你这么早就要睡觉了?”
“明天我要去趟广州,有朋友结婚。”林夏突然想起了什么,“正好你明天休息,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茜茜的男朋友就在广州上班,她记得他们很久没见了。
茜茜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用勺子喝了几口热汤,她幽幽开口:
“我们分手了。”
林夏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没听你说。”
“我自己都差点忘了,那天赶Deadline,加班到十二点,要不是想着家里还炖着汤,我就睡公司了。回家之后汤都烧干了,差点着火,我手忙脚乱收拾完,他的信息进来了,我回完之后倒头就睡,第二天还以为是做梦。”
茜茜自嘲一笑,“其实也没说分手,就是说先别联系了,大家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林夏眼皮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茜茜和男朋友交往五年了,开始都在深圳,第三年的时候对方调动工作去了广州,两人开始异地恋,但是感情一直挺好,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
林夏喃喃道,好像在问她,也好像是在问自己。
“没什么原因,不是劈腿,不是出轨,不是有大矛盾,就是我们都太忙了,没有时间维系这段感情了。”
茜茜耸了耸肩,轻描淡写的说,“没时间见面,也没时间聊天,我需要安慰的时候他不在,他需要倾诉的时候我也不在,我们都在事业上升期,谁也不肯为了对方妥协,看不到在一起的未来,所以无解。”
是啊,无解,谁该为谁放弃事业,谁又该为谁牺牲前途?精神世界里,有情饮水饱,可物质世界里,贫贱夫妻百事哀,天长日久只剩下怨怼。
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撑过异地恋终成眷属吗?亦或者,这个世界真的有爱情这档事吗?.
这天晚上到最后林夏也没有找到褪黑素,理所当然的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没赶上高铁,只好退了票重买,好在从深圳到广州的车次有很多,几分钟一趟,票量充足。
在车站里面的饮品店等待咖啡的时候,林夏给杨阳发了个信息,告诉她自己要晚一点到了。
她这次去广州是去参加任子健的婚礼。
大四毕业之后,林夏保了本校的研,而任子健考去了广美,研究
生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去年林夏去广州玩的时候,两个人有见过。
婚礼是在晚上举行的,在那之前,林夏约了杨阳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厅见面。杨阳本科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目前在一家艺术培训机构工作,两个人偶尔会发一发信息,了解彼此的近况,倒不算生疏。
人这一生,总会有一段特殊的日子对一辈子影响深远,久久不能忘怀,对许多人来说是大学时代,但对林夏来说,是通州画室那大半年。她的青春、理想、友情、爱情,都在那段时间灿烂的绽放,永生难忘,而在那段岁月认识的朋友也格外让她铭记。
“老孙怎么没来?”
见到杨阳后,林夏诧异的问。
老孙也在了北京,在剧院工作,不发朋友圈,不更新状态,常年神隐,谁也不知道他的近况,也就杨阳同在一座城市和他有点联系。本来说好,他这次也要来广州的。
杨阳摇了摇头:“他啊,忙,飞去新疆出差了,现在他可是大忙人,动不动全国乱跑,当初我估计他也就是随口一答应,没真打算来。”
北京待了这么多年,杨阳这个湘妹子居然都沾染上了几分北京口音。
林夏听完不禁有些失望,错过这次,都不知他们这个画室四人小分队什么时候能再聚齐了。
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聊了很久,东拉西扯,天马行空。
以前她们也经常这样聊天,在学校的操场上,在五道口的啤酒屋里,在午夜的街头上,但内容却是大相径庭,那时候她们聊人生,聊理想,聊爱情,聊艺术,聊一切美好与希望,而现在嘛
也许人毕业之后就真的没有故事了,大家的生活千篇一律,平庸而俗套,糟心的工作,闹心的领导,结了婚的谈婆家与不省心的孩子,没结婚的谈催婚的父母与不长心的对象。
杨阳还没结婚,她与初恋男友没等大学毕业就分手了,这些年兜兜转转谈了不少恋爱,都没什么下文。去年起她开始玩相亲软件,一年内人见了不少,个顶个的奇葩,比网上编的段子还要离谱,把林夏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杨阳一声长叹,感慨道:“真正的好男人都不在市场上流通了,人家早就结婚生子了,你看任子健。话说当年在画室的时候,我还暗恋过他来着。”
“这个全世界都知道了。”
林夏好笑,当年杨阳对任子健的好感特别明显,寝室算是人尽皆知。
时过境迁,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杨阳索性直接坦白:
“最开始我是暗恋过他,但是后来放弃了,因为我看出来了,他喜欢的是你。”
她顿了顿,看向林夏:
“夏夏,你知道吗?任子健曾经喜欢过你。”
林夏一怔,特别意外:
“什么?我不知道啊”
“就当年去沈阳集训,你还记不记得?”杨阳回忆道,“当时画室包了大巴车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去,上车前,任子健特意找过我,要和我串座,路上和你坐在一起,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
林夏记得去沈阳的事,但完全不记得路上的事了,和谁坐在一起,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完全没察觉到任子健对她有什么特别,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何川。
任子健从来也没对她说过什么,上了大学之后,大一大二他们还经常联系,出去吃饭,回画室看老师,大三大四他们就开始忙于各自专业课,几乎没怎么见面了。
“你们两个为什么没在一起啊?”杨阳半开玩笑的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最后会成,早知道当初我就不放手了。”
林夏失笑:“我们真的就只是同学朋友啊。”
她对任子健没有别的感觉,只当他是朋友、同学、也许还有竞争对手,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了。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一切很好呀,他马上就要结婚了。”林夏发自内心笑着说,“他和他女朋友交往快七年了吧?现在经过七年爱情长跑还能在一起太难得了,我衷心祝福他们。”
任子健的女朋友是他广美研究生的同学,也在广美当老师,很优秀很漂亮,每年纪念日任子健都会在朋友圈发合照,两个人看上去很幸福。
“你没仔细看电子请柬吗?”杨阳神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
林夏不解,她确实没细看。
“不是那个女朋友,换人了。我看见奇怪,问了他几句,他说父母催婚,但他前女友是不婚主义者,迫于压力,两个人就分了。这个是家里给介绍的,相处三个月就定下来了,也是动作迅速。”
杨阳啧啧了两下,感慨道:“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啊。”.
林夏第一次独立参加婚礼,是高一班主任张兰兰结婚,而且她是作为伴娘从头到尾参与的,那场婚礼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觉得婚纱很美,场地很浪漫,典礼很幸福,她特别憧憬向往,甚至一度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在那个酒店举行婚礼。
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年她随出的礼金越来越多份,婚礼对她来讲不再新奇,而是成为了负担,她逐渐发现,原来所有的仪式都大同小异,是酒店标价带八带六的套餐,是婚庆公司流水线的产物,千篇一律,没什么区别,每对新人都是演员,拿着剧本按部就班的上台表演而已。
林夏对这场婚礼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点,出了门之后只记得席上烤乳猪做得不错。
婚礼上的新人最累最忙,任子健只是在仪式前和林夏杨阳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再没顾上她们,离开的时候他亲自出门送别,一再表示歉意,说自己怠慢了。林夏和杨阳并不介意,场面话说了一番,自此告别。
二十五岁之后人体新陈代谢减慢,女人还好,林夏就没见过身边几个男人不发胖的,脸庞圆润固然是生活幸福的象征,可棱角一经磨灭,曾经的少年意气就这样荡然无存了。
林夏望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礼服胸前别着大红礼花的男人,不禁想起许多年前画室的初见,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被所有女生围观画画的阳光少年,与现在这个男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对不上了。
离开酒店之后,林夏和杨阳也要告别了,一个去车站,一个去机场,毕竟明天就是周一,要上班的。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正值晚高峰时分,出租车很难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杨阳看林夏心情不是很好,半开玩笑说:
“怎么了?你后悔了?”
“怎么可能?”林夏轻轻一叹,“我就是,有些遗憾。”
岁月如此无情,世上那么多相爱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没什么遗憾的,生活就是这样,你要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可找不到男朋友了,怪不得你一直都没谈恋爱。”
杨阳有些好笑的问,“夏夏,你不会还相信爱情吧?”
在这车水马龙的广州街头,周围霓虹灯海,行人匆匆,喧嚣热闹,林夏站在原地,耳边寂寂如死,一时失语。
想当初,盛夏时节五道口啤酒屋里高声叫着“爱情万岁”干杯的人,此时此刻,用这样无奈、好笑、嫌弃、看幼稚小孩子的神情,问她,你不会还相信爱情吧?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默默问着自己,林夏,你还相信爱情吗?相信它的存在,相信它的美好,相信它拥有冲破一切,战胜一切的力量吗?
如果主观的感受不足以回答问题,至少概率与统计学也揭示了客观规律。张兰兰去年离婚了,温茜茜分手了,任子健没娶那个在朋友圈发了七年纪念日合照的爱人,就连林学东和赵倩怡,也在六年前离了婚,现在各自再婚组成新的家庭了。
也许爱情本就是个伪命题。
是小说电影电视剧文学作品所制造的幻觉,我们自幼被灌输洗脑深信不疑。事实上,年少时为了荷尔蒙分泌的一时冲动,成人后为了欲望,为
了寂寞,为了传宗接代,为了搭伙过日子。生活是舞台,红男绿女,我们既是编剧也是演员。
林夏,不要再抱着幼稚的幻想与期待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爱情。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第54章 宇宙拿铁(6)
林夏从广州回来之后,深圳开始持续性降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
好像是因为台风,又好像不是,林夏没太在意,深圳的台风是家常便饭,她已经不会像当初在乳山第一次遇见时一样大惊小怪了,所有人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只要没有橙色预警,这个城市依旧照常运行。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夏发现自己忘了带伞,昨晚打伞回家,今早没下雨,她又出门匆忙,于是就忘了。幸好她在公司常年放了一套雨衣雨靴,倒也能应个急。
下楼之后,她发现雨突然下得大了,即便穿了雨衣,恐怕也不能完全抵挡,而且她的雨靴是短款,美观大于实用,现在出门非得倒灌不可。
手机在雨衣下面的口袋里懒得拿出来,左右闲来无事,她就站在大厅门口等待,看着门外的雨幕发呆。
大雨之下,整个城市变成了一片海,过往的车辆仿佛海上的舟楫,乘风破浪的穿过,行人变成了鱼。恶劣天气面前,所有人和事都褪去了文明体面的伪装,露出了狼狈无力的一面。
一辆白色的卡宴缓缓停在了门前,驾驶室的人下车,打着一把漆黑的雨伞,向大厦门口走了过来。
林夏起初根本没有在意,直到那人径自走到了她的面前,伞面微扬,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她才猛然发现,这个人是何川。
“怎么站在这里?”他轻声问,“等人?”
林夏摇了摇头:“等雨。”
“去哪里?我送你吧。”
林夏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栋商务中心一共48层,几十个公司与商铺,10部电梯,四个出口,每天上万人进进出出,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有多少?
何川顿了顿,似乎有几分无奈:“想要不注意到你,恐怕有点困难。”
林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的雨衣是米妮的款式,红白波点的花纹,帽子上还有圆圆的耳朵,在这人来人往商务大厦门口,确实嗯比较显眼。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天气预报显示,大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正值下班高峰,地铁里一定挤满了人,这种天气无论是网约车还是出租车都很难叫最重要的是,经过这几天的冷静思考,林夏决定不再逃避了。
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要面对,她要学会冷静的处理感情问题,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
于是她点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夜幕缓缓降临,城市上空乌云密布,雨势不减,宽阔的马路上数不清的车辆慢吞吞的挪行着,道路拥堵得望不到尽头。
密闭性能良好的车厢隔绝了大雨,也屏蔽了外面嘈杂的噪音,这一只有两个人的狭小空间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无错。
坐在副驾驶的林夏努力用纸巾擦着自己衣服上早就不存在了的水渍,从门口到车上不过只有几步路,何川还将雨伞全部倾斜在了她这边,她其实根本没有被溅湿多少雨,只是此时的沉默实在叫人难捱,她不得不装作很忙的样子,缓解尴尬。
有太多话要讲,可又有太多话不知如何开口。
林夏忍不住悄悄看向身边开车的人,这种闷热潮湿的糟糕天气下,他仍然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律师固然随时面对客户注意维持形象,但在广东这种松弛的环境中,即便商务人士,也很少有人做到领带袖口细节都考究,不知道是严谨认真的性格使然,还是常年英伦氛围浸淫下的后遗症,与这座城市那样格格不入。
在这种气候恶劣下要维持体面,是需要高昂的成本的,无论精力、时间,还是金钱。
可这不就是每一个背井离乡打拼,透支生命上进的人,所追求的一切吗?
他终于做到了,她这样喜悦又悲伤的想。
何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过来,四目相触,林夏匆匆移开了目光。
“伦敦也经常下雨吗?”
她没话找话。
“雨其实不多,没有深圳多,只是云多雾多,很少晴天。”何川认真的回答她,“冷不冷?”
他抬手去关空调。
“还行。”林夏看向操控台上的按钮,“新车?”
“朋友的,借我代步,我这边暂时还不符合落牌照的条件。”
“谭之舟?”
“嗯。”他没否认。
“别再找他打听我了。”
她低声道。
这话说完,林夏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想当年她找不到他时厚着脸皮去麻烦人家,现在却不让他故技重施,多么过分。
可何川没有丝毫的反驳指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哑声开口:
“好。”
车厢里一时又是安静。
雨天的道路永远拥堵,今晚更是出奇的堵,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发生了事故,车子在刹车灯的红色海洋里缓慢前行,比蜗牛还要缓慢,平常地铁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开了一个小时还没走到一半。
林夏无聊之下,看向窗外,雨水落在玻璃上流淌下蜿蜒的痕迹,透过望去,整个世界都是模糊扭曲的。
这一回是何川偏头,无声将目光落在了副驾驶坐的人身上。前两次都是匆匆照面,现在,他终于能仔细凝望她了。
七年过去,她也变了不少,穿衣打扮,身高发型,脸颊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婴儿肥,更加秀丽柔美,眉宇间再无青涩稚嫩,沉静中隐匿着淡淡的忧伤。她不爱哭了,也不爱笑了,她把曾经那个天真明媚,灿烂无邪的林夏,藏起来了,亦或是,永远的丢弃了。
他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着自己的一份责任。
明明有许多话要跟她说,可真的看见她时,却又无法开口了。
眼见她发丝微动,转过了头,何川也及时收回了目光,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电台的声音瞬间充满封闭空间,多少给人几分不再尴尬的错觉。
几个喧闹的广告结束,节目主持人沉静优美的嗓音响起,先是播报了一番实时天气与路况,然后开始播放歌曲,前奏都还没放完信号突然异常,滋滋啦啦的刺耳电流声不断,何川刚想转台,歌曲的高潮部分终于清晰的传了出来。
“几千天近况幸福吗/每日忙碌吗/仍然是那么认真吗?
可有新恋人/成熟的恋人/成熟到没再共你吵架?
是我始终拒绝成长吗/为何无法装作潇洒?
转眼多少年/仍然想当年/仍然幼稚到记起你
天真够吗”
歌曲是粤语,何川自然听得懂,林夏在深圳住得久了,也能听个七七八八,正因为懂了,所以两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了。
世上苦情歌总是千篇一律,少时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笑着闹着当戏听。可不用着急,岁月如此公平,总有一天人会懂得曾经听不懂的歌,读不懂的诗,而那个时候,少年就不再年少了。
不知道是否是在车里闷久了,林夏一瞬间感到自己呼吸不畅,烦躁之下,伸手就想关掉广播,情急之下按错了键,转台又转台,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最终是何川出手帮她彻底关掉的。
喧嚣过后,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一起开口,而后又一起顿住了。
何川
退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饿了。”
“车上可能没什么能吃的。”
本来是打破尴尬的随口一说,但何川真的怕她饿到,想帮她找找车上有没有什么食物暂时充饥,翻开了两座之间的储物盒,又打开了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只有一盒没打封的薄荷口香糖。
而林夏却看见口香糖盒子的旁边有一只玫红色的化妆包,包口微敞,隐隐露出里面的口红和气垫。
林夏只觉得心中一紧,如同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似的。
最近过得好不好?工作生活有什么变动?有了新的恋人吗?她是否比我好?
全天下分手之后久别重逢的男女,想问的无外乎是这些吧?可话到了嘴边,真正能问出来的又有几人?
小时候看剧看戏,最恨主角有口不言,平白误会错过,可终有一天我们也长成了心口不一,言不由衷的大人。因为见过了真实,经历了人性,受过了伤,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生活不是戏不是剧,没有那么多的旧梦重温,破镜重圆,那些问题的答案,根本不值得你丢掉盔甲舍弃尊严去开口。
何川也看到了那个化妆包,他愣了一下,而后反应了过来:
“这个,应该是谭之舟女朋友的。”
他昨天才拿到车,没有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夏夏,”他顿了顿,低声说,“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这和我没有关系。”林夏飞快的说。
见她神色晦暗不明,何川直接啪的一声关上了手套箱,提议说:“看来还要堵上一阵子,我们先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随便。”
“好,那就我来决定吧。”
何川也没再多和她谦让,“但我对这附近不太熟悉,可能还需要你来带路。”
第55章 宇宙拿铁(7)
广东美食全国闻名,深圳更是汇集了天南海北的各种菜系,然而何川提议的,是去吃东北菜。
其实林夏多少理解他,刚来这边的时候,她看什么都新奇,潮汕菜客家菜广府菜顿顿不重样,可是吃得久了,居然开始想念最简单的家乡味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域的印记早已刻在血脉基因,你的胃决定了你是哪里人。
东北土地广阔,各省口味不尽相同,细节上的差异只有地道东北人才能尝出,深圳有很多东北人,也有很多东北菜馆,林夏早就找到了最接近望春味道的几家店,正巧这附近也有一家。
两个人把车停靠在路边,弃车而行,打着伞,在大雨中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了这家饭馆。
许多东北饭店在南方为了吸引顾客,会特意装潢成刻板印象中的东北风格,饭桌火炕,大花被面,装饰用的辣椒苞米挂一墙。但这家店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噱头,只是最简单的圆木桌塑料凳,老旧电扇,塑封菜单,两个人一走进去,仿佛一脚踏进了童年的回忆,十年,亦或是二十年前东北街边的饭馆,就是这个模样。
落座之后,何川抬手想叫服务人员点单,却被林夏制止了:
“不用,扫码就行。”
何川见林夏用手机扫着桌角的二维码微微一愣:
“回来几个月了,还没习惯,这些年国内发展太快了。”
他自嘲一笑,“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是那个观棋烂柯的樵夫,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林夏也不由轻轻一叹:“是啊,一切都变化太快了。”
他们生于偏远小镇,封闭落后,自幼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少年时代,他们看日剧看韩剧,把欧洲美国当作文明的灯塔,留学读书当作无上荣耀,拼了命也要出国。几十年里,十几亿人埋头苦干,用衬衫换飞机,修路建房造高铁,2011年中国GDP超过日本,2018年深圳GDP超过香港,突然有一天,我们发现中国与外国的差距逐步缩小,甚至很多项目已经领先一步,回首往事,地覆天翻。连一直亲身经历一切的林夏,偶尔忆起当年,还有些恍惚,骤然从国外回来的人,当然更不习惯。
曾几何时,东北是那样发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工业化的脚步席卷大地,黑土地生长出的粮食养育全国亿万儿女。可从他们这一代人出生起,东北已经悄然衰落,成为了偏远落后的代名词,人们提起发展,提起富裕,想到的都是沿海地区,是经商办企。
时代发展的太快,自然会有人被抛下,沧海横流,我们渺小如蝼蚁,学文学理?去南去北?父母,老师,没有一个人能超脱时代独具慧眼,挑出一条绝对正确的路,大家都是在赌命运。
学历在贬值,物价在飞升,当年奋不顾身的选择还是明智的吗?我们跑赢时间了吗?
早已过了晚间用餐高峰,店里客人不多,点的菜很快上齐,地三鲜,大丰收,家常凉菜,五常米饭,锅包肉浓郁刺激的醋精味道一过鼻端,一时让人分不清时间与空间。
味道是最能唤起人回忆的,这里到底是深圳还是望春?
何川夹起一筷子菜尝了尝,咸香未曾入口,酸涩先没心头,一时间竟然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片刻,他哑声开口:
“我有很多年,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伦敦也有中餐厅,要么不伦不类,要么是川菜粤菜,就算自己下厨来做,调料食材也总是差着些,再找不回当年的味道。他本不是东北人,家乡在哪里已不重要,在望春待过的那几年,十六岁到十九岁,是他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安稳无忧的三年,骨子里他是半个东北人,望春就是他的第二故乡。
对中国人来说,饭桌是最好的社交场,从刚才那样狭窄逼仄令人尴尬的密闭空间,一下子来到这样烟火气十足的熟悉饭店,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生出情切感,心情一放松,有些话也就脱口而出了。
“怎么突然回国了?”林夏轻声问。
算来算去,他应该早就拿了永居才对,她本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之前我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拿着学校的推荐信去中环美国银行实习,认识了Matt——也就是现在欧文深圳的负责人戴志诚,他对我印象不错。去年欧文打算在深圳设立办事处,认命他做首席代表,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向我发来邀请,我权衡过后决定接受。”
何川顿了顿,缓缓说:
“其实在白人社会里,黄种人,尤其是华人,会受到无形的阻力,职场上升渠道存在透明的天花板,我的晋升已经遇到了瓶颈,再往上几乎是不可能了。”
他说得很委婉,尽量将一切都形容的没那么糟糕,可林夏还是懂了,种族歧视,差别待遇,这些年他漂泊异乡打拼的岁月,恐怕要比她想象得还艰难。
何川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反问林夏:
“你呢?在深圳还适应吗?”
这些年来他这点一直没变,从来不愿意的多讲自己的困境。
林夏自然不会点破,只顺着他的话说:
“还好,深圳是一座移民城市,不会排外,因为深圳本来就没多少本地人。”
在深圳,两人初识一打招呼,总会先问你是哪里人,默认大家都是外地人,就算说自己是深圳人,对方也会了然你是移二代,再问父母是哪里人,直到确认了祖上都是土著,才问你家原来是哪个村,众所周知,此地以前就是一片渔村。
“比起英国,深圳毕竟还算近。”何川说。
林夏摇了摇头:“可离望春仍然如此远。”
这些年来,他们都是他乡之客,无根浮萍,漂泊南北,爱着故乡,又恨着故乡,怀念故乡,却统统回不去了。
一提望春,就想起曾经,有些话题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夏夏,对不起。”
何川毫无预兆的说出了这句话。
“当初,我没能在你身边,陪你面对那些事”
林夏听得心里难受,猛然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放
下杯子,她语气严肃的说:
“何川,我说过,你永远不用跟我道歉,不是你的错。”
无论是林海生的遗嘱,还是他们父母的官司,都与他们无关。
至于那场青春年少无疾而终的感情,也无关对错,只是那时他们太年轻,太稚嫩,以为爱了就是一生一世,却不知现实的无奈如影随形,走着走着,就散了。
如果真的有对错,错的那个人也是她,是她太任性,太脆弱,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抗过异地恋,她以为她与何川之间的感情不会被距离影响的,她以为自己不会是那样依赖粘人焦虑不安神经质的女朋友,她对人性的软弱,自己的软弱错估的厉害,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定,那样勇敢。
大二之后骤然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单单一项学业的重担就要把她压垮了,而后林海生去世,林学东赵倩怡与何萍的矛盾激化,逼着她必须在父母和何川之间做出选择。
可偏偏那个时候是何川最忙的阶段,隔三差五联系不上,他临近毕业,要打工,要备考LPC,要实习,要赶论文,一天恨不得24小时不睡觉,哪里有时间安抚她的情绪,照顾她的心情?
人心多么奇怪,如果单身一人,苦和累咽进肚子里,艰难的日子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可有伴侣有依靠却偏偏指望不上,却会叫人平白生出委屈,甚至于怨恨。
她明明知道他在为他们的未来打拼,可她已经看不见两个人的未来了。
何川在英国,林学东和赵倩怡不会同意她去的,更难以启齿的原因是,他们家出不起这个钱了。
林夏对家里的经济情况没有确切的认知,只有模糊的概念,赵倩怡之前一直带学生赚外快,林学东工资也不低,不然也不会供得起林夏去北京学美术了。而后来赵倩怡辞职去省城和好友李雯开培训班,却是狠狠的赔了,据赵倩怡说自己是被李雯坑骗了,但白纸黑字的欠条抵赖不得,那一次她将家里的积蓄赔得一干二净,还借下了不少外债。
彼时债主催债催得很凶,不仅找到了他们家里,还去了林海生单位去闹,害得林海生被领导谈话,背了处分,错失了一个很难得的晋升机会,而赵倩怡为了拖延还款时间只能拿家里房子抵押,硬着头皮签下更高利息的借条,从此利滚利。
所以,赵倩怡和林学东天天吵架,所以,他们为了林海生的遗产争得头破血流。
林海生留给他们家的那笔钱勉强平复外债,而多余的钱却是一分也没有了,连那年冬天的取暖费都是林夏舅舅接济的。
和何萍的官司结束之后,林夏这才终于知道了一切。从那以后,她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开始省吃俭用,接商单画稿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出国的计划自此遥遥无期的搁置了。
从头到尾,何川不止一次的提出,他会赚钱,他会负担她的一切费用,只要再过几年,他取得牌照执业之后就可以承担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了。可林夏仍是不敢赌,她不是不信何川能够出人头地,她只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不愿他们的关系沾染上金钱,毕竟人性如此经不起考验,连血缘至亲都不能幸免。